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最新章節

書友吧 3評論

第1章 無名白骨

雖然是三月,但中午的時候,陽光照射下來,馬嶺坡還是顯得有些熱。一座長滿青草的老墳前,擺放著一杯酒和一碗白米飯,還插著一炷香。一群孝子賢孫跪在墳墓前。眼見一炷香即將燃盡,陰陽先生抬頭看看天時,拖長聲音叫道:“吉時已到——破墳——”跪在旁邊的張五一立即起身,手持鐵鍬,在墳頭挖了三鍬土。后面的其他人也紛紛拿起工具,跟著他一起挖墳。

埋在地底下的人,名叫楊慧娟,是張五一的母親,他們一家就住在附近的馬嶺村。十八年前,楊慧娟因病去世,張家兄弟就將母親葬在了馬嶺坡。那時候,雖然光明市早已推行火葬政策,但像馬嶺村這種鄉下地方,還是在半明半暗地搞著土葬,村干部見了,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馬嶺坡背靠著馬嶺山,陰陽先生說這個位置后面有“靠山”,藏風納氣,所以村民們都把去世的親人葬在這里。久而久之,馬嶺坡倒成了村里的“公墓”。

馬嶺山其實只是一個幾十米高的小山包。因為一條新修的高速公路要經過這里,所以整個馬嶺山都要被推平。征遷辦的人通知村民盡快將葬在馬嶺坡的墳墓遷走,要不然截止時間一過,推土機進場,就會將整個墓場夷為平地。其他村民接到通知后,已經陸陸續續將馬嶺坡的墳墓遷走了,只有張五一家信奉“入土為安,破土為兇”的老話,非得找風水先生選個黃道吉日,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才動手挖墳,撿骨遷墓。

張五一帶著家里人,很快就將母親的墳墓挖開了。當初埋下去的棺材早已腐爛。他跳進泥坑,將一塊塊腐朽的爛木頭撿開,才露出母親的尸骸。由于時間久遠,棺木里只剩下一具光禿禿的骸骨。

“請先人出墓!”陰陽先生搖著手里的鈴鐺高喊一聲。

張五一最先撿起母親的手骨,意為請亡者起身,拉先人走出墓穴。然后他自上而下,將母親的尸骨一塊一塊撿了出來。他弟弟張六一在泥坑外接著,將沾滿污泥濁水的骨頭洗凈擦干,然后依次擺放在旁邊的一塊紅布上。家中女眷則撐起黑傘,擋住陽光,以免日光暴曬遺骨,導致先人魂飛魄散,不得輪回。

沒過多久,他們就把從墳墓里撿出的尸骨在紅布上拼出了一個完整的人形。張六一仔細看看,回頭對站在墳坑里的張五一說:“哥,我看媽的骨頭應該已經撿齊了,你趕緊上來,咱們往坑里扔幾個銅錢,然后把泥巴填回去。”

張五一答應一聲,但還是彎下腰拿起鐵鍬,扒開棺材底板,又在泥坑里翻找了一陣。他是怕自己剛才撿得不仔細,遺落先人身上的骨節,會給后代子孫帶來肢體上的傷害。確認沒有遺漏什么細小的骨節之后,張五一才放心。正要停手,手里的鐵鍬忽然“咔”的一聲輕響,像是碰到了什么東西。張五一以為是漏掉的骨節,急忙扔掉鐵鍬,用手在濕泥里扒拉起來。沒扒拉幾下,就從泥底下翻出一個泥乎乎的圓球。他擦擦上面的泥土,定睛看時,嚇得一抖,圓球從手上翻滾下來。這下大家都看清楚了,張五一從泥坑里翻出來的根本不是什么圓球,而是一個骷髏頭。

張六一回頭看看,母親的頭骨早已撿出來,放在了紅布上,怎么又從這墳坑里挖出一個頭骨來了?他朝張五一看看,他哥也正在看他。張六一緩過神來,說:“哥,該不是咱爸串墳了吧?”

