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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喬爾
新紀元127年。
倫敦的清晨一如既往,就像一塊發霉的舊抹布,泡在陰冷潮濕的濃霧里。
老喬爾緊了緊舊警服的領口,嘴里呼出的白氣被灰蒙蒙的白霧所吞噬。
他感覺自己就像這見鬼的天氣一樣,哪兒哪兒都不痛快。
而這一切都源于那個新來的助理專員————卡萊爾·漢密爾頓。
他不像大腹便便的洛布警長,把警局當成自己的小金庫。
也不像那個新來的愣頭青德里克,看誰都像罪犯。
這位卡萊爾·漢密爾頓先生。
他年輕、英俊,衣服考究得幾乎都能去白金漢宮喝茶。
他說話彬彬有禮,能把“滾出去”說得就像“請您慢走”。
最他媽離譜的是,他上任第一周,竟然真的把自己上個月墊付的醫藥費——那筆喬爾早就當作是打水漂的錢——全額報銷了!
金燦燦的英鎊塞到手里時,他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
“喬爾警員,這是警局規章里明文規定的福利?!睗h密爾頓當時是這么說的,嘴角一直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卻平靜得像是泰晤士河底的淤泥。
規章?福利?
糊弄那群剛穿上制服,還沒被倫敦腌入味兒的菜鳥還差不多。
喬爾在警局干了快三十年了!每一筆藥費都是從自己褲兜里摳出來的!連買瓶止疼藥都得跟藥劑師磨半天嘴皮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個卡萊爾·漢密爾頓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邪門。
他那過分完美的儀態,那看穿了一切又漠然的眼神。
還有……喬爾總覺得,自己在局里每一次的抱怨,每一次的街頭咒罵,都似乎有一雙眼睛,在安靜地注視著他。
更要命的是,就在漢密爾頓先生上任第一天。
倒霉催的喬爾,把一整杯滾燙的、加了兩份糖的廉價咖啡灑在了對方那件看起來比他一整年工資還貴的絲絨西裝上。
雖然漢密爾頓只是優雅地撣了撣水漬,微笑著說“不必在意”,但那笑容……喬爾覺得比洛布警長算計人時的陰笑還嚇人。
今天,這份不祥的預感更重了。
漢密爾頓上任后發布了一堆新規,其中一條關于“上班打卡”的玩意兒,讓喬爾這種習慣了遲到早退的老油條頭皮發麻。
遲到?扣錢!
這比要了他的命還難受!
所以,盡管濃霧重的能當粥喝,提著巡夜油燈也只能照亮腳下這片兒方寸之地,他也得硬著頭皮出門。
他得趕在上班打卡前,到東區杰克那家雜貨鋪碰碰運氣,他巡邏馬車上的銅質警徽的卡榫松了,需要個小扳手。
可哈維那個老酒鬼,把他那個用了十幾年,油漬斑斑的寶貝扳手看得比命根子還重,說什么都不借。
要不是怕警徽掉了,回頭又被那個專員抓住扣錢。
他腦子里幾乎都能想到那個場景!
“警容不整,扣五先令!”他絕對做得出來。
不去警局門口那家?喬爾又不傻。那是洛布警長的侄兒開的,警局的人去買東西?價格能翻倍!
東區的杰克剛結婚,看在老主顧的份兒上,興許還能打個對折,省下幾個便士,還能去“老橡木桶”買杯啤酒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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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區,靠近船塢的楠黑德巷。
喬爾花了大半個小時繞了老遠才到這里,結果撲了個空。
他憤怒地朝著地面跺了跺腳,想驅走一身的寒冷。
空氣里混雜著魚腥、煤灰、汗臭和排泄物的倫敦專供。
低洼處積著黑黢黢的臟水坑。
天還沒亮透,港口方向就傳來渡輪沉悶的汽笛和機械轟鳴,震得喬爾腦瓜子生疼————上了年紀,對這種噪音格外敏感。
最近這里不太平。
一個月里好幾起失蹤案,小道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是什么地獄門漏了條縫,溜出來的惡魔在吃人?
扯淡!
就算是撒旦來了也得問問他腰上別著的老伙計答不答應!
