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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歸塵·螻蟻驚神
死亡的氣息,濃得化不開。
這氣味林默太熟悉了,是星核被捏爆后逸散出的灼熱塵埃,混雜著億萬生靈瞬間湮滅時靈魂蒸發的焦糊味,還有……他自己仙袍被撕裂、神血潑灑在冰冷真空中的鐵銹腥氣。
最后定格在意識里的,是那片無垠的戰場。仙魔的斷肢殘骸如同破碎的星辰,漂浮在死寂的虛空。他站在由敵人尸骸堆砌的孤峰之巔,腳下是血海翻涌的星河,粘稠的浪濤卷著破碎的法則符文和神兵利刃的殘片,拍打著這座由死亡鑄就的山巒。頭頂,是無數個被強行撕裂、正緩緩塌陷的空間裂縫,如同宇宙猙獰的傷疤,貪婪地吞噬著光線與塵埃。他手中的“寂滅”,那柄曾讓萬界顫栗的兇劍,此刻劍身也布滿蛛網般的裂痕,劍尖滴落的一滴神血,在虛空中墜向無底深淵。
他贏了,贏得很徹底,但也幾乎輸掉了一切。力量像退潮般從四肢百骸瘋狂流逝,帶走最后一點溫度。虛空冰冷徹骨,仿佛要將他最后的神魂都凍結。無盡的疲憊如同無形的巨手,將他拖向永恒的黑暗。他最后的念頭,是那個蔚藍色的、溫暖的微塵——地球。還有她,蘇晚晴。那張帶著陽光味道的笑臉,是這片血腥死寂中唯一殘存的暖色。
意識,就此沉入無邊的冰冷與虛無。
嗡——嗡——嗡——
刺耳、單調、帶著廉價塑料外殼特有的震顫感,一下,又一下,固執地撞進他混沌的意識深處。
什么聲音?虛空風暴的余嘯?還是某個瀕死仙帝不甘的怨念嘶鳴?
林默猛地睜開眼。
視野由模糊到清晰,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上那一片斑駁的霉點。形狀扭曲詭異,如同某種垂死掙扎的古老符文。一盞蒙塵的廉價吸頂燈,光線昏黃暗淡,無力地照亮這方狹小的囚籠。空氣里彌漫著灰塵、泡面湯料過期后揮發出的油膩酸腐,還有……墻體深處散發出的、屬于鋼筋混凝土的冰冷潮濕氣息。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床板,薄薄的床單下面,能清晰地數出一根根彈簧的形狀。
這感覺……陌生得讓他靈魂都感到刺痛。
他回來了?
那個念頭,那個在宇宙盡頭、在神血將盡時燃燒靈魂孤注一擲啟動的、定位模糊到幾乎不可能成功的跨界傳送陣……竟然……真的把他送回來了?
林默僵硬地轉動脖頸,發出輕微的、生澀的“咔噠”聲。目光掃過這間狹小得可憐的單間。墻壁泛著陳舊的黃,一張掉漆的破舊書桌緊貼著墻角,上面堆著幾本封面卷邊的考研資料,一個插著數據線的、屏幕邊緣碎裂的舊手機正瘋狂地嗡鳴震動,屏幕亮著慘白的光,就是這光,和那持續不斷的嗡鳴,將他從尸山血海的噩夢里硬生生拖了出來。
這里……是他租住的那個頂樓小屋?那個在蘇晚晴公司附近、僅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桌子的蝸居?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海嘯,瞬間淹沒了剛從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殺神。血洗星河、腳踏萬界尸骸的仙魔至尊,此刻躺在一張廉價出租屋的硬板床上,被一個破舊手機的震動吵醒?這比任何域外天魔的幻境攻擊都要來得荒誕和……令人作嘔。
嗡——嗡——
手機的震動固執地持續著,屏幕上的光芒在昏暗里顯得格外刺眼,像一只窺探的眼睛。
林默抬起手。這只手,剛剛在另一個維度,輕易捏爆了一顆孕育著文明的古老星辰。此刻,這只手骨節分明,皮膚下隱隱流動著足以撕裂空間的力量,卻微微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陌生的遲疑,伸向那個廉價的塑料方塊。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屏幕,滑開。
刺目的白光瞬間涌入瞳孔。屏幕頂端,時間赫然顯示:2065年7月11日,星期二,下午3:17分。
距離他穿越那天,僅僅過去了……五天?
