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官場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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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陵殘暑
趙迪是被凍醒的。
后頸窩的冷汗順著衣領往下滑,黏在貼身穿的粗布襦衫上,激得他猛地打了個寒顫。窗外的天光正斜斜地淌進來,在糊著舊紙的窗欞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混著檐角漏下的蟬鳴,把這方逼仄的屋子烘得又悶又熱。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胸腔里卻像是塞了團浸了水的棉絮,稍一用力便扯得五臟六腑都發疼。喉頭涌上股鐵銹味,他偏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額角的青筋就突突地跳,連帶著太陽穴都跟著抽痛。
“大人,您醒了?”
門口傳來個怯生生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張。趙迪費力地轉過頭,看見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小廝,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發髻,手里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正局促地站在門檻邊。
“水……”趙迪的嗓子干得像要裂開,發出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小廝手忙腳亂地跑過來,將碗遞到他嘴邊。帶著點土腥味的涼水滑過喉嚨,總算是壓下了那股灼痛感。趙迪喝了大半碗才緩過勁,抬眼打量起四周——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身下躺的是張吱呀作響的硬板床,鋪著的褥子薄得能摸到里面的棉絮結塊,蓋在身上的被子散發著股說不清的霉味。屋子小得可憐,除了一張缺了腿用磚塊墊著的木桌,就只有個掉漆的衣柜,墻角結著層薄薄的蛛網,顯然是許久沒人好好打理過。
最讓他心驚的是身上的衣服。月白色的長衫洗得發了黃,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系著條褪色的玉帶——這分明是古裝劇里才會出現的打扮。
“我這是在哪兒?”趙迪扶著額頭,腦子里亂得像團漿糊。
他記得自己正在市博物館的明清展廳里,為了寫研究生畢業論文查一份關于古代基層治理的文獻。展廳中央的展柜里擺著塊清代的縣太爺令牌,銅質的牌子上刻著“云陵縣正堂”五個字,旁邊還附了張泛黃的《云陵縣治所圖》。他正看得入神,忽然頭頂的吊燈晃了晃,緊接著整個展廳的電路像是出了故障,應急燈驟然亮起,刺得人睜不開眼。
混亂中不知是誰撞了他一把,他踉蹌著向后倒去,后腦勺重重磕在展柜的玻璃上。再醒來時,就到了這個鬼地方。
“大人,您在云陵縣衙的后院臥房啊。”小廝眨巴著眼睛,臉上滿是困惑,“您前兒個剛到任,路上受了風寒,一病就是三天,可把小的嚇壞了。”
云陵縣?
趙迪的心猛地一沉。這個地名他太熟悉了——正是他撞到頭之前,展柜里那塊令牌上刻著的縣名。他強壓著胸腔里翻涌的驚悸,啞聲問道:“現在是什么時候?當朝……是哪個皇帝在位?”
小廝被問得一愣,往后縮了縮脖子:“大人,您燒糊涂了?現在是大靖王朝景和三年,當今圣上是景和帝啊。您可是上個月才接了吏部的文書,來咱們云陵縣當縣令的呀。”
大靖王朝?景和帝?
這些名詞在趙迪的腦子里盤旋,最終定格成一個荒謬卻又無法辯駁的事實——他,一個21世紀的歷史系研究生,竟然穿越了。穿到了一個歷史上不存在的架空王朝,成了這個叫云陵縣的偏遠小縣的縣令。
他掀開被子想下床,卻被身上的酸軟感拽得一個趔趄。小廝連忙扶住他:“大人您慢些,王醫官說您得好生將養,這風寒邪氣得慢慢往外排。”
“王醫官?”趙迪扶著桌子站穩,“他人呢?”
“剛還在呢,見您沒醒就先回藥鋪了,說晚點再來給您復診。”小廝說著,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這是醫官留下的藥,讓您醒了就趁熱喝。”
油紙包里裹著個黑陶藥罐,打開時一股苦澀的藥味直沖鼻腔。趙迪皺著眉剛要伸手去接,院門外忽然傳來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粗嘎的笑罵。
“我說李頭兒,這新縣令怕是撐不過這個夏天吧?剛到任就病得下不了床,依我看啊,還不如趁早卷鋪蓋滾蛋,省得在這兒占著茅坑不拉屎。”
“噓——小聲點!好歹是朝廷派來的官,要是讓他聽見了,有你好果子吃。”
“聽見了又能怎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還能把咱們這些地頭蛇怎么樣?”
說話聲越來越近,趙迪和小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幾分錯愕。小廝慌忙把藥罐往桌上一放,拉著趙迪往內屋躲:“大人您快進去,是戶房的劉典吏他們!”
趙迪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小廝拽著躲到了掛在墻邊的舊屏風后面。這屏風是用竹篾編的,漆皮掉得厲害,上面糊著的絹布破了好幾個洞,正好能看清外間的動靜。
三個穿著青色公服的漢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三角眼,塌鼻梁,腰間掛著串鑰匙,走起路來叮當作響。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些的,一個瘦高個,一個滿臉橫肉,兩人手里都拎著個空酒壺,臉上帶著醺醺然的醉意。
“劉典吏,您說這新縣令要是真掛了,朝廷會不會再派個有能耐的來?”瘦高個往椅子上一坐,椅子腿發出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被稱作劉典吏的矮胖男人往桌上啐了口唾沫:“有能耐?有能耐的誰會來這鳥不拉屎的云陵縣?三年前那姓周的,不也是雄心勃勃想來干一番大事業?結果呢?還不是被咱們聯手擠兌走了?”
