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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機工房的塵埃與藍白之花
翠泉公國的心臟,王都“林冠城”的東區,矗立著王國工業的象征——王立機工房。這里并非精靈們喜愛的寧靜森林或魔法塔,而是鋼鐵與魔法的轟鳴之地。巨大的廠房如同匍匐的鋼鐵巨獸,其內日夜不息地回蕩著金屬的撞擊、齒輪的咬合、蒸汽的嘶吼以及魔導核心低沉的嗡鳴。空氣是渾濁的,混合著刺鼻的機油味、灼熱的金屬氣息、劣質魔晶粉塵的微澀,還有無數奴隸工匠身上無法散去的汗味。
在這片充斥著力量、噪音與粗糲的灰暗世界里,有一抹色彩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異常堅韌地存在著。
栗莉。
他正跪在一個比他身體還龐大的黃銅齒輪旁,用一塊粗糙的磨石,一下下地打磨著齒輪邊緣的毛刺。汗水浸濕了他額前幾縷散落的藍白色長發,黏在光潔得如同上好瓷器般的臉頰上。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發色,像是初冬晴空下最純凈的雪,又帶著深海冰晶的微藍,柔順地垂至腰間,即使被一根磨得發毛的灰色布條隨意束在腦后,依然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微弱的光澤。
他的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鼻梁挺翹,嘴唇是淡淡的櫻花色,長長的睫毛下,一雙宛如林間最清澈湖泊的藍色眼眸,此刻卻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怯懦。纖細的身體包裹在和其他奴隸無異的、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和長褲里,空蕩蕩的,更顯得他像一株隨時會被風吹折的蘆葦。只有那微微抿緊的唇線,透露出他內在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喂!‘大小姐’!你是打算用眼神把這齒輪磨平嗎?還是說,你這漂亮臉蛋能把鐵屑看掉?”一個充滿惡意與不耐的年輕男聲在栗莉身后炸響,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尖銳感。
栗莉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他慌忙低下頭,幾乎要把臉埋進冰冷的齒輪里,手中的磨石動作瞬間加快了許多倍,發出更加刺耳的“嚓嚓”聲。砂輪摩擦金屬濺起的細小火花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帶來輕微的灼痛,但這痛感遠不及他心中涌起的恐懼。
聲音的主人,是隼人。
他是這片工區的“明星”,年僅十八歲,卻已是機工房公認的魔導具制作天才。一頭火焰般的紅發桀驁地豎起,濃眉下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身材在同齡人中算得上高大健碩。他有著遠超常人的天賦,也繼承了與之匹配的、近乎傲慢的自負和對“效率低下者”的極端不耐。而栗莉,這個無論何時都一副柔弱不堪、被人欺負了也只會低著頭、露出近乎麻木的傻笑來忍耐的“漂亮廢物”,無疑是他眼中最礙眼的存在——一個浪費糧食、浪費空間、拉低整個工區“檔次”的垃圾。
“嘖!”隼人看著栗莉那副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里的模樣,心頭那股無名火“噌”地竄得更高。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帶著一種發泄般的氣勢,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向栗莉腳邊那個用來清洗零件、盛著半桶渾濁臟水的破木桶。
哐當!嘩啦!
木桶應聲翻倒,渾濁發黑的臟水猛地潑濺開來,瞬間浸濕了栗莉本就破舊不堪的褲腳和那雙用草繩勉強捆扎的破布鞋。冰冷濕黏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
栗莉只是條件反射般地將濕透的腳縮了縮,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碰到膝蓋。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隼人憤怒的臉。十年了。從十歲那年,家鄉被戰火摧毀,父母不知所蹤,他像一件破損的貨物一樣被奴隸販子帶到這個巨大的牢籠開始,這樣的惡意、嘲諷、無端的毆打,就如同這機工房里無處不在的噪音和粉塵,是他每日呼吸的空氣,是他生存的底色。反抗?那只會招來更殘酷的對待。哭泣?眼淚在這里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只會讓施暴者更加興奮。
他能“感覺”到。
隼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強烈的煩躁、輕蔑,甚至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厭煩。它們像無數根細小的、帶著倒刺的針,不斷地、密密麻麻地扎刺著他敏感的感知神經——這是他生來就背負的詛咒,或者說,是他那名為“絕魘之力”的固有魔法帶來的沉重負擔。他幾乎是本能地、被動地,將這些微弱的、卻持續不斷的負面情緒吸收進來。它們流入他的身體,被那股神秘的力量轉化,成為一絲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純凈的魔力,沉淀在他身體的某個角落。同時,隨著這些負面情緒被抽走一點點,隼人自己似乎也覺得心頭那股無名火稍微平息了那么一絲絲。但這微小的變化,絲毫改變不了隼人對栗莉根深蒂固的偏見。
