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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盛夏宮墻與冰冷目光
盛夏的橫店影視城像一個巨大的蒸籠。剛過上午九點,明晃晃的太陽就已經炙烤著每一寸土地,空氣里彌漫著干燥的塵土氣息和汗水蒸發后的淡淡咸腥。蘇晚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厚實套子里,身上這件粗制濫造的清宮宮女戲服,里三層外三層,粗糙厚重的布料摩擦著皮膚,汗水浸透了最貼身的那層棉布,濕漉漉地貼在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感。
她站在巍峨卻略顯虛假的朱紅宮墻下,眼前是象征無上威嚴的金鑾殿布景。她是第三排左二,一個完美融入背景板、絕不該引人注目的“人肉布景”。鏡頭焦點在前排妝容精致、體態婀娜飾演寵妃的女二號身上。蘇晚只需要微微垂著頭,眼神放空,做出恭謹謙卑的姿態,充當一片模糊的綠葉。
“穩住!所有人保持住!妃子情緒給到位!”執行導演粗嘎的聲音在悶熱的空氣里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蘇晚努力地調整呼吸,試圖忽略額角滾落的汗珠流進眼角帶來的刺痛,忽略戲服領口緊緊勒住脖頸的窒息感,忽略腳下花盆底鞋帶來的笨拙和腳底的酸痛。身邊的群演,一個皮膚黝黑的大哥,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蘇晚眼角的余光瞥見,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祈禱千萬別出岔子。群演的生存法則第一條:隱形,絕對隱形。
時間在高溫的炙烤下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拉得無限漫長。額角的汗珠終于滑落,滴進她干澀的眼眶里,視野瞬間一片模糊刺痛。她下意識地想抬手擦拭,身體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就在這一剎那,一個冰冷、清晰、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透過現場導演手中的擴音喇叭,毫無預兆地刺破了片場燥熱的喧囂,精準地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卡——!”
那聲音不高,卻極具穿透力,像一塊驟然投入滾水的寒冰。
喧囂的片場瞬間詭異地安靜下來,只剩低功率風扇徒勞的嗡鳴和遠處模糊的蟬噪。所有目光,帶著驚疑或同情,都不自覺地聚焦到聲音的來源——那頂巨大的遮陽棚下,監視器后面的陰影里。
陰影中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他穿著質地精良卻極其簡單的深灰色T恤,身形挺拔,姿態放松地靠在導演椅上,一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輕點著面前幾個監視器的屏幕。陽光被棚頂切割,只吝嗇地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和抿得平直的薄唇。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唯有目光銳利如鷹,穿透明暗的交界,牢牢鎖定了蘇晚所在的位置。
“第三排,左二,”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透過擴音器,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你的眼神像在奔赴刑場,不是在宮廷行走。重來。”
無數道目光像鋼針一樣扎在蘇晚身上。灼熱、羞窘、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瞬間淹沒了她。臉頰燙得驚人,血液轟地沖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她甚至不敢抬頭直視那個方向,只能死死盯著自己繡花鞋尖上那點拙劣的粉線,恨不得腳下的青石板立刻裂開一條縫讓她消失。群演背景板被導演(雖然她不知道那是誰)直接點名批評,足以成為今天整個外圍片場的笑談。
“各就各位!準備!”執行導演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著催促和不耐煩。
蘇晚深吸一口氣,死死咬住下唇內側,幾乎嘗到一絲鐵銹味。她強迫自己重新抬起頭,挺直酸痛的背脊,努力放空眼神,將所有翻涌的情緒死死壓下去。她告誡自己:蘇晚,你要錢,你要在這個圈子里活下去,這點難堪算什么?忍!
