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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楔子
大夏龍朔十二年,秋。
關(guān)中,渭水北岸。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大地,仿佛浸飽了污血的破絮,沉甸甸地懸在殘破的城垣和枯槁的田野之上。風卷起塵土和枯葉,帶著深秋的肅殺與血腥氣,掠過荒蕪的田埂,嗚咽著穿過空無一人的村落。遠處,幾縷黑煙筆直地刺向陰霾的天空,那是被亂兵焚毀的塢堡最后的嘆息。
這片曾經(jīng)富庶的京畿之地,如今已是餓殍遍野,十室九空。大夏王朝的余暉早已被貪婪的軍閥和肆虐的流寇撕扯得粉碎,南北割據(jù),群雄并起。長安城雖在名義上仍是帝都,但宮闕深處那位蒼老的夏帝,其詔令早已出不了皇城十里。隴西的宇文氏、河北的竇氏、江南的蕭氏、還有盤踞在洛陽的瓦崗群豪……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彼此攻伐不休,將偌大一個帝國拖入了無邊的血海深淵。
渭水之畔,一座名為“龍淵”的小小塢堡,此刻卻成了風暴的中心。堡墻不高,夯土斑駁,但墻頭林立的長矛和攢動的人頭,卻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剽悍之氣。堡外,黑壓壓一片,足有數(shù)千之眾的亂兵正像潮水般涌來。他們衣衫襤褸,兵器雜亂,但眼中卻燃燒著貪婪與暴戾的火焰,為首者打著“混世魔王”程大彪的旗號,是關(guān)中一帶兇名赫赫的流寇首領(lǐng)。龍淵堡內(nèi)囤積的糧草和為數(shù)不多的財貨,成了這群餓狼眼中最肥美的獵物。
喊殺聲、箭矢破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的慘嚎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堡墻之上,守軍浴血奮戰(zhàn),不斷有人中箭跌落,但缺口立刻被后面的人補上。箭矢如飛蝗,滾木礌石雨點般砸下,每一次撞擊都讓夯土的堡墻簌簌發(fā)抖。
堡墻內(nèi)側(cè),一個臨時搭建的簡陋望樓下,站著兩個年輕人。
左邊一人,約莫十八九歲年紀,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英武,劍眉斜飛入鬢,一雙眸子亮如寒星,此刻正緊盯著墻外的戰(zhàn)況,眉宇間凝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與銳利。他身著一件半舊的明光鎧,甲葉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折射出冷硬的光澤,手中緊握一柄長槊,槊尖猶自滴著敵人的鮮血。他便是晉國公姬礽的次子,秦王姬蘅。
“殿下,東墻那邊吃緊!程大彪的狗崽子們快爬上來了!”一名渾身浴血的校尉踉蹌跑來,嘶聲稟報。
姬蘅眼神一厲,沒有絲毫猶豫,沉聲道:“衛(wèi)崢!隨我來!”
“諾!”回答他的是一個同樣年輕,卻更顯魁梧雄壯的聲音。
站在姬蘅右側(cè)的青年,便是衛(wèi)崢。他比姬蘅略高半頭,肩寬背厚,仿佛一座鐵塔。面容方正,線條剛硬,下頜微須,一雙虎目炯炯有神,此刻正燃燒著熊熊戰(zhàn)意。他身上的鎧甲沾滿了血污和塵土,手中一柄沉重的陌刀,刃口已然翻卷,卻更添幾分兇煞之氣。聽到姬蘅的呼喚,他毫不猶豫地應聲,邁開大步緊隨其后,腳步沉穩(wěn)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敵人的心坎上。
兩人帶著一隊同樣年輕的親衛(wèi),如猛虎下山般撲向東墻缺口。那里,數(shù)架簡陋的云梯已經(jīng)搭上墻頭,數(shù)十名兇悍的流寇正嚎叫著向上攀爬,守軍被壓制得節(jié)節(jié)后退。
“殺!”姬蘅一聲斷喝,聲震四野。他手中長槊化作一道銀龍,精準地刺穿一名剛冒頭的敵兵咽喉,順勢一挑,將其尸體甩下城墻。動作干凈利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王者氣度。
衛(wèi)崢更是勇猛絕倫。他根本不用梯子,低吼一聲,足下發(fā)力,竟如巨猿般直接躍上垛口!手中陌刀帶著凄厲的破風聲橫掃而出!“噗嗤”一聲悶響,兩名剛剛爬上墻頭的敵兵連人帶兵器被攔腰斬斷!鮮血內(nèi)臟潑灑一地!他魁梧的身軀堵在缺口處,陌刀揮舞如輪,勢大力沉,每一次劈砍都帶起一片血雨腥風。沖上來的流寇在他面前如同草芥,非死即殘。他那悍不畏死的兇悍氣勢,瞬間震懾住了攀爬的敵兵,竟一時無人敢再上前!
“好兄弟!干得漂亮!”姬蘅見狀,豪氣頓生,長槊連點,將幾名試圖偷襲衛(wèi)崢側(cè)翼的敵兵刺穿。兩人背靠背,一槊一刀,配合默契無間,竟硬生生將這處最危險的缺口堵住!
“秦王威武!衛(wèi)將軍威武!”守軍見主將如此神勇,士氣大振,紛紛怒吼著反撲,將攀上墻頭的敵人盡數(shù)砍殺下去。
然而,城下的程大彪見久攻不下,損失慘重,已然暴怒。他親自督戰(zhàn),調(diào)集了數(shù)十名強弓手,瞄準了城頭那兩道最顯眼的身影。
“放箭!給老子射死那兩個領(lǐng)頭的!”程大彪面目猙獰地咆哮。
剎那間,一陣密集的箭雨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尖嘯,直撲姬蘅和衛(wèi)崢!
