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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傲慢之塔
焦糊味,濃郁得化不開,像燒焦的橡膠混合著……烤肉?不,是更令人作嘔的東西。沈默猛地睜開眼,劇痛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瞬間貫穿了他的顱骨。視野里沒有扭曲變形的汽車骨架,沒有刺眼的急救燈,也沒有醫院消毒水那令人心安的冰冷氣味。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濃稠如墨的黑暗,以及一股……塵埃與古老石頭混合的腐朽氣息。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揉眼,手臂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疼痛,提醒著他車禍的慘烈——那輛失控的泥頭車,像一頭鋼鐵巨獸,蠻橫地撞碎了他那輛保時捷的駕駛室側門,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射向他的臉,然后是巨大的沖擊力,天旋地轉,世界在那一刻徹底碎裂。
他還活著?在那種撞擊下?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眼前的景象徹底碾碎。
黑暗并非絕對。在他掙扎著撐起上半身時,一絲微弱、冰冷的光線,如同垂死之人的呼吸,從極高處灑落下來。他仰頭,瞳孔驟然收縮。
一座塔。
一座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巴洛克風格巨塔,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無聲地矗立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塔身由一種非金非石的暗沉材質構筑,上面布滿了繁復到令人眼暈的浮雕——扭曲的人臉,絕望伸出的手臂,被荊棘纏繞的天使,以及更多難以名狀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圖案。它們層層疊疊,向上延伸,一直沒入那微弱光線的源頭——一個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穹頂。
穹頂之下,光線慘白,勾勒出塔內空間的輪廓。空曠,死寂,唯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在巨大的空間里回蕩,顯得格外渺小和突兀。
沈默掙扎著完全坐起,背靠著一堵冰冷刺骨的墻壁。觸手所及,是粗糙的石面,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他環顧四周。他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離他幾米遠的地上,躺著一個穿著考究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眼鏡歪斜,臉上毫無血色。一個身材魁梧、穿著黑色緊身背心的刀疤臉男人已經站了起來,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肌肉虬結的手臂上青筋畢露,虎口處一層厚厚的老繭在微弱的光線下清晰可見——那是常年握槍或握刀留下的印記。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蜷縮在角落,雙手死死攥著一個銀色的十字架,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還有一個穿著花哨名牌T恤、戴著明晃晃大金鏈子和百達翡麗腕表的胖子,此刻正癱坐在地上,渾身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下意識地不斷摩挲著自己手腕上的表帶,那表帶下,隱約可見一道深色的舊印痕和一道顏色稍淺的新印痕重疊在一起。
加上他自己,一共九個人。九張被恐懼、茫然和痛苦扭曲的臉。
“這……這是哪兒?”西裝男聲音嘶啞,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醫院呢?救援隊呢?”
“狗屁的醫院!”刀疤臉啐了一口,眼神兇狠地掃過每一個人,“老子剛在緬甸邊境干完一票大的,正數錢呢!一睜眼就他媽在這鬼地方了!誰搞的鬼?給老子滾出來!”他的咆哮在空曠的塔內激起陣陣回音,卻沒有任何回應。
沈默沒有參與他們的驚惶。他的大腦,那臺因為超憶癥而永不停歇的精密儀器,正在瘋狂運轉。車禍的每一個細節,撞擊的角度,玻璃破碎的軌跡,安全氣囊爆開的瞬間,甚至肇事司機那張因驚恐而扭曲的臉……所有畫面都如同高清電影般在他腦中反復播放。但緊接著,一個更詭異的畫面強行插入——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的一剎那,他仿佛看到一張巨大無比、沒有五官、只有純粹黑暗的臉孔,在虛空中一閃而逝,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注視”。
寒意,比身下的石頭更冷,瞬間爬上他的脊椎。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銹齒輪強行轉動的“嘎吱”聲,從塔門方向傳來。眾人悚然一驚,齊齊望去。
那扇巨大、沉重、布滿詭異浮雕的青銅大門,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門外,依舊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緊接著,兩道暗紅色的光芒,如同流淌的鮮血,從門楣上方的青銅匾額上驟然亮起!那光芒扭曲著,凝聚成一行古老的拉丁文字,每一個字母都像是由凝固的血塊拼湊而成,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惡意:
“SUPERBIA: VERMICULI TERRAE, AUSI ESTIS IN CAELUM ASPICERE?”
