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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記 戰場生活

我承認我是泥土氣息很重的人,從鄉間到了杭州,又從杭州到了上海,好似踏進了現代的城市,而我還是一個十足的土老兒。我在上海住了二十多年,卻也把我自己關在書房里,和外界并沒多大的接觸;所接觸的,也就是學校里的教授、學生,其他便是文藝界的朋友,說起來,也就是文化圈中的人,大家都是在這個小圈子中兜來兜去的。正德皇帝對李鳳姐說,他是住在小圈圈的黃圈圈當中的,我們也有我們的黃圈圈,也有我們的自大自負。到了一九三七年秋天,淞滬戰事發生了,我以戰地記者的身份上了戰場,這才跳出那個小小的黃圈圈,和一般社會人士相往還,在我的生命史上,可說是極大的轉變。假使一個人的意識,也有狹的籠,從那時起,我是走出了狹的籠,闖到廣大世界中去了。辛克萊說到我們生活過程中,偶然會有一種驚疑錯愕的頃刻,當此頃刻,他們的心必如受刀刺一般地想道:“人生是多么奇怪的一樁事;我到底是什么?我是怎么樣來的,又將怎么樣去?我到底有什么意義,我生在世間為的是什么?”有一次,他和三個游丐坐在一條鐵道旁邊談天,他們正在一個舊罐頭里煮湯吃,聽得其中一個說道:“天曉得,真是一樁怪事,不是嗎?伙計!”又一次,他坐在一只船的甲板上,眼看著夜半的大洋,和一個水手談天,聽他們說的,也差不多同是這幾句話。他說:“可見人們的心,不一定在學校的教室里,才去捉摸人生的基本問題的。”我的感受,也正和他所說的一樣;從那以后,我才和古代哲人似的,開始建立自己的思想體系,摸索人生的意義的。

上戰場和將領們相處,才知道軍人不一定是武人;有些將領,也許比文人還要“文”;現代的軍人,很多對文藝有興趣;他們的舊詩詞,修養很不錯,不獨會欣賞,而且會寫作。程潛(頌云)的舊詩,比郭沫若、郁達夫、田漢高明得多;羅卓英也愛寫舊詩,黃紹竑的詞,并不差。有一位汪參謀長,他在臨川和我談宋明理學,也正如朱陸當年的“鵝湖之會”,自有他的議論。在別的戰場上,我們也容易碰到學貫中西的思想家,而且是真不二價的。但,軍人畢竟是軍人,他們并不是酸文人,也不是腐學究。他們畢竟和死神碰過面的,他們雖說為命運所掌握,卻也掌握著命運的。我曾稱之為“現實主義”。現實主義,即是此時此地的主義,離開現實,就無從把握;也只有面對“現實”,迎接上去,才有把握的希望,要逃避是不可能的。有一位,平日很拘謹的參謀,雖不一定守身如玉,到了戰時,忽然,也對玩女人發生興趣了,幾乎有了機會,他就去玩一場,一變他平時的性格了。他老老實實對我說:“我也是一個人,我也是活人,我要享受人生的幸樂。我也設想過著安樂的家庭生活,而今是不可能的,我為什么不享受一番呢?不錯,可能會碰到傳染來的性病,但性病的發作,總得在三四星期以后,即算要死亡,也得在幾年以后;而我呢,可能在幾天之內死去了,也可能在今晚、明晨都說不定,我又為什么不好好兒享受一番呢?一個連女人都沒碰過的男人,這樣的死去,真是不瞑目的!”他不一定是楊朱派的信徒(楊朱派認為“且趣當生,奚遑死后”;人生之中,只有快樂享受為有價值,而人生之目的及意義,亦即在此),一個現實迫得他成為快樂派的哲人,他這么說了,誰也只能點頭承認的。于是,我不覺恍然有所失了,我們在書房中冥想,在課堂中放言高論,究竟懂得什么呢?

在我,這樣一個從鄉村出來帶著泥土氣的理學門徒,就這么給戰爭當頭一棒,把禮教外套都撕碎了。宋明理學家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他們都是沒有餓過肚子的,在那兒說風涼話;要是他餓了肚子,這才懂得餓死事大。一個少女,當她餓昏了頭的時候,一個大面包,幾片香腸和牛肉,再加上一包香煙和一瓶啤酒,那就什么都可以奉獻的。我們只要看看戰爭片子,就知道藝術家所了解的,比什么圣人或理學家深切得多了。我們決不譴責失去貞操的少女,在戰神面前,貞操算得什么呢?