“串墳”是鄉間的一種迷信說法,意思是說埋在地底下的死人,像活人串門一樣,從自己墳里跑到別人的墳墓里去。張五一的父親是個酒鬼,每次喝醉酒就回家打老婆孩子,后來母親楊慧娟終于下定決心跟他離婚,自己帶著兩個兒子過日子。但張五一的酒鬼父親卻不死心,仍然經常來騷擾他們,嚷著要搬回家跟楊慧娟一起住。最后鬧騰得連派出所的警察都驚動了,才算把張五一的父親給攔住。楊慧娟死后不久,張五一的父親也死了。父親臨死前叫兒子將自己跟楊慧娟合葬在同一個墓穴里。張五一兄弟自然沒有同意。父親死后,他們兄弟二人就在馬嶺坡隨便挖了個坑,將他埋了。

這時張五一看著從母親墳墓里挖出的另一個頭骨,也不禁心下犯嘀咕:難道真是那個死鬼老爹生前作孽,死后化作鬼魂也來騷擾老娘?張六一說:“反正老頭子的墳離這里才兩三百米遠,而且正好也要遷墳,咱們過去挖開他的墳堆看看不就知道了?”

張五一點點頭,帶著弟弟等人,來到父親墳前,將父親的墳墓挖開,打開棺材,卻見老頭子的尸骨正在里面躺著,一根骨頭也沒有少。“這倒是奇怪了,既然不是老頭子串墳,那咱媽墳地里的這個骷髏頭,又是怎么來的呢?”回到母親墳墓前,張六一仍然一臉茫然,百思不得其解。

“是呀,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張五一也疑惑地看向旁邊的陰陽先生。

陰陽先生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道:“不必驚慌,這個其實叫走陰婚!”

“走陰婚?”張氏兄弟都愣了一下。

“對,就是死人跟死人在陰間結婚了,所以一個墳墓里才會住著兩個人。你看你們后面挖出的這個骷髏頭顱骨粗大,明顯就是個男人嘛。”

張五一的女兒很快就看出端倪,站出來說道:“爸,別聽他胡說,奶奶墳墓里挖出別人的頭骨,這事本來就很可疑,咱們還是趕緊報警吧。”

張五一雖然沒讀過什么書,但知道女兒是大學生,比自己有主見,聽她的應該沒錯,于是立即撥打110報警。

接到警情,最先趕到現場的是城北派出所的兩名民警。兩名民警在現場了解情況后,也覺得有些奇怪。年長的民警到底經驗老到,覺得墳坑底下很可能不止有一個骷髏頭這么簡單,于是卷起褲管,跳進泥坑,又挖了幾下,很快挖出一段人骨。他又順著這根骨頭,將坑底的濕泥清理掉,很快就露出一具完整的骸骨。尸骸左邊第三、四根肋骨中間,赫然插著一把刀。老民警縱然見多識廣,也不禁“呀”地發出了一聲驚呼。

知道事態變嚴重了,老民警立即從泥坑里跳出來,胡亂擦了把手,給所長打電話匯報情況。所長一聽,這很可能是一樁命案啊,就叫他保護好現場,自己立即打電話向市局匯報警情。不久,所長回電話說市局已經派人出警,不過馬嶺坡在城郊,距離市區較遠,市局的人過去可能需要些時間,要他們在原地待命,等待市局來人。

兩名民警接到命令后,立即讓圍在現場的張五一兄弟兩家人退到幾十米開外的地方,然后繞著墳坑拉起了警戒線。好在馬嶺坡地處偏僻,也沒什么群眾來瞧熱鬧,兩個人控制現場也還算容易。

大約四十分鐘后,終于聽到警笛鳴響,兩輛警車一起駛入了馬嶺坡。最先從警車上跳下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面容粗獷,目光犀利的中年便衣警察。派出所的老民警識得此人,他正是市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毛乂寧。跟在毛乂寧后面的年輕警員則是他的徒弟鄧釗,后面還有法醫姜一尺等人。老民警迎上去,叫了一聲“毛隊”,簡單地跟他匯報了現場情況。

毛乂寧邊聽邊點頭,跟著法醫姜一尺跳進墳坑。坑底泥土本就潮濕不堪,經過前面幾個人反復踩踏,早已爛成一攤稀泥。兩人跳進坑,鞋子立即陷進淤泥里。毛乂寧沒站穩,身子晃了幾下,幸虧扶著坑壁,才勉強穩住身形。

