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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我叫駱小雪
我叫駱小雪,出生在國內最北方的城市,漠河。這里沒有極光,沒有駝鹿,更沒有去往北國的列車,只有無盡的寒冬,千里的冰封,紅瓦蓋的房子,冒著黑煙的煙囪,還有村子里的幾口人家。我家在村東頭,往西就是各種叔姨,爺奶,公婆的一樣的紅瓦房,煙囪也整日地冒著黑煙。最西邊的那家是盛家,從南方遷來的,我出生那年夏天,盛家也新添了一個孩子,我出生于小雪那天,所以叫做小雪,他出生于夏天,所以叫盛夏。在這個偏遠的村子,他的名字是最溫暖的存在。
我的父親從小對我就很嚴厲,他愛喝酒,喝完酒就生氣,生氣了就對家人發火,還會動手打媽媽和姐姐。我的姐姐對我很好,無論什么事都讓著我,爸爸媽媽總對我說“你姐姐以后是別人家的孩子,你不要讓她把你的東西搶走了,她的東西都是我們家的,你想要就拿就行了。”姐姐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悶著頭,一言不發。我不知道,姐姐就是姐姐啊,什么別人家我們家,姐姐會流著淚擁抱著我哭泣,她不會打我,只是一味地哭泣,哭濕了我胸前的衣服,在零下二十度的天里讓我覺得陣陣心寒。媽媽對我總是很奇怪,她有時候對我很好,但有時候又突然對我發脾氣,媽媽打的比爸爸要輕,傷口過兩天就好了,她打我的時候常說“要是沒有你和那個賠錢的就好了,他以前明明是個很好的人,你們兩個災星!災星!”我腦海中總有她聲嘶力竭喊著災星的樣子,不覺地眼淚就會流下來,我覺得我對不起媽媽,讓她天天挨爸爸的打,讓她忙前忙后,還會想到她對我好的時候那甜甜的笑容,溫柔的手掌撫摸著我的頭,帶我數著天上的星星,一顆、兩顆、三顆……“媽媽,星星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嗎?”“星星啊,是每一個你想見的人,他卻不能來看你了,就變成了星星,在天上眨巴眨巴眼睛,想要仔細看看你”。那是我在大雪紛飛的寒夜里為數不多的溫存。
我的童年很枯燥,要干很多家務活,五歲的我已經要洗衣刷碗了,干的不好就會被爸爸媽媽打,從家里望向遠方,是無垠的白,單調的如我的童年一般。在這被雪白覆蓋的世界里,我能做的唯有在紅磚瓦房門前堆起一個個小雪人,有著用石頭組成的五官,用樹枝組成的四肢。不僅我,張芒,李驚蟄,黃秋……小伙伴們的門前也只堆砌著整整齊齊的小雪人,如同我們的孩子一般,雪孩子,多好聽的名字啊。我和小伙伴們彼此炫耀著自己的雪孩子。我問起媽媽覺得我們誰的雪孩子是最好看的,媽媽有時會摸著我的頭,溫聲地對我說“我們家小雪就是最漂亮的雪孩子呀。”“我也是媽媽用雪做出來的嗎?”“是媽媽用了好久,用了好多雪才把你打扮的這么漂漂亮亮的呢。”從那以后,我對自己的小雪人格外的細心,我會把路邊撿到的破布給他當衣服,山林中撿到的野果給他當食物,我希望他能趕緊長成跟我一樣的人,替我去南方……不對,去南方會化掉的吧,那就去北方,去城里,替我看看我沒看過的高樓大廈,高山流水。它會是我心里最美的雪孩子。