(傲慢:汝等螻蟻,也敢仰視蒼穹?)
陰冷的氣息仿佛隨著這行字的顯現而更加濃郁了。
“搞……搞什么名堂?”胖子聲音發顫,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沒等有人回答,那血色的拉丁文下方,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兩行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黑色文字,如同烙印般浮現在空氣中,用的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現代中文:
【規則一:入塔者需登頂。當抵達頂層者少于三人時,電梯啟動。】
【規則二:仰望穹頂超過十秒者,成為塔磚。】
“規則?登頂?電梯?”西裝男喃喃自語,臉上寫滿了荒謬,“這到底……”
他的話被一聲凄厲到非人的慘叫硬生生打斷!
“啊——!!!”
聲音來自那個一直摩挲著手表、心神不定的胖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隨即被眼前的一幕驚得魂飛魄散!
只見胖子不知何時抬起了頭,雙眼死死地、近乎貪婪地盯著那高不可及的穹頂,臉上混合著一種極度的癡迷與恐懼。他張著嘴,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身體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像,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先是皮膚,變得透明、軟化,像高溫下的蠟燭油般流淌下來,露出下面鮮紅的肌肉紋理。然后是肌肉,也在軟化、分解,如同被無形的強酸腐蝕。骨骼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吧”碎裂聲,迅速變得酥脆、坍塌。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卻又在眾人眼中被無限拉長。胖子甚至連第二聲慘叫都沒能發出,整個身體就在幾秒鐘內坍縮、液化,暗紅色的血肉混合著慘白的骨渣,如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迅速滲入他腳下的石磚縫隙之中。
“嘔……”老婦人第一個忍不住,彎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西裝男面無人色,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刀疤臉瞳孔猛縮,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手臂上的肌肉塊塊隆起,如臨大敵。
沈默的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鐵手攥緊,幾乎停止跳動。他死死盯著胖子消失的地方——那里的地面,石磚的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深沉了一些,質地也仿佛更加……潤澤?而就在那攤“消失點”上方的墻壁,原本雕刻著繁復藤蔓的地方,赫然多出了一張新的、扭曲到極致的痛苦人臉浮雕!那五官的輪廓,依稀還能看出胖子的模樣!他臨死前那混合著癡迷與恐懼的表情,被永恒地凝固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成為塔磚!
規則二,不是恐嚇,是瞬間執行的死亡宣告!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如同冰水般澆透了所有人的骨髓。
“不……我不想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西裝男崩潰了,手腳并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就朝著那扇開啟的青銅大門沖去!
“別動!”沈默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驟然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西裝男的哭嚎和眾人的驚喘。
西裝男被這突如其來的厲喝嚇得一哆嗦,腳步下意識地頓住,驚恐地回頭看向沈默。
沈默的目光如同鷹隼,迅速掃過驚魂未定的眾人。刀疤臉繃緊的肌肉和槍繭(暴怒的烙印?),老婦人手中緊握的十字架(信仰在此地能否成為依靠?),西裝男崩潰的脆弱(傲慢之塔會如何玩弄他的恐懼?),還有胖子消失前那下意識摩挲新舊表帶印痕的動作(貪婪的具象?)……所有細節,如同高速攝影機捕捉的影像,瞬間烙印在他的超憶癥大腦中,被分門別類地儲存、分析。
“規則二:仰望穹頂超過十秒者,成為塔磚。”沈默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每一個字都敲打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不想和他一樣,就都給我低下頭!立刻!馬上!視線不要離開地面,或者墻壁!絕對不要看上面!”