“嘿嘿,還是劉典吏您有辦法。”滿臉橫肉的漢子諂媚地笑了笑,“那姓周的想清查田畝,結果查著查著,自己倒被查出了貪墨的罪名,最后灰溜溜地滾了,連官服都沒敢帶走。”
劉典吏得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這云陵縣,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那新來的姓趙的,一看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書呆子,路上吹了點風就病成這樣,我看啊,用不了三個月,就得哭著喊著求著離開。”
屏風后的趙迪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總算明白過來,自己接手的根本不是什么好差事。這云陵縣看似平靜,底下卻藏著這么多齷齪。戶房的吏員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議論上司,甚至還涉及陷害前任縣令,可見這里的官場生態已經爛到了根里。
“對了劉典吏,”瘦高個忽然壓低了聲音,“昨天張大戶讓人送了兩匹綢緞過來,說是感謝您‘關照’他家的田賦。”
“知道了。”劉典吏漫不經心地應了聲,“告訴張大戶,讓他放心,今年的秋糧,還按老規矩來。”
趙迪的心沉得更低了。田賦舞弊,這可是重罪。看來簡介里說的“豪強勾結胥吏把持賦稅”,根本不是夸張。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劉典吏在嗎?”
劉典吏臉上的得意瞬間收斂,換上副公事公辦的表情:“誰啊?”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官服的老者走了進來,手里拿著個賬簿。他頭發花白,背有點駝,臉上布滿了皺紋,看年紀約莫六十多歲。
“是陳主簿啊,”劉典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什么事?”
陳主簿躬了躬身,聲音有些沙啞:“回劉典吏,這是上個月的賦稅清冊,還請您過目。”
劉典吏瞥了眼賬簿,不耐煩地揮揮手:“放那兒吧,我回頭看。”
“可是……”陳主簿猶豫了一下,“有幾戶百姓反映,說今年的夏糧征收標準比去年高了兩成,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劉典吏眼睛一瞪,“朝廷的規矩,還能有假?今年雨水少,收成不好,縣里的開銷卻一點沒少,不多征點,難不成讓咱們喝西北風?”
陳主簿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低下頭不再說話。
劉典吏哼了一聲,又轉向那兩個跟班:“走,陪我再去張大戶家坐坐,他家新釀的米酒,可得嘗嘗鮮。”
三人說說笑笑地走了出去,留下滿屋子的酒氣和藥味混合的怪味。
屏風后的趙迪深吸了口氣,推開屏風走了出來。小廝嚇得臉都白了:“大人,您都聽見了?”
趙迪點了點頭,走到桌邊拿起那本賦稅清冊。冊子的紙頁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被水漬暈染得模糊不清。他翻了幾頁,果然發現今年的征收標準確實比去年高了不少,而且有好幾處涂改的痕跡,顯然是動過手腳的。
“陳主簿人呢?”趙迪問道。
“應該還在前面的主簿房。”
趙迪把賬簿往桌上一放,拿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藥:“走,帶我去見他。”
小廝急了:“大人,您的病還沒好呢,王醫官說……”
“我沒事。”趙迪打斷他,仰頭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藥味順著喉嚨往下滑,苦得他舌尖發麻,但心里的那股火氣卻被這苦味激得更旺了。
他不能就這么算了。不管是陰差陽錯還是命中注定,他現在是云陵縣的縣令,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胥吏勾結豪強,魚肉百姓。
更何況,他是學歷史的。那些在故紙堆里看過的苛政猛于虎的記載,那些在文獻中讀到的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狀,此刻正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上演。他做不到視而不見。
“對了,你叫什么名字?”趙迪一邊往外走,一邊問道。
“小人叫狗剩。”小廝連忙跟上,“是吏部派來給大人當長隨的。”
趙迪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狗剩?這名字也太隨意了。他搖搖頭:“以后別叫狗剩了,不好聽。你既然是我的長隨,就改個名字吧,叫趙忠,如何?”
狗剩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連忙跪下磕頭:“謝大人賜名!小人趙忠,謝大人!”
“起來吧,帶路。”趙迪扶起他,心里卻暗自嘆了口氣。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可見這原主的處境有多潦倒。
穿過雜草叢生的后院,前面就是縣衙的正堂。說是正堂,其實也簡陋得很,青石板鋪就的地面坑坑洼洼,不少地方還長著青苔。正堂門口的兩尊石獅子缺了耳朵,身上的漆皮剝落得厲害,看起來倒像是兩只落魄的土狗。
趙忠指著東邊一間不起眼的屋子:“大人,那就是主簿房。”
趙迪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翻東西的聲音。他敲了敲門:“陳主簿在嗎?”
屋里的聲音戛然而止。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陳主簿探出頭來,看見趙迪時明顯吃了一驚:“趙大人?您怎么來了?您的病……”
“好多了。”趙迪走進屋,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賬簿,“我來是想問問賦稅的事。”
陳主簿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低下頭不敢看他:“大人,方才劉典吏的話,您都聽見了?”
“聽見了。”趙迪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想知道,今年的夏糧征收標準,為何突然提高了兩成?”
陳主簿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另一本賬簿,遞到趙迪面前:“大人,您看這個。這是小人偷偷記的底冊,上面是實際的征收標準。”
趙迪翻開底冊,瞳孔猛地一縮。底冊上的數字,竟然比清冊上的低了足足四成!也就是說,劉典吏他們不僅提高了征收標準,還在賬面上做了手腳,中飽私囊的部分,比給朝廷上繳的還要多!
