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最新章節(jié)

書友吧

第1章 灰沙墩

海風里有腥氣,像一條剛剖開的魚。林驍被冷醒,睜眼時只看見一片灰藍色的天,近處是幾格裂了縫的泥田,田里滯著薄薄一層白亮的水。耳邊是潮聲、鳥叫,還有人說話的雜音,黏在一起,像遠處的集市。

他坐起,渾身是咸漬。指尖碰到褲袋,空的。手機不見了,或許在那陣昏天黑地的浪里被帶走。腦子里先是機械地翻目錄:我在哪?怎么來的?

隨后忽然卡住——地平線那頭,三兩只帆影像瘦骨,岸上幾間粗陋的棚屋,屋檐壓得極低,墻縫處塞著海草。泥田邊立著歪斜的木牌子,墨字被鹽霧糟得發(fā)糊,但還能辨出“三”與“禎”字。

他心口“咚”地一跳:年號。

還有一枚銅錢。等他被一陣腳步聲驚起時,才發(fā)現右手心攥著個冰涼的圓片,綠銹里透出“崇禎通寶”四個字。那種來自現實的按鍵聲——“啪”,腦子里一個又一個抽屜自己彈開:朝代、年號、位置……他強行把抽屜一一壓回去:先別想遠的,活下來。

“阿叔,這人還喘著氣?!币粋€年輕的女聲在身后響起,帶著海邊特有的清脆,“不是咱村里的樣子。”

“哪門子人,穿得怪,話指不定更怪。”一個男人哼了聲,嗓子像被鹽腌過,“先問清楚?;疑扯詹火B(yǎng)閑口。”

林驍回頭。說話的是個五十上下的漢子,衣裳洗得發(fā)白,肩頭補了三重布,眼睛卻很硬。他身后跟著幾個臂膀發(fā)亮的壯丁,還有剛才那個扎帕巾的小姑娘,眼尾挑挑的,像一條細魚。

“你是誰家的?”漢子問,眼神直釘在他臉上,“從哪條港口來的?作甚?”

林驍嗓子有點干,盡量讓語速慢下來:“我……遇了風浪,被沖到岸上。姓林,單名一個驍。外路人,沒害。”

“聽見沒,阿叔,他說‘外路人’?!毙」媚镄α讼?,話里有點打趣,“城里腔,直白得緊?!?

漢子沒笑,盯著他看了兩息,這才收起眉峰:“我叫蘇有方,這里我作主。前幾日有賊船上過岸,島上不安生。你來得不是時候?;疑扯帐莻€窮坳口,收成全靠天,口糧細得像沙。你要是逃事的、探口風的,我們扛人手不多,扛不住禍。懂?”

林驍點頭:“懂?!彼麚Q了個更樸素的說法,“我不是壞心人,只想借口熱水、歇腳?!?

“熱水有,飯未必有。咱這里人吃緊?!碧K有方說,“你說你姓林,那有個信物不?”

林驍一愣。現代人的“證件”兩個字在舌尖打了個滑,他只好攤開右手:“撿到一個銅錢。”

蘇有方接過去,看一眼,面色沒變,只隨手交給身邊的老漢:“假的也有,真得跟命差不多。先拴著?!?

“拴著?”林驍不解。

老漢笑了一聲,露出一口發(fā)青的牙:“綁根繩嘛。你這口氣順得很,像城里私塾里出來的。灰沙墩不興孬話,講干脆。”

小姑娘“哧”地笑:“對,講干脆?!?

林驍學著點點頭,沒再辯解。他知道自己現在任何“解釋”都像石頭扔海里——不響,還容易濺他一臉潮。他被人牽著,穿過幾間貼海的棚屋。屋檐下晾著海帶和破漁網,一陣風來,海帶像濕了的鞭子輕輕掃一下,他聞到一種酸馥馥的潮味。門檐上掛著的小木牌比岸頭那塊清楚些,墨痕雖淡,仍能看清“崇禎十六年海祭”幾個字。

他心里又沉了一寸:時間定死了。

“阿叔,先叫里里的人看個清楚罷?!毙」媚镎f,“免得有禍,回頭撂到阿叔頭上。”

“你這丫頭,話快得很。”蘇有方斜她一眼,卻也頷首,“進廟里?!?