他的命令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刀疤臉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低下頭,視線死死釘在自己腳前的地面上,額角青筋暴跳。老婦人嗚咽著,把臉埋得更低,十字架幾乎要嵌進掌心。西裝男也顫抖著低下頭,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
沈默自己也低下了頭,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規則一:登頂,少于三人抵達時電梯啟動。這意味著什么?鼓勵自相殘殺?還是另有深意?規則二:不能看穹頂。這是最直接的死亡陷阱。但這塔……怎么登頂?樓梯在哪里?環顧四周,除了冰冷的墻壁和詭異的浮雕,根本看不到任何向上的階梯!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在有限的、能安全觀察的范圍內掃視。墻壁……壁畫……那些扭曲的、痛苦的、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神圣感的浮雕……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胖子“變成”的那塊新浮雕上方的壁畫區域。那里原本描繪的似乎是某種宗教場景,天使與惡魔的戰爭?但此刻,在胖子那張痛苦人臉的下方,似乎……多了一些東西?
沈默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新出現的、流淌著暗紅色澤的線條……勾勒出的輪廓……
是穹頂!
胖子在融化前死死仰望的穹頂結構,竟然被某種力量,以他自身的血肉為顏料,在他注視的墻壁區域“復刻”了出來!雖然扭曲、血腥,但那玫瑰窗的輪廓、那支撐拱肋的結構……清晰可辨!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沈默的腦海!
規則二只說:仰望穹頂超過十秒者,成為塔磚。
但它沒說……不能**畫**出穹頂!
“規則是謊言。”沈默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塔內炸響。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瞬間鎖定了墻壁上那塊剛剛“繪制”完成的、血淋淋的“穹頂壁畫”區域。
“你說什么?”刀疤臉愕然,想抬頭又強行忍住。
沈默沒有解釋。他大步走向那片壁畫,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狠狠按在了胖子融化后殘留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血肉之上!
溫熱的、滑膩的、帶著濃重腥氣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沈默胃里一陣翻騰,但他眼神冰冷,沒有一絲猶豫。他沾滿鮮血的手指,如同最精準的刻刀,狠狠地按在冰冷的石壁上——就在那幅剛剛被“血肉繪制”出的扭曲“穹頂壁畫”旁邊!
他無視了那血腥的畫面,無視了規則二帶來的死亡威脅,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指尖。超憶癥帶來的恐怖圖像處理能力在此刻發揮到極致——車禍前驚鴻一瞥看到的塔外結構、剛才胖子“繪制”出的穹頂輪廓、以及他腦中瞬間構建出的巴洛克建筑力學模型——三者瘋狂疊加、融合!
他的手指在石壁上急速劃動!暗紅的、粘稠的血液,隨著他手指的軌跡,在冰冷的石壁上勾勒出凌厲而精準的線條!巨大的玫瑰窗!交錯的拱肋!中央那象征神權與光明的巨大徽記!每一筆都帶著生命的重量(胖子的),每一劃都浸透著瘋狂與智慧!
他在**畫**!用他人的血肉和自己的生命為賭注,在描繪那不能直視的“蒼穹”!
“你瘋了嗎?!”西裝男發出絕望的尖叫,“你會死的!快停下!”
老婦人緊閉雙眼,發出驚恐的祈禱。
刀疤臉死死盯著沈默的動作,眼神驚疑不定,但握緊的拳頭微微松開,似乎被這瘋狂的舉動震懾住了。
十秒!死亡凝視的倒計時仿佛在每個人心頭敲響!
沈默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反而更快!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大腦超負荷運轉帶來的劇痛。最后一筆!他將沾滿血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中央徽記的核心——那是一個抽象化的、如同眼睛般的符號!
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間——
“嗡——!”
整座傲慢之塔,仿佛發出一聲沉悶的、飽含憤怒的**轟鳴**!塔身劇烈地一震!
緊接著,在沈默剛剛完成的那幅巨大、血腥、充滿褻瀆意味的穹頂壁畫正前方,那原本光滑冰冷的石壁,毫無征兆地、如同被無形的巨斧劈開一般,猛地向內凹陷、扭曲!
“咔嚓!轟隆——!”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伴隨著石塊崩裂的巨響震撼了整個空間!
一扇門,一扇完全由銹跡斑斑、布滿詭異暗紅色紋路的金屬鑄造的厚重電梯門,在扭曲的墻壁中,如同巨獸咧開的森然巨口,轟然洞開!門內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只有幾盞慘綠色的指示燈,如同鬼火般幽幽閃爍,照亮了狹窄的轎廂空間。
電梯!