可惜媽媽常流著淚。晚飯過后,我離開堂間,去到院子里打扮我的雪孩子。只聽到屋里的叫罵聲,啜泣聲,然后一陣乒里乓啷,父親握著一疊鈔票,氣沖沖的離開了家。媽媽靠在門框上,我透過她的眼神,知道此時的媽媽并不愛我,所以我低著頭繼續搗鼓著我的雪孩子。我聽見媽媽的腳步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作響,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別再玩你那個破雪人了,什么雪孩子,孩子有什么好的,你養嗎,再來一個孩子你養嗎,你懂我有多累嗎,雪孩子雪孩子,你真指望它能變成人嗎,一堆破雪,孩子到底有什么好的,我沒有你們兩個就好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媽媽聲嘶力竭地沖我吼著,我習以為常,兩眼望著我的雪孩子,它一定能去到遠方吧。媽媽一邊絕望地怒吼,一邊一腳毀掉了我的雪孩子,毀掉了我的想象。那天夜里,我只記得很冷很冷,眼淚在我臉上凍成了冰塊,我揉出一個小雪球,在雪地里將它滾啊滾,滾啊滾,不知道滾了多久,它變成了大雪球,就這樣我做了兩個大雪球出來,我把兩個大雪球疊到一起,有時候上面的大雪球會掉下來碎掉,那我就再做一個,堆上去。我把雪孩子的五官四肢找了回來,重新安上,衣服重新套上,當我抬頭仰望星空時,那些星星忽明忽暗,你也在哭嗎?我伸手撫摸它,只是它離我太遠了,而我無法去到遠方。那夜,我靠著雪孩子,在零下的夜里坐了很久,星星也會哭泣嗎……雪孩子,你一定要去到遠方替我問問星星,它為何悲傷,為何哭泣。
一天夜里,房間里的痰盂結冰了,我打不開,想去爸媽房間借用一下,到了大廳,微弱的燈光照著媽媽雪白的臉龐,帶著血絲的眼睛,還有絲絲銀白的如門外積雪般的白發,她才37歲,發未及腰,卻閃著銀白,臉上沒有這個年紀的女人應有的胭脂粉,反而是層層如黃土高原般的溝壑,還有東一塊西一塊,遍布全身,從衣領中就能看出的淤青。她驚恐的望著我,眼里滿是無措,一會又變為了虧欠悲哀的樣子,她對我比了噓的手勢,是叫我不要驚醒爸爸,爸爸晚上又喝了很多酒,醒了一定會把媽媽又打一頓。我點點頭,走到媽媽跟前,望著她的眼睛,那是對我好的眼神,我明白媽媽此刻一定很愛我。她把我摟入懷里,我只感覺肩頭冰涼涼的,跟姐姐的眼淚不一樣,姐姐的眼淚是溫熱的,媽媽此刻滴在我肩頭的是刺骨的冰,絕望的涼意透過全身,讓人直打顫。媽媽小聲對我說“媽媽去趟沈姨家,馬上就回來,你回房吧。”“你們房間的痰盂也結冰了嗎?”我問,媽媽點點頭,“媽媽去沈姨家借個暖風機回來好不好,你在家里等媽媽。”我點點頭。媽媽輕悄悄地推開這座紅磚瓦房的房門,半夜的寒風怎么這樣的尖銳,吹的我眼睛睜不開,慢慢模糊了視線,眼淚順著雙頰滑落,在變成冰之前滴在地上,我知道,大半夜媽媽怎么可能去麻煩人家把暖風機借給我們,媽媽在比小腿深的積雪里大步地邁著,她要變成雪孩子去找星星了,她沒有回頭,就去借個暖風機而已,是的,所以媽媽才沒有回頭再看看我,她馬上就會回來的。我望著天上的星星,已經不知道滅了幾顆,或是被雪花埋住了呢,雪地里媽媽剛剛走過的腳印也被星星填了起來,好像沒人走過。當天邊的魚肚白翻起的時候,我明白,媽媽不會回來了,我們也吹不到暖風機,新的一天,我和姐姐還是要像往常一樣吃飯睡覺,可能會少挨打,也有可能會多挨打,餓肚子。是呀,這樣一個家,有什么值得媽媽回頭的呢。我沒有理由恨她。媽媽,天邊的星星又多了一顆,好亮,好冷。
