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葬禮(一)
“你怎么買這么多肉餡。”顫顫巍巍走出大門來接的老太太是華溪的姥娘,也就是南方人的外婆。老太太八十二了,前幾年腦梗,半個身子都耷拉了,在大醫院治完,回來又時不時的沖血管,手上雖然一直輕微哆嗦,好在人挺過來了,上了八十歲,腿腳也不方便,只能慢慢走路。
“沒多少,放冰箱吃唄,你和我姥爺別舍不得。”華溪把電動車停好,伸手扶住老太太,提著東西往家走,“我姥爺上廁所了?”
“你姥爺幫忙去了,放羊那家女的上吊了。”姥娘語氣里都是可惜。
“哪家?”華溪常年在外上班,一年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回來以后基本都在自己家住,這次回來老家房子太久沒人住了,一開門霧蒙蒙的,加上天也黑了,這才去了同一個鎮上的姥娘家住。早上起來去買點東西,沒想到回來以后竟然有人上吊了。
華溪給自己快速地倒了杯水,雖然快立秋了,但是天氣越發的熱,衣服里好像是一個桑拿房。
“北邊第二家,孫家,家里男的是礦上退休工,一個月不少錢,女的這兩年有精神病,腦袋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涂,”姥娘指著方向跟華溪說著:“我們坐大門底下涼快,她有時候穿著叉或絆子鞋(兩只不一樣的鞋),這么熱的天,還穿長袖,他家里還養著二十多只羊,旁邊人家家里都嫌味太大,羊屎蛋子一走一路,也吵吵,他家都當聽不見。家里兩個兒,在電動車店里修車,這會兒應該都過來了。”
“姥娘,你在家等會兒,我去看看俺姥爺。”華溪不放心,姥爺比姥娘小三歲,但是年紀也大了,前幾年因為胃癌切了一多半胃去,這幾年才長回了點肉,整個人看上去氣色才好點。
“你不用去!”姥娘看出來華溪擔心。急忙出聲:“是有人喊了一聲‘有人上吊了’,你姥爺也知道就他自己不行,去電工組叫人了,你找不著,剛才救護車來了應該是拉走了。”
果然沒一會兒華溪姥爺進門回來了,“救護車拉走了?”姥娘開口問:“怎么還上吊呢?”
“嗐!看見的時候就沒氣了,救護車來了沒拉走。”姥爺搖頭說著也很難受,都是街坊鄰居的,人好好的,突然想不開走了,“救護車上直接就說人沒了,那表弟也急了,做人工呼吸,救不回來,那女的旁邊還放著家里存折零錢啥的。”
“早不知道什么時候吊死的,你說女的精神病,男的還天天放羊,都勸他賣了吧,在家好好看著,他不聽,”姥娘也說著最近的情況:“那天我和李香在外面坐著涼快,她過來拉呱,說‘生活那么好,但是她不想活了。’我們都沒敢搭茬,她旁邊放著存折是怕男的找不著啊,哎!”
“她家狗晚上還一直叫。”姥娘接著說著。
“叫了得一個多月,”姥爺跟華溪說著:“狗晚上一直叫不好。”
“你手怎么了?”華溪看見姥爺左手那兒有一個尖形劃痕,“我去找電工組的人,進門的時候一著急戳門上了。”家里平常也沒碘伏,姥爺扭開一粒消炎藥撒了點藥末,暫時止住了血。
“她怎么上的吊?”姥娘很疑惑,華溪也很疑惑,現在家里有梁的可是不多了,家家戶戶的房間屋里頂上都用布或者裝修材料擋住了,哪兒能用來上吊?
“她在大門上上的吊,她也是厲害,找了根棍子,在大門門上……”姥爺講著講著,姥娘問他:“你過去看了?”