規則一中的電梯!竟然真的以這種方式出現了!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幸存者們。只有電梯門內傳來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陰冷氣流,吹拂著眾人僵硬的臉龐。
沈默緩緩放下沾滿鮮血的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脫力還是別的什么。他轉過身,面對著驚駭欲絕的眾人,臉上沒有一絲成功的喜悅,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靜。他的目光掃過電梯門,掃過墻上那幅用生命繪制的恐怖“地圖”,最后定格在剛剛開啟的電梯門內側上方。
那里,一行新的、更加粘稠暗紅的字跡,正如同傷口滲血般,緩緩浮現:
“SUPERBE, SALVE DOMUM.”
(傲慢者,歡迎回家。)
沈默的瞳孔,在慘綠指示燈光的映照下,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甚!
“傲慢者……歡迎……回家?”
這個稱呼……這個指向性……
就在他心神劇震的剎那,一段被車禍和劇痛掩蓋的、絕對不該存在的記憶碎片,如同掙脫枷鎖的毒蛇,猛地竄入他的腦海!
記憶畫面無比清晰:
破碎的車窗前,肇事司機那張因恐懼和絕望而扭曲變形的臉。鮮血從他額頭流下,糊住了眼睛。他徒勞地拍打著變形的車門,發出瀕死的哀嚎。而自己,坐在同樣嚴重變形的駕駛座上,安全氣囊耷拉在胸前,肋骨斷裂的劇痛撕扯著神經,但臉上……臉上卻沒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刺骨的……**嘲弄**!
他甚至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當時的聲音,那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輕蔑,清晰地回蕩在瀕死的車廂里:
“慌什么?像你這種……底層掙扎的廢物蟲子,也配和我沈默……同歸于盡?”
那句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沈默此刻的意識!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
傲慢……
電梯門內,那慘綠的光,如同嘲弄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
“傲慢者,歡迎回家。”
那行粘稠、暗紅的字跡,如同活物般在電梯門內側上方微微蠕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鐵銹與腐敗血液混合的氣息。慘綠色的指示燈,如同墓穴中窺視的鬼眼,將冰冷的光涂抹在沈默驟然失血的臉上。
傲慢者……
車禍記憶碎片中,自己那句冰冷刻毒的嘲諷,如同淬毒的匕首,再次狠狠扎進他的意識核心——“*你這種底層掙扎的廢物蟲子,也配和我沈默同歸于盡?*”
冷汗瞬間從額角、背脊滲出,浸透了單薄的襯衫,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徹底洞穿、被冰冷真相釘在原地的悚然。回廊……這座詭異的塔……它認得他?它針對的是他深藏的傲慢?這場所謂的“游戲”,從一開始,他就是被特殊“標記”的獵物?
“這……這上面寫的什么?”西裝男的聲音帶著哭腔,他離電梯門最近,自然也看到了那行詭異的拉丁文,雖然看不懂,但那不祥的暗紅和蠕動的質感足以讓他魂飛魄散。“它在動!它在流血嗎?!”
刀疤臉——凌驍,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那行字,又猛地轉向沈默,充滿審視和警惕:“‘歡迎回家’?你認識這鬼地方?”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常年刀頭舔血磨礪出的壓迫感。他離沈默只有兩步距離,肌肉繃緊,仿佛隨時準備撲上來扼住沈默的喉嚨。
老婦人則緊緊閉著眼,雙手死死攥著十字架,嘴唇哆嗦著,祈禱聲細若蚊蠅,在這死寂而詭異的氛圍中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我不認識!”沈默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冰冷而斬釘截鐵,目光迎向凌驍充滿壓迫的視線,“這鬼地方在用某種方式玩弄我們!規則是陷阱,文字也是陷阱!它想讓我們互相猜疑,自相殘殺!”他必須立刻轉移焦點,絕不能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他指向洞開的電梯門,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想活命,就別管這些鬼畫符!電梯就在眼前,規則一說了,登頂需要它!這是唯一的生路!進去!”
