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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無標題章節
暴雨砸在“破浪號”貨輪的舷窗上時,林深正在擦拭那枚黃銅羅盤。指節叩擊銅面的聲響被淹沒在海浪的咆哮里,他盯著指針在刻度盤上劇烈顫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枯瘦的手指劃過這盤面的模樣——那時指針穩如磐石,像焊死在北方的星辰。
“船長,左舷風速突破四十節!”大副周明的吼聲撞在駕駛艙玻璃上,帶著被狂風撕裂的毛邊。林深抬頭望去,墨色的浪濤正從天際線壓下來,浪尖泛著慘白的泡沫,像無數只從深海伸出的手。貨輪在浪谷間跌撞,鋼鐵骨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成碎片。
“穩住舵盤!”林深的掌心沁出冷汗,死死扣住冰涼的金屬舵盤。他眼角的余光瞥見雷達屏幕,原本清晰的航線圖早已被一片刺目的雪花覆蓋,只有那枚祖傳的羅盤還在固執地轉動,像是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角力。
三小時前,這里還是太平洋上最平靜的海域。氣象衛星傳回的云圖干凈得像塊藍玻璃,水手們還在甲板上打賭今晚能看見極光。變故發生在十七點零三分,當時林深剛在航行日志上記下“北緯37度12分,東經123度47分”,天空突然被墨色的烏云吞噬,像是有人用巨大的幕布遮住了太陽。
“通訊全斷了。”通訊兵小陳舉著對講機,臉色比救生衣還白,“衛星電話、甚高頻,全都沒信號。”
林深的手指在控制臺上快速跳動,試圖啟動備用通訊系統。指尖觸到冰冷的按鈕時,駕駛艙的燈光突然閃爍了兩下,隨即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應急燈亮起的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窗外的雨幕里,憑空多出了一座燈塔。
那座塔太舊了,塔身爬滿深綠色的藤蔓,像件被遺棄多年的舊衣裳。塔頂的燈座歪斜著,玻璃罩布滿裂紋,卻有微弱的光正從里面滲出來,在雨簾上洇開一圈圈昏黃的暈。林深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分明記得海圖上標注,這片海域三百公里內沒有任何島嶼或燈塔。
“那是什么?”小陳的聲音發顫,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救生衣的卡扣。林深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被燈塔下方的海面吸引——那里漂浮著個白色的東西,在浪濤里起伏,卻始終保持著詭異的穩定。
“放下救生艇。”林深突然開口,周明驚訝地抬頭:“船長?這種天氣放艇就是送死!”
“那是件海軍制服。”林深的聲音異常平靜,“我父親失蹤時,穿的就是這種款式。”
1995年的臺風季,林深的父親林建軍作為艦長,駕駛“海鯊號”巡邏艇在這片海域執行任務,此后便杳無音信。搜救隊打撈了三個月,只找到一件漂在海面的白色制服,領口別著枚銹蝕的船徽。那年林深才七歲,抱著那件還帶著海水咸味的制服哭了整整一夜。
救生艇最終還是沒能放下去。巨浪像憤怒的巨獸,一次次將艇身拍回甲板,金屬碰撞的巨響里,林深聽見了細碎的敲擊聲。篤、篤、篤,很規律,像是有人在用拐杖敲打船板。
“誰在甲板上?”周明抓起對講機,里面只有刺耳的雜音。林深推開駕駛艙的門,狂風裹挾著雨水瞬間灌了進來,他看見暴雨中有個穿白色制服的老人,正佝僂著背檢查救生筏。老人的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鬢角全是白霜,像落滿了經年不化的雪。
