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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成安
紹國,常勝鄉。
醒來五分鐘了,成安的目光還是愣愣的。
身下是一堆干草垛,秸稈上粘著雞糞,酸腐味兒鉆入鼻腔。
頭上是亂糟糟的草棚頂,被蟻蟲駐開不少孔洞,透下幾束灼眼的陽光。
此時是夏季的末尾,空氣還帶著騰騰的燥熱感。
咣當——
外頭傳來牛車壓過泥坑的聲音。
成安一個激靈,撐著草桿坐起來,手心像按在毛刺上,扎得挺疼。
但他沒心思關注,急忙望出去。
灰撲撲的泥濘街道,以及道上深深淺淺的車轍——不是橡膠輪胎的規整痕跡,而是兩道被木輪反復碾出的溝壑,里面積著渾濁的泥水。
幾個赤腳農婦背著藤筐走過,小心翼翼地繞開車轍,葛布裙裾上的補丁摞著補丁,粗麻纖維在陽光下泛起毛邊。
成安噔地一下倒坐回來,只覺一種荒謬的混亂感充斥大腦。
“這特么給我干哪兒來了?”
他記得明明昨晚還在一家小酒館里,跟同學老師們喝辭職酒。
作為物理學青年大學生,成安出身偏遠農村,生父外出打工后再無音訊,母親童年病死,他一路靠吃百家飯,拿獎學金長大。
本以為在學校里一番奮斗,拿下offer,日后能大展宏圖,沒想到象牙塔里也有讓人心驚肉跳的黑暗面。
他累死累活做出點成果報上去后。
發現經過一點點技術性調整后。
........
自己的名字小小地蜷縮在最后一行。
成安怒了,開大會時桌子一砸當場不干,當天晚上被一大堆朋友拉著去喝酒。
喝的是痛快淋漓,醒來就到了這里。
“拍戲,綜藝節目,真人秀?
成安簡直懷疑人生。
腦子里亂七八糟,忽然浮出一段人生經歷。
成安,十九歲,未嘗婚配,紹國白玉府常勝鄉有名的落拓閑漢,吃了上頓沒下頓,成天就是瞎晃。
因為家里欠債不敢回去,躲在牛棚里喝悶酒,一夜宿醉,睡死在這。
可能是剛醒來的原因,太陽穴隱隱脹痛,記憶不是很清晰。
“穿了,好像是真穿了......”
成安雙眼失神,揉著腦袋,一股茫然感撲面而來。
以前壓力大的時候就靠看起點小說解壓,對這種橋段并不陌生。
可真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時半會兒還是難以接受。
“穿越的原理是什么......我記得愛因斯坦場方程允許存在時空環路,時空可以重復循環。
但熱力學第二定律認為熵增不可逆,也就是時間只有單向性......到底什么情況。”
人的恐懼來源于對境況的未知和模糊,而思考可以有效減輕這種情緒。
成安在思考的過程中,突然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腦力比起先前提升了許多。
“穿越者的福利?”
片刻后,他深深吸了口氣,用力穩定住情緒。
上輩子能從千軍萬馬中活生生卷出來,自然心理適應力不會差。
眼下第一件事,是弄清楚自己是誰,在哪,處在什么境況。
“現在是什么朝代,唐,宋,明,清........
咦,紹國是什么時候?”
成安皺眉,捕捉到記憶中一個稍顯陌生的詞匯。
就在這時,一輛驢車抖抖擻擻地從外頭駛過。
成安的目光跟著移動,緊緊鎖住驢蹄下的鐵片:
“驢蹄子下面只有一層薄鐵片,邊緣凹凸不平,大概一厘米左右的厚度差。
說明煉鐵技術不咋滴。
我記得北宋年間就有了馬蹄鐵,但是明朝早期就有了比較先進的煉鐵技術。
煉得這么粗糙,現在大概率處在宋代之后,到明代之前。”
成安觀察著茅草棚外的場景,陷入思索。
上輩子主研材料物理方向,加上愛好歷史,沒少看歷史小說。
他對歷史上的各類朝代,基本工藝水平還算熟悉。
腳下的地方不大,卻給他提供了小小的安全感,好像游戲里初始醒來的安全區一樣。
突然間,
有人把頭伸進茅棚里看了一眼,笑道:
“成大郎,還在這躲著睡覺吶,家都要沒了!”