“進……進去?”西裝男看著電梯內深不見底的黑暗和那幾盞如同鬼火般搖曳的慘綠指示燈,腿肚子直打顫,“誰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會不會一進去門就關上,把我們絞成肉醬?或者直接掉下去摔死?剛才那個胖子……他……他就是看了上面就……”他語無倫次,恐懼徹底吞噬了理智。
“留在這里,必死無疑!”沈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規則二還在!你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抬頭?下一個‘塔磚’是誰?你嗎?!”他凌厲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向西裝男。
西裝男被他看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凌驍的目光在沈默臉上、電梯門上、以及那行詭異的“歡迎語”之間快速掃視,似乎在權衡。最終,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疑慮。他低吼一聲:“媽的!橫豎都是死,老子寧愿闖一闖這鬼門關!”他率先動了,動作迅猛如豹,一個箭步就跨入了電梯那慘綠光芒籠罩的范圍,高大的身影瞬間被門內的黑暗吞噬了一半。
沈默緊隨其后,沒有絲毫猶豫。踏入電梯門的瞬間,一股比塔內更加陰冷、潮濕、帶著濃重金屬銹蝕和機油混合的怪味撲面而來,讓他呼吸一窒。轎廂內部比從外面看更加狹窄逼仄,四壁同樣是那種銹跡斑斑、布滿暗紅色詭異紋路的金屬板,觸手冰冷刺骨。頭頂只有三盞慘綠色的指示燈,光線微弱,勉強照亮腳下同樣冰冷金屬質地的地板。轎廂內空無一物,除了……正對著電梯門的那面內壁上,一個同樣由暗紅紋路勾勒出的、不斷閃爍跳動的倒計時數字:
【00:04:59】
【00:04:58】
【00:04:57】
五分鐘倒計時!
“倒計時!有倒計時!”凌驍也看到了,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快!都進來!時間有限!”沈默回頭,對著還在門外瑟瑟發抖的西裝男和老婦人大喝。
死亡的威脅和沈默的厲喝終于起了作用。老婦人停止了祈禱,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決絕,她顫抖著,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進了電梯。西裝男最后看了一眼墻上胖子那張凝固著永恒痛苦的臉部浮雕,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也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就在西裝男的身體完全進入電梯的剎那——
哐當!轟隆!
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帶著令人牙酸的巨響驟然爆發!那扇布滿銹跡和暗紅紋路的電梯門,如同嗅到血腥的猛獸巨口,猛地向內合攏!速度之快,力量之大,帶起的勁風刮得人臉頰生疼!
“啊——!”西裝男嚇得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以為自己要被夾成兩段。
所幸,電梯門在距離他后背不到幾厘米的地方轟然緊閉!沉重的撞擊聲在狹窄的金屬空間內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轎廂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四人粗重不一的喘息聲,以及頭頂那三盞慘綠指示燈發出的、令人心頭發毛的微弱電流“滋滋”聲。倒計時的數字在對面墻壁上無情地跳動著:
【00:04:30】
【00:04:29】
絕對的封閉空間。壓抑。冰冷。死亡的氣息如同實質般粘稠。
西裝男癱軟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大口喘著氣,眼神渙散。老婦人蜷縮在角落,十字架貼在胸口,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凌驍背靠著冰冷的廂壁,雙臂抱胸,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逼仄的空間,像一頭被困的猛獸,尋找著任何可能的出口或威脅。沈默則站在靠近門的位置,強迫自己冷靜,大腦再次高速運轉。
規則一:當抵達頂層者少于三人時,電梯啟動。
他們現在四個人在電梯里,電梯啟動了……目標是頂層?
那這個五分鐘倒計時是什么意思?到達頂層的時限?還是……某種選擇的時限?
他仔細觀察著轎廂內部。除了那跳動的倒計時,四壁光滑,沒有任何按鈕,沒有樓層顯示,沒有緊急呼叫裝置,甚至連一絲縫隙都沒有!這根本不像一部正常的電梯,更像是一個……移動的金屬棺材!
