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柔失序
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午后的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高考結束那天,我醒得很晚。
窗簾沒拉嚴,陽光像水一樣從縫隙里漫進來,落在桌子、書架、和我的床單上。熱氣在空氣里慢慢浮動,連被子都帶著一點潮意。腦子還在半夢半醒之間,翻個身,床單“沙沙”響了一下。
手機在枕邊震了兩下,是林川發來的消息。
【中午老地方,聚一下。王超說約了幾個人。】
我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六。
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扣在桌上,起身拉開窗簾。陽光一下子灑進來,照在還沒收拾的書堆上,也照在幾本翻開的筆記本上。高考前的最后一頁還留著那天晚自習畫的五線譜,格子紙上潦草地寫了兩個和弦,最后一欄空著。
我站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去洗了臉。
洗手池邊那塊毛巾已經曬得有點硬,擦臉的時候蹭得有些刺。我看著鏡子里的人,頭發亂翹,眼底還有點沒睡夠的印子,像剛從一場很長很舊的夢里爬出來。
換了身干凈的衣服,白襯衫,灰色休閑褲,照著鏡子簡單抓了兩下頭發,鞋沒穿襪子也沒換,就這么下樓了。
樓下的小賣部老板娘在切西瓜,刀落在案板上“嗒”地響了一聲。風有點熱,從街尾那家炸串店飄過來一陣孜然味。我快步走過時,旁邊小孩子在踩跳格,地上用粉筆畫的格子已經被風吹得發白。
街邊的樹影交錯,陽光穿透葉縫的時候晃得人有點睜不開眼。
我到的時候,林川已經在門口等著。
他手里拎著一瓶可樂,背靠門框,一只腳蹬在地上轉來轉去,見我來了就把手機往褲兜一塞:“你來得剛好,王超剛進去,我在等我表妹。”
“你表妹?”我抬了抬眉。
他“嗯”了一聲,沒說細節,像是默認我該記得她是誰。
店是老地方,靠近河邊,裝潢沒變,冷氣還算給力。
我們進去時王超正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戴著耳機看什么,抬頭沖我笑了笑,順手挪出個椅子:“劉晨,坐這兒。”
我嗯了聲,拉開椅子坐下。
林川把可樂放桌上,自己在我對面落座。窗外有陽光斜著打進來,照在水杯邊緣,折出一道細碎的光。餐館里沒什么人,服務員遠遠地在點單,背景里有風扇轉的聲音,很輕。
“最近CS決賽了嗎?”我問王超。
他眼睛都沒離開屏幕,點了點頭:“昨天剛打完,NaVi輸得挺難看的。”
“別總看直播。”林川敲了他一下,“看看你那臉,跟打了一晚上排位似的。”
王超嘿嘿笑了一下,又戴上耳機沒再說話。
我們沒再多聊,點了幾個菜,各自喝水。
過了會兒,門口的風鈴響了。
我不由得往那邊看了一眼。
她走進來時,逆著光。
穿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外面搭著一件灰藍色的針織開衫,長發簡單地半扎著,從肩后垂下來,耳邊有一縷沒夾穩的碎發隨著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她看起來有些安靜,也不算特別引人注目,但整個人站在門口的那一瞬間,卻讓空氣像被擦亮了一下。
她的目光掃過我們,停在林川身上,朝他點了點頭,然后走了過來。
林川起身,幫她拉了椅子:“我表妹,林薰知。她在家閑著,就喊過來了。”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讓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在我旁邊坐下,裙角收得很整齊,包放在腿上,一只手還搭在包沿上,指尖輕輕扣著布料,像是不自覺的習慣動作。
“你好。”她看著桌面,對我說。
聲音很輕,幾乎跟空調的風混在一起。
“你好。”我回她,語氣比預想中低了些。
她沒再說話,只是拿起水杯,小口喝了一口,杯壁上留下淡淡一圈霧。
