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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被迫返鄉(xiāng)的懶漢
哐當!哐當——
綠皮火車像個老煙鬼似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車廂每一次搖晃,都伴著金屬摩擦的呻吟。渾濁的空氣里,汗的酸味、泡面的咸味、劣質(zhì)煙草的嗆味,攪成一團,粘膩地糊在人的口鼻之間。
周小滿把臉頰死死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窗外,成片的綠色模糊成線,疾速向后掠去。那畫面被車窗框住,又被速度無情撕碎。他覺得自己就是那片碎裂的綠色,正被一只無形的手,從城市的水泥森林里揪出來,要被丟進一個叫“落霞溝”的土窩里。
他媽的命令還在腦子里回響,聲音又硬又脆,不留半點余地。
“你那個破班,上得人都快沒人形了,回來!”
“家里的果園,你必須給我接過來!”
破班?周小滿嘴角扯動,心里一片冰冷的譏諷。為了那個所謂的“破班”,他熬過的夜,比老家的雞鳴還多?,F(xiàn)在倒好,一句輕飄飄的“回來”,就把他三年的掙扎和玩命,全都一筆勾銷。
“小伙子?!?
鄰座大爺探過身子,一張嘴,滿口大黃牙幾乎要戳到周小滿臉上。
“你就是老周家那個……被你娘從城里頭攆回來的娃吧?”
周小滿的眼角猛地一抽。他轉(zhuǎn)回頭,肌肉僵硬地擠出一個笑,那表情扭曲得厲害。這破事兒,傳得居然比火車還快。他懶得再費口舌,猛地閉上眼,把耳機粗暴地塞進耳朵,音量直接擰到頂格。
耳機里沒有音樂。
循環(huán)播放的,是他離職那天,部門總監(jiān)的會議錄音。那個官僚又油膩的腔調(diào),曾是他日復一日的折磨?,F(xiàn)在,這聲音卻成了他唯一的避難所。他需要這種熟悉的痛苦,來對抗眼下這種陌生的、更扎人的痛苦。這操蛋的人生,不需要什么解釋。
他解鎖手機,點開備忘錄,指尖用力地敲擊屏幕。
【落霞溝重生計劃】
一、找到那片屬于我的果園。對著最老的那棵樹,畢恭畢敬,喊三聲“爹”。求它老人家今年高抬貴手,別讓我虧得底褲都沒得穿。
二、三天之內(nèi),我要是沒夢見自己發(fā)財,或者夢里沒神仙下凡,傳我點石成金的秘法。立刻、馬上,買票滾回城里。哪怕去天橋底下給人手機貼膜,也比在這鬼地方喂蚊子強。
他死死盯著“夢見發(fā)財”四個字,反復加粗、加粗、再加粗。直到那幾個字黑成一團,再也看不清筆畫。手機屏幕熄滅,映出一張疲憊、蒼白,又帶著一絲自暴自棄的臉。
火車終于發(fā)出最后一聲呻吟,在“落霞溝”這個小站臺停穩(wěn)了。月臺上空空蕩蕩,風在水泥地上打著旋,吹起幾片枯葉。周小滿背著一個半舊的雙肩包,孤零零地站在那兒,眼神里一片茫然。
一個干瘦的身影從站外急匆匆地跑進來。那人手里高高舉著一張A4紙,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大字:周總。
周小滿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他現(xiàn)在只配得上破產(chǎn)總結的總。
來人是村長張大柱。他咧開嘴,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全露了出來?!靶M!可算把你給盼回來了!”
話音未落,一陣妖風毫無征兆地卷過。張大柱手里的A4紙掙脫了指尖,在空中翻滾、飄蕩,最后精準地一頭扎進站臺邊的臭水溝里。白紙瞬間吸飽了污水,變成了一坨難看的土黃色。
“狗日的風!”張大柱低聲罵了一句,動作比周小滿還利索,一步跨過去伸手就撈??上б呀?jīng)晚了,那張紙徹底散成了一團爛泥。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尷尬。
張大柱卻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他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動作自然?!斑@風啊,比村東頭王會計那手還賊,就愛占小便宜?!彼麖难澏道锩鲆粋€壓得變了形的煙盒,熟練地撕下背面的硬紙板,又掏出筆,刷刷幾下寫上“周小滿”三個字,重新舉到胸前。
“喏,這樣,妥了?!彼樕鲜呛敛谎陲椀牡靡?。
周小滿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煙盒紙。上面的“滿”字,最后一筆被拉得很長,蜿蜒著,頑強地占據(jù)了那一小片空間。他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話,什么“張叔你這迎接儀式可真夠環(huán)保的”,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的視線落在了張大柱的腳上。那是一雙沾滿泥點的解放鞋。但鞋面,卻被人特意擦拭過,在灰撲撲的站臺上,透著一股不合時宜的鄭重。
心頭那點煩躁和怨懟,像是被這雙擦過的鞋,輕輕踩滅了一小撮火苗。他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剛才要真實許多的笑容:“張叔,麻煩你了?!?
“麻煩個啥!走,叔帶你回家!”
所謂的家,是村西頭那片荒廢了近兩年的果園。
與其說是果園,不如叫植物的墳場。雜草長得比半人還高,空氣里全是腐爛枝葉和潮濕泥土混合的敗落氣味。果園的大鐵門銹跡斑斑,鎖眼里塞滿了干結的泥塊。
“這……這咋進去?”周小排瞪著眼,徹底沒了主意。
張大柱繞著鐵門轉(zhuǎn)了一圈,最后指了指旁邊半塌的土墻?!胺^去。你爹以前喝多了,也老這么干?!?