五天?他在那個殺戮與毀滅永恒輪回的煉獄里掙扎沉浮了何止千萬年?無數次的瀕死,無數次的蛻變,踏著尸山血海才登臨絕頂……而這里,地球,時間竟然只吝嗇地溜走了五天?
一種時空錯亂的眩暈感猛烈地沖擊著他的神魂,比任何空間亂流都要來得兇猛。他閉上眼,強行壓下神魂深處因這巨大落差而掀起的滔天巨浪,再睜開時,眼底深處那片曾凍結星辰的血海,已經沉淀下去,只余下令人心悸的冰冷平靜。
屏幕上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出。最上方,是一條刺眼的催繳通知:
【XX物業】尊敬的林默住戶:您7月物業費、水電費合計386.5元已逾期三天,請于今日18點前繳清,否則將按日收取滯納金,并可能采取停水停電措施。感謝配合!
物業費?水電費?滯納金?停水停電?
林默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這些字眼組合在一起,對他而言,其荒誕程度絲毫不亞于一只螞蟻揮舞著草莖向真龍宣戰。
他修長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向下滑動,更多的信息滾動出現,大多是垃圾廣告和無關緊要的群聊信息。就在他的目光掠過這些凡塵瑣事,準備將這吵鬧的塑料塊丟開時,一條信息毫無征兆地撞入他的眼簾。
發信人:晚晴。
時間:三小時前。
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間刺穿了林默剛剛構筑起的、冰冷堅硬的外殼:
“林默,幫幫我…周少龍他們…要逼我今晚去‘帝豪’陪酒…我好害怕…”
蘇晚晴!
那個名字,如同沉寂萬古的火山核心被驟然點燃,在他浩瀚無垠、曾凍結星海的心神中,掀起了足以焚毀一切的滔天烈焰!
那是在他作為“林默”這個凡人,短暫而灰暗的生命里,唯一的光。是在他初臨異界、被當成最低賤的礦奴,無數次在瀕死邊緣掙扎時,唯一支撐著他活下來的執念!為了能再見到這張笑臉,為了彌補那深埋心底的遺憾,他才能在無盡的殺戮和背叛中保持最后一點人性,才能忍受那比死亡更可怕的孤寂,才能最終站在那片血海的盡頭,付出幾乎魂飛魄散的代價,強行撕裂時空壁壘,只為歸來!
而現在,他回來了,卻收到了她的求救!
周少龍?一個螻蟻般的地球凡人,竟敢用他骯臟的爪子,去觸碰他林默——不,是曾經的林默、更是如今的寂滅仙尊——心中唯一的光?!
“帝豪”…陪酒…
每一個字,都像是澆在神魂烈焰上的滾油!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氣息,不受控制地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空氣中,那些漂浮的細小塵埃瞬間凝滯,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按在了半空。桌上水杯里剩下的半口水,水面詭異地停止了微瀾,光滑如鏡。窗外原本嘈雜的車流聲、人聲,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體內浩瀚如星海、卻又因跨界重創而陷入極度沉寂的修為,此刻被這滔天怒意點燃,如同沉睡的太古兇獸睜開了猩紅的雙眼,一絲絲狂暴絕倫的力量開始在經脈深處復蘇、咆哮、沖撞!這股力量太過恐怖,僅僅是蘇醒時無意識逸散出的億萬分之一,便讓這脆弱的鋼筋混凝土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墻壁上細小的裂紋悄然蔓延。
就在這毀滅性的力量即將失控爆發的邊緣——
砰!砰!砰!
粗暴、蠻橫、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如同重錘砸在腐朽的木板上,狠狠撞擊在單薄的房門上。整扇門連同門框都在劇烈地顫抖呻吟,粉塵簌簌落下。
“開門!姓林的!死了嗎你?!”
“草泥馬,聾了?保護費!這個月的錢呢?!”