毛乂寧蹲下身,仔細查看那具骸骨,骨頭上附著了不少污泥,倒也看不出什么具體情況。可插在死者胸口的那把水果刀,足有一尺來長,雖然早已被銹蝕,但看起來仍然有些觸目驚心。

姜一尺有點兒嫌毛乂寧礙手礙腳,就碰了碰他道:“你先上去吧,墳坑這么小,您老人家往這里一蹲,我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

毛乂寧只好訕訕地從墳坑里爬出來。他行至一旁,問明誰是報警人后,就招手把張五一叫到一邊,讓他把事發經過跟自己詳細說一遍。張五一顯得有點兒緊張,結結巴巴地將事情前后經過與他說了一遍。

毛乂寧聽完后問:“這個骷髏頭,是在你母親的棺材里發現的嗎?”張五一搖頭說:“那倒不是。我本來已經撿完我媽的遺骨,但怕漏掉什么東西,所以掀起下面已經腐爛的棺材底板,在泥土里扒拉一下,結果扒拉出一個骷髏頭來。”

毛乂寧追問道:“埋在棺材底下多深的位置?”

張五一想了想,說:“不太深,我只用鐵鍬隨便扒拉了幾下,就把這個頭骨翻出來了。”

“你母親是十八年前葬在這里的,對吧?”

“是的。我媽是十八年前元宵節那天去世的,在家里停尸兩天,正月十七下葬。那天是陽歷二月二十五日,我記得非常清楚。”

毛乂寧盯視著他,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問道:“你確定多出來的這具尸骨,不是跟你母親一起埋下去的,對吧?”

張五一有些急了,搓著手說:“那當然。當初我母親下葬的時候,除了我們兄弟兩人,家里許多親戚也在場。那么多人看著,我總不可能多埋一具來歷不明的尸骨吧?警察同志,這個死人可是跟我們一點兒關系也沒有,你們可千萬不要懷疑到我們頭上。”

“你別激動,我只是例行詢問,并沒有懷疑你們的意思。”毛乂寧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對張五一說,“當年你母親下葬時的情況,你也跟我說說吧。”

“我媽是得肺癌去世的,當時家里為了給她治病,已經花費不少錢。所以她死后,我們也拿不出多少錢給她辦喪禮,只能簡單地辦一場水陸道場,停尸兩天,就讓她老人家入土為安了。按規定,當時得把我媽拉去火葬場火化,可是我媽想土葬,所以她生前就囑咐我們,她死后一定要把她土葬,讓她老人家保留個囫圇尸首好去投胎。我記得是我弟弟當天帶著幾個人在這里選地挖墳的。傍晚,我們就把我媽的棺材抬到這里埋了。一路上,我們也沒有敲鑼打鼓、放鞭炮,畢竟驚動村干部,將我媽火葬就不好了。”

“你母親入土的時候,可有什么異常事情發生?”

“這個倒沒有,一切都很順利。”

毛乂寧又問了他幾個問題。張五一都一一作答,卻提供不出跟墳坑里多出的這具尸骨有關的半點兒線索。毛乂寧于是沖著鄧釗喊了一嗓子,叫他帶張五一去做筆錄,自己則背著雙手,四下里轉了一圈兒。

馬嶺坡其實并不大,估計也就七八十畝地的樣子,坡地早已被挖得坑坑洼洼,應該是村民遷墳后留下的痕跡。馬嶺坡南面靠著的是馬嶺山。馬嶺山只有幾十米高,嚴格來說,它其實算不上什么山,說是個大土丘倒更貼切。其他三個方向,都被一些高大茂密的杉樹林圍擋著,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難怪陰陽先生說這里是一塊風水寶地。

毛乂寧以前曾到這一帶辦過案子,知道沿著腳下的泥土路從東面樹林穿過去,大約一里路遠的地方,就是馬嶺村。不要說十八年前,即便現在,這里也是一個遠離繁華市區的偏僻地。

毛乂寧正在草地上信馬由韁地踱著步子,忽然聽到一陣聲響,像是學校上下課的電鈴聲。他覺得有些奇怪,問了張六一,才知道南邊山上的樹林外邊有一個廚藝學校,里面有一些學生在上課,所以有時候會聽到電鈴聲從那邊傳過來。毛乂寧手搭涼棚仔細往樹林外瞧,果然隱約看見林子外邊有一排房子。可能是因為學生都下課了,還有一些嘈雜的聲音傳過來。他想穿過林子去瞧一瞧,卻聽到后面的姜一尺在叫他。