“這些狗東西!”趙迪忍不住低罵了一聲。
“大人息怒。”陳主簿連忙勸道,“劉典吏在云陵縣盤踞多年,和本地的張、李、王三大戶都有勾結,勢力盤根錯節。前任周大人就是想動他們,結果被反咬一口,落得個革職查辦的下場。大人您剛來,根基未穩,可千萬不能沖動啊。”
趙迪捏著賬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當然知道沖動解決不了問題,可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如此猖獗,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陳主簿,”趙迪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你在這里當差多少年了?”
“回大人,小人從二十歲進縣衙當差,到今年已經四十一年了。”
“四十一年……”趙迪沉吟道,“那你對云陵縣的情況,應該很了解吧?”
陳主簿點了點頭:“不敢說了如指掌,但縣里的大小事情,多少還是知道些的。”
“那你跟我說說,云陵縣現在的情況,到底有多糟?”
陳主簿猶豫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該說多少。最終,他還是嘆了口氣,緩緩開口:“大人,咱們云陵縣,說是個縣,其實還不如人家一個大鎮。這些年天災人禍不斷,先是河運淤塞,商路斷了,來往的貨商越來越少;后來又趕上旱災,地里的莊稼收不上來,流民越來越多。縣衙里的存糧早就空了,上個月給朝廷上繳的賦稅,還是從百姓手里硬征上來的……”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后幾乎是哽咽著說:“大人,您看看街上那些流民,一個個面黃肌瘦,連口飽飯都吃不上。可那些大戶人家,卻照樣吃香的喝辣的,甚至還在偷偷囤積糧食,等著漲價……”
趙迪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厲害。他想起簡介里寫的“河運淤塞導致商路斷絕”“城墻根下的流民有了安穩營生”,原來這些都不是憑空編造的,而是實實在在的困境。
“那河道淤塞的問題,就沒人管過嗎?”趙迪問道。
“怎么沒人管?前兩年朝廷倒是派過河工來,可銀子撥下來,層層克扣,到了縣里就所剩無幾了。那些河工干了沒幾天,就因為拿不到工錢鬧了起來,最后不了了之。”陳主簿搖了搖頭,“現在那條河,別說行船了,連灌溉都成問題。今年的旱災這么嚴重,就是因為河里沒水了。”
趙迪沉默了。他忽然明白,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幾個貪贓枉法的胥吏,而是一整個爛到根里的爛攤子。賦稅、河運、旱災、流民……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夾雜著哭喊聲和叫罵聲。趙迪皺了皺眉:“外面怎么了?”
陳主簿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臉色微變:“是……是劉典吏帶著人,在驅趕城墻根下的流民。”
趙迪猛地站起身:“帶我去看看!”
他跟著陳主簿快步走出縣衙,剛拐過街角,就看見一群穿著皂衣的衙役,正拿著棍棒驅趕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那些流民大多是老弱婦孺,懷里抱著破碗或干癟的孩子,被打得東躲西藏,哭喊聲此起彼伏。
劉典吏站在一旁,手里搖著把折扇,臉上帶著不耐煩的表情:“都給我滾開!這里是縣衙門口,不是你們討飯的地方!再敢在這里聚集,就把你們都抓去關大牢!”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跪在地上,哭著哀求:“劉老爺,求求您行行好,給口吃的吧!孩子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劉典吏一腳把婦人踹倒在地:“滾開!哪來的臟東西,也配在這兒乞討?”
那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婦人趴在地上,抱著劉典吏的腿不肯放:“求求您了,劉老爺……”
“找死!”劉典吏臉色一沉,抬腳就要再踹。
“住手!”
一聲斷喝從人群后傳來。劉典吏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見趙迪,臉上的兇橫瞬間收斂了些,但還是帶著幾分不屑:“趙大人?您怎么來了?這點小事,怎敢勞煩您親自出面?”
趙迪沒理他,快步走到婦人身邊,將她扶起來:“你沒事吧?”
婦人驚魂未定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又指了指懷里的孩子,哽咽著說不出話。
趙迪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掃過劉典吏:“劉典吏,這些流民犯了什么罪?”
趙迪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掃過劉典吏:“劉典吏,這些流民犯了什么罪,要如此驅趕?”
劉典吏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作鎮定地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這些流民聚集在縣衙門口,不僅有礙觀瞻,還堵了官老爺們辦事的路。卑職也是為了維護縣衙體面,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體面?”趙迪冷笑一聲,指著那些蜷縮在墻角、面黃肌瘦的流民,“看著他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你跟我講體面?劉典吏,你是忘了‘父母官’三個字怎么寫,還是覺得百姓的死活,比不上你腰間那串鑰匙金貴?”
這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劉典吏臉上。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三角眼瞪得溜圓:“大人!您這話是什么意思?卑職可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趙迪彎腰從地上撿起半塊發霉的窩頭,舉到劉典吏面前,“讓百姓啃著這種東西,還要被你們拿著棍棒追打,這就是你說的規矩?”
周圍的流民漸漸圍攏過來,怯生生地看著趙迪,眼里帶著幾分驚疑。他們在云陵縣住了一輩子,見過的官不少,卻從沒見過哪個官會為了他們這些流民,跟劉典吏這樣的“地頭蛇”硬碰硬。
劉典吏被問得啞口無言,惱羞成怒地揮了揮袖子:“大人剛到任,怕是還不清楚云陵縣的情況!這些流民大多是外鄉來的,來路不明,若是放他們在城里游蕩,萬一出了什么亂子,誰來擔責?”
“我擔責。”趙迪斬釘截鐵地說,“從今天起,云陵縣境內所有流民,由縣衙統一安置。誰敢再無故驅趕,休怪我按律處置!”
“大人!”劉典吏急了,“縣衙哪有糧食安置他們?庫房里的存糧,連咱們自己都快不夠吃了!”