我不知道她記不記得我。其實去年冬天,在學校美術展區我就注意過這個名字。那張素描畫得不驚艷,但特別干凈。右下角簽著——林薰知。寫得像風吹落紙上的小篆,字不重,卻有分量。
但我沒說出口,只是靜靜看著窗外的光影一點點變淺。
飯還沒開始點,林川在低頭劃菜單,王超耳機摘了一只,嘴里說著昨天看比賽的解說多激動,什么“狙一槍三殺”那種話。他說話帶點夸張,聲音大,表情也豐富,餐具都被他手肘帶得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說話,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餐紙上。手指在餐紙邊緣輕輕描著印刷的邊框,像是在走神,又像是無意間避開喧鬧。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睫毛上,像一層輕薄的影子落下來。
林川問她要吃什么,她想了幾秒,說:“隨便吧。”
不是敷衍那種隨便,是語氣軟,像是怕麻煩別人,也像是不太擅長表達具體的偏好。
王超又提到某個主播的操作,說了一串術語,她沒接話,也沒露出聽不懂的樣子,只是默默喝了口水,把紙巾慢慢疊好放在一邊。她的動作一如既往地輕緩,不顯眼,卻總能被我注意到。
那種輕,不是虛無,是落在實處的克制。
她像是總在努力讓自己“剛剛好”地存在著,不吵不鬧,不沉不浮。
“你最近在畫畫嗎?”林川忽然問她。
她輕輕搖了搖頭,沒解釋太多。林川也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為什么,這一瞬間我心里“咯噔”一下。
也許是她搖頭的方式太安靜,像是一道門輕輕關上,卻帶著舊塵落地的聲音。那種沉默,不是單純的“我不想談”,而是“我談了你也聽不懂”。
于是我也沒問。
她不是會喜歡別人追著她問“你怎么不畫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了”的人。
她的拒絕從來不是通過拒絕說出來的。
而是她不說話時,你就知道答案了。
林川繼續點菜,話題轉到暑假安排。王超說他要打游戲打到天亮,李朋澤說打算攢錢買個限定皮膚。我笑了下,問他:“二游玩不膩?”
他說:“怎么會。老婆們那么多,我每天晚上都像選妃。”
我偏頭瞥了他一眼:“變態。”
他樂著說:“你不懂。真愛不分次元。”
“那你于競波去哪了?”我問。
林川說:“去青島看海,說要拍航海王同款照片。你說他一米七出頭穿紅馬甲拿草帽,那能看?”
我笑了。
她也聽到了,嘴角好像彎了一下,但很輕,像風吹皺水面,沒有真正泛起波紋。
她不是會大笑的人。連笑容都好像是經過自己審核的。
但那一下,我確實看見了。
飯吃得不算熱鬧,但也不冷。她不怎么說話,但沒人覺得她不合群。她就像一塊靜靜貼在熱水杯旁的冰,慢慢地化,不吵,但存在得恰當。
吃完后,林川要去結賬,王超湊過去搶單。我收拾了下桌上的紙巾杯子,聽到身邊椅子輕輕一響,是她站起來了。
我們一起走出門。
門外的風比中午涼一點,樹影落在路上,斑斑駁駁。她站在店門口低頭看手機,風吹起她的一小截裙擺。她側著頭發消息,臉頰線條干凈,眼角因為光有一點瞇著。
我沒打擾她,只是站在一邊。
等她收起手機時,林川和王超已經走在前頭,她抬眼看我,輕輕說了句:“謝謝。”
我一愣。
她眼睛里有點光,是那種介于說完話就想走、又像沒準備走的神情。
我不知道她謝我什么。但也許,那就是她的方式。
我點點頭:“你很安靜。”
她看著我,像沒明白我什么意思。
“不是不好。”我頓了一下,“就是……你坐在那兒的時候,像光也跟著慢下來。”
她沒說話,輕輕彎了一下眼睛,然后轉身跟上林川他們的腳步。
我沒動,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她的背影。
風把她的頭發吹得有點亂,她伸手理了一下,動作很慢。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她的名字怎么寫的來著。
林——林子的林。
薰,是香氣那個字,溫柔的那個音。
知,是知道的知。
我忽然很想,在她名字的每一個字之間,找到她不說出口的那些話。
就像現在,風在吹,光在落,她不回頭,我也不喊。
但我知道,我會記住她今天轉身時那個輕輕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