“再不開門老子踹了啊!躲?躲你媽棺材板里去!”
污言穢語伴隨著更加猛烈的踹門聲,如同骯臟的冰水,兜頭澆下。
保護費?
林默體內那因蘇晚晴的求救而瘋狂咆哮、即將撕裂這方天地的恐怖力量,驟然一頓。如同沸騰的熔巖遭遇了絕對零度的寒冰。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深邃如宇宙黑洞的眼眸,此刻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之前因蘇晚晴信息而掀起的滔天怒火,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無蹤,只留下一種比萬載玄冰更加幽寒、比宇宙真空更加死寂的……漠然。
那漠然深處,是一種對眼前一切的徹底否定。否定這扇破門,否定門外叫囂的螻蟻,否定這個需要繳納“保護費”的可笑規則,甚至……隱隱否定著這個他拼死歸來的、脆弱的凡塵世界。
保護費?多么……渺小又可悲的詞匯。
門外,混混的叫罵聲愈發囂張,踹門的力度也越來越大,老舊的木質門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門鎖附近的木屑已經開始迸裂飛濺。
“媽的,給臉不要臉!老三,給我撞開!”
“好嘞龍哥!”
伴隨著一聲粗暴的應和,門外響起沉悶的發力聲和助跑的腳步聲,顯然是要用身體硬撞。
就在那撞擊即將爆發的剎那——
“吱呀……”
那扇飽受摧殘的破舊木門,毫無征兆地,向內打開了。
開門的動作很輕,很緩,甚至沒有發出多少聲響。仿佛只是主人隨意地拉開一道門縫。
然而,門外的世界,卻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定格。
時間,凝固了。
準備用肩膀猛撞進來的黃毛混混,身體前傾,肌肉賁張,臉上還凝固著兇悍和即將得逞的獰笑,整個人卻如同被澆鑄在琥珀里的昆蟲,保持著那個沖鋒的姿態,僵在離門檻不足半步的空中。他額前幾縷被汗水打濕的黃發,詭異地向上飄起,懸停不動。
一滴從破舊空調外機滴落的水珠,正巧穿過樓道窗戶射進來的陽光,折射出七彩的光暈。此刻,它就那么懸停在半空中,距離滿是油污的水泥地面只有不到十厘米,晶瑩剔透,如同最純凈的水晶,凝固在那一束渾濁的光柱里。
先前踹門時崩飛的幾片木屑,大小不一,帶著粗糙的木質纖維斷面,如同被施了魔法,靜靜地懸浮在門框附近的空氣里,紋絲不動。
甚至,那個被稱為“龍哥”的光頭壯漢,嘴里噴出的唾沫星子,也凝成了一小片微小的水霧,定格在他扭曲的唇齒前方。他臉上那副墨鏡斜斜地滑落到鼻梁中段,鏡片后那雙兇狠的小眼睛瞪得溜圓,瞳孔深處,清晰地映照出門內那個平靜的身影,以及……一絲剛剛升起、還來不及擴散的、名為驚愕的漣漪。
樓道里充斥著劣質煙草和汗臭的空氣,停止了流動。遠處馬路上的車喇叭聲、樓上小孩的哭鬧聲、隔壁夫妻的爭吵聲……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絕對的死寂。
絕對的靜止。
只剩下視覺。光頭龍哥的視野里,門內一片昏暗。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輪廓站在那片昏暗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
林默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外這三個被永恒凍結的“雕塑”。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像掃過路邊的幾塊石頭,幾片垃圾。
他的視線,在光頭龍哥那凝固著驚愕表情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他動了。
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隨意。
他轉過身,走向屋內那個同樣破舊、顏色暗淡的簡易衣柜。衣柜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從一堆疊放整齊的普通衣物下面,準確地抽出了一件東西。
一把水果刀。
超市里最常見的那種,塑料刀柄,薄薄的、有些發鈍的不銹鋼刀身,刀尖甚至微微有點卷刃。一把用來削蘋果都嫌費力的廉價工具。
林默拿著這把刀,走回門口。
他站在門內那片昏黃的陰影里,微微側身,讓開門口的空間。然后,他抬起握著水果刀的右手,動作隨意得如同在餐桌上拿起一根牙簽。
刀尖,平平無奇,帶著卷刃的鈍感。
它輕輕地、隨意地,向前點出。
目標,正是定格在門外半空中、保持著沖鋒姿勢的黃毛混混——那個被叫做“老三”的人——的眉心。
刀尖與皮膚接觸。