趙迪早料到他會這么說,轉頭看向陳主簿:“陳主簿,縣衙庫房的存糧,當真不夠了?”
陳主簿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回大人,庫房里確實只剩下不到百石糧食,還是上個月從百姓那里征來的,本是要上繳朝廷的……”
“先挪用。”趙迪打斷他,“朝廷那邊,我自會奏請說明。眼下救人要緊。”
劉典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大人說得輕巧!挪用官糧可是死罪!您剛來就要犯忌諱,就不怕步前任周大人的后塵?”
這話戳中了趙迪的痛處,卻也激起了他的犟脾氣。他盯著劉典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若怕,就不來云陵縣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氣得渾身發抖的劉典吏,轉向圍觀的流民朗聲道:“鄉親們,我知道你們日子難。從今天起,縣衙后院的空房暫且借給你們住,每日辰時到酉時,都可以去衙門口領一碗粥。只要你們肯出力,跟著我疏通河道、開墾荒地,我保證你們有飯吃、有衣穿,不用再像現在這樣顛沛流離!”
人群里一片死寂。流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滿是難以置信。這樣的話,他們聽了太多次,從每一個新來的官嘴里,從每一個哄騙他們干活的地主嘴里,可最后換來的,總是更深的失望。
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遲疑著開口:“大……大人,您說的是真的?”
趙迪蹲下身,看著她懷里餓得直哭的孩子,聲音放柔了些:“我趙迪雖不敢說是什么清官,但向來說一不二。你們若信我,就跟我回縣衙;若不信,我也不勉強,只是別再在這里聚集,免得再受欺負。”
他的目光坦誠而堅定,不像那些只會畫大餅的官老爺。一個瘸腿的老漢拄著拐杖走上前,顫巍巍地說:“小老兒在云陵縣住了五十年,見過的官比吃過的鹽還多。大人若是真能讓咱們有口飯吃,小老兒這條老命,就交給大人了!”
有了第一個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響應起來。
“我也信大人!”
“只要有飯吃,讓我干啥都行!”
“總比在這里被打死強!”
劉典吏看著群情激昂的流民,氣得臉色鐵青,卻又不敢再說什么。他知道,趙迪這是借著流民的勢,給他一個下馬威。
趙迪對趙忠道:“趙忠,你帶鄉親們去后院收拾空房,再讓廚房先熬幾鍋粥來。”
“是,大人!”趙忠響亮地應了一聲,領著流民往后院走去。他看著那些曾經和自己一樣卑賤的人,如今能得到縣令大人的關照,心里竟生出幾分莫名的激動。
趙迪轉向還僵在原地的劉典吏:“劉典吏,你跟我來。”
劉典吏不情不愿地跟著趙迪回了正堂。剛進門,趙迪就將那本被涂改的賦稅清冊扔在他面前:“這清冊上的涂改,你作何解釋?”
劉典吏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強辯道:“回大人,這是……這是記賬時寫錯了,才改的。”
“哦?”趙迪拿起清冊,指著其中一處,“這里明明寫著張大戶家有田百畝,怎么改寫成了五十畝?難道劉典吏連數數都不會?”
張大戶是劉典吏的后臺,這是縣衙里公開的秘密。劉典吏沒想到趙迪剛到任就查到了張大戶頭上,頓時慌了神:“這……這是筆誤,筆誤……”
“筆誤?”趙迪冷笑,“我看是故意為之,好讓張大戶少繳一半的賦稅吧?劉典吏,你勾結豪強、徇私舞弊,就不怕我參你一本,讓你腦袋搬家?”
劉典吏“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卑職一時糊涂,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看在卑職為云陵縣效力多年的份上,饒了卑職這一次吧!”
看著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典吏,此刻像條狗一樣跪在自己面前,趙迪心里卻沒有絲毫快意。他知道,劉典吏只是個小角色,真正的大頭是那些和他勾結的豪強。
“起來吧。”趙迪淡淡地說,“念在你初犯,這次就不追究了。但你給我記住,從今天起,賦稅必須按實際田畝征收,若是再敢舞弊,休怪我不客氣。”
劉典吏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連忙磕頭:“謝大人饒命!謝大人饒命!卑職一定照辦!”
“還有,”趙迪補充道,“你去通知張、李、王三家大戶,明日巳時到縣衙來,我有要事與他們商議。”
劉典吏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趙迪這是要動真格的了。但他不敢違抗,只能硬著頭皮應道:“是,卑職這就去辦。”
劉典吏灰溜溜地走了,正堂里只剩下趙迪和陳主簿。
陳主簿嘆了口氣:“大人,您這么做,怕是會得罪張大戶他們啊。那張大戶在景和帝還是太子時,曾給太子送過禮,在京城里有人脈。前幾任縣令,都不敢輕易得罪他。”
“有人脈又如何?”趙迪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外面的青石板路,“他若真是個良善的鄉紳,我自然敬他三分。可他勾結胥吏、欺壓百姓,就算背后有靠山,我也不能坐視不理。”
陽光灑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趙迪看著路上行人匆匆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看的那些歷史書。書上說,每個王朝的覆滅,都是從基層的腐朽開始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變什么,但至少,他不能讓云陵縣在自己手里,變得更糟。
“陳主簿,”趙迪轉過身,“你去準備些丈量土地的工具,再找幾個信得過的差役,明日隨我去張大戶家看看。”
陳主簿愣了一下:“大人要親自去丈量田畝?”