“哼,廢物就是廢物,連桶水都放不穩。”隼人看著栗莉逆來順受的樣子,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覺更加無趣和憋悶。他冷哼一聲,轉身離開,靴子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漸行漸遠。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機器的轟鳴中,栗莉緊繃的身體才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微微松弛下來。他悄悄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因為恐懼和委屈而溢出的生理性淚水。他不敢哭出聲,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將被臟水浸透、冰冷刺骨的褲腳往上卷了卷,露出同樣沾滿污漬、凍得有些發青的纖細腳踝。他重新拿起磨石,對著那個冰冷的黃銅齒輪,繼續他日復一日、仿佛永無止境的打磨工作。
“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好…”他在心底默默地對自己說,像念誦著唯一的禱文,“不要惹事…不要引人注意…安靜地…活下去…”這就是他此刻全部的目標。自由?那太遙遠了,遙遠得像一個不敢觸碰的夢。他只想在這片灰暗的塵埃中,找到一點點能容身的縫隙,像角落里頑強生長的苔蘚,卑微而堅韌地活著。
午休的刺耳鈴聲響徹工區。
奴隸們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木偶,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拖著疲憊的身軀涌向角落里那個散發著霉味和汗臭的食堂。食物是定量的,粗糙的黑面包,稀得像水一樣的豆子湯,偶爾能看到一點油星和菜葉,這就是維持他們勞作的燃料。
栗莉默默地排在隊伍末尾。他個子不高,身形單薄,在擁擠的人群中輕易就被淹沒。他小心地護著自己領到的那一小塊硬得像石頭、能硌掉牙的黑面包和一碗幾乎清澈見底的“湯”。他找到一個遠離人群、靠近巨大蒸汽管道、相對安靜些的角落,蜷縮著坐了下來。管道散發著不穩定的熱量,讓這個角落比其他地方暖和一點點。
他小口小口地啃著面包,努力用唾液將它軟化,眼睛無神地望著地面。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個食堂里彌漫的復雜情緒:大多數奴隸是麻木的絕望和深深的疲憊,如同沉重的鉛云;一些低級工匠則帶著對未來的渺茫希望和日復一日的厭倦;還有像隼人那樣的小團體,則散發著囂張的氣焰和對奴隸們毫不掩飾的鄙夷。這些情緒如同渾濁的河流,沖刷著栗莉的感官。他被動地吸收著,尤其是那些強烈的絕望和痛苦,像冰冷的潮水涌入他的身體,帶來一陣陣心悸和窒息感。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魔力在緩慢地、痛苦地增長,但這力量對他而言,更像是體內蟄伏的猛獸,他不知如何驅使,只感到它帶來的沉重負擔。每一次吸收,都像是把別人的痛苦烙印在自己的靈魂上。
“喲,‘大小姐’躲在這兒享受呢?”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是隼人的一個跟班,叫大熊,人如其名,身材壯碩,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栗莉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把手里的面包和碗往懷里縮了縮。
“嘖,吃得這么少?難怪細皮嫩肉的,跟娘們似的。”大熊說著,伸手就要去拿栗莉碗里那幾片少得可憐的菜葉。
栗莉猛地將碗護在胸前,低著頭,聲音細若蚊吶:“…請…請不要…”
“嘿?還敢護食?”大熊被他的動作激怒了,覺得在同伴面前丟了面子,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揮出,不是去搶碗,而是直接扇向栗莉的臉!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嘈雜的食堂里并不算響亮,但對栗莉來說卻如同驚雷。他被打得頭猛地偏向一邊,臉頰火辣辣地疼,瞬間就腫了起來。懷里的碗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摔在地上,那點可憐的湯水灑了一地,幾片菜葉孤零零地躺在污漬里。
“廢物!”大熊啐了一口,看著栗莉捂著臉、眼眶瞬間蓄滿淚水卻不敢哭出聲的樣子,得意地哈哈大笑,和同伴揚長而去。
栗莉捂著臉頰,灼熱的疼痛和巨大的屈辱感讓他渾身發抖。他能感覺到周圍投射過來的目光,有同情的,有麻木的,更多是幸災樂禍和冷漠的。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他顫抖著,一點點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將那幾片沾了灰的菜葉撿起來,吹了吹,默默地塞進嘴里。那點咸澀的湯水,是他今天唯一的“營養”來源了。臉頰的疼痛還在持續,但他更心疼那灑掉的湯。饑餓感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胃。
他蜷縮回那個溫暖的角落,把臉埋在膝蓋里。身體的疼痛,胃部的空虛,還有吸收來的、周圍人各種各樣的負面情緒,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他感到一陣陣眩暈和惡心。
(好難受…為什么我要承受這些…)
(好痛…好餓…)
(媽媽…爸爸…你們在哪里…)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重復著這句話,仿佛這是支撐他不倒下的唯一支柱。藍白色的長發垂落下來,遮住了他紅腫的臉頰和無聲滑落的淚水。在這個巨大的、冰冷的鋼鐵牢籠里,他就像一朵開錯了地方的、隨時會被碾碎的藍白色小花,脆弱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