“我沒過去看,我直接去叫的人,”姥爺輕微搖頭:“這邊幾家人都不在家,我跑了那邊去,沒想到愛菊搬家了,看見洪正給打的電話,我又去的電工組找的人。”姥爺說了幾個聽上去很熟悉但是對不上人的名字。
“虧著你沒看,嚇死了。”姥娘有點后怕,姥爺本身的情況不算好,再碰上這種事…
“我心思在那兒幫忙吧,他家里進不去人,太臟了,那屋里都是袋子垃圾,進不去人,我還給掃出來了一堆,院子里也一堆東西,太臟了!”姥爺皺著眉停了一停:“那邊年輕的都說讓我回去吧,我就回來了。”姥爺不太好意思自己沒幫多少忙,就回來了。
“就是啊,你在那里干么,你年紀又大,身上又不好,人家去幫忙還得照顧你啊!”姥娘打趣說:“老實地在家吧”。
老兩口生活了大半輩子,以前的時候姥娘伺候姥爺的多,現在家里能走的動是姥爺,姥爺成了伺候人的那個。
華溪看著差不多了,上吊的那邊已經支起棚子來了,就張羅著老兩口中午吃餃子。
華溪的姥爺以前除了在電工組做電工之外就是研究做菜,村里的席上人來人往,姥爺就在后廚觀摩,后來慢慢自己研究,再后來領導也喜歡吃,老聽姥爺說以前的大鍋菜得伺候那么多人,前一天就得準備,咱做菜講究啊,做的就是好吃。
姥爺做菜有自己的挑剔,別人做的很少有入姥爺眼的。就算是這幾個兒女做,沒多少功夫這廚師長就換人了。
今天姥爺讓華溪和面弄肉餡,肉餡是今兒早上剛買的,豆角是今兒早上菜園子里摘的,面是村里給的。早上姥爺把豆角捋好了帶回來,挑出一把嫩點的,洗干凈給它焯水。
“晚不了,讓它晾晾再切。”姥娘幫忙給華溪打下手,一會兒看看鍋,一會兒掃掃地,看著小輩兒忙,總也閑不下來。
華溪搬來了案板和刀具放在大門底下,一方面涼快,一方面給廚師長看著。華溪拿起一團從鍋里撈起來的豆角,那豆角把水都染成了綠色,軟塌塌地躺在案板上,正要拿刀從中間切開,廚師長發話了。
“這個豆角不能這么切,把它們一個個捋開再切,”姥爺僅用一只手比劃著:“這樣切切不細。”
“切完了剁兩刀不就行了嗎,”華溪說:“我從中間切不一樣嗎?”
“不一樣,你聽我的,就捋開切,”廚師長要不是因為他手,感覺已經拿過刀去了:“慢了就是快了,這樣好吃。”
“行,”華溪一條條的捋開,從頭開始切,廚師長很滿意小廚師長聽話。
華溪小時候就經常看姥爺做飯,姥娘和媽媽會說以后嫁人了,不會做飯你婆家笑話,姥娘和媽媽剛嫁人的時候確實因為不會做飯受難為了(受委屈)。
姥爺會說你自己會做飯以后難為不著,想吃什么自己就做了,多門手藝多條路。姥爺做菜的時候還說光看不練假把式,會讓華溪切菜,告訴她切菜的時候手怎么放,刀怎么拿,菜要怎么按,后來邊顛鍋邊說越簡單的菜想做好越難,火候也很關鍵,但是姥爺又會解釋廚師都有自己的醬料,咱自己家吃飯,沒那么多步驟,你炒熟了就行。
華溪常年在外面也很少點外賣,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從姥爺那兒學會了皮毛。這會兒餡兒弄好了,面也活好了,華溪和姥娘下手包餃子。
“哥,我…”那家男的推大門進來,走路踉踉蹌蹌地,姥爺趕緊起來,姥娘接過話頭安慰著:“他表弟啊,你得想開啊,哎…怎么好好的就走了呢…”姥娘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了點哭腔,姥爺讓著人進了客廳坐下。
華溪跟在后面扶住姥娘,謹慎地問:“姥娘,我叫他什么?”姥娘說:“你叫他姥爺就行。”
“嗯,姥娘你坐。”華溪站在旁邊幫忙聽著。
“我今天早上出去放羊,沒想著怎么了,”男的一臉頹敗:“我還在外面磨蹭了會兒,我要是早點回來就沒事了。”
“誰能想到她這么想不開,”姥爺勸他說:“這是要走了,你防得住這次,防不住下次,你想開點。”
男的緩了緩,接著說:“羊我都賣了,他們修墳去了,說我們那陵上(祖墳)地太硬了,挖不動,我想著用種的那塊兒地…”男的問,還沒等說完,姥爺就表態了。
“行啊,你用就行。”姥爺一口答應下來,
“這煙你拿著。”男的伸手從褲兜里掏出來一盒煙,姥爺趕緊說:“不用,地你用就行。”
“好好吃飯啊。”好說歹說把人送走了。
“哎呀你說什么事兒啊,怎么就上吊了呢,好好的多好啊,”姥娘感嘆著人生無常:“這一下,表弟得閃著(表恍惚)。”
華溪問:“他說的地是什么意思?”
“咱家的地,給他種了,好多年了,”姥娘解釋:“他家的陵挖不動,想把女的放咱家地里。”華溪沒說話。姥娘接著說:“你姥爺當年做手術回來,你這個姥爺還過來幫忙給你姥爺揉肚子,時不時的來照顧一下我兩,就是后來女的精神病了,來往少了,但是他人還行。”
華溪捋明白說:“他是退休工,一個月拿著退休錢,家里養著二十多只羊,還種著地。”
“對。”
“挺能干啊!就是不咋愛干凈,那姥爺一進門,鞋趿拉著,衣服鞋都是臟的,雖然有錢是真的,但是這衛生情況確實不在意。”
姥爺不放心地問姥娘:“我答應的挺痛快吧?”
“你答應的挺痛快的,誰家那么痛快就答應啊?人家說不出什么來,”姥娘勸著:“咱家地他也種著,咱這樣對得起他,明天再帶道紙過去就行了(黃紙)。”
“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