“對。”趙迪點頭,“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在云陵縣,規矩就是規矩,誰也不能例外。”
陳主簿看著趙迪堅定的眼神,渾濁的眼睛里忽然閃過一絲光亮。他躬了躬身,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是,大人。小人這就去準備。”
陳主簿走后,趙迪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正堂里。陽光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里的累。
他想起現代的實驗室,想起圖書館里泛黃的古籍,想起導師在他臨走前說的話:“小趙啊,研究歷史不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你要記住,歷史從來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那時候他還不懂,現在卻忽然明白了。這些在史書上被一筆帶過的“百姓”,其實都是和他一樣,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人。他們的命運,不該只由那些豪強胥吏掌控。
趙忠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走進來:“大人,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先墊墊肚子吧。”
趙迪接過粥碗,看著里面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皺了皺眉:“怎么這么稀?”
趙忠苦著臉說:“庫房里的糧食實在不多了,陳主簿說,只能省著點吃。”
趙迪沉默了。他知道,安置流民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糧食問題、河道問題、旱災問題,每一個都比這碗稀粥更難解決。
他舀了一勺粥放進嘴里,寡淡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忽然,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喝的海鮮粥,想起冰鎮可樂的清爽,想起深夜食堂里冒著熱氣的拉面。那些曾經唾手可得的東西,現在卻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趙忠,”趙迪放下粥碗,“你說,這云陵縣的月亮,和京城的一樣圓嗎?”
趙忠愣了愣,撓了撓頭:“小人沒去過京城,不知道。不過老人們說,月亮都是一樣的,不管在哪兒看,都是同一個。”
趙迪抬頭望向窗外。天邊的太陽已經西沉,一輪彎月悄然爬上樹梢,清冷的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淡淡的銀輝。
是啊,不管是在現代還是在大靖,月亮都是同一個。可他呢?他還能回去嗎?
這個問題,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從明天起,他要面對的,將是一場硬仗。
第二天一早,趙迪剛洗漱完畢,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嘩聲。他走到門口一看,只見張、李、王三家大戶帶著十幾個家丁,浩浩蕩蕩地站在縣衙門口,為首的張大戶穿著綾羅綢緞,手里搖著把玉骨折扇,滿臉倨傲。
“趙大人,聽說您找我們?”張大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眼神里滿是不屑。
趙迪知道,這些人是來給他們下馬威的。他不動聲色地說:“張大戶來得正好,我正要請各位去看看本縣的田畝。”
張大戶愣了一下,隨即笑道:“田畝有什么好看的?莫非趙大人剛來,想趁機敲詐我們不成?”
這話一出,他身后的家丁頓時哄笑起來。
趙迪沒理會他們的嘲笑,轉身對陳主簿道:“陳主簿,帶工具。”
陳主簿領著幾個差役,扛著丈量土地的繩索和標桿走了出來。
趙迪對張大戶道:“張大戶,聽說你家有田百畝,我想親自去丈量一下,看看是否屬實。”
張大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趙大人這是什么意思?我張家在云陵縣立足百年,還能少繳朝廷的賦稅不成?”
“是不是少繳,一量便知。”趙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大戶沒想到趙迪如此不給面子,氣得臉色鐵青:“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能量出什么花樣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張大戶家的田地。只見大片的良田一望無際,綠油油的莊稼長勢正好,和周圍百姓地里枯黃的禾苗形成鮮明的對比。
“趙大人,你看,這就是我家的田。”張大戶得意地說,“我張家向來勤于耕作,所以莊稼長得比別人好。”
趙迪沒說話,只是對陳主簿道:“開始丈量。”
陳主簿和幾個差役拿起繩索和標桿,開始丈量土地。張大戶的管家在一旁指手畫腳,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這邊是地界,不能過了……那邊是我家的祖墳,可不能碰……”
趙迪冷眼旁觀。他學過現代的測量學,知道這些老法子容易出錯,也容易被人動手腳。他走到田埂邊,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忽然,他發現田埂上有幾處新翻的泥土,和周圍的舊土顏色明顯不同。
“這里是什么地方?”趙迪指著那幾處新土問道。
管家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強作鎮定地說:“回大人,這是……這是前幾天下雨,塌了點土,小的讓人補了補。”
“哦?”趙迪站起身,對陳主簿道,“從這里開始量。”
陳主簿依言從新土處開始丈量。張大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丈量結果很快出來了。陳主簿拿著記錄,顫巍巍地說:“回大人,張大戶家的田,實際有……有一百五十畝。”
“什么?”張大戶失聲叫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們一定是量錯了!”
“是不是量錯了,張大戶心里清楚。”趙迪看著他,“你家實際有田一百五十畝,卻只按五十畝繳稅,足足少繳了三分之二。張大戶,你還有什么話說?”
張大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周圍的百姓聽說了動靜,都圍過來看熱鬧。當他們聽到張大戶少繳了這么多賦稅時,頓時炸開了鍋。
“怪不得我們的賦稅越來越重,原來是被他們貪了!”
“這姓張的太不是東西了!”
“大人,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張大戶看著群情激憤的百姓,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知道,這次是栽了。
趙迪對張大戶道:“張大戶,你少繳的賦稅,限你三日內補齊。否則,休怪我按律處置。”
張大戶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李大戶和王大戶看著張大戶的慘狀,嚇得連忙表態:“大人,我們……我們也愿意補齊少繳的賦稅……”
趙迪點了點頭:“很好。你們回去后,自己清查田畝,把少繳的賦稅補上。若是讓我查出來,可就不是補齊賦稅這么簡單了。”
李大戶和王大戶連連應諾,屁滾尿流地跑了。
趙迪看著張大戶,冷冷地說:“還不快滾回去籌錢?”