毛乂寧轉過身,姜一尺已經從墳坑里跳上來。助手小萌正把姜一尺從泥坑里撿上來的尸骨一根一根擺放在外面的帆布上,很快拼湊起一個完整的人形。

“有什么發現嗎?”毛乂寧等到姜一尺脫下手套,點燃一根煙叼在嘴里之后,才開口問他。

姜一尺貪婪地吸一口煙,將煙圈從嘴里噴出來后說道:“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可以肯定的是,死者的死因很可疑。”毛乂寧點點頭,等著他往下說。

姜一尺回頭看看那具骸骨,插在肋骨間的那把水果刀已經被小萌放回原位,攝影人員正對著尸骨拍照。姜一尺用夾著香煙的兩根手指朝那把水果刀指一指說:“你也看到了,正常死亡的尸體上面,肯定不會插一把水果刀。死者左邊胸口第三根肋骨上面明顯有被刀刃刺傷的痕跡,很顯然是被這把尖刀刺穿后死亡的,插在死者身上的這把水果刀,應該就是殺人兇器了。”

“您怎么就能斷定死者是非正常死亡呢?”這時鄧釗已經給張五一做完筆錄,湊過來道,“就沒有可能是死者自己拿刀自殺的嗎?”

毛乂寧瞧他一眼道:“你見過自殺的人,還能把自己埋了嗎?”

“不能是親人埋葬的嗎?”

“如果是自殺后被親人埋在這里,親人會將這把水果刀留在死者身上嗎?”

鄧釗“哦”了一聲,姜一尺拍拍他的肩膀,說:“看來你還得跟你師父好好學學。”

鄧釗還是有點兒不服氣地道:“如果是他殺,兇手為什么不把兇器拔掉再進行掩埋?”

毛乂寧道:“我估計兇手應該是在別處作案,又把尸體搬運到這里掩埋,因為怕路上留下血跡,所以一直不敢把兇器從尸體上拔下來。”

姜一尺點頭道:“這倒也對。殺了人以后,如果將兇器拔出,鮮血就會噴濺出來,如果不拔刀,流出來的血就要少得多。”

“老姜,”毛乂寧朝那具尸骨努努嘴道,“死者的一些基本情況,現在能判斷出來嗎?”

“死者為男性,年齡介于二十五歲至三十五歲之間,從骸骨高度來看,身材比較矮小,身高應該沒有超過166厘米。從白骨化程度來看,死亡時間應該已經有十五至二十年。”姜一尺用力吸盡最后一口煙,然后將煙蒂踩在草地上,“至于死因嘛,初步判斷是銳器刺破心臟導致死亡,兇器應該就是那把水果刀。因為尸體埋在這里的時間實在太久,現場又沒有找到其他線索,所以目前我能給到你的信息只有這么多。更具體一點兒的信息,可能得等到把尸骨拉回去進行詳細尸檢之后,才能提供給你。”

“那行,你先去忙,后面有什么進一步的信息,你再同步給我。”

老姜點點頭,很快就將尸骨放進法醫車拉走了。毛乂寧帶著幾名警員在現場忙碌了一陣子,也沒有搜集到更多有用的線索,只好結束了現場勘查工作。

回到刑警大隊,吃完晚飯,幾名辦案警員在毛乂寧的辦公室碰了頭。大家討論的重點是兇手到底是怎么把被害人尸體埋進楊慧娟墳墓里去的。鄧釗分析說:“我覺得極有可能是在張家兄弟埋葬他們的母親楊慧娟的時候,兇手混雜其中,順便將被害人埋進了同一個坑里。因為對于兇手來說,這是最簡單的辦法,根本不用自己動手去挖坑嘛。”

警員梁凱旋搖頭道:“這可不一定,老姜不是說了嗎,被害人死亡的時間是十五至二十年前。也就是說,他并不一定是跟楊慧娟在相同時間段死亡的,有可能死得比楊慧娟早,也有可能死得比楊慧娟遲。如果是這樣,被害人怎么可能同時跟楊慧娟一起被埋進墳墓里呢?”