“喂!危險!”林深朝著老人大喊,對方卻像是沒聽見,慢悠悠地轉過身。當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林深臉上時,林深突然僵在原地——那雙眼睛渾濁卻銳利,像浸在海水里的黑曜石,與父親留在舊照片里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
老人朝他揮了揮手,手里似乎捏著什么東西。林深咬著牙沖過去,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生疼,他跑到老人面前時,對方突然將一個牛皮紙包塞進他懷里。
“拿著。”老人的聲音帶著海浪拍擊礁石的沙啞,“你父親等了你三十年。”
林深剛想追問,老人卻轉身走向船舷。海浪在他腳下翻涌,老人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群銀色的魚,鉆進深藍色的海水中。林深低頭看向懷里的紙包,雨水浸透的牛皮紙下,露出半本泛黃的筆記本。
回到駕駛艙時,雨勢奇跡般地小了些。林深用毛巾擦掉筆記本上的水漬,扉頁上“趙硯”兩個字映入眼簾——這個名字他在父親的舊物里見過,是當年“海鯊號”的觀測員,和父親一起失蹤的戰友。
“民國三十一年,七月初七。”林深輕聲念出第一行字,指尖突然頓住。民國三十一年是1942年,距離父親失蹤的1995年,隔著整整五十三年。
筆記本的紙頁被海水泡得發脹,墨跡在潮濕中暈成一團團藍黑色的云。林深小心翼翼地翻開,趙硯的字跡娟秀卻有力,像他記錄的海浪數據一樣精準:
“今日隨‘海鯊號’出航,坐標北緯37度。老鄭說這片海邪門得很,三十年前有艘英國商船失蹤,搜救隊只撈到半張航海圖。艦長說別信那些鬼話,咱們是來護漁的,不是來聽故事的。”
“七月初八,霧。羅盤突然失靈了,指針亂轉得像瘋了一樣。我爬上桅桿觀測,看見西北方有座燈塔,可海圖上根本沒有標注。艦長用望遠鏡看了半天,說那塔像是民國初年建的,早該塌了。”
“七月初九,暴雨。剛才有個穿藍布衫的女人趴在船舷上哭,說她男人在這海里淹死了。可我們的船明明在公海,怎么會有女人上來?老鄭偷偷告訴我,他昨夜看見甲板上有串腳印,從船尾一直延伸到海里,那腳印太小了,不像是成年人的。”
林深的心跳越來越快,他翻到筆記本的中間部分,發現有幾頁被撕掉了,殘留的紙邊還帶著焦痕。后面的字跡變得潦草,像是在極度慌亂中寫下的:
“燈塔在動!它一直在跟著我們!我數過燈光明滅的間隔,和我們船的航速完全一致!”
“老鄭不見了。他的救生衣掛在船舷上,里面塞著塊帶血的布料,像是從孩童衣服上撕下來的。艦長把自己關在駕駛艙里,我聽見他在哭,說對不起嫂子。”
“那個女人又出現了,她懷里抱著個襁褓,說孩子餓了。我偷偷掀開看了一眼,里面是團透明的霧氣,冷得像冰。”
林深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事。1995年父親失蹤前,曾給家里打過一個奇怪的電話,說他在海上看見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那孩子長得很像小時候的林深。母親當時以為他是思念過度產生了幻覺,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幻覺。
“船長!快看羅盤!”小陳突然驚呼。林深抬頭,只見黃銅羅盤的指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倒轉,最后死死釘在南方。而窗外那座詭異的燈塔,不知何時已經移到了船的正前方,塔身的藤蔓里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磚縫往下流,像在流血。
“它在吸我們的船!”周明的聲音帶著哭腔,“船速在自動增加,引擎不受控制了!”