張大戶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百姓們看著趙迪,眼里充滿了感激和敬佩。他們簇擁著趙迪,嘴里不停地喊著:“趙大人英明!”“趙大人是青天大老爺!”
趙迪看著這些淳樸的百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做對了。
回到縣衙,趙迪累得癱坐在椅子上。趙忠端來一杯茶水:“大人,您今天可真威風!那些大戶被您嚇得屁滾尿流,真是大快人心!”
趙迪喝了口茶,笑了笑:“這只是開始。接下來,我們還要疏通河道,解決旱災的問題。”
趙忠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大人,疏通河道可是個大工程,需要不少銀子和人力啊。咱們縣衙里……”
“我知道。”趙迪打斷他,“銀子的事,我自有辦法。人力的話,不是還有那些流民嗎?只要給他們飯吃,他們肯定愿意出力。”
趙忠還是有些擔心:“可是……疏通河道哪有那么容易?前幾任縣令都沒辦成……”
“他們沒辦成,不代表我們也辦不成。”趙迪站起身,目光堅定地說,“我有辦法讓河道疏通得又快又好。”
他想起了現代的杠桿原理和滑輪組,這些簡單的機械原理,在這個時代或許能派上大用場。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云陵縣的青石板路上,給這座古老的城池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趙迪站在縣衙門口,望著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心里充滿了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現代,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云陵縣治理好。但他知道,只要他還在這里一天,就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讓這座古城變得更好。
因為他是趙迪,是云陵縣的縣令,是百姓口中的“趙青天”。
而這座青石板鋪就的古城,或許真的會成為他扎根的土壤。
(接上)
暮色漫進縣衙時,趙迪正蹲在后院的空地上,用根燒焦的木棍在泥地上畫著什么。趙忠端來的晚飯擱在旁邊的石階上,一碗糙米飯配著咸菜,早就涼透了。
“大人,您從晌午蹲到現在,腿不麻嗎?”趙忠看著地上歪歪扭扭的圖形,越看越糊涂,“這畫的是啥?像個蹺蹺板,又比蹺蹺板多了好些木桿子。”
趙迪抬頭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指尖沾著的泥灰蹭在臉頰上,倒添了幾分煙火氣。“這叫杠桿,”他指著圖形解釋,“你看,這邊用短木桿,那邊接長木桿,中間找個支點,幾個人就能撬動以前十幾個人都搬不動的石頭。疏通河道時清淤,靠這東西能省一半力氣。”
趙忠瞪圓了眼睛:“真有這么神?”
“試試就知道了。”趙迪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明天你去木匠鋪,按我畫的尺寸打幾套架子。記住,木桿要選結實的硬木,支點用青石墩子,越穩當越好。”
“可……可木匠鋪的王掌柜,跟張大戶是親戚啊。”趙忠面露難色,“前兒個張大戶被您罰了糧,王掌柜指定憋著氣呢,怕是不肯幫忙。”
趙迪倒忘了這層糾葛。云陵縣就這么大點地方,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像河道里的淤泥,稍不留意就會絆住腳。他沉吟片刻:“你帶兩個流民過去,就說縣衙雇他做活,工錢按市價加倍,現銀結算。告訴他,要是敢推脫,往后縣衙的活計,就再也輪不到他了。”
對付這些依附豪強的商戶,就得恩威并施。趙忠這才點頭應了,捧著涼透的飯菜要去熱,卻被趙迪攔住了。“不用了,對付吃吧。”他拿起筷子扒了口飯,糙米剌得嗓子發疼,“庫房里的糧還夠撐幾天?”
“陳主簿說,省著點吃,也就夠五六天的。”趙忠聲音低了下去,“那些流民雖說每日只領一碗稀粥,可架不住人多,光今天就耗了快十石。”
趙迪的動作頓了頓。他早知道糧食會是大問題,卻沒料到會窘迫到這個地步。疏通河道至少要半個月,若是斷了糧,別說開工,怕是不等旱災來,流民就得先鬧起來。
“張大戶那邊的補稅,什么時候能交上來?”
“劉典吏去催了兩趟,張大戶只說家里糧倉空了,要變賣田產才湊得齊,估摸著是想拖著。”趙忠撇了撇嘴,“依小的看,他就是故意刁難,等著看您笑話。”
趙迪放下碗筷,指節在石桌上輕輕叩著。張大戶敢拖延,無非是料定他不敢真動刑——畢竟張家在京城有些門路,真要逼死了人,怕是會引來朝廷問責。可若是任由他拖下去,別說河道清淤,連眼下的局面都撐不住。
“明天我親自去張府。”趙迪起身時,天邊最后一縷霞光正掠過縣衙的飛檐,“順便去看看李、王兩家的補稅繳了多少。”
趙忠剛要勸“大人不必親自去”,卻見趙迪望著西墜的落日,眼神里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執拗,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這幾日算是看明白了,這位新來的縣令看著文弱,骨子里卻比青石板還硬,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
次日清晨,趙迪帶著趙忠和兩個差役往張府去。剛出縣衙沒多遠,就見幾個流民蹲在墻根下曬太陽,見了他紛紛起身作揖,眼里少了前些日的怯懦,多了幾分親近。
“趙大人早!”
“大人這是要去哪兒?”
