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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汴梁雨,新都夜
開封的夜,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暮春細雨洇濕。路燈在柏油路面上暈開昏黃的倒影,車燈穿梭如流螢,鳴笛聲遙遠而模糊。趙靜怡剛從補習班出來,撐著一把素色雨傘,耳機里流淌著輕柔的鋼琴曲,試圖驅散數學習題帶來的疲憊。她拐進一條通往老居民區的僻靜小巷,濕漉漉的磚墻散發著青苔和舊時光的味道。
就在這時,她的腳步頓住了。
巷子深處,靠近一個廢棄舊門樓斑駁陰影的角落,蜷縮著一個身影。
路燈微弱的光線吝嗇地勾勒出那身影的輪廓。那絕不是現代城市里會有的打扮。一身素色卻已沾染泥污的寬大衣袍,料子看著像是上好的絲帛,卻被撕裂了好幾處,露出內里同樣精美的里襯。頭發漆黑如鴉羽,散亂地覆住肩頭,用一根斷了一半的、剔透的玉簪勉強挽著。她像一個被風吹雨打后失落在時空縫隙里的、極其逼真的古代人偶。
趙靜怡的心跳漏了一拍。惡作劇?沉浸式cosplay?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真實感——極度的無助、冰冷,以及一種與周遭現代鋼筋水泥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沉寂。雨絲落在女孩裸露的脖頸和手臂上,她似乎無知無覺,只是將單薄的身體緊緊縮成一團,像驚懼過度后失去所有防備的幼獸。
“喂?你……還好嗎?”趙靜怡遲疑地靠近幾步,聲音壓低了,怕驚擾到什么。
那身影動了一下。頭,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剎那間,趙靜怡仿佛被什么東西擊中了。那是一張極其清麗婉約的臉,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驚惶,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襯得嘴唇毫無血色。但最讓她屏息的是那雙眼睛——干凈,澄澈,像未被塵世浸染的深山古泉,卻又沉淀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深邃和……悲傷?那雙眸子里映著趙靜怡和巷口的燈光,卻仿佛穿透了千年,盛滿了趙靜怡完全看不懂的、驚心動魄的重量。
少女的眼神先是空洞,聚焦在趙靜怡身上時驟然縮緊,變成了全然的、小動物般的驚懼。她似乎想后退,卻早已抵住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牙齒細微地磕碰著,在寂靜的雨巷里異常清晰。那不是裝的。
“別怕,”趙靜怡心里那點疑慮徹底消散了,一種強烈的保護欲涌了上來。她幾乎是本能地放柔了聲音,像安撫一只受驚的流浪貓,“我不是壞人。你怎么……穿成這樣在這里?下雨了,很冷的。”她嘗試著將傘微微向那角落傾斜,遮擋住越來越密的雨絲。
少女的目光緊緊鎖著她,帶著審視、疑惑,還有一絲迷茫。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發出的卻是喑啞破碎的音節。趙靜怡聽不清,但看口型,竟不似漢語。
“跟我回家好不好?”趙靜怡彎下腰,盡量讓自己的視線與對方齊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堅定,“你看,淋雨會生病的。我家就在前面不遠,有熱水,有干凈衣服,還有吃的。”她伸出沒有撐傘的手,動作放得很慢很輕,掌心向上,是邀請,毫無威脅的姿勢。她的外套衣袖滑下來一點,露出腕間一只小小的粉水晶手鏈,在昏暗光線下折射出一點微弱卻溫暖的色彩。
少女的目光落在趙靜怡的手上,又緩緩移到她臉上。趙靜怡眼中的真誠與關切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刺破了包裹她的無邊黑暗與冰冷。趙靜怡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雜著雨水的潮濕,飄了過來。這是一種陌生的、潔凈的氣息,與劉家寺營寨里血腥、污穢和絕望的味道截然不同。
她緊繃的肩膀幾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線。視線里女孩年輕、友善的臉龐,手腕上那點柔和的光,以及那把傾斜過來遮擋風雨的傘,構成了一個模糊但溫暖的現實。這個現實,暫時壓倒了記憶中那些猙獰的面孔和撕裂耳膜的尖叫。