我呆坐在門口,望著媽媽離開的方向,想象著媽媽的模樣。堂間傳來陰沉沉的腳步聲,很悶,不是姐姐,是爸爸,他大喊著“死女人,早飯呢,一天到晚磨磨唧唧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似乎沒意識到媽媽的離去,畢竟以前媽媽也只是默默地干活,在他心里只是一個工具吧。他看著坐在門口的我,用腳踢了踢我“喂,你媽呢,大早上不知道跑哪去了,你吃過飯了嗎,吃過了去把昨天衣服洗掉吧。”“我媽死了”我淡淡的回答。他對我的回答并無大反應,“又是那個死女人教你說的吧,等老子把她找回來看她還跑不跑。”“她真死了”我淡淡地回答。得到的只是一腳,踹的我暈頭轉向,“哪來那么多屁話,去把衣服洗了,我去鎮上買早飯。”我們村離鎮上并不遠,媽媽之前也出走過,每次都被爸爸從鎮上拎了回來。姐姐從雪地里走來,她一早就去雞窩撿雞蛋了,順著媽媽離開的方向,她的眼里沒有任何波瀾,去廚房做了兩碗雞蛋羹端出來了,這是平時沒有的待遇,因為今天爸爸不在家,姐姐才能吃上雞蛋。她摸摸我的頭“吃飯吧”,“你去找媽媽了嗎……”“沒。”我不敢再問,低頭吃起了雞蛋羹。吃完她把碗收拾了去水池里把洗掉了,平時這是媽媽的活。我們跟平時一樣,做完了家務,因為爸爸不在家,一切都很輕松。太陽漸漸地過了頭頂,在西方搖搖欲墜,隱沒進無盡的花白中,留下一灘血色。爸爸獨自從鎮上回來了,沒找到媽媽。他的眼里透著憤怒,前所未有的憤怒,比落日余暉還火熱的憤怒。那一晚我只記得跪在雪地里,膝蓋凍得沒了知覺,聽見屋內姐姐絕望的慘叫和爸爸聲嘶力竭地吼叫“是不是!是不是!她是不是跟你商量好了!她怎么會離開我!是不是你,都怪你!都是你指使的,你教唆的!賠錢貨,災星!滾,滾!”在我眼中如同火焰般燃燒,腐蝕著我的內心,如同地獄一般,灼燒著我的人生。我回頭望向媽媽離開的方向,我走了是不是就可以離開這個地獄了,我就能去到遠方,去找媽媽,找星星了。那姐姐怎么辦,她會被打死的……一時候,爸爸打開了房門,姐姐坐在屋內的角落,流下的血弄臟了地面,爸爸冷眼對我說“起來,把地上弄干凈。”我帶著麻木的雙腿,走向姐姐,她臉上腫的不像樣,血和淚布滿了她精致的臉龐,我用濕毛巾幫她擦去血污,疼得她直吸冷氣,爸爸打她的竹條放在一邊,沾滿了血,令人窒息,仿佛在說我們會死在它的抽打之下。我擦著地板,姐姐用冰涼的話語對我說“你恨她嗎”恨誰,媽媽嗎,她害我們被打,被罰。“不恨,媽媽只是去找她自己的星星了而已。”“那我們呢,我們也是人啊……”姐姐啜泣著,一把上來摟住我“小雪,我只有你了……”淚水打濕了我胸前的衣服,血污弄臟了我的肩頭,灰塵沾到了我的腰間,我愣住了,姐姐,我也只有你了……
第二天,如同往常一樣,我們干完了家務,干著媽媽平時做的活,父親拿著家里僅剩的一點錢,喝酒打牌去了……姐姐做的飯沒有媽媽做的好吃,但是她會把她的雞蛋,豆腐干都給我,我還給她,她夾給我“你長身體,多吃點。”姐姐只比我大五歲,要說長身體她才是吧。“你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以后要撐起家的,你多吃點,長得快,早點長大,我們一起離開爸爸。”我用力點頭,一起離開這個地獄。
我沒能履行承諾,爸爸雖說整日不著家,但還是希望我以后有出息,能給他大錢花的,媽媽走后的第二年,爸爸把我送到了鎮里上小學。家里只有姐姐一個人忙前忙后,一天到晚都歇不下來,做的不好還會被爸爸打,我經常從學校回來看見姐姐眼角掛著淚水,或是嘴角掛著血污。但她仍然溫聲細語地對我說“好好念書,以后掙到錢了帶姐姐離開這。”我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我們身處同一片屋檐,同一片地獄,能做的只有同情對方。