趙迪放緩腳步,笑著點頭:“去張大戶家催糧。你們今日的粥領了嗎?”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連忙道:“領了領了,比昨日稠了些呢!陳主簿說,是大人特意吩咐多摻了米。”
他昨晚確實跟陳主簿提過,哪怕自己少吃兩口,也得讓流民的粥稠些——畢竟這些人往后都是疏通河道的主力,餓垮了身子可不行。趙迪心里微暖,正想再說兩句,卻見街角轉出個熟悉的身影,是陳主簿家的小孫子陳小三,懷里抱著個破布包,跑得急了,差點撞到他身上。
“小三,慌慌張張地做什么?”趙迪扶住他。
陳小三喘著氣,把布包往他懷里一塞:“趙大人,這是我爺爺讓給您的!他說您天天忙得顧不上吃飯,讓您墊墊肚子。”
布包里是兩個溫熱的麥餅,還帶著芝麻香。趙迪捏著沉甸甸的麥餅,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陳主簿家里日子也不寬裕,這兩個餅子,怕是省了好幾天口糧才攢下的。
“替我謝謝你爺爺。”他把麥餅遞給趙忠,“給街角那幾個孩子分了吧。”
趙忠剛要分,卻被陳小三攔住了:“爺爺說了,這是給大人的!他們……他們可以等粥!”小家伙仰著曬得黝黑的臉,眼神亮得像星子,“我爺爺還說,大人是好人,好人就該多吃點,才能有力氣給我們挖河!”
趙迪喉頭有些發緊,摸了摸小三的頭:“告訴爺爺,河一定能挖通,到時候讓你們家的田也能澆上水。”
陳小三用力點頭,蹦蹦跳跳地跑了。趙迪望著他的背影,捏了捏拳頭。這云陵縣的青石板路雖冷,可總有些藏在褶皺里的暖意,讓人覺得腳下的路不算太孤單。
張府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環上的銅綠亮得晃眼。差役叩了半天門,才有個老管家慢吞吞地開了條縫,見是趙迪,臉上堆著假笑:“原來是趙大人,我家老爺今晨去地里看莊稼了,怕是要到晌午才回來。”
“看莊稼?”趙迪瞥了眼門內,隱約能看見影壁后立著幾個家丁,“張大戶家的田畝昨日剛被丈量出多占了五十畝,他還有心思去看莊稼?”
老管家的臉色僵了僵:“大人說笑了,我家老爺向來勤勉……”
“讓開。”趙迪懶得跟他周旋,徑直往里走,“他不在?那我就等。正好看看張府的糧倉,是不是真像他說的空了。”
老管家慌了神,伸手想攔,卻被趙忠推到一邊。趙迪穿過天井,直奔后院糧倉,果然見幾間倉房的門鎖著,貼在門上的封條還是去年的。他轉身對身后追來的老管家道:“開鎖。”
“大人!使不得啊!”老管家撲上來想擋,“這糧倉是我家老爺的私產,沒有官府文書,您不能擅闖!”
“私產?”趙迪冷笑,“用少繳的賦稅堆起來的糧食,也配叫私產?”他從腰間解下縣令令牌,往老管家面前一遞,“我是云陵縣令,查核偷稅漏稅的贓物,就是我的職責。你再敢阻攔,就按同罪論處!”
令牌上的“云陵縣正堂”五個字在日頭下泛著冷光,老管家嚇得腿一軟,癱在地上。趙忠撿起他掉在地上的鑰匙,三下五除二打開了倉門。
一股陳米的霉味撲面而來。趙迪走進倉房,只見里面堆著半倉糙米,雖不算滿,卻絕不像張大戶說的“空了”。他繞到糧堆后面,忽然發現墻角藏著幾個新麻袋,解開一看,里面竟是白花花的精米,還帶著新米的清香。
“這也是空了?”趙迪拎著麻袋走到門口,對著聞訊趕來的張大戶揚了揚下巴。
張大戶穿一身錦緞袍子,本該體面,此刻卻臉色鐵青,額上青筋暴起:“趙迪!你敢私闖民宅!我要去京城告你!”
“盡管去。”趙迪將麻袋扔在他腳下,“順便讓京城的大人評評理,是你少繳賦稅、囤積糧食該告,還是我清查贓物該告。”他轉向差役,“把這些糙米和精米都搬到縣衙,充作流民口糧。賬房記下數目,抵扣張大戶的補稅。”
“你敢!”張大戶跳起來想搶,卻被差役按住。他看著家丁們被差役推搡著不敢上前,忽然泄了氣,癱坐在臺階上,指著趙迪的手止不住地抖,“好……好得很!你給我等著!”
趙迪沒理會他的威脅,轉身往外走。經過影壁時,忽然瞥見墻根下種著幾株石榴,枝頭掛著青黃的果子。他腳步一頓——石榴耐旱,卻也喜水,能在云陵種得這般好,可見張府暗地里引了活水。
他不動聲色地走出張府,對趙忠道:“去查查張府的水源是從哪兒來的。”
從張府出來,趙迪又去了李、王兩家。許是張大戶的前車之鑒起了作用,這兩家倒還算配合,雖也磨磨蹭蹭,總算繳了大半補稅。趙迪讓差役將糧食悉數運回縣衙,心里稍稍松了口氣——有了這些糧,至少能撐到河道清淤開工了。
回縣衙的路上,趙忠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大人,查到了!張府的水是從西城外的暗渠引的,那渠是前幾年修的,說是用來排澇,其實早被張大戶改成私用了!”
趙迪并不意外。云陵縣缺水,誰能占住水源,誰就攥著百姓的命脈。他望著西城方向,那里隱約能看見連綿的山影,河道的源頭就在那山里。
“下午讓陳主簿擬個告示,貼在城門口。”趙迪忽然道,“就說三日后開工疏通河道,凡是參與清淤的,每日除了粥,再加一個麥餅。完工后,優先分給荒地開墾。”
趙忠眼睛一亮:“這法子好!肯定有大把人愿意來!”