“有沒有可能是兇手殺人之后,將被害人的尸體運到偏僻無人的馬嶺坡,悄悄挖個坑埋了。誰知過了幾年之后,張家兄弟葬母,恰好選了兇手埋尸的地方做墳地,所以無意間把楊慧娟的棺材埋在了被害人的尸體上面。要是當初張家兄弟挖墳的時候再往下挖幾鍬土,很可能十八年前就把這具尸體挖出來了。”說話的是女警商蓉蓉,“或者說,兇手殺人的時間,其實是在張五一母親下葬之后。兇手極其狡猾,殺人之后,悄悄將楊慧娟的墳墓挖開,在棺材下面刨個坑,將被害人埋進去,然后再將墳墓回填好。這樣就絕不會有人發現被害人的尸體,兇手的罪行也就不會暴露了。只是兇手沒有想到的是,十八年后的今天,馬嶺坡突然要修高速公路,張家兄弟要給母親遷墳,這才陰差陽錯地將這具來歷不明的尸體挖了出來。”

毛乂寧認真聽完三名警員的討論,想了片刻,最后才道:“對于被害人的死亡時間,老姜只能給出一個大致范圍,那就是距離現在大約十五至二十年,而張家兄弟將母親埋進墓地的時間是十八年前,更準確一點兒說,是十八年前的正月十七,即陽歷二月二十五日。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你們說的三種可能性都是存在的。第一種可能性,兇手殺人的時間是在張母死亡之前,兇手挖坑埋尸的時間自然也遠早于張母的下葬時間。兇手將被害人尸體埋在馬嶺坡,后來張家兄弟葬母,恰好把墓地選在了這個兇手埋尸的地方,把張母的棺材放置在被害人尸體的上面。只不過這也太過于巧合了一些。第二種可能,正如小釗所言,被害人遇害的時間跟張母死亡時間相距不遠,兇手趁張家兄弟葬母的時候,將被害人尸體埋進了張母的墳坑里。但是張家兄弟葬母時,有很多親戚朋友在場送葬,眾目睽睽之下兇手想要將尸體一同埋進墳墓里,似乎也很難辦到。最后一種可能性就是,兇手殺人的時間,是在張母死亡和埋葬之后。兇手殺人后為掩蓋自己的罪行,干脆將舊墳挖開,將被害人尸體埋在了張母棺材之下。但兇手想要做到貿然挖開墳墓而不被張家人發現端倪,似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將被害人尸體埋在棺材下,也不僅僅是在棺材下刨個坑那么簡單。泥土那么潮濕,想在棺材下面埋進去一個人,必須得把棺材抬起來,才能在下面挖坑埋人。這些事情憑一個人肯定做不到,難道是團伙作案?”

鄧釗見師父先提出三種假設,然后又一一否定,不禁有點兒犯糊涂,試探著問:“師父,那您的意思是……”

毛乂寧道:“我說這么多,只是想告訴大家,因為老姜初步推斷出的被害人死亡時間跨度太大,咱們在這個基礎上推測出的兇手埋尸的時間和方式,都不太靠譜。還是得等法醫那邊有更具體一點兒的信息,咱們才能做出更準確的推斷。”

“毛隊,那咱們現在該怎么辦?”梁凱旋問。

“目前最重要的是先確認死者的身份。”毛乂寧道,“我相信只要找到死者的相關信息,很多讓咱們現在全無頭緒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確實如此。”鄧釗也贊同師父的話,“老姜說死者遇害時間大約是十五至二十年前,年齡介于二十五歲至三十五歲之間,身高165厘米左右,那咱們就按照這個線索去查吧。”

“是的。先重點排查咱們市十五至二十年前這個時間段內,符合條件的失蹤中年男性。如果沒有結果,再繼續擴大排查范圍,將周邊縣市的失蹤人口也納入其中。”

“是,我馬上去辦。”鄧釗道。其他人也挺直身子,道了一聲“是”。

第二天上班,大家分頭行動,經過篩選比對,從檔案里查找出五名符合條件的失蹤中年男性。通過跟被害人的DNA樣本比對,其他四名失蹤人員被排除,只有最后一個名叫朱志峰的人,因為當初家屬報警時沒有留下他的DNA樣本,所以沒有辦法做快速檢測。

