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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傾塌
冰冷的鑰匙最后一次轉動,沉重的防盜門在身后“咔噠”一聲合攏,隔絕了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空間,也隔絕了陳落最后一點與過去的聯系。手里攥著的,是幾張薄薄的、還帶著銀行柜員指尖溫度的現金憑證。最后一套房,最后一輛車,連同那部用了三年、屏幕早已布滿蛛網裂痕的手機,那臺承載過無數商業計劃書的電腦,還有書房里那套他咬牙買下的、象征過某種“品味”的紅木書桌……所有能變成錢的東西,都消失了。空氣里彌漫著搬空后的塵埃味,和他靈魂被抽干后的空洞感。
但這空洞,很快被更尖銳、更嘈雜的聲音刺破,它們像跗骨之蛆,在他腦海里瘋狂回響,日夜不息:
“老板!陳老板!求求你了!我爸他…他躺在ICU里等著錢救命啊!那都是我起早貪黑、一釘一錘砸出來的血汗錢!你行行好,結給我吧!我給您跪下了!!”電話那頭,工人老張嘶啞絕望的哭嚎,混雜著醫院冰冷的儀器滴答聲,像鈍刀子割著他的神經。
“陳總,該結工程款了!材料商堵著我門呢!”工程承包商老王的語氣從客氣到急躁,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脅,“什么?公司倒了?你沒錢了?陳落,我告訴你,少跟我來這套!我不管你是真死還是假死,三天之內見不到錢,我就帶人去你老家!去你女兒學校門口!咱們誰都別想好過!”話筒被狠狠砸下的忙音,如同重錘敲在他的太陽穴上。
還有那個冰冷刻薄的女聲,是他名義上的妻子林薇:“離婚?行啊!房子,最少給我兩套!別跟我提什么感情破裂,當初結婚圖什么你心里清楚!現在想甩開我?沒那么容易!錢呢?你賣房子的錢呢?撫養費,一個月一萬,一分不能少!少一個子兒,你這輩子都別想清凈!你那幾套破房子,我讓你一套也賣不成!”她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冰錐,精準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甚至,那個曾經拍著他肩膀稱兄道弟、許諾“風險共擔”的投資人趙總,此刻也撕下了偽善的面具:“小陳啊,商場如戰場,勝敗乃兵家常事嘛。不過呢,咱們當初簽的協議,白紙黑字寫得清楚,你那兩百萬投資款,性質是‘借款’,公司虧了,這損失,當然得由你個人來承擔嘍。年輕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啊。”那慢條斯理的語氣,比咆哮更讓人窒息。
兄弟?呵。陳落翻著通訊錄,那些曾經勾肩搭背、推杯換盞的名字,如今要么電話無法接通,要么接起后是漫長的沉默和小心翼翼的推脫。“落哥,最近…手頭也緊…”“兄弟,真不是不幫你,家里那位管得嚴…”距離,無聲地在曾經親密的關系間劃下鴻溝。
銀行的催款短信,像雪片一樣堆滿了早已變賣的手機曾經的內存空間,提醒著他還有天文數字的債務懸在頭頂。
一次錯誤的投資,一個致命的陷阱,一場貪婪的圍獵。他像一頭被引入陷阱的困獸,曾經引以為傲的利爪和獠牙,在冰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可笑。那個叫林薇的女人,在他最虛弱的時候亮出了最鋒利的刀。投資人趙總,則冷靜地遞上了絞索。工人老王、老張們的血淚控訴,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根稻草。他叫陳落,就在此刻,他清晰地聽到自己整個世界轟然傾塌的巨響,碎片將他深深掩埋,連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三年。僅僅三年。時間回溯的旋渦將他猛地拉回那個意氣風發的起點。那時的陽光,似乎都格外熾烈耀眼,落在他年輕、棱角分明的臉上,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他剛從一所不錯的大學畢業,憑借著一股子初生牛犢的闖勁和天生的伶牙俐齒,一頭扎進了競爭激烈的裝修行業。僅僅一個月!他以令人瞠目的業績,火箭般躥升為銷售部經理。那不是運氣,是他帶著團隊,像狼群一樣在城市叢林中晝夜狩獵的結果。他們幾乎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半年,僅僅半年!他帶領的團隊為公司狂攬了超過五千萬的業績!一個讓全公司側目的神話。
鮮花、掌聲、艷羨的目光如潮水般涌來。他再次升遷,成為統管設計師和銷售團隊的事業部經理,實權在握。一年后,總公司成立新事業部,他是不二人選。那時的陳落,如日中天,每一步都踏在成功的鼓點上,他不斷刷新著公司的銷售記錄,他的名字就是業績的保證。站在會議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車水馬龍,他胸中激蕩著掌控一切的豪情。他深信,只要努力,只要夠強,這世界就是他的棋盤。
然而,命運的急轉直下,往往源于性格深處最堅硬的棱角。陳落太耿直,太銳利,像一把未經打磨的刀,傷人也傷己。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見不得那些藏污納垢、損公肥私的勾當。一次至關重要的董事長親自主持的高層會議上,當工程部經理又一次大言不慚地匯報著“優化成本”的“佳績”時——那所謂的“優化”,陳落心知肚明,就是偷工減料、以次充好,中飽私囊——一股怒火直沖頂門。
他猛地拍案而起,手指幾乎戳到工程經理的鼻尖,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鄙夷而顫抖:“‘優化’?放屁!你這是赤裸裸的偷竊!是蛀空公司!用劣質材料糊弄客戶,出了問題誰擔?公司的信譽值多少錢?!你這種蛀蟲,就該……”他怒不可遏,言辭激烈,將對方貪婪卑劣的行徑在董事長和所有高層面前撕得粉碎。
會議室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驚愕地看著他。陳落只覺得胸中塊壘盡吐,暢快淋漓。直到他瞥見董事長那張鐵青的臉,和工程經理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怨毒的冷笑。事后他才知道,那個被他指著鼻子罵的“蛀蟲”,竟然是董事長的親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