沒有刺入血肉的滯澀感,沒有骨骼碎裂的脆響。
就像是點在了空氣中,點在了虛無里。
時間,依然凝固。空間,依然凍結。那把廉價的水果刀,那輕輕的一點,仿佛只是一個幻覺,一個無關緊要的、被時間遺忘的微小動作。
林默收回了手,看也沒再看門外一眼。他隨手將水果刀丟在門內的地板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這凝固的時空里,如同敲響了一口喪鐘。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平靜地走回房間深處,拿起桌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屏幕還亮著,蘇晚晴那條求救信息,如同烙印。
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點擊,動作流暢而精準,與這凝固的世界格格不入。
一條新的信息發送出去:
“等我。帝豪。”
發送成功。
他放下手機,走到房間唯一的小窗前,望向外面。夕陽的余暉給鋼筋水泥的叢林鍍上了一層虛假的金邊。他的目光,穿透了凝固的時空,穿透了城市的喧囂,落向某個名為“帝豪”的方向。眼底深處,那沉淀下去的、屬于寂滅仙尊的冰冷殺意,如同極地冰川下的暗流,無聲,卻足以碾碎一切。
時間,在他放下手機、轉身走向窗邊的這一刻,悄然恢復了流動。
懸停的水滴,“啪嗒”一聲砸在油膩的水泥地上,濺開一小朵渾濁的水花。
凝固的木屑,簌簌落下。
光頭龍哥嘴里噴出的唾沫星子水霧,瞬間消散在流動的空氣里。他滑落的墨鏡“咔噠”一聲掉在水泥地上。
而門外半空中——
噗通!
重物落地的悶響。
黃毛混混“老三”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從離地幾十公分的懸停狀態,重重摔落在地。四肢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姿勢,臉朝下,一動不動。
“老三?!”光頭龍哥下意識地吼了一聲,聲音因為驚愕和剛才時間凝滯帶來的莫名心悸而有些變調。他本能地彎腰想去查看。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老三身體的瞬間——
嗤!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熱刀切過牛油、又像是水汽瞬間蒸發的奇異聲響,從老三的眉心傳出。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白色霧氣,混合著極其微弱的焦糊味,猛地從老三的眉心、鼻孔、耳孔、甚至微微張開的嘴巴里噴涌出來!那霧氣帶著一種詭異的灼熱感,噴在龍哥伸出的手背上,燙得他猛地一縮。
地上的老三,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徹底癱軟下去。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凝固著沖鋒時的兇狠,但那雙眼睛卻空洞地睜著,瞳孔深處所有的神采,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抹去,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沒有血。
沒有傷口。
眉心處,只有一個比針尖還要細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小紅點。紅點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詭異的灰敗,仿佛生命力在瞬間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徹底抽干、焚毀。
“啊——!!”另一個染著綠毛的混混發出了凄厲的、破了音的慘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后跳開,驚恐地看著地上迅速失去溫度的同伙,又看看門內那片昏暗,最后目光落在龍哥身上,牙齒咯咯打顫,“龍…龍哥…他…他…”
光頭龍哥的手還僵在半空,手背上被那詭異熱氣噴到的地方,傳來一陣陣深入骨髓的刺痛和灼燒感。他墨鏡后的眼睛死死盯著老三眉心那個微不可查的紅點,又猛地抬頭看向門內。
昏暗的光線下,那個穿著普通T恤的年輕男人背對著門口,正站在窗前,安靜地望著外面的夕陽。身形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剛才……發生了什么?
時間好像停滯了?老三怎么突然就……死了?