鄧釗看了一下朱志峰的資料,他是西南某省淶池市人。十六年前,三十歲的朱志峰獨自一人搭乘火車來光明市找一個家具廠老板談生意,結果出來一個多月了也沒有回家。家里人非常著急,跑到光明市來報警。經過警方調查,朱志峰并沒有跟家具廠老板接上頭,但從車站監控來看,他確實到了光明市。警方多方尋找卻沒有半點兒線索,一個大活人就這么在光明市“人間蒸發”了。家屬并不死心,又在附近縣市尋找了一段時間,仍然沒有消息。最后,朱志峰被警方列為失蹤人員,其相關信息也被放進了檔案里。資料上寫著,朱志峰身高166厘米,體重50公斤,跟警方在馬嶺坡挖到的尸體特征十分吻合。

鄧釗覺得,這個朱志峰,極有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于是他立即聯系到朱志峰的兒子,希望他能提供DNA樣本,與死者進行比對。在征得朱志峰兒子的同意后,鄧釗通過淶池市警方采集到他的DNA樣本,在當地進行檢測后,將檢測數據發送至光明市警方。

光明市警方連夜做了DNA比對,遺憾的是沒有比對上。馬嶺坡挖出的這具骸骨,并不是十六年前失蹤的朱志峰。鄧釗不免有些失望。

警方又擴大排查范圍,將周邊地區十五年前失蹤的所有中青年男性都篩查了一遍,仍然沒能確認死者身份。在公安系統內網登記的失蹤人員名單中,也沒有查找到有用的線索。警方在省市兩級電視臺播放了尋找尸源線索的啟事,打電話來提供線索的人倒是不少,警員們緊鑼密鼓地忙碌了一陣,最后卻發現沒有一條對得上的線索。

死者的身份確認不了,法醫給出的線索又很模糊,這案子就很難往下查了。刑警大隊開案情分析會的時候,連大隊長馬力也不禁皺起了眉頭:“老毛,咱們現在真的能確認這個案子是他殺嗎?”

毛乂寧點頭道:“我們從現場和尸體上獲取到的信息非常有限,目前尚不能百分之百確認是他殺。但死者胸口插著一把水果刀,且左胸前肋骨有被刀鋒刺傷的痕跡。死者死因有蹊蹺,這是可以肯定的。所以我們才會下決心要把這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

“嗯,既然這樣,那我全力支持你們調查破案。”馬力表態說,“只是現在咱們掌握的線索比較少,我看還是先等法醫那邊有了更進一步的尸檢信息再說吧。”

“這個不能等,”毛乂寧果斷搖頭,“第一,案子不等人,咱們越快破案越好;第二,老姜他們拉回去的也只是一具白骨,就算做完尸檢,估計也只能把死者遇害的時間范圍再縮小一些,通過骨齡測算,計算出更準確的年齡。但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其身份的東西,所以還是無法查找和確認死者的真實身份,案子還在原地打轉。”

“那你的意思是……?”

“還是得想辦法調查出死者的身份。”

馬力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說:“這個我當然知道。可是咱們現在不是已經想盡一切辦法,也還沒有找到這方面的線索嗎?”

“是的。我們已經在失蹤人員信息庫中,核對了十五年前失蹤的所有中青年男性信息,并沒有找到什么線索。這只能說明死者并沒有在咱們的失蹤人員名單里。”

“這怎么可能呢?”鄧釗道,“一個大活人,十幾年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家里人肯定報警了呀,只要家屬報警,就會記錄在咱們警方的失蹤人員名單里。”

毛乂寧把頭轉向鄧釗,對他道:“你說的是正常情況,但如果被害人家屬并不知道他失蹤,一直以為他還在某個地方活著呢?又或者,死者家人跟這個案子有瓜葛,故意隱瞞不報呢?甚至還有一種可能,死者孤身一人,身邊并沒有什么至親,無論是死了還是失蹤,都沒有人管呢?凡此種種,他沒有在咱們警方的失蹤人員名單里留下信息,便也說得過去了。”

“師父,聽您這么一說,案情可就更復雜了。”鄧釗說。

“所以咱們才要盡快查明死者身份。只有這樣,才能開展下一步偵查工作。”

“老毛,你說得對。”馬力道,“那現在,你想怎么查?”

