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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方舟日暮
公元2679年,被后世稱為“大流亡紀元”的終局之年。地球,人類文明的搖籃,在超級粒子加速器引發的維度撕裂災難中化為一片死寂的星塵漩渦。倉促集結的方舟艦隊承載著人類最后的火種,駛向深不見底的星淵。航行日志第327年,標準時間刻度:星淵歷0327.178。
此刻,在龐大母艦“先驅方舟號”(人類最后堡壘的象征)的中層生活區,名為“諾亞園”的人造生態穹頂內,空氣濕潤而安靜,彌漫著土壤與綠葉的氣息,與方舟其他區域的鋼鐵冰冷格格不入。沈昭,三十出頭,穿著沾了些泥土的工程師制服,正小心翼翼地修剪一株葉片泛著健康翠綠的水稻。這是她負責的核心項目:在有限的資源下維持能養活數萬人的基礎食物鏈。她的手指拂過葉片,指尖感受到的是生的脈動,盡管它扎根于冰冷金屬槽的人工土壤中。
“沈工,最新批次D區小麥的生長模擬出來了,營養液濃度需上調0.3%。”助手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傳來。
“收到,按新方案調整。”沈昭回應著,目光卻越過翠綠的禾苗,投向穹頂透明的頂蓋。外面并非星辰閃耀的夜空,而是巨大的星圖投影,標記著方舟艦隊所在的“沉寂星域”邊緣。327年了,一代又一代人在這座移動的鋼鐵墳墓中生老病死。最初的希望早已被漫長航程的孤寂和資源短缺的焦慮磨蝕。新生代,被稱為“星辰之子”的年輕人們,只從全息影像中見過綠草如茵的地球,他們的眼中時常閃爍著對未知星域難以抑制的好奇與對現狀的無形煩躁。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角落里響起。沈昭看去,是老周。這位鬢角霜白的歷史與倫理學家,同時也是諾亞園的精神支柱之一。他剛剛彎腰拾起掉落在金屬地板上的一個小物件——一本保存完好的紙質《詩經》仿古線裝書。書頁在微重力下輕輕飄動。老周輕輕拂去封面并不存在的灰塵,眼神復雜,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懷念與憂慮。
“老周,又研究老祖宗的智慧?”沈昭走過去,語氣溫和。在資源極度緊張的方舟,保有實體書籍是巨大的奢侈,只有像老周這樣極少數肩負文化傳承使命的人被默許。
老周抬起頭,布滿皺紋的臉上擠出一點笑容:“沈昭啊,我們就像這紙上的詩,漂在無垠的虛無里。‘逝將去女,適彼樂土……’當初登上方舟,每個人心里念的都是這句話。但現在,樂土在哪里?”他翻到《碩鼠》那一篇,指尖劃過古老的豎排文字,“‘無食我黍!’這諾亞園里的禾苗,就是我們最后的‘黍’。可守得住么?外面的‘碩鼠’,又在何方?”
他話中的深意沈昭明白。艦隊內部的分歧已經公開化。“守成派”占據主導,以周宴議長為核心,主張固守“先驅方舟號”為核心的小型星域,依靠循環系統和技術優化維持生存,嚴格限制無謂探索,遠離可能的外星文明,他們認為“未知即最大的風險”。“深空派”則日益不滿,被技術派的年輕科學家和探險家推動,領袖人物是天才物理學家陸沉,他提出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現實:現有資源僅夠維持兩代人,之后方舟的生態鏈和核心引擎將因材料損耗而不可逆轉地崩潰。他們渴望探索新星系,尋找真正的宜居星球或替代資源,哪怕冒險。兩派在議會、在走廊、在虛擬社區,爭吵不休,裂縫日益加深。
尖銳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諾亞園的靜謐!
“警告!探測陣列捕捉到高能量引力扭曲!強度激增!方向:天狼座象限第7扇區!”冰冷的電子音在全艦廣播。
沈昭和老周同時色變,奔向最近的觀察屏。星圖上,一個坐標被刺目的紅框高亮標記出來,正是“藍焰星”——幾天前,一個自動深空探測器剛傳回初步數據,顯示其大氣存在異常氧氣信號和疑似液態水光譜特征!這本是一個值得謹慎研究的重大發現,但在守成派眼中,它是不可控風險的源頭。議長周宴立刻下令封鎖該坐標信息,列為“不明異常區”。顯然,探測器觸發了某些未知反應。
沈昭的手心滲出冷汗。氧氣,液態水光譜……類地行星的標志?在死寂的星淵邊緣,這像是命運的殘酷玩笑,又像是致命的誘餌。
“全體船員注意!”周宴威嚴且不容置疑的聲音通過主頻道響起,“確認天狼7區存在未知高能量活動,已啟動最高等級防御預案。艦隊即刻調整航向,進入規避模式。所有非必要活動終止,諾亞園啟動隔離程序。重復,這不是演習,是潛在生存威脅!不得擅動!”
諾亞園的隔離屏障緩緩降下,發出沉重的摩擦聲。穹頂外的星光被巨大的合金裝甲遮蔽,光線驟然昏暗,只剩下內部人工光源的慘白。壓抑感瞬間攥緊了每個人的心臟。
沈昭回頭看向水培槽中依舊生機勃勃的綠植,它們是人類繁衍的基礎。周宴的命令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對未知、對失去現有秩序基礎的恐懼。但在警報紅燈閃爍的光線下,她的手指緊緊抓住水培槽的邊緣,指尖泛白。那顆被標記為“威脅”的藍焰星,其氧氣信號的峰值數據恰好是她提交給生物組的分析樣本之一。一種強烈的不安和同樣強烈的、被強制壓抑的好奇在她心底翻涌。她默默打開個人終端,權限加密模塊閃爍,一份未被完全解讀的探測器高清圖片庫正安靜地躺在她的草稿箱里——那是一顆遙遠星球朦朧的藍色輪廓,它的光芒,如同死寂黑暗中唯一閃爍的幽藍火種。
航行327年,人類在孤寂的星淵中第一次真切地“觸碰”到了某種未知事物的邊緣。但迎接他們的,是領袖的鐵壁命令和無邊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