“沒有按鈕?我們怎么去頂層?”凌驍也發現了問題,聲音帶著焦躁,“這破玩意兒要把我們帶到哪兒去?”
“規則只說了電梯啟動,沒說它會把我們安全送達。”沈默的聲音低沉,目光緊緊鎖定著不斷減少的數字,“這個倒計時,可能就是關鍵。也許……它需要我們在時限內‘選擇’或者‘做’些什么,才能觸發前往頂層。”
“做什么?在這破鐵盒子里能做什么?”西裝男帶著哭腔喊道,“什么都沒有啊!”
“不,有東西。”沈默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轎廂的每一個角落,“空氣,墻壁,地板……還有我們。”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以及……規則一本身。”
凌驍眼神一凝:“規則一?少于三人啟動電梯?”
“對!”沈默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洞察,“啟動的條件是‘少于三人抵達時’。現在,我們四個人在里面。啟動條件……似乎達成了?但電梯在運行嗎?我們感覺不到任何移動!這個倒計時……會不會是在‘等待’條件重新滿足?”
“等待……少于三人?”凌驍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瞬間爬上他的脊背。他猛地看向癱坐的西裝男和瑟瑟發抖的老婦人,眼神變得無比危險。
西裝男也聽懂了,臉上最后一絲血色褪得干干凈凈,驚恐地尖叫起來:“不!你們想干什么?!別過來!殺人是犯法的!救命啊!”他手腳并用地向后縮,緊緊貼著冰冷的金屬壁,仿佛這樣就能獲得一絲安全感。
老婦人停止了顫抖,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沈默和凌驍,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閉嘴!”凌驍煩躁地低吼一聲,眼神在西裝男和老婦人之間游移,似乎在評估誰更容易“處理”。他身上的暴戾氣息開始升騰,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常年游走于生死邊緣的經歷告訴他,在絕境中,為了活下去,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規則一已經給出了暗示——減少人數!
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擔心的情況正在發生!規則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它在利用人性的恐懼和求生本能,引導參與者自相殘殺!凌驍,這個身上帶著暴怒烙印的前特種兵,無疑是規則最容易點燃的火藥桶!
“冷靜!”沈默的聲音如同冰水,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試圖澆滅凌驍眼中升騰的殺意,“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規則一說的是‘抵達頂層者’少于三人時電梯啟動!我們現在是在電梯里,還沒抵達任何地方!這個倒計時,未必就是指向殺戮!”
“那你說怎么辦?!”凌驍猛地轉向沈默,眼神兇狠,“等這鬼計時結束,看看會發生什么?萬一直接把我們全炸了呢?!”
【00:02:15】
【00:02:14】
時間在無聲地流逝,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西裝男絕望的嗚咽和老婦人壓抑的啜泣在逼仄的空間里交織,混合著金屬冰冷的味道和慘綠的光線,構成一幅令人窒息的絕望圖景。
沈默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超憶癥帶來的恐怖信息處理能力在高壓下被激發到極致。電梯內的所有細節——墻壁上每一道銹跡的走向、暗紅紋路閃爍的微弱頻率、地板上細微的磨損痕跡、甚至頭頂指示燈電流聲的微小變化——都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識,被高速分析、比對。
規則一的文字……啟動條件……
倒計時的存在……
電梯內部絕對封閉、無任何操作裝置的設計……
還有那行針對他的“歡迎語”……
所有的線索在腦中瘋狂碰撞、重組!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電梯門內側上方——那行“SUPERBE, SALVE DOMUM”(傲慢者,歡迎回家)的暗紅字跡下方!
那里,在慘綠指示燈光的映照下,金屬板的接縫處,似乎……比周圍的顏色更深一些?不是銹跡,也不是暗紅紋路,而是一種……近乎于絕對黑暗的縫隙?極其細微,如果不是他超乎常人的觀察力和在特定角度光線下,幾乎無法察覺!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規則一的關鍵詞不是‘少于三人’!”沈默的聲音驟然響起,斬釘截鐵,蓋過了所有的噪音,“是‘抵達’!是‘頂層’!電梯啟動只是工具,最終目標是抵達頂層!”