毛乂寧忍不住嘆息道:“目前常規手段咱們都用過了,失蹤人員名單被我們像篩子一樣篩過好幾遍,根本找不到線索。要想打破僵局,看來得使用一點兒非常規手段。”

“你想怎么樣?”馬力轉頭瞪著毛乂寧,他知道這位副大隊長破案,向來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毛乂寧笑道:“我看現在只能請‘鬼手畫皮’出馬了。”

馬力先是一愣,很快也笑起來:“你不說,我倒真把他給忘了。”

他們說的“鬼手畫皮”,本名叫華皮,是省廳刑偵局的一名模擬畫像師。華皮可以根據目擊者的描述,描繪出犯罪嫌疑人頭像。有時候他畫的畫像比犯罪分子的大頭照還要逼真。最絕的是,有一次他根據一張被拐男孩兒六歲時的照片,描畫出男孩兒十五年后的頭像,協助警方成功找到了被拐十多年的孩子。從警多年,經華皮之手畫出的模擬畫像少說也有幾萬張,幫助警方破案無數。警隊里的人取他名字的諧音,都叫他“鬼手畫皮”。幾年前,華皮曾在光明市公安局掛職,回省廳后,很快升任刑偵局刑事技術中心副主任。

鄧釗雖是后輩,自然也聽過“鬼手畫皮”的名頭,說:“馬隊,模擬畫像師平時給犯罪嫌疑人畫像,都是有目擊者的描述或者其他佐證資料做基礎,才能畫得準確。現在咱們只有一具白骨,您叫人家怎么把被害人的相貌畫出來?”

毛乂寧笑道:“你也太小瞧咱們省廳這位‘鬼手畫皮’了。他真正的獨門絕活兒就是根據頭骨復原人臉,其仿真程度遠超現在的電腦AI人臉復原系統。放眼全國公安系統,會這門技術的可能也沒幾個人。只不過,華皮現在是省廳刑偵局的領導,咱們能不能請得動他就不知道了。”他說這話的時候,一直拿眼睛斜乜隊長馬力。

馬力知道毛乂寧的意思,哈哈一笑道:“這個你放心,他當年在咱們局里掛職的時候,可沒少欠我的人情。我親自打電話請他出馬,他應該不會推辭的。實在不給面子,那我就直接去省廳找他。”

毛乂寧輕輕一拍桌子道:“好,我要的就是馬隊你這句話。”

散會之后,馬力立即按照程序給省廳發了一份請求派遣技術人員協助辦案的公函,然后親自給華皮打電話。華副主任很爽快地答應了,當天下午就驅車趕到光明市,一個人在法醫室對著擺放在桌子上的死者顱骨研究了半天,經過數易其稿,連夜畫出了死者頭像,在接待室打個盹兒,馬上又趕回省城上班去了。

第二天一早,毛乂寧等人一到單位,就看到了華皮給死者畫的頭像。畫中之人是一副中年男人的相貌,眉骨、顴骨和下巴都很突出,細眉小眼,整體偏瘦,臉部特征比較明顯。鄧釗與幾個年輕警員見了都將信將疑,他們覺得根據一個骷髏頭就畫出死者生前相貌,怎么看都感覺不太靠譜。

馬力和毛乂寧卻無半點兒懷疑,立即讓人掃描了畫像手稿,將其做成高清電子照片,然后配上尋找尸源的啟事,發往電視臺滾動播放,同時發給報社和網站,呼吁一起尋找。

品牌:聯合天暢
上架時間:2025-06-26 09:43:00
出版社:北京聯合天暢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本書數字版權由聯合天暢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QQ閱讀手機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呼伦贝尔市| 渭南市| 石泉县| 康平县| 收藏| 南开区| 平定县| 千阳县| 开平市| 乡宁县| 和政县| 广昌县| 土默特右旗| 湟源县| 永济市| 黄石市| 浪卡子县| 宜昌市| 措美县| 渭源县| 达拉特旗| 平利县| 通州区| 临安市| 金溪县| 汕尾市| 昭觉县| 敖汉旗| 金坛市| 鄄城县| 阳东县| 阳江市| 石城县| 淮阳县| 阿拉善右旗| 通山县| 桐庐县| 大埔区| 重庆市| 临颍县| 庆元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