林深猛地想起老人塞給他的紙包,里面除了筆記本,還有枚黃銅鑰匙,鑰匙的形狀像座微型燈塔。他突然記起父親的抽屜里有個同樣的鑰匙孔——就在那枚祖傳羅盤的底座上。
“把羅盤給我!”林深大喊。小陳連忙遞過羅盤,林深顫抖著擰開底座的暗格,里面果然有個與鑰匙匹配的鎖孔。當黃銅鑰匙插進去的瞬間,羅盤突然發出一陣嗡鳴,指針開始瘋狂旋轉,在盤面上畫出金色的軌跡。
那些軌跡漸漸連成一張海圖,上面標注著無數個紅色的圓點,每個圓點旁邊都寫著日期,最早的是1912年,最近的是1995年。林深在1995年的圓點旁,看到了父親的名字:林建軍。
“原來如此……”林深喃喃自語。這座燈塔根本不是航標,而是時空的節點,所有在這片海域失蹤的人和船,都被困在了這里。父親不是失蹤了,他是被燈塔困住了。
筆記本突然自動翻開,最后一頁原本空白的地方,漸漸浮現出一行字跡,是父親的筆跡:“深兒,當你看到這些字時,我可能已經變成燈塔的一部分了。那女人是這片海的怨念所化,她的孩子在百年前的海難中淹死了,所以她會抓走所有船上的父親,讓他們永遠陪著她的孩子。”
“我找到破解的方法了。燈塔的燈座里有塊藍色的寶石,那是怨念的核心。用羅盤的指針劃破掌心,將血滴在寶石上,就能釋放所有被困的靈魂。但這么做的人,會成為新的燈塔守護者,永遠留在這里。”
“對不起,不能看著你長大。告訴你媽,我見過藍鯨了,比她想象的還要大,還要美。”
林深的眼淚突然涌了出來。他一直以為父親是遭遇了不幸,卻沒想到他是為了保護更多人,選擇了永遠留在這片冰冷的海域。
“船長!船要撞上燈塔了!”周明的吼聲將林深拉回現實。他擦干眼淚,握緊那枚黃銅鑰匙:“周明,你來掌舵,按羅盤顯示的航線走。小陳,跟我去甲板!”
暴雨不知何時又停了。月光穿透云層,將海面照得像片巨大的銀鏡。林深和小陳順著繩梯爬上燈塔,藤蔓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燈座里果然有塊藍色的寶石,正散發著幽冷的光,里面隱約能看見無數人影在掙扎。
“爸,我來接你回家了。”林深舉起羅盤,用指針劃破掌心。鮮血滴在寶石上的瞬間,整座燈塔劇烈地震動起來,寶石里的人影開始變得清晰——有穿清末服飾的水手,有民國時期的商人,還有穿著現代海軍制服的父親。
父親看起來比記憶中老了許多,鬢角全白了,但眼神依然明亮。他朝著林深揮手,嘴唇動了動,林深雖然聽不見聲音,卻看懂了他說的話:快走。
“所有被困的靈魂,都回家吧。”林深握緊流血的手掌,將羅盤高高舉起。黃銅指針發出耀眼的光芒,那些被困在寶石里的人影順著光芒飄出來,化作點點星光,朝著天空飛去。父親最后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帶著釋然,也帶著不舍,然后轉身融入了星光之中。
當最后一點星光消失時,燈塔開始變得透明,最后化作一團霧氣,消散在海面上。林深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躺在“破浪號”的甲板上,周明和小陳正焦急地看著他。
“船長,你醒了!”小陳喜極而泣,“我們剛才好像做了個一樣的夢,夢見好多人往天上飛。”
林深看向海面,月光下,有巨大的陰影正從船底游過,尾鰭劃破水面時,濺起的浪花里閃爍著磷光。他知道那是藍鯨,是父親想讓母親看見的藍鯨。
“通訊恢復了!”周明舉著對講機大喊,“港口說我們偏離航線兩百海里,但現在已經在安全航道上了!”
林深低頭看向掌心,傷口已經愈合,只留下個淡淡的疤痕,形狀像座燈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羅盤,指針正穩穩地指向北方,像是從未被干擾過。
貨輪緩緩駛離這片海域時,林深站在甲板上,望著漸漸遠去的海面。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這座銹蝕的航標,不會忘記那些被困在時光里的靈魂,更不會忘記父親最后的笑容。
晨光刺破云層時,林深在航海日志上寫下:“北緯37度12分,東經123度47分,海域平靜,無異常。”寫完后,他合上日志,轉身走向駕駛艙。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父親的手掌輕輕落在他的肩上。
“回家。”林深對周明說,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船身切開金色的海面,朝著港口的方向駛去。林深知道,有些航標從來不會真正銹蝕,它們只是化作了海浪、月光,或是某個父親留在兒子掌心的疤痕,在迷途者的心中,永遠指引著回家的方向。而那些被困在時光里的思念,終將隨著藍鯨的歌聲,飄向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