我在上海教書寫稿的日子,每天可以估量得到,會碰到哪一類朋友,或者學生;他們將要談些什么,我自己的看法又是怎樣。有如我自己的午餐、晚餐一般,我可以預知和誰一同吃飯,吃的是什么菜;至于進膳時間,遲早就是那個時候,不會差得很多的。到了戰場,那可不同了;每一頁都是新的一頁,也不知會碰到誰,更不知誰是怎樣一種人;至于想些什么,談些什么,那更無從去把握了。旋風似的在變動,只有那一剎那是可以把握得到的。我還記得我和珂云從徐州到洪山前線那一下午,幸而找到了一輛牛車,把我們連夜載回到運河站,要不,我們可能變成敵軍的俘虜了。我們是那年五月底離開徐州的,我們離開徐州的第二天,徐州便被敵機狂炸,我們所住的花園飯店便成了一片瓦礫了。而徐州向西通往開封、鄭州的列車,也只開了我們所乘的最后一趟車,以后就被切斷了。我們乘了人力車,從開封西往鄭州,那是朋友們所不了解的;也就是第二天,開封、蘭封之間就被敵軍切斷,圍城中的朋友便沒法出來了。后來,我在長沙,剛乘車往南昌去,那天下午,我住的旅館,也完全炸掉了。他們傳我在長沙殉難,原是可能的。一夜之中,整個城市變了面貌的事,那是我們所眼見的。凡是常態的生活,在戰時都變得走了樣,幾天幾晚,沒有好好兒睡覺的事,并不稀罕的。我還記得我從蕭山南行,就在鐵板車上掙扎了兩天兩晚,白天是可怕的敵機,提心吊膽,不敢閉眼;到了晚上,又是刺骨霜風,迫得我不敢睡去;沿途各車站,又給蝗蟲似的傷兵掃蕩一空,什么都沒得吃,只好咽著口水硬拖著。到了鄭家塢,已經是第三天下午,搶著吃了一碗湯面,便倒頭在稻草堆中睡了三十八小時,有如死去一樣。在旋風的生活中,我們才體會到“此時此地”的意義,什么生活習慣,到戰時都走了樣了。

老實說,我這個對歷史有興趣的學究,對中國其實是不大了解的。因為,我所了解的,只有幼年生長的家鄉,少年讀書的杭州以及后來教了十多年書的上海,只是中國的一角而已。做了戰地記者以后,這才東南西北走江湖,知道中國土地的廣大,社會風俗習慣的多彩的。我們在江西境內兜圈子的日子,時常會被當作主賓送上首席去的。入席之前,主人一定要替主賓斟上一杯酒,而且恭敬地行了禮。我呢,也就老實不客氣地坐下去了。后來,才知道我們并未入境問俗,行錯了禮的。主人替主賓斟了酒行了禮以后,主賓就該回敬一下,替主人也斟了酒,也還了禮,這才可以入席的。這一類的特殊風俗習慣,到處都有,我們不曾留意就是了。我們如把這一類風俗習慣記錄起來,正如記錄各地方言一般,是可以寫成一部《中國風俗史》、《中國文化史》的。

我的第一個女孩子,是在贛州出生的;那時,我借住在灶兒巷的鄒家,我們請了產科醫生到家中來接生,一切都很順利。殊不知我的朋友,住在離城三十里的鄉間,就碰到意外困難了。那兒鄉村中,是不許外姓人在那兒養孩子的,必得離村里許搭了一個草棚,產婦必得在草棚中過滿了一月,才許回村的。恰巧是冬天,我那朋友的妻子和孩子,幾乎送了命呢!至于鄒家,雖說比較說得通,卻也有種種禁忌,他們把產婦的房子當作紅房,他家中的男人決不進紅房來的。這一類的禁忌,我知道到處都有,卻也過了走江湖生活以后才親身感受到的。

我相信司馬遷所說的行萬里路,也和我的經歷差不多的。

從我們在上海、北京這樣的城市,叫喊著抗戰的口號,到“七七”、“八·一三”的戰事真正展開,我們并不知道“戰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八·一三”的槍聲一起,我和如醉如狂的群眾一般,十分狂熱的;我們都十分興奮,我是帶著興奮的情緒上戰場去的。“戰場”卻是最冷酷的現實,一點也不帶浪漫的色彩;我在上海戰場做了幾個月戰地記者,就明白電影中的戰爭場面,和實際的戰場有很大的距離的。傳奇性的大刀威風,在現代化的立體戰爭場合中,一點也不發生作用。即以淞滬戰爭來說,我軍和敵軍對壘了近三個月,但我們可以和敵軍對著面,迫近了肉搏的“近接戰斗”的機會是很少的,所以把大刀夸張了來說,那是愚蠢的。到了后來,我看了英國軍事學家溫特林漢的論文,才知道這位軍事家也希望英國人接受戰場上的現實教訓,趕快拋除了刺刀沖鋒的觀念,現代戰爭是用不著大刀和刺刀的。后來,我看了阿特瑞其的《近代戰事史》,他指出現代戰爭史只是一部兵器進步史;這一觀念,直到抗戰初期,還不曾為國人們所了解的。

等到中日戰爭持久下去,世界大戰也從歐洲蔓延到整個世界,而太平洋戰爭,也把中日戰爭和西方戰爭結合在一起了。大家才從神話式的機械化戰爭中清醒過來。不過抗戰勝利以后,我們從戰場回到了上海,一般人依然不知道戰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我和他們說到九江、安慶、蕪湖,他們都知道的,一說到殷家匯,這個日本人所經營的軍事據點,大家就茫然無知了。經過了八年的長期戰爭,一般人的軍事觀點,依然停留在城堡戰的窠臼中(連蔣介石也在內)。至于野戰陣地與高度流動性的野戰戰術,那就一無所知了。所以,蔣介石的國軍,后來給共軍打得一敗涂地,大家也就莫知所以了。

我呢,經過了長時期的戰場生活,總算在軍事大學畢了業了!至于及格不及格,還等待著事實來證明呢!

上架時間:2025-05-22 11:57:21
出版社:北方文藝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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