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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大夢初醒
時序近秋,夜雨連宵,淅淅瀝瀝敲了半宿窗欞。
長公主府內卻是燈火如晝,亮得晃眼,正院中央一口金絲楠木棺材靜靜停放著,周遭侍立的仆從垂首,低低的啜泣聲混著雨聲,給整個院里添了幾分凄惶。
寢屋內,燭火搖曳,床榻四周垂著的鮫綃紗幔層層疊疊,如云霧繚繞。
幔隙間隱約可見榻上的人影,沈華陽眼睫緊閉如蝶翼停駐,額間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將鬢角的發絲濡濕。
指尖忽然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下一刻,那雙緊閉的眼猛地睜開,眸中一片混沌,她像是溺水之人驟然得見天日,猛地大口大口喘著氣,喉頭一陣腥甜翻涌,掙扎著剛要坐起身,一口鮮血直直噴濺在月白錦被上,觸目驚心。
“公主!”
守在屋內的婢女清羽、程嬤嬤和幾位太醫聞聲皆是一驚,連忙趨步上前。程嬤嬤手快,一把掀開紗幔,幾名太醫緊隨其后圍至榻邊。
為首的老太醫須發皆白,是太醫院里最資深的院士,他顫抖著抬手,搭上沈華陽纖細的手腕。
指下脈象起初微弱如游絲,片刻后竟漸漸平穩有力,老太醫長舒一口氣,幾乎虛脫般跪倒在地,身后幾位太醫也連忙跟著跪下,聲音里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長公主脈象已穩,只是身子仍虛虧得緊,需得好生將養!”
他們皆是宮中數十年的太醫,長公主中毒后,皇上的一句“若救不活長公主,太醫院上下,一并殉葬”猶在耳畔,這幾日來,人人心頭都懸著一把刀,此刻總算能卸下千斤重擔。
“公主殿下……太好了……”清羽本就紅著的眼眶瞬間蓄滿淚水,抽噎著剛說了半句,便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失聲大哭起來。
程嬤嬤是看著沈華陽長大的乳母,此刻也用帕子不住地擦著眼角,指尖微微發顫,后怕不已。
沈華陽雙目無神,渾身被冷汗浸透,濕發凌亂地貼在頰邊,臉色蒼白如紙。她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氣若游絲,帶著久病初愈的沙啞:“各位……費心了。”
程嬤嬤連忙上前一步,扶住榻沿,目光關切地落在她臉上,語氣里滿是急切:“李院使,我家公主這身子當真是無礙了?”
李院使連忙回話:“嬤嬤放心,長公主脈象確已平穩。只是體虛是實,還請嬤嬤隨老夫去取藥,待老夫寫下方子,也好同幾位同僚回宮復命。”
長公主素來受圣寵,府中便設有專門的藥房,藥材皆是上上之選,尋常宮里有的,這里一應俱全。
程嬤嬤應聲,又叮囑清羽好生照看,便領著幾位太醫退了出去。清羽紅著眼圈,哽咽道:“公主殿下,奴婢去備熱水,給您沐浴。”
沈華陽緩緩抬了抬手,示意她退下。清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屋內復歸寂靜。
燭火搖曳,映在沈華陽臉上。她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她方才,做了一個無比真實的夢。
沈華陽抬頭吐出一口濁氣,望著帳頂繁復的纏枝紋樣,那紋樣在燭火下扭曲、晃動,漸漸與夢中景象重疊。
夢里,所有人都要她死。
她的親舅舅云為,被一紙書信騙上京城。轉瞬間,被人羅織罪名,一紙奏折遞到御前,說云為云城主起兵上京城,意圖造反,隨即被皇帝下旨滿門盡滅。
而她自己,也成了權力傾軋下的一縷亡魂。彌留之際,她掙扎著抬眼,恍惚看見太子沈凌睿與皇弟沈澤禹并肩而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笑意。
太子手中拿著的,是她親舅舅的城主令,和那枚能調動江沅城鐵騎的兵符。
那二人身側站著一名侍衛,還立著個穿著紫衣的女子,身姿窈窕,可沈華陽的視線早已被血污模糊,怎么也看不清那張臉,只覺得那抹紫色刺得人眼睛生疼,像極了黃泉路上的引路幡。
“咳——”
心口驟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沈華陽喉間一甜,又是一口鮮血猝不及防地噴濺出來,她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公主!”
恰在此時,清羽推門而入,見狀嚇得魂飛魄散,她尖叫著撲到榻邊,顫抖著去探沈華陽的鼻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公主殿下您醒醒啊!來人!快來人啊!”
長公主府內又是一陣混亂。
沈華陽是被窗欞外透進來的微光驚醒的。她眼皮重若千斤,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掀開一條縫,入目是熟悉的帳頂。
側頭時,渾身骨頭像散了架般疼,她強撐著坐起身來,目光落在趴在床榻邊的清羽身上,沈華陽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髻。
清羽猛地驚醒,抬頭見她醒著,聲音又驚又喜:“公主殿下!您終于醒了!奴婢這就去叫太醫!”
“把窗戶打開。”
沈華陽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平靜。
屋內悶得很,燭火燃了一夜,空氣里彌漫著藥味與血腥氣,壓得她心口發堵。
清羽愣了一下,有些擔憂地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公主殿下,天剛亮外面風涼,您身子……”
話音未落,對上沈華陽的目光。那雙剛從生死邊緣掙扎回來的眸子里,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那沉靜中透著的威嚴,讓清羽把后半句勸阻咽了回去。
她連忙應聲,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將窗扇推開一道縫隙,帶著水汽的涼風涌了進來,吹得紗幔輕輕搖晃。
她不敢多開,退到一旁低聲道:“奴婢去叫太醫。”
沈華陽微微頷首,清羽便輕步退了出去。
風從縫隙里鉆進來,拂在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
沈華陽偏頭望向窗外,目光徑直落在了庭院中央那口棺材上。
晨曦微光勾勒出棺材僵硬的輪廓,她忽然牽了牽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冷笑。
看來,她是真的差點就死了。
是啊,她確實已經“死”過一次了——在那個無比真實的夢里。
思緒剛起,另一幅畫面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腦海。
夢里,她的尸身早已冰冷,是那個男人,那個權傾朝野的異姓王蕭時宴,將她從血泊中抱起。
他平日里總是淡漠疏離的眉眼,那一刻竟染滿了毀天滅地的瘋狂。他以一己之力,血洗了整個皇宮,為她復仇,最后在某個夜里隨她去了。
沈華陽望著窗外出神,心頭涌上一陣荒誕。蕭時宴?那個沉默寡言、連多看她一眼都像是僭越的異姓王,怎么會……
可夢中種種又是如此真切,仿佛脖頸間還殘留著利刃劃過的寒意。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掌心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溫度。
沈華陽微微蹙眉,緩緩攤開手掌。
一枚玉佩靜靜躺在她的掌心,玉質溫潤,雕刻著繁復的祥云紋樣,邊角處似乎還沾著些微暗紅,像是……干涸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