村廟不大,供的海神像面目模糊,像被鹽風舔過無數遍。廟內角落堆著破麻袋、裂鹽鍋和幾捆柴,神案底下散著米粒,像誰抓了一把又放下。一個穿青布短褂的瘦漢子坐在門檻上,眼圈青黑,見他們進來,只抬了一下眼皮。

“里正?!碧K有方低聲說,“人是海里漂來的。你看?”

“看他上上下下沒什么利器,像個窮。”里正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踏實的釘勁,“窮好收拾,怕的是壞。問三個:你從哪一州來?投親還是逃難?在岸上做過啥手藝?”

一串問話,像把濕網一口罩下。

“我……”林驍咽了咽口水,盡量往樸素里說話,“我北邊來的,半路遇風。沒親。手粗,會些打木樁、修堤壩的活路。要用就使,不用我就走?!?

“你聽聽?!苯锹淅镉钟腥苏f話,帶點笑,“嘴順得像賣鹽的?;疑扯詹毁I嘴,我們只買命?!?

“閉上?!碧K有方回一句,轉頭對林驍,“我們不虧待外人,但要先看三件:一是你肯不肯干重活;二是你認不認規(guī)矩;三是你嘴老不老實。三件若有一件不成,灰沙墩供不起?!?

林驍點頭:“成。你們怎么講——規(guī)矩?”

“先不講?!崩镎釉?,“你先看個世道。海上這陣子黑帆多,岸上鹽課緊。我們欠著縣里兩車鹽。再有三日,抽不上來,人就要被押。你來得不是時候。你要是探口風的,趁早走;你要是討活路的,先跟著挖溝挑沙。活下來,再聽規(guī)矩。”

“活下來?!绷烛斨貜停癜堰@三個字咬碎在舌根。他看向廟門外——灰沙墩這三個字的灰,是海風刮出來的灰,沙,是曬田刮出來的沙,墩,是風浪堆出來的一小塊突起。他想起工程圖上那些密密匝匝的線條,想起甲方的郵件、施工群里的催促,都離他遠得像上一場夢。

“他話說得順,手干不干凈沒準?!眲偛诺呐两砉媚锾筋^看他,笑一下,“我叫蘇念。我們這里人說‘靠’,就是抵??;說‘擋嘴’,就是堵水口。你先別學,學了也拗嘴。慢慢來?!?

林驍也笑了一下,生硬地學她的說法:“慢——慢來?!?

幾個人都被逗笑了。笑聲不大,卻把廟里的冷氣沖散了一點。笑完,大家又沉下來——饑餓和債一樣,不笑的時候就抓喉嚨。

“阿叔?!睆R外有人跑來,腳上的泥點一路甩進來,“望臺說外面有小黑點,像帆。還遠。再有半晌,看得清?!?

蘇有方眉尖一緊,像有人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他轉頭對林驍:“后生,你命硬,漂這一遭沒死??稍诨疑扯眨还馐呛@飱Z,岸上也奪。你要留下,先干重活,住鹽棚后頭。吃一半口糧,不給你添麻煩。等過了這幾天,再說別的?!?

“我留下?!绷烛敶稹T捳f出口,他心底那股懸著的空落落,忽然著了地——像在深水里抓到了第一根浮木。他不再說“我是工程師”這種會惹疑的字眼,只補了一句最實在的,“能干活?!?

里正看了他一眼,像在心里給他釘了個不太牢的釘子:“那就先當個挑夫。蘇念,你帶著他去鹽棚,借一件干凈衣裳。別讓他到處瞎看?!?

“曉得。”蘇念應,朝林驍擺擺手,“跟我走。別東張西望,灰沙墩人窮眼不窮。”

走到廟外,風更硬了。鹽田一格挨著一格,像窮人家拼起來的被子,補丁多,顏色卻干凈。遠處有裂開的潮門,水正從縫里“唧唧”冒,像牙縫里漏風。林驍下意識地看了兩眼,沒說話——他知道現在說什么都像賣弄。他把視線從那些熟悉得刺目的結構上挪開,只盯著前方的鹽棚。

鹽棚里暗,只有一條縫里落下一線天。掛在橫梁上的麻袋破得厲害,床鋪就是兩根竹子搭的架,中間鋪了幾張草席。蘇念翻出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短褂扔給他:“換上。你這衣裳太招眼。咱島上人講究‘不惹眼’,懂不?”

