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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重生雨夜,這一世不下井
還沒有走進王鑄的房間里,就會聞到一股腐爛的氣味。
這種氣味與平常里腐爛的豬肉或者雞肉都不一樣,是讓人在基因里產生抗拒的一種氣味。
二十年了。
王鑄雙眼深陷,面如黑鐵,看著母親眉頭緊皺地給自己換藥的樣子,早已枯干的雙眼竟然再次蒸出了水花。
二十年前,王鑄是一名五藝齊全的煤礦工人,是父母的驕傲,全家的頂梁柱,一個月的工資足抵得上父親一年的種地收入。正當全家都憧憬著富裕生活的到來時,一場煤礦透水事故,讓這一切都戛然而止。
王鑄雖然被搶救了出來,但腰椎斷裂,整個人腰部以下全部癱瘓,從此在床上一臥就是二十年。
大腿后側,有一個碗口大的褥瘡,邊沿是剛剛長出來的粉紅的死肉,里面是腐爛的灰白的肉,還在不斷滲出膿液,流在底部森森的白骨上。
母親用棉簽裹著紙巾一遍又一遍地蘸著膿水,房間里腐爛的氣味頓時更濃了。
“媽,算了?!蓖蹊T雙眼呆滯,望著窗外,小聲咕噥著:“我感覺到了,這就一兩天,很快你就不用管我了?!?
母親眼中的淚水悄無聲息地掉了下來,卻什么話都沒有說,默默敷上藥,拿著臉盆毛巾離開了。
片刻之后,母親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給王鑄全身擦洗。
王鑄緩緩閉上眼睛,回憶著自己這四十年的光陰,一切都如同一場夢一樣。
那一場大雨連著下了三天三夜,興利煤礦的工人們每次下礦,都要先被大雨淋濕一遍。2003年,全國煤炭緊缺,井工礦從上到下都在爭分奪秒地挖煤,礦井口的工人,下了一批又一批,根本顧不上大雨澆透衣服,反正下了井還是要被巖層里的水淋濕。
畢竟那是二十年前,井口下面的一切設施只保障兩件事,挖煤和運煤。從上到下,沒有人關心礦工的作業環境。
王鑄在下井前,右眼皮瘋狂地跳著,心里也總感覺莫名地心慌。但是,換班的時間點已經到了,礦友陸續坐上了猴車,有序地沖進了那一張深淵大口中。
不要去,不要去!
王鑄在心里大喊,三十二條人命啊。
換班不到一個小時,礦井里就發生了透水事故,洶涌的洪水吞噬了一切,將整條礦井攔腰截斷,三十二個礦工從此再無生還希望。
這一起透水事故,震驚全國,直接導致了煤省全行業大整治,關停了許多安全不達標的煤礦,也間接導致了冬季供暖煤炭短缺,煤價由此開啟了長達十年的連續上漲。
王鑄因為正好去領取炸藥,來到了儲備間,僥幸避開了洪水。但是,在逃跑的途中,被上面掉下來的頂木砸中,當場昏迷過去。
等再次醒來后,王鑄已經躺在了醫院的床上,醫生宣告的聲音無情又冷漠:截癱,沒有治愈的可能。
正是朝氣最盛的時候,突然遭受如此大劫,王鑄當時崩潰到涕淚縱橫,整整三天都停不下來。
剛開始,王鑄到處打問能夠治好截癱的醫院,一天天期盼著奇跡的出現。但是一年以后,王鑄就什么都不想做了,死死地躺在床上,白天盼著日落,夜晚盼著日出,暗無天日,痛不欲生。
身上插著尿管,母親常年在床頭伺候。
慢慢地,褥瘡出來了,先是黃豆粒大,之后越來越大,什么藥都控制不住。
再后來,腎臟功能開始衰竭,尿都出不來了,身體開始急速變差。
王鑄本來祈禱著,快點結束吧,早點投胎算了。
但就這樣生生熬了二十年,終于在這一天,感覺到了死神的降臨。
人在死的時候,自己是真的會有感覺的。王鑄這輩子唯一愧對的就是母親,回頭望時,已經是滿頭白發……整整二十年,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堅持下來的。
但愿來世,做牛做馬再來報答你。
大雨噼里啪啦的聲音漸漸地響亮起來,黃豆大的雨滴砸在臉上的感覺分外真實,好多年沒有的冰冷感覺,此刻正侵襲著王鑄。
這鬼天氣!王鑄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抬頭望了一眼,黑幕一樣的天空。
軌道上的翻斗車嘎吱嘎吱從礦洞里爬上來,上面的煤炭一露頭就受到雨水沖洗,煤堆上頭很快就被沖出幾塊干凈的煤塊,碎小的不規則菱形切面上,反射著瑩瑩白光。
“快點!快點!”隊長大喊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身邊的礦友一個跟著一個跳上猴車。
王鑄整個人呆立在暴雨中,看著眼前這一幕久久不能行動。
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多么熟悉的身影,多么熟悉的燈光,多么熟悉的……井口。
一個老礦工正在用鐵鍬往井口拍土,雨水匯集在井口一個小洼里,正在倒灌進礦井里面。
中間的小火車還在一斗接著一斗往上拉煤,猴車突然停了電,后面的礦工只能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打開礦燈,步行下礦。
這一切,都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夜晚,王鑄又回來了。
王鑄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用雙手捏著自己的臉蛋,是真實的,冰冷的,疼痛的。身上的衣服是下井的臟衣服,頭盔的后面有個破開的小洞,這些都是真實的。
王鑄下意識地抬起了腳,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親眼看到自己穿著高筒雨鞋的腳踩進了黑煤水里,四周立馬被一股涼意包裹。
重生了,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雨夜,時間正好是透水事故前一個小時。
王鑄看著那黑森森的礦井口,下意識地后退,立馬后退,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使勁狂奔。
太好了,我的雙腿在奔跑。
二十年的癱瘓,如同溺水了二十年一樣,這一下終于透過了氣。王鑄欣喜若狂,邁開兩條腿,使勁地狂奔在雨夜里。
“啊……”王鑄任由雨水肆意地打入自己的嘴里,感覺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氣,跑過廠樓,跑過澡堂,跑過煤場,跑過停車場,朝著大路盡情地奔跑。
重活一世,這次一定要活出一個人樣來。只要不下井,透水事故就傷害不到自己。
只要不下井,自己就不會癱瘓,就不會二十年臥在床上等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