他猛地指向那行暗紅拉丁文下方的細微黑暗縫隙:“看那里!那可能不是縫隙!那可能是……一個鎖孔!或者一個識別點!電梯需要某種‘鑰匙’或者‘身份驗證’才能前往頂層!而鑰匙……很可能就是觸發它啟動的那個‘條件’本身——‘傲慢’!或者更準確地說……”
沈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猛地刺向癱軟的西裝男和絕望的老婦人,最后定格在凌驍身上,一字一頓:
“是我們每個人身上所背負的‘罪孽烙印’!這座塔,這座回廊,它在識別我們!它在等待我們‘證明’自己的資格!”
凌驍的眼神猛地一凝:“證明?怎么證明?”
“用我們的‘罪’!”沈默的聲音帶著一種洞穿迷霧的冰冷銳利,“規則二,那個胖子因為‘仰望’(或許代表某種僭越的傲慢)而死,但他死亡的方式——化為壁畫,成為塔的一部分——卻意外地‘繪制’出了穹頂的結構!這本身就是一種對‘傲慢之塔’規則的‘獻祭’和‘共鳴’!所以電梯門開了!它回應了‘傲慢’的具象化表達!”
“而現在!”沈默指向那細微的黑暗縫隙,“這個‘識別點’,它需要更直接的‘罪孽烙印’的接觸!需要我們將自身罪孽的‘印記’呈現給它!規則一所謂的‘少于三人’,可能只是表象!深層邏輯是:當‘罪孽’的濃度或某種特質達到要求,電梯才會真正啟動,前往它該去的地方!”
沈默的語速極快,邏輯鏈條在高壓下強行構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凌驍!你虎口的槍繭,你身上那股化不開的暴戾氣息!那就是你的烙印——‘暴怒’!去碰觸那個縫隙!用你所有的憤怒去感知它!”
“還有你!”沈默的目光轉向西裝男,后者被他看得一個哆嗦,“你摩挲表帶下新舊印痕的貪婪!你在恐懼中依舊對身上名牌的在意!那就是‘貪婪’!去觸碰它!”
“而你,婆婆!”沈默最后看向老婦人,語氣稍緩,但依舊堅定,“你緊握的十字架,你絕望中的祈禱……或許,這并非怯懦,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執念?也許是‘嫉妒’神的恩典未能降臨?也許是別的……但去觸碰它!用你最深的不甘和虔誠去觸碰它!”
“至于我……”沈默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幽深,帶著一種直面自身黑暗的決絕,“我的‘傲慢’……就在這里!”他沒有看那個縫隙,而是猛地抬起自己剛剛沾滿胖子鮮血的右手!那血液早已半凝固,暗紅發黑,粘膩地糊在他的指尖和掌心。
他不再猶豫,在凌驍驚疑、西裝男茫然、老婦人呆滯的目光中,在倒計時即將跌破一分鐘的緊迫關頭,猛地將自己那只沾滿罪孽與傲慢之血的手掌,狠狠拍向電梯門內側上方,那行暗紅拉丁文的正中央!
“轟——!”
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在轎廂內炸開!
不是物理的震動,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轟鳴!
就在沈默的手掌拍上金屬壁的瞬間——
嗡!
那行“SUPERBE, SALVE DOMUM”的暗紅拉丁文字,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猩紅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血液,瞬間沿著金屬板上那些原本暗淡的暗紅色詭異紋路瘋狂蔓延、點亮!整個轎廂內部,頃刻間被一片妖異、粘稠的血色光芒所充斥!
“呃啊!”凌驍發出一聲悶哼,感覺一股狂暴灼熱的氣息猛地從自己心臟炸開,不受控制地沖向右手!他幾乎是本能地,將那只布滿槍繭、象征著無盡戰斗與憤怒的手,狠狠按向沈默所指的黑暗縫隙!
“啊啊!我的錢!我的表!都是我的!”西裝男像是被什么東西附體了一般,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貪婪和狂熱,完全忘記了恐懼,尖叫著撲向縫隙,手指瘋狂地摳挖著,仿佛那里埋藏著金山!