因為自卑,我在學校也無法抬起頭來,這便成了同學們嘲笑我的把柄,“駱小雪,你娘呢?”“駱小雪,爹怎么天天喝酒啊,你娘不會被你爹打死了吧。”“什么駱小雪啊,不如叫死駱駝算咯,沒人要,哈哈哈哈……”比刀鋒更鋒利的是言語,刺的我抬不起頭。“小雪,我們去堆雪人吧。”我抬頭,是盛家的孩子,高聳的鼻梁,尖尖的下巴,有一股南方人的清秀勁,好像叫盛夏來著,我們兩家離得遠,之前也沒什么交集。他牽起我的手,我聽到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人敢跟這掃把星玩。”他皺了皺眉,拉著我去了操場,像媽媽離開那夜一樣,我們滾起了兩個大雪球,但這次,有盛夏的幫助,他比我高,比我有力氣,他的父母很愛他,我們很容易就把一個雪孩子搭好了。我癡癡地望著它,你能去到遠方嗎,雪孩子,記得幫我把媽媽找回來呀。盛夏忽然摸摸我的頭“小雪,你不是沒人要,還有我和雪孩子會陪著你的。”男孩的眼眸透露著堅毅和溫柔,我只在姐姐的眼中看過這種溫熱。盛夏盛夏,光是名字就讓人覺得很暖和了呢。
回到家,有姐姐端著飯碗等我,門口的雪孩子也守護著我們,日子仿佛一天天走上了正軌。“春天要來了呢。”姐姐摸著我的臉頰,“那雪孩子是不是要離開我們了。”“嗯,他要去遠方旅行了,不久就會回來了。再說了,我們家小雪不就是最可愛的雪孩子嗎,白白凈凈的,多漂亮啊。”姐姐寵溺地摸摸我的頭,讓我誤以為春天,真的能給人帶來美好。
漠河的春天來的很晚,我的冬天也如此漫長。十歲那年,爸爸用三千塊把姐姐賣給了隔壁村的老光棍,我上學的時候見過他,渾身臟的不成樣子,衣不蔽體,骨瘦嶙峋,成天對路過的同學們耍流氓。“不行,姐姐你不能去。”姐姐的眼眸蒙上了一層灰色,她一言不發,“姐姐,我們跑吧,我不上學了,我們走吧,我們去南方,去城市,去找媽媽,走吧,走吧,姐姐!你說話啊!”我痛哭著央求姐姐,她還是一言不發,眼中越來越多的絕望。“走不掉的,我們沒成年,不能像媽媽一樣坐大巴車離開鎮上,會被抓回來打死的……”良久,在我整理了一大袋衣服以后,姐姐緩緩開口。我手中的衣物散落一地,怎么辦怎么辦,姐姐不能這樣就把一輩子交給那個老光棍。“小雪,姐姐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讀書,以后掙大錢了,帶姐姐離開,一定要記得姐姐,別忘記姐姐了啊……”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哭泣,姐姐的眼淚最后一次打濕了我胸口的衣服,在春天讓人透骨的絕望。“小雪,姐姐真的只有你了……”我們相擁著痛哭流涕。第二天,姐姐剪去了她烏黑的長發,這時我才能細細端詳她的面孔,很精致的五官,儼然是個大美人,可臉上卻帶著幾條疤痕,淤青順著脖子爬上臉頰,長得有幾分像媽媽,特別是眼里的那股溫柔。姐姐給了我三百塊錢,對我來講不是小錢“小雪,這是姐姐賣頭發得來的錢,干凈的,別被爸爸知道了,姐姐沒什么可以送你的,給你三百塊,以后一定要記得姐姐啊,姐姐真的好想再陪你數星星,堆雪人,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姐姐不再的日子里你要照顧好自己……”姐姐說了很多,我好久都沒聽過她說這么多的話了。她還給了我一副手套,讓我以后堆雪人的時候戴著。