拍攝終于結束的哨聲如同天籟。厚重的戲服瞬間從束縛變成了沉重的負擔。蘇晚幾乎是踉蹌著擠出人群,汗水模糊了視線,她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沖向幾十米外那排簡陋的、充當臨時更衣間的活動板房。里面混雜著汗味、廉價化妝品味和盒飯的味道,悶熱得如同另一個蒸籠。她只想快點脫下這身枷鎖,用涼水狠狠潑在臉上。
她抖著手解開繁復的盤扣,急切地想把那層濕透的戲服扒下來。動作又急又亂,腳下虛浮,一個踩不穩,繡花鞋的鞋跟絆在活動板房門口那道不算高的金屬門檻上。
“啊!”身體猛地失去平衡,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倒!慌亂之中,她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點什么來穩住身體。就在那一刻,一條堅實的手臂恰好從側面伸過來,似乎想扶她一把。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嘶啦——”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斷裂聲,伴隨著手腕上突兀的輕快感,在蘇晚摔倒的悶響和痛呼聲中響起。
蘇晚重重地摔在滾燙的水泥地上,膝蓋和手肘傳來尖銳的疼痛。她狼狽地撐起身,甚至顧不上檢查擦破皮的傷口,目光驚恐地聚焦在自己下意識抓住對方手腕的手上。她手里,赫然攥著一個冰冷沉重的金屬物件——一截斷裂的、帶著精致獨特表扣的古董腕表表帶!表殼和另一截表帶還緊扣在那個人的手腕上。
視線順著那只戴著殘表的手腕向上移動。
深灰色T恤的袖口卷了兩道,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再往上,是清晰的喉結,線條冷冽的下頜……
最后,蘇晚的目光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
是那個監視器后面的男人!
他就站在活動板房門口,似乎正要離開,卻猝不及防地被這場混亂卷入。此刻,他微微垂著眼瞼,目光沉沉地落在蘇晚手中的那截斷裂表帶,以及她摔得滿身塵土、驚慌失措的臉上。陽光毫無遮擋地落在他身上,蘇晚這才看清他的全貌。非常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面容英俊得極具沖擊力,鼻梁高挺,眉骨深刻,組合出一種近乎鋒利的矜貴感。那雙眼睛,此刻離得近了,更是深邃得如同寒潭,清晰地映著她狼狽的影子,沒有憤怒,沒有斥責,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毫無波瀾的審視。
時間仿佛凝固了兩秒鐘。
蘇晚的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逃出來。她甚至忘了呼吸,直到肺部傳來尖銳的刺痛。
“對…對不起!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蘇晚猛地彈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驚嚇和疼痛而尖銳發抖。她慌忙把手里那截斷裂的表帶遞過去,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仿佛那是什么燙手山芋。“我…我賠!我一定賠給您!多少錢?我…”
眼前的男人終于動了動。他沒有立刻去接那截表帶,目光從斷裂處緩緩移到蘇晚寫滿驚恐的臉上,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只是那平靜之下,仿佛有什么更深沉的東西在無聲涌動。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蘇晚。那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蘇晚感覺冷汗瞬間浸透了剛剛被戲服捂熱的里衣。她認出了這個牌子,哪怕只是表帶斷裂,那維修費…也絕不是她這個靠著微薄群演工資和媽媽小餐館接濟過活的學生能輕易承擔的!
“我…我現在可能…可能一下拿不出那么多…”巨大的恐慌讓她語無倫次,臉頰燒得快要滴血,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帶上了一絲絕望的哭腔,“但我可以分期!我保證!我真的可以分期!我…我給您寫欠條!我…我叫蘇晚,戲劇學院表演系大二的蘇晚…”她急急地報出自己的信息,仿佛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終于伸出了手。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干凈的一只手,慢條斯理地從蘇晚顫抖的掌心里取走了那截斷裂的表帶。他的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掌心皮膚,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卻讓蘇晚像被電到一樣哆嗦了一下。
男人低頭,將斷裂的表帶和他腕上殘留的部分仔細地拼湊了一下,動作從容不迫。陽光照在表盤上,反射出冷冽的光。他這才抬眼,目光重新落在蘇晚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緒。
“民國初年,百達翡麗。”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卻比剛才透過擴音器時更添了幾分實質的冰冷,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蘇晚緊繃的神經上,“1932年,上海亨利洋行定制款。”
他把玩著斷裂的表帶,冰涼的金屬在他指尖泛著幽光。
“蘇晚同學…”他緩緩念出她的名字,語調平直得像在讀一個無關緊要的劇本注釋,“準備好你的分期計劃。這堂課,很貴。”
說完,他沒有再看蘇晚慘白的臉和因為極度震驚而微微張開的唇,仿佛她只是一個妨礙了他腳步的路障。他徑直轉身,將那截斷裂的表帶隨意地攥在手心,邁開長腿,走入了片場外圍嘈雜的人流中,背影挺拔冷冽,很快就消失在一片晃動的背影和器材陰影里。
滾燙的水泥地上,只留下蘇晚一個人,呆呆地站著,手里仿佛還殘留著那金屬冰冷的觸感。膝蓋和手肘的擦傷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頭那片沉重的、冰冷的陰霾。
“民國初年…百達翡麗…1932年定制款…”這幾個詞像重錘一樣反復砸在她的腦海里。
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