一絲絲微弱的熱度,似乎從心底被那只伸過來的手輕輕勾起。活下去的本能,在陌生的善意面前,艱難地探出頭。
她緩緩地、無比遲疑地抬起一只被雨水凍得發青的手。指尖顫抖著,輕輕碰觸到趙靜怡溫暖干燥的掌心。那溫熱的觸感像一道細微的電流,讓她猛地一顫,隨即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盡殘余的力氣,冰涼的五指死死攥住了趙靜怡的手腕。
趙靜怡被她抓得微微吃痛,但沒有抽回。她能感覺到那只手抖得厲害,傳遞著一種失而復得般的恐慌和脆弱。心頭又是一軟。“沒事了,沒事了,”她輕聲安撫著,用力將她冰冷的身子慢慢扶起,“我們回家。”
少女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幾乎是倚靠著趙靜怡站起來。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無法直視的深淵。趙靜怡用自己的傘盡量遮住她,攙扶著她慢慢走出巷子。少女踉蹌著,每一步都踩得虛浮。
雨還在下,濕潤的涼意驅不散趙靜怡心中翻涌的謎團。這女孩是誰?為何出現?那身衣服……那眼神……
剛走出巷口,身后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和一個男人的聲音:“靜怡?怎么在這兒?”是樓上熱心的張叔叔。
張叔叔打量了一眼仙郎,愣住了:“哎喲,這孩子……怎么回事?淋成這樣?生病了嗎?”
“我……我遠房的表妹,剛來開封,遇到點意外,走迷路了。”趙靜怡腦子轉得飛快,幾乎是下意識地撒了一個謊。她感覺到身旁的少女身體瞬間又繃緊了。
“可憐見的!”張叔叔沒多心,看著仙郎慘白的臉和那身引人注目的古裝,只當是女孩家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趕緊回家!泡個熱水澡!我車后面有塊塑料布,給她披著擋擋風!”他利索地停好車,從后座扯下一塊擋雨的塑料布遞過來。
趙靜怡連忙接過,道了謝,細心地包裹在仙郎冰冷濕透的外衣外。塑料布擋住了路人好奇探究的目光。少女似乎微微松了口氣,將頭更低地垂了下去,幾乎埋在趙靜怡的肩窩。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地拂過趙靜怡的脖頸。
兩人相互依偎著,在張叔叔略帶擔憂的目光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小區。雨幕下的居民樓窗口透出溫暖的燈光。
到家門口,趙靜怡掏出鑰匙開門。客廳溫暖的光和飯菜的香氣一同涌了出來。廚房里傳來媽媽的聲音:“靜怡回來了?今天這么晚……咦?這是……”趙媽媽端著盤子走出來,看到門口的兩人,驚愕得說不出話。
趙靜怡深吸一口氣,側身讓開一點,露出身后裹著塑料布、低垂著頭、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古裝少女。
“媽,”趙靜怡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在溫暖的玄關燈光下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也仿佛在告知她自己,這是她必須擔負的責任。“她是我表妹,趙仙郎。她……暫時得住在我們家。”
名叫“趙仙郎”的少女聞聲,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這個名字——一個遙遠得如同前世的符號,帶著汴梁宮闕最后一抹夕照的溫度,被這陌生卻溫暖的屋檐下呼喚出來。
她依舊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暗影。雨水的冰冷與衣料的濕重緊貼肌膚,提醒著她曾身處何地。但同時,攥著趙靜怡手腕的手指卻無意識地又收緊了一分。少女溫暖的體溫,門內飄來的飯菜香氣,頭頂亮著的、不似燭火般搖曳而是恒久穩定的燈光……這一切構筑了一個與劉家寺營寨煉獄截然相反的世界。
她終于,極其緩慢地抬起了眼瞼。
那雙曾盛滿千年風霜悲慟的眸子,此刻看向趙靜怡。最初的迷茫與恐懼潮水般褪去些許,一種初生雛鳥看向巢穴般的、脆弱的依賴,混雜著難以置信的、微小的試探光點,小心翼翼地在她眼底深處悄然亮起。
在這片全然陌生卻也溫暖安寧的光暈里,一個全新的名字在異世的風中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