老婦人發出一聲凄厲的哀鳴,手中的十字架突然變得滾燙!她感覺一股巨大的、混合著對命運不公的怨毒和對神恩求而不得的絕望洪流,沖擊著她的意識!她顫抖著,將變得灼熱發紅的十字架,狠狠抵在了縫隙旁邊!
四人,四種不同的罪孽烙印,在這一刻,通過不同的方式,與電梯的核心產生了強制性的、劇烈的“共鳴”!
【00:00:03】
【00:00:02】
【00:00:01】
倒計時歸零!
嗡————!!!
一聲遠比之前更加尖銳、更加高亢、仿佛能撕裂靈魂的嗡鳴聲從電梯的四面八方傳來!整部電梯猛地一震,不是左右搖晃,而是……**垂直向下**的急速下墜!
“啊——!!!”
凄厲的慘叫聲瞬間充斥了整個血色空間!失重感如同巨錘般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西裝男和老婦人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摜在冰冷的地板上。凌驍怒吼一聲,憑借強悍的身體素質強行穩住身形,雙腳在金屬地板上踩出刺耳的摩擦聲。
唯有沈默!
在電梯瘋狂下墜的瞬間,他拍在血字上的手掌,仿佛被一股冰冷而強大的吸力死死吸附住!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萬千根冰冷鋼針刺入大腦的劇痛猛地襲來!伴隨著劇痛,無數混亂、血腥、充滿傲慢與褻瀆意味的畫面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灌入他的意識!
他看到:
一座金碧輝煌、由無數金幣和珠寶堆砌而成的巨大銀行大廳,天花板上懸掛的不是吊燈,而是一個個被黃金包裹的干尸……
一個穿著華麗戲服、面容模糊的女人在光影陸離的舞臺上翩翩起舞,臺下觀眾的眼神空洞,嘴角卻掛著癡迷而詭異的笑容,他們的身體正在緩緩融化……
一個肥胖如山的身影坐在由無數食物殘骸堆積的王座上,張開巨口,吞噬著下方跪拜的人群……
一個籠罩在灰色霧氣中的巨大身影,慵懶地躺在一片廢墟之上,它的每一次呼吸,都讓周圍的時空產生細微的漣漪和……循環……
這些畫面瘋狂閃爍、重疊,最終定格在一雙眼睛上!
一雙巨大無比、冰冷、非人、純粹由黑暗構成的眼睛!它高懸于虛無之中,漠然地俯視著一切!沈默認出,這正是他車禍瀕死前驚鴻一瞥看到的那張黑暗臉孔上的眼睛!
“回廊是神的懺悔室……”
“而你們,是祂罪孽的殘響……”
一個宏大、冰冷、非男非女、仿佛由無數人痛苦哀嚎糅合而成的意念,直接在他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呃啊——!”沈默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要被這龐大的信息和恐怖的意念撐爆!粘稠的、帶著鐵銹味的液體從他的鼻孔和嘴角不受控制地涌出!
就在這時,瘋狂下墜的電梯猛地一頓!
哐當!嘎吱——!
刺耳到極點的金屬扭曲和剎車聲響起!巨大的慣性讓轎廂內的所有人再次狠狠撞向廂壁!
燈光,那妖異的血色光芒和慘綠的指示燈,在劇烈的震蕩中瘋狂閃爍了幾下,驟然熄滅!
絕對的黑暗降臨!
死寂!
只有粗重、痛苦、恐懼的喘息聲,在冰冷的黑暗中此起彼伏。
沈默的手掌終于從那變得滾燙的金屬壁上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他靠在冰冷的廂壁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和大腦的劇痛。粘稠的血液順著下巴滴落,在死寂中發出“嗒…嗒…”的輕響。
黑暗中,他緩緩抬起頭。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電梯門,似乎……已經打開了。
一股新的、更加復雜的氣息,混合著舊鈔票的霉味、金屬的冰冷、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甜香,從門外幽深的黑暗中,緩緩彌漫了進來。
同時,一個冰冷、機械、毫無感情的聲音,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在死寂的電梯內響起,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幸存者的耳中:
【歡迎來到,貪婪銀行。】
【當前存活玩家:4人。】
【規則宣讀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