這聽起來絕對不是普通話,可成安愣了愣,自然而然地聽懂了意思。
他直勾勾地盯著那人,不說話。
“大郎,真睡迷糊了?“
方才說話的人索性鉆進草棚。
成安看見他腳上蹬著雙麻靴,腳趾露在外面,邊緣還沾著新鮮的馬糞。
那人腰間掛著塊漆木腰牌,上刻的“驛“字缺了半角,正是驛站的幫工王二。
“你爹昨兒在渡口昏死,周家糧行的伙計這會兒都堵在你家曬場。
說要拿你家屋子抵你爹的賭債,你妹妹正攔著......”
爹,妹妹,賭債......
關鍵詞匯觸發,成安漸漸想起來了。
家里父親爛賭成性,一鉆賭坊就不回家,偌大家資基本被他賭空。
母親當年頗有姿色,熬了七八年后實在受不了這種生活,跟著過往的商隊跑了,留下一個五六歲大的妹妹。
而眼前這人跟原身是發小,小時候一起東跑西躥,關系不錯。
他名叫王二狗,沒正經名字。
后來當上了驛站的喂馬工,自覺上了身份,就立馬把那‘狗’字去了。
成安拍了拍額頭:
“帶我過去看看。”
“嘿,你自個兒家還要我帶?”
王二天生大小眼,說話時會努力挺著腰桿,放大破鑼嗓音,神氣中透著點滑稽。
那只大眼睛骨碌碌轉著,盯住成安上下打量,嘖嘖稱奇:
“我看你是真睡蒙了吧,昨晚是喝多少啊?”
不知咋的,他覺得這會兒的成安有點不一樣。
往常都是成天愁容滿面,唉聲嘆氣的衰樣,遇事就躲,成天就睡。
明明一副高高大大好皮囊,卻弄得鄉里媒人說起來都搖頭,見面都繞著走。
而今天雖然看著在發懵,但眼神亮得很,說話時也是毫不躲閃地盯著人,有點他說不出來的味道。
“別愣,咱們現在就過去。”
成安看他不動彈,催促了一聲,跟著起身。
既然知道在這里有個家,現在兩眼一抹黑,那肯定是要回去看看的,更別說還有個妹妹正要被賣去抵債......
接收了原身的記憶后,成安想起那是個挺調皮搗蛋的女孩兒。
性子大大咧咧,卻也早熟懂事。
這幾年日子落魄,原身和老爹沒被餓死,得多虧這個妹妹仗著年歲小沒臉沒皮,出去到處去乞要百家飯,然后拿回來給他倆吃。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醒來,得知還有個真正關心自己的家人。
這種感覺就像在一個漆黑的世界迷霧中,忽然看見一盞微小卻溫暖的燈。
他本能地不想讓這盞燈滅掉。
“哦.....”
王二摳摳腦袋,轉身帶路。
成安跟在后面。
踏出茅草棚的一霎。
視野敞亮,陽光落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轟地灌入鼻腔。
視線所及,街道兩旁農舍低矮,夯土墻歪斜開裂,梁柱多是未刨光的木頭。
各類牲畜的糞便就在街上隨意排放,又被行人吧唧吧唧地踩爛,混進泥水之中,混著菜幫子和雞絨毛肆意流淌。
老舊文明經過充分發酵后的風味襲來,熏得腦殼嗡嗡作響。
“老實說……有點難頂。”
缺乏工業體系的時代,連保持基本的衛生條件都是奢望。
成安眉頭皺起,心里忍不住浮出一個念頭。
難不成以后得一直生活在這種環境里?
他回頭望了望那像出生地點一樣的茅棚,深吸口氣,調整心情,露出技術性笑容:
“走!”
一腳踏出,
吧唧——
應該是踩在了各類排泄物和泥土的混合物上,腳感軟糯還往外滋水,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濕潤感沁入腳趾縫。
他五官瞬間痛苦變形。
心說怪不得厚底鞋高跟鞋都是古代發明的。
等以后有錢了,必須第一時間換雙全包圍的增高戰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