一股寒意,比西伯利亞的凍土更深、更刺骨,瞬間從龍哥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凍結了他每一滴血液,麻痹了他每一根神經!恐懼,純粹的、原始的、對未知和絕對死亡的恐懼,像無數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到了!他絕對看到了!門開的那一刻,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手里拿著的……那把刀?那把廉價的水果刀?他好像……輕輕點了一下?
就……點了一下?
“鬼…鬼啊!!!”綠毛混混徹底崩潰了,發出一聲非人的嚎叫,連滾帶爬,手腳并用地向樓梯口逃去,褲襠瞬間濕了一片,留下刺鼻的臊味。
光頭龍哥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張了張嘴,想發出點聲音,喉嚨里卻只擠出幾聲“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他看著那個窗前的背影,仿佛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披著人皮的……無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跑!
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轉身,連地上的墨鏡都顧不上撿,肥胖的身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踉蹌著、幾乎是滾爬著沖向樓梯口,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因恐懼而失控的尿液上,發出濕滑粘膩的聲響,狼狽不堪地消失在了樓道盡頭。
破舊的門洞前,只剩下老三那具迅速冷卻、眉心一點詭異紅痕的尸體,靜靜地趴伏在骯臟的水泥地上。空氣里殘留著尿臊味、淡得幾乎聞不到的焦糊味,還有那凝固不散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死寂。
出租屋內,林默依舊站在窗前。夕陽最后的余暉落在他平靜的側臉上,沒有一絲波瀾。樓下傳來的那兩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和慌不擇路的奔逃聲,如同微風吹過,沒有在他眼底留下任何痕跡。
他只是在等。
等夜幕降臨,等那個名為“帝豪”的地方開門營業。
他需要一把鑰匙,一把打開那個囚禁著蘇晚晴的牢籠的鑰匙。而那個所謂的“周少龍”,或許,就是那把鑰匙上最合適的一個齒。
冰冷的期待,如同深海下的暗流,無聲涌動。
夜色,終于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覆蓋了城市。霓虹亮起,將冰冷的鋼鐵叢林裝點出虛假的繁華與喧囂。
林默從簡陋的衣柜里取出一件深灰色的套頭衛衣換上。衣服很舊,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甚至有輕微的磨損。但穿在他身上,那簡單的布料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繃緊,勾勒出勻稱而隱含爆發力的線條,透出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冷硬質感,仿佛這身凡俗的衣物之下,蟄伏著能撕裂星辰的洪荒巨獸。他不需要刻意隱藏,因為收斂到極致的鋒芒,本身就是最好的偽裝。
他拿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屏幕依舊停留在蘇晚晴那條“我好害怕”的信息上。指尖輕輕拂過那個名字,眼底冰封的深處,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蕩開,隨即被更深的寒霜覆蓋。他需要知道帝豪的具體位置,以及周少龍此刻的動向。一個念頭,如同無形的觸角,悄然探入這座龐大城市的電子神經網絡——無處不在的無線信號、監控探頭、手機基站……海量的、雜亂無章的信息洪流瞬間涌入他的識海。
這種信息層面的“入侵”,對他浩瀚的神魂而言,如同在淺水洼中掬起一捧水。瞬間,帝豪商務娛樂會所的精確坐標、內部結構、營業時間,以及關于周少龍——周氏集團董事長周天豪的獨子,本市有名的紈绔——的近期公開活動信息(包括他今晚預訂了帝豪最大包廂“帝王廳”的消息),都被精準地篩選、剝離出來。效率遠超地球任何一臺超級計算機。
就在這時,老舊電視的晚間新聞聲音鉆入耳中:
“……插播一條本臺剛剛收到的消息。昨夜,我市舊城區發生一起離奇命案。死者為一名年輕男性,初步判斷為社會閑散人員。案發現場位于某老舊居民樓樓道內。據警方透露,死者被發現時全身無任何明顯外傷,現場亦無明顯搏斗痕跡及血跡。唯一異常點,是死者眉心處有一極其微小的紅色印記。目前,案件已移交市局刑偵支隊,具體死因仍在調查中。有未經證實的消息稱,負責尸檢的法醫在初步勘驗后表示,死者的大腦組織呈現出一種…匪夷所思的‘瞬間蒸發’狀態,內部結構遭到徹底破壞,但外部顱骨及皮膚卻完好無損。本臺將持續關注案件進展……”
屏幕上,是打了馬賽克的樓道現場照片,和一張同樣打了碼的、老三生前染著黃毛的非主流照片。女播音員的聲音刻意帶著一絲凝重和探秘感。
林默坐在那張掉漆的書桌前,慢條斯理地吃著剛用開水泡好的桶裝泡面。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他平靜的眉眼。電視里關于“瞬間蒸發”、“匪夷所思”的詞語,沒有引起他絲毫的情緒波動。仿佛那只是天氣預報里一句無關緊要的“局部有雨”。
他吃得很快,但動作并不粗魯。吃完最后一口面,連湯也喝得干干凈凈。放下塑料叉子,他拿起手機,屏幕上干干凈凈,蘇晚晴沒有再發來新消息。
帝豪……
他站起身。就在他準備出門的那一刻——
嗚啦——嗚啦——