姐姐出嫁那天,家里很冷清,爸爸又出去喝酒了,只剩我和姐姐孤零零地坐在炕上。床上門上貼著囍,叔嬸圍在一周看熱鬧。老光棍穿著不知道從哪借來也可能是撿來的鮮紅的婚服,這是我見過他穿的最光鮮靚麗的一次。他一腳踹開我家的大門,我努力抵著房間門不讓他進來,姐姐蓋著紅蓋頭呆呆的坐在床上,我不知道她此時的表情,但仍感受到深深的絕望,所以我絕不會放他進來。老光棍本身就骨瘦如柴,沒有力氣,推了半天沒推開門,就這樣不知道耗了多久,我聽見熟悉的沉悶的腳步,“砰”很響很響的一聲,蓋過了我的竭力大吼。房門被一身酒氣的爸爸踹開,老光棍進屋扛起姐姐就往屋外跑,我想追上去拉住姐姐,爸爸拉著我的手,我真的好用力了,手都快斷了,我掙不開爸爸那雙巨力的手,眼睜睜地看著姐姐被老光棍扛走,對我喊“小雪,你要記得姐姐啊!”,我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復大喊“姐姐,姐姐!”看著老光棍像抗水泥一樣把姐姐扛走,穿過一座座紅磚瓦房,穿過一片片新生的菜畦,姐姐消失在了這短暫的春光中,帶走了雪孩子,帶走了我的春光。
第二年再見到姐姐的時候她已經有孕了,那年我才十一歲。姐姐眼中灰蒙蒙的霧變成了麻木,她眼中不再抱有對未來的渴望,看我的眼神只剩下了求助。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姐姐。
十二歲時,隔壁村的媒婆上門跟我爹討論我未來娶媳婦的事。這時候我才知道,我爹早打算把姐姐嫁給老光棍了……我可能早已麻木,內心不為所動,對爸爸所做的非人之事已無動于衷,仿佛他將姐姐生吞了都不足為奇。飯桌上,媒婆呱呱地講了很久,說這家那家的。“我姐怎么樣了。”我淡淡地問,爸爸似乎對我打斷他們的談話十分不滿,剛準備發作,媒婆開口,“就去年嫁給村口老光棍的那個小女孩?哎,說來可惜,馬上快生了,喂豬的時候給豬拱死了,找到的時候人都兩段了,聽說肚子里那孩子都有型了……”后來的我沒再聽進去。我只知道我連眼中灰蒙蒙的姐姐都沒了,我的春天徹徹底底消失在了漫漫寒夜里,被吃人的地獄焚化成灰燼。父親冷冰冰地說道“那賠錢貨,還好人家沒來找我們家要錢,罷了罷了,死了也好,省的生下那崽種,到時候又要哭天嗆地的。”“姐姐在你眼里算什么。”“什么?”可能我的嘀咕太小聲,爸爸沒聽見,,我從飯桌上站起來,走到爸爸面前,“姐姐在你面前算什么。”“喲,你多大的膽子敢這么跟我講話。”飯桌上那碗雞蛋羹冒著熱氣,是姐姐教我的,我透過爸爸瞥向他的身后,屋外是媽媽離開時走的路,是姐姐被扛走時走的路,是我在雪夜一次又一次下跪的門前,是爸爸每次大醉后把媽媽姐姐拖到屋外走的路……“你是人嗎!”我用盡我最大的力氣朝他吼著,雞蛋羹應聲摔倒地上,四分五裂,如同我的童年一般,如同那夜被媽媽踢碎的雪孩子一般,如同姐姐破碎的內心一般。我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巴掌,打的我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了耳鳴。那是我第一次朝父親揮拳,他也沒想到我會還手,被我一拳砸到面門,“畜生,你敢動手打你老子了?真當老子打不死你是吧。”后來我只記得在滿眼的血光中,媒婆,沈姨,周叔,還有好多人,拉開了父親。在暈死前,我看見姐姐滿面的微笑,眼里沒有灰蒙蒙的霧,媽媽牽著我們倆的手,帶著我們數著天上的星星,一顆、兩顆、三顆、四顆……星星轉了一圈又一圈,我只能在原地,身處于地獄,一年又一年。
媽媽,姐姐,求你們了,別離開我……
是的,我叫駱小雪,這就是我的童年,一無所有,骯臟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