周小滿徹底沒了脾氣。行,返鄉(xiāng)繼承遺產(chǎn),第一關是極限翻墻。他把雙肩包奮力扔過墻頭,后退幾步,一個助跑扒住墻頂,手腳并用地向上攀爬。就在他騎上墻頭,準備來個帥氣的落地時,腳下的一塊磚頭忽然松動了。
“我靠!”
他整個人失去了平衡,以一個極其難看的姿勢,噗通一聲,臉朝下栽進了墻內(nèi)的泥坑里。
冰冷、濕滑的爛泥裹住他的臉頰,泥土特有的腥氣直沖天靈蓋。
周小滿掙扎著抬起頭,剛抹掉糊住眼睛的爛泥,一雙锃亮的黑色雨靴就停在了他面前。視線順著雨靴向上,是一身干練的工裝,再往上,是一張毫無表情、冷得能結冰的臉。
一個女人。她手里拿著一個造型奇特的儀器,儀器的金屬探針正對著他的鼻尖。
“你就是周富貴的兒子,周小滿?”女人的聲音和她的臉一樣,沒有一絲溫度,“上周三在鎮(zhèn)上辦完繼承手續(xù)的那個?!?
周小滿腦子還是一片空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女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儀器,屏幕上跳動著一串數(shù)字?!斑@塊地的土壤酸堿度,已經(jīng)嚴重失衡七天了。你人呢?”她聲音里透著一股尖銳的質(zhì)問,“在墳頭給自己守靈去了?”
這話太沖了。
周小滿的火氣“噌”地一下竄上頭頂。他從泥坑里手腳并用地爬起來,也顧不上擦拭滿身的泥點,掏出自己的寶貝手機,劃開屏幕,直接懟到女人面前,亮出他那份偉大的【落霞溝重生計劃】。
“看見沒?我剛到!”他梗著脖子,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架勢,“振興計劃已經(jīng)制定完畢。第一條,對著果樹喊爹,我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執(zhí)行嗎?”
女人,也就是陸雨晴,被他這套無賴操作弄得明顯一愣。她視線在那份堪稱行為藝術的計劃上掃過,嘴角勾起一個極度輕蔑的弧度,發(fā)出一聲冷哼:“計劃?就憑這個?”
她向前一步,逼視著周小滿:“我問你,有機肥和復合肥的氮磷鉀配比,區(qū)別在哪?果樹剪枝,怎么分清營養(yǎng)枝和結果枝?你……”
“停!”周小滿猛地打斷她,“我他媽是分不清!那你呢?”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直直地迎上陸雨晴那雙銳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那你,分得清理想和現(xiàn)實嗎?”
陸雨晴所有的話,都被這一句問話死死堵在了喉嚨里。她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釘子釘在原地,足足三秒,眼神里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
理想,是她手里這臺精密的測土儀,是她腦子里成千上萬條科學數(shù)據(jù)。
現(xiàn)實,是腳下這片無可救藥的爛泥地,是眼前這個滿身泥污、滿嘴歪理的二世祖。
她沒再開口。只是深深地看了周小滿一眼,那眼神復雜,像在審視一個傻子,又像在打量一個瘋子。她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邁開長腿,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zhuǎn)身的瞬間,周小滿的余光瞥見,她手里那個測土儀的屏幕,忽然不正常地閃爍了一下。一排鮮紅的亂碼,一閃而過。
陸雨晴的腳步明顯頓住。她低頭蹙眉看了一眼儀器,似乎也有些困惑,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冰冷的表情。她將儀器收進口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雜草深處。
周小滿杵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狼狽。
他忽然覺得,這落霞溝,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邪門。
張大柱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遞過來一塊還算干凈的毛巾。“別跟她一般見識。陸丫頭就那脾氣,嘴上能掛霜,那心啊,也是塊凍著的,不熱乎?!?
周小滿接過毛巾,用力擦著臉,悶聲問:“她誰啊?村委會派來給我下馬威的?”
“她是鎮(zhèn)上專門請來的農(nóng)業(yè)技術顧問,就負責咱們這一片的果林改良?!睆埓笾鶉@了口氣,“這丫頭,有真本事,就是太認死理。她說這片地的數(shù)據(jù)不對勁,非要天天跑來測。為了你家這果園,她跟村里好幾個老把式都吵翻了天?!?
“數(shù)據(jù)不對勁?”周小滿的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屏幕上那一閃而過的紅色亂碼。
“誰曉得呢?!睆埓笾噶酥高h處一排依稀還算精神的果樹,“走,先去你住的地方。你爹留下的那間小屋,我前幾天剛給你拾掇過?!?
周小滿跟在張大柱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果園深處走。他腳下的泥土,軟得有些出奇,每踩一步,都好像能聽到一種細微的、若有若無的嘆息聲。
他使勁甩了甩頭,肯定是摔懵了,都開始幻聽了。
可當他走到那間孤零零的小屋前時,他看見,屋檐下,一只巴掌大的翠綠色螳螂,正用兩只前足,動作笨拙,卻又極有章法地,擺弄著幾根掉落的枯草。
那幾根枯草,被它擺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漢字。
——“滾”。
周小滿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死死盯著屋檐,喉嚨一陣發(fā)緊。張大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拍了他一下:“一只螳螂就把你嚇成這樣?趕緊的,進屋!”可就在張大柱轉(zhuǎn)身的瞬間,那只翠綠的螳螂,竟緩緩地,朝著周小滿轉(zhuǎn)過了頭。
那不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