“懂。不惹眼?!绷烛斨貜?,學著她的腔調,還是有點生。

蘇念“嘿”地笑:“慢慢來。別學太快,學快了反倒不像自家人。哦,還有——我們見面不叫‘你好’,嫌別扭。叫一聲‘喂’,或者直接喚名。”

“喂。”林驍學。

“成。”她瞟他一眼,忽然壓低了聲,“你別怵我阿叔。他兇是兇,心軟。可灰沙墩這口鍋真揭不開。前頭欠的鹽課,再趕不上去,縣里的差役要來。到時候不只抽鹽,連人都抽。你要真會點手藝,先別顯擺,熬過這幾日再說。我們這里不信嘴,只信干出來的?!?

“記住了?!绷烛敯讯坦哟┥希淇谟泻2莸奈兜?。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島——叫什么?”

“算不得名字。”蘇念拿布帶給他束腰,“外頭人嫌這邊風沙壞,就叫‘灰沙墩’。我們自己喊‘墩上’。再遠一點,便是臺州的界。你要是問朝代……”她頓了頓,像怕他笑話似的輕輕揚了揚下巴,“崇禎,十六年?!?

“我不笑。”林驍說。他的手指在衣帶上停了一瞬,像在給自己打一個結,“崇禎十六年,灰沙墩?!?

“記準就好?!碧K念把帕巾一扯,露出一截被太陽曬得發(fā)亮的頸項,“走,挑沙去。你先挑半槽,別逞能。人累壞了,阿叔嫌?!?

他們剛要邁出鹽棚,望臺的號炮突然短促地響了一下,像有人敲醒了整個島。鹽棚里的人齊齊抬頭,眼神像潮水立起來的一瞬。

“黑帆近了!”有人在外面喊,“兩張!往北偏!”

蘇有方的聲音隨之壓下來:“婦孺躲廟后,男人到灘面站。別亂。不要說話,別露火?!?

林驍肩上忽然多了一副竹擔,他下意識地抓穩(wěn),喉嚨里“嗯”了一聲。外頭風更硬,鹽霜打在人臉上像細針。他跟著人群走向灘面,腳底下的泥發(fā)出“噗嗤”聲。遠處,兩點黑子在灰藍的天與海之間長大,像從舊時代里拔出來的釘子,正朝這塊窮得連名字都勉強的小島緩緩逼近。

黑帆再近幾丈,島上傳來一陣誰也聽不清的低語。蘇念從他身邊掠過,低聲說:“喂,林驍,別亂看,學我們站。等我喊走,你就走?!?

“好。”他答,聲音低,像把自己藏在鹽風里。

灰沙墩屏住了氣。潮聲在鹽田與潮門之間來回撞,像兩股暗潮對峙。林驍站在一格破泥田旁,忽然覺得自己像這格田一樣——裂縫多,水不深,還被風一吹就起白花。但他也知道:只要不塌,終究能盛住點東西。

這第一口氣,他決定先盛住活命。至于別的,等第二口、第三口……等他學會這里的一個個詞,再慢慢說。

版權:創(chuàng)世中文網
同類熱門書
重生之女將星
會員
秦功
三國大馴獸師
大明第一貪官
家父漢高祖

QQ閱讀手機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丰县| 南丰县| 民和| 丹江口市| 扶沟县| 朝阳市| 左云县| 武胜县| 安丘市| 宁夏| 溧水县| 河北区| 周至县| 临湘市| 澳门| 易门县| 房产| 天长市| 土默特右旗| 邯郸县| 海门市| 黔西县| 涿鹿县| 莱州市| 松滋市| 若尔盖县| 唐海县| 北辰区| 杭锦旗| 都昌县| 于田县| 明水县| 博湖县| 夏河县| 德江县| 泸定县| 眉山市| 江永县| 阳山县| 仙桃市| 嵊泗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