“殿下小心!”衛(wèi)崢眼角余光瞥見箭雨襲來,瞳孔驟縮!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猛地一個旋身,用自己魁梧的身軀擋在了姬蘅身前!同時手中陌刀舞成一團光幕,竭力格擋。
“噗!噗!噗!”數(shù)支勁矢穿透了衛(wèi)崢揮舞的刀光,狠狠釘在他的胸甲和肩甲之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魁梧的身軀猛地一晃!其中一支箭矢更是刁鉆,擦著甲葉縫隙,深深扎入他的左肩胛!
劇痛襲來,衛(wèi)崢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但腳下卻如生根般紋絲不動,依舊死死護在姬蘅身前!鮮血迅速染紅了他的甲胄。
“衛(wèi)崢!”姬蘅目眥欲裂,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衛(wèi)崢,心中涌起滔天怒火和難以言喻的感動。這個在晉陽時就追隨自己的同鄉(xiāng)豪杰,這個在無數(shù)次血戰(zhàn)中與自己并肩沖鋒的生死兄弟,又一次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他擋住了致命的威脅!
“我沒事!殿下快走!”衛(wèi)崢咬著牙,一把推開姬蘅,強忍劇痛,再次舉起陌刀,虎目圓睜,對著城下怒吼:“程大彪!鼠輩!可敢與某家衛(wèi)崢決一死戰(zhàn)!”
他的怒吼如同驚雷,竟讓城下喧囂的戰(zhàn)場為之一靜!那浴血奮戰(zhàn)、身中數(shù)箭卻屹立不倒的雄壯身影,深深烙印在每一個敵我士兵的眼中,宛如一尊不屈的戰(zhàn)神!
姬蘅看著衛(wèi)崢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有痛惜,有憤怒,更有一種堅如磐石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厲聲下令:“弓弩手!集中攢射敵酋程大彪!其他人,隨我殺出去!解圍!”
他知道,被動防守只會被耗死。狹路相逢,唯有勇者勝!
堡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姬蘅翻身上馬,手中長槊前指,一馬當先!身后,是雖然疲憊卻戰(zhàn)意高昂的數(shù)百精銳騎兵。衛(wèi)崢不顧傷痛,也掙扎著躍上戰(zhàn)馬,緊握陌刀,緊隨姬蘅身側(cè)。
“為了秦王!殺!”震天的怒吼聲中,這支人數(shù)不多卻銳氣沖天的騎兵,如同燒紅的尖刀,狠狠刺入了城外亂兵的陣營!
姬蘅的槊法精妙絕倫,馬術(shù)超群,在敵陣中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每一次槊鋒閃爍,必有一名敵將落馬。衛(wèi)崢則如同人形兇獸,陌刀所向,人馬俱碎!他左肩的箭傷似乎完全無法影響他的兇悍,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血性!兩人一左一右,互為犄角,所過之處,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亂兵本就是一盤散沙,全靠程大彪的兇威懾服。此刻被這支精銳騎兵一沖,又被堡內(nèi)守軍趁機反攻,頓時陣腳大亂。程大彪見勢不妙,正欲撥馬逃走,卻被姬蘅覷準機會,一槊擲出!
長槊如流星趕月,精準地穿透程大彪的后心,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賊首授首,群寇無首,瞬間崩潰,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殘陽如血,映照著尸橫遍野的戰(zhàn)場。龍淵堡的危機解除了。
姬蘅跳下馬,快步走到衛(wèi)崢面前。衛(wèi)崢也剛剛下馬,高大的身軀微微搖晃,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眼神依舊明亮。
“衛(wèi)崢!”姬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的傷……”
“皮肉傷,死不了!”衛(wèi)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仿佛剛才那驚險一幕只是尋常,“殿下無恙就好!”
姬蘅看著他肩胛處那支仍在微微顫動的箭矢,又看了看他染血的鎧甲和疲憊卻堅毅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他解下自己的披風,親手披在衛(wèi)崢身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兄弟!今日若無你,我姬蘅恐已命喪于此!”姬蘅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從今往后,你衛(wèi)崢,便是我姬蘅的生死兄弟!這天下,你我并肩去取!富貴榮辱,生死與共!”
衛(wèi)崢看著姬蘅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情誼和灼熱的雄心,胸中熱血翻涌。他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衛(wèi)崢,愿隨殿下鞍前馬后,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夕陽的余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布滿血污和尸骸的戰(zhàn)場上。一個英武沉穩(wěn),目光如炬,胸懷天下;一個雄壯忠勇,悍不畏死,義薄云天。在他們身后,是殘破的堡墻,是燃燒的余燼,是滿目瘡痍的亂世山河。
誰也不會想到,這兩個在渭水之畔、尸山血海中結(jié)下生死情誼的年輕人,將在未來的歲月里,以手中刀槊,攪動九州風云,親手終結(jié)一個腐朽的王朝,開創(chuàng)一個嶄新的帝國。
而此刻,他們只是兩個在亂世中掙扎求存、渴望結(jié)束這無邊苦難的年輕人。龍淵堡的血戰(zhàn),只是他們傳奇征程中微不足道的一頁,卻奠定了未來安西王與周武帝之間,那復雜、厚重、最終被權(quán)力與猜忌所籠罩的君臣情誼的最初基石。
風,卷起血腥的塵土,嗚咽著掠過荒原,仿佛在低語著一個即將到來的、風起云涌的大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