尖銳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如同鋼針般扎破了舊城區夜晚慣常的嘈雜。聲音越來越響,最終,幾道刺目的紅藍光柱穿透薄薄的窗簾,將屋內斑駁的墻壁切割成晃動的色塊,定格在林默的腳邊,如同舞臺的追光,宣告著下一幕的開場。
來了。
林默的腳步停在門前。他沒有絲毫意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窗外閃爍的警燈。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尊凝固在時間里的雕像,等待著那必然的叩門聲。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這一次,力道很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程序化的冰冷,但至少沒有之前混混們那種野蠻的踹擊。
“開門!警察!”
林默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四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為首的是一個國字臉、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警官,肩章顯示級別不低,正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李國慶。他身后,是兩個身材健碩、眼神警惕掃視著屋內每一個角落的年輕警員,肌肉緊繃,手有意無意地搭在腰間的警械上。最后面,還有一個拿著執法記錄儀的警員,鏡頭如同冰冷的獨眼,牢牢對準了林默。
樓道里光線昏暗,但李國慶的目光如電,瞬間掃過林默全身——那身洗舊的衛衣,平靜無波的臉,最后落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上,帶著審視和職業性的壓迫感,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里面隱藏的一切。
“林默?”李國慶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確認,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寂靜的空氣里。
“是我。”林默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如同在回答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李國慶亮了一下證件,上面的名字和警銜清晰可見,“關于昨晚發生在你門口的命案,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他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命令,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目光緊緊鎖住林默的臉,捕捉著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可以。”林默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沒有問一句“為什么是我”或者“發生了什么”。他平靜地側身讓開門口,“需要換鞋嗎?”
這份過分的平靜和配合,反而讓李國慶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的警惕更深。他身后的兩個年輕警員交換了一個眼神,手更緊地按住了警械。
“不用,直接走。”李國慶沉聲道,側身示意,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林默。
林默邁步出門,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只是出門散步。當他經過李國慶身邊時,這位經驗豐富、嗅覺敏銳的警官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汗味,也不是出租屋常見的霉味或泡面味。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極其飄渺、卻又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冷冽感。仿佛置身于亙古不化的冰川深處,又像是站在宇宙真空的邊緣,一種絕對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空”與“寒”。這味道很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李國慶的直覺告訴他,這味道不屬于這里,不屬于這個擁擠、渾濁、充滿了煙火氣的凡俗世界。它像一縷來自未知深淵的寒風,瞬間穿透了警服的阻隔,讓他后背的汗毛微微立起。
李國慶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銳利,如同鷹隼鎖定了獵物身上最細微的、足以致命的疑點。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那股奇異的冷冽感卻已消失無蹤,仿佛只是他的錯覺。但這“錯覺”,卻在他心頭重重地敲響了一記警鐘。
林默似乎毫無所覺,平靜地走在兩名年輕警員中間,走向樓下閃爍著刺目紅藍光芒的警車。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樓道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獨,像一把收入平凡刀鞘的絕世兇刃。
警車門關上,引擎低吼著,載著這尊歸來的殺神,駛向代表凡俗世界規則與秩序的堡壘——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