“不止這些。”趙迪看著路邊干裂的土地,“再讓人去山里砍些竹子,我有用。”
他記得現代農村用竹管引水的法子,簡單易行。等河道疏通了,正好用竹管把水引到田里,就算遇著旱災,也能多幾分底氣。
三日后,城西的河道邊擠滿了人。趙迪讓人搭了個簡易的高臺,站在上面望著黑壓壓的人群——不僅有流民,連好些本地百姓也來了,手里拎著鋤頭、簸箕,眼里滿是期待。
陳主簿捧著名冊站在旁邊,聲音有些發顫:“大人,報名的……足有三百多人。”
趙迪點了點頭,走到臺前朗聲道:“鄉親們,這河道淤塞了五年,商路斷了,田地旱了,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今天,咱們就把這淤塞的河道挖開,把堵著的石頭搬開!我趙迪在這里保證,只要你們肯出力,就有飯吃、有地種!等河道通了,貨船能進來,大家的日子,只會比現在好!”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趙迪示意趙忠把新做的杠桿架子抬上來,指著架子道:“這東西叫‘省力桿’,你們看,這樣……”他親自示范,讓兩個差役扶住架子,自己輕輕一壓長桿,短桿那頭的石塊竟真的被撬了起來。
“好家伙!”人群里發出一陣驚嘆。
“有這寶貝,干活就省勁了!”
趙迪笑著揮手:“開工!”
剎那間,河道邊響起了鋤頭挖泥的悶響、石塊撞擊的脆響,還有人們的號子聲。趙迪走下高臺,看見陳主簿正指揮著幾個老石匠,用他畫的圖紙改造獨輪車——在車軸上裝了個小滑輪,推起來果然輕快不少。
“大人,您這法子真神了!”陳主簿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了,“老陳活了六十歲,頭回見這么省力的車!”
趙迪正想說話,忽然看見劉典吏領著個穿著官服的人往這邊走,那人腰圓體胖,臉上帶著倨傲的笑,不是縣里的人。
“趙大人,這位是州府來的周推官。”劉典吏皮笑肉不笑地介紹,“周大人聽說您在疏通河道,特意來看看。”
周推官瞥了眼河道里忙碌的人群,鼻孔里哼了一聲:“趙縣令倒是好興致,剛來就折騰這些勞民傷財的事。可知張大戶已經告到州府,說你擅闖民宅、強征糧食?”
趙迪心里一沉。張大戶果然動了關系。他不動聲色地拱手:“周推官遠道而來,不如先看看河道淤塞的情況。百姓們吃不飽飯,才會鬧事;河道通不了,才會窮。下官所為,都是為了云陵縣的百姓。”
“百姓?”周推官冷笑,“等你把官糧耗光了,看這些百姓會不會反過來咬你一口。”他從袖里掏出份文書,“州府有令,限你三日內停了這勞什子工程,將強征的糧食還給張大戶,否則……”
他的話沒說完,忽然被一陣驚呼打斷。只見河道中央,幾個民夫用杠桿撬動一塊大青石時,繩子突然斷了,青石眼看就要砸向旁邊的孩子!
“小心!”趙迪猛地沖過去,將孩子推開,自己卻被青石擦到了腿,頓時一陣劇痛。
周圍的人都嚇傻了。趙忠連忙撲過來扶他:“大人!您怎么樣?”
趙迪咬著牙站起來,擺了擺手:“沒事。”他看向那幾個嚇得臉色慘白的民夫,“繩子磨損了怎么不換?說了多少次,安全第一!”
民夫們慌忙磕頭:“小的們知錯了!”
周推官在一旁看著,臉色有些難看。他本想刁難,卻沒料到趙迪會真的不顧安危護著百姓。周圍的民夫看著趙迪滲出血的褲腿,眼神漸漸變了,有人遞來草藥,有人要扶他去歇息,亂糟糟的人群里,竟生出股齊心的勁來。
“周推官。”趙迪忍著痛轉向他,“您也看見了,這河道早該修了。至于張大戶的狀子,下官這里有他少繳賦稅的清冊,還有私占水源的證據,隨時可以跟您回州府對質。”
周推官看著眼前這亂糟糟卻又透著股韌勁兒的場面,又看了看趙迪滲血的褲腿,忽然覺得手里的文書有些燙。他哼了一聲,把文書往劉典吏手里一塞:“本官還有公務,先走了。趙縣令好自為之。”
說罷,竟不等劉典吏反應,轉身就走。劉典吏拿著文書,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趙迪望著周推官的背影,松了口氣。他知道,這關算是暫時過了。
“大人,您的腿……”趙忠眼眶通紅。
“不礙事。”趙迪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河道里重新忙碌起來的人群,夕陽的金輝灑在他們身上,也灑在緩緩清出的河道上,映出粼粼的水光。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句話:歷史的車輪,從來不是靠少數人推動的,而是無數普通人的雙手,在泥濘里一步步碾出來的。
此刻,他仿佛能聽見云陵縣的青石板路上,正響起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那聲音里,有貨商的期待,有百姓的安穩,或許,還有他自己扎根的聲音。
夜色降臨時,趙迪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看著民夫們舉著火把清淤,火光映在水里,像條流動的星河。趙忠給他包扎好傷口,遞來個麥餅:“大人,吃點東西吧。”
他接過麥餅,咬了一口,忽然聽見有人在唱山歌,調子粗糲,卻透著股敞亮的勁兒。他抬頭望向天邊,月亮不知何時已經升了起來,又大又圓,和現代的那輪,真沒什么兩樣。
只是這一次,他望著月亮時,心里想的不再是“牢籠”還是“土壤”。
他只想明天早起,看看河道又清出了多少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