還好,他不算白來,那個不肯借他扳手的老酒鬼就住這兒附近,去了說不定還能順他一瓶“好貨”解解饞?
巷子深處,哈維那個破舊的小屋終于到了。
位置夠偏僻,沒有吵鬧的鄰居,正合適他這種喝醉了呼嚕能打個震天響的老光棍。
喬爾用力拍打著門板。
“哈維!開門!是我,喬爾!借個扳手!老子保證不拿它去撬你藏酒的地板縫!”
屋里死寂一片,連他標志性的呼嚕聲都沒有。
不對勁,他瞬間意識到剛剛敲門時的感覺不對!
門,是虛掩著的。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雜著劣質酒精撲面而來。
老警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惡心,他閃電般摸向腰間的警棍,左手的油燈高高舉起。
光源所及之處,喬爾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哈維癱在地上,像個被扯壞的破布娃娃。
他的腹部……被某種無法想象的力量豁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暗紅的內臟翻涌出來,深褐色的血幾乎浸透了每一寸地板。
更恐怖的是,這個老酒鬼……竟然還沒死透!胸腔微弱的起伏著,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眼神透露著無法言喻的恐懼。
“上帝啊……”喬爾倒吸一口涼氣,胃里翻江倒海。
這絕不是尋常的謀殺案!
倫敦城里要真闖進能造成這種傷口的猛獸,警局早就炸鍋了!
地上,除了哈維的血,還有一串模糊不清、雜亂無章的暗紅色腳印,一直延伸到屋子深處的黑暗中……
喬爾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它還在屋子里……它在等獵物徹底斷氣,或者……在等下一個送上門的……
一道模糊的黑影猛地從黑暗中撲出!
速度快得看不清。
沉重的撞擊力狠狠砸在他胸口。
緊接著,一股難以忍受的劇痛從左肩傳來,那東西的爪子或者牙齒,深深嵌進了他的皮肉!
他想揮動警棍,想掙扎,但被死死壓在地上,力量像被瞬間抽空,只剩下瀕死的恐懼。
完了……
他的眼前變得模糊。
想到可能自己今天要栽在這兒了,想到家里那個還沒成家的臭小子,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沒找到。
他不想就這樣離開。
不過還好最近有個姑娘瞎了眼看上了那小子。
不然他還會更放不下心。
他知道自己的撫恤金不會被送到兒子手里,而是被那群剝皮鬼層層克扣,舔干抹盡。
上帝保佑!
保佑自己的小皮爾……
還有!
愿那群吸血鬼都下地獄!
該死的警局,該死的洛布,該死的貴族老爺,該死的……
恍惚之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慵懶、戲謔的語調在門口響起。
“嘖,劣魔?”
“隔著三條街就聞到這味道了,還以為是什么好貨色?!?
壓在他身上的重量驟然消失!伴隨著短促猛烈的凄慘叫聲,那個襲擊他的扭曲黑影,此刻像一個被巨力踩扁的爛番茄,糊在了旁邊的墻壁上。
而一只锃亮、一塵不染的皮鞋,正從容不迫地從那攤爛肉上抬起。
皮鞋的主人,正是卡萊爾·漢密爾頓。
他優雅地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鞋底并不存在的污漬,然后俯下身,那張過分年輕、過分英俊的面孔湊到了喬爾。
暗紅色的瞳孔流轉著非人的光芒。
“哦?是喬爾先生?”漢密爾頓微微挑眉,似乎有點意外,又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他和在局里有些不一樣,喬爾心想。
“當然!當然不一樣!”
臉上掛著彬彬有禮卻毫無溫度的假笑。
他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本封面古老、鑲著金邊的厚重書籍。
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喬爾看不懂的符號。
喬爾戴著白手套,在空中劃了一個符號,那書自動翻到了某一頁上。
“喬爾·哈里斯?!彼Z氣悅耳動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樣子,你的人生積分夠不到上天堂的門檻。”
“那么,為了你那點兒微薄的工資……或者是為了能活著回去,看你家皮爾結婚生子……”
他微微傾身,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直視著喬爾即將渙散的瞳孔。
“你愿意……跟我簽一份小小的‘協議’嗎?”
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
他只知道。
剛剛救了自己的那個人,絕對不是上帝派來的……
倫敦的霧,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