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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青灘血
寅時的梆子剛敲過三更,州河上的霧便濃得化不開了。李墨蜷在烏篷船底,鼻尖抵著艙板縫隙滲下的水珠——那水竟是溫熱的,混著鐵銹味的猩紅。船頭老艄公的血順著舵柄淌下來,凝在臘月寒風里結成赤珊瑚般的冰溜子,正懸在他眼前三寸處搖晃。
三個時辰前,他在達州城隍廟戲臺下睜開眼。粗麻衣襟沾著香灰與鴨血,褡褳里塞著半塊咬剩的灶糖,掌心緊攥的青銅腰牌硌得生疼。牌面陰刻著扭曲的符文,背面凹凸的紋路像是某種地圖,指尖撫過時,竟與記憶中某處鹽井的走向重疊。
“曹老大,過風坳的買路錢...“岸上傳來破鑼嗓,李墨透過篷布破洞,望見青灘巡檢司的燈籠在霧里暈開血斑似的光。老艄公悶咳兩聲,竹篙在水面劃出三短兩長的波紋,船頭忽地蕩出個綁紅綢的葫蘆,在濁浪里時隱時現。
浪頭毫無征兆地掀起來,烏篷船猛撞上暗礁。李墨滾進腥臭的鱖魚筐堆里,耳畔炸開弓弦嗡鳴。十二支弩箭釘穿篷頂,箭桿綁的硫磺球遇風即燃,火舌舔著浸過桐油的篷布,轉瞬燒成條火龍。
李墨縱身入水的剎那,瞥見老艄公后頸的刺青——三枚疊套的銅錢,邊緣泛著經年累月的靛青。這圖案他在某具骸骨上見過,那人的指骨間還攥著半截鹽引。
冬水刺骨,他在水下睜眼,見更多紅綢葫蘆順流而下。腰間忽地一緊,被纜繩拽向岸邊礁洞。三個扎紅巾的漢子候在暗處,為首的面皮焦黃似陳鹽,火折子照亮洞壁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蠅頭小字,最新一道墨跡未干,寫著“臘月初七,走忠州六百引“。
“朱扒皮的心肝讓狗啃了!“焦面漢子踹開木箱,銀錠在火光下泛著青灰,“上月每引抽二錢,今要四錢!“箱底壓著的契紙上蓋滿紅指印,最新一頁淚痕暈染,將某個姓氏洇成模糊的墨團。
洞外忽起鐵鏈刮石聲,焦面漢子臉色驟變。眾人急推暗門,李墨被塞進樟木箱。縫隙間望見他們從神龕后請出彌勒像,佛肚里藏著三支短銃,銃管水紋在火光下泛起冷冽的漣漪。
銃聲在洞窟炸響,混著慘叫激起回音。李墨咬開箱鎖滾出,正撞見焦面漢子被鐵尺劈開頭顱。血霧里,穿油綢褂子的稅吏碾著尸體冷笑,腕間伽楠香念珠纏著金絲,蛇頭銜尾的紋樣泛著陰冷的光。
蜈蚣船頭傳來尖嘯,稅吏返身的剎那,李墨以青銅腰牌貫其喉骨。奪過的短銃沉甸甸壓手,照門處細微的刻痕刺著指尖,像是某種編號。
江風灌入洞窟,吹散硝煙。李墨在尸堆里翻出油布包,契紙最新一頁的淚痕暈開處,隱約是個“徐“字。吊腳樓的輪廓在漸散的晨霧中浮現時,他忽然想起那個名字——曾在某卷泛黃的地方志里,與“亭子鋪“、“鹽梟“的字樣緊緊糾纏。
鹽倉陰影里閃過青騾,馱著的漆箱縫隙漏出熟石膏的嗆味。蹄印深陷泥中,壓出的紋路比尋常貨馱深上三指。穿繭綢的掌柜攔在道中,袖口露出半截朱砂畫的符文,李墨將青銅腰牌按在柜上,符文的走勢突然與牌面裂紋嚴絲合縫。
后堂鐵門轟然洞開,熱浪挾著鐵腥味撲面而來。三十六盤鍛爐沿山勢排開,赤膊匠人將鐵鍋熔成刀坯。精瘦老者鉗起通紅鐵胚,淬入翻著詭異泡沫的藥汁,白煙騰起時帶著刺鼻的苦味。
“候你多時了。“老者胸前的銅鏡映出腰牌紋路,爐膛爆出的綠焰將他影子拉得老長。墻角鐵砧下壓著半張染血的塘報,殘缺的字句間,“夔門“二字如刀刻般清晰。
河風突然卷著雪粒子撲進來,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踏碎薄冰的脆響。老者將淬火的短刀拋過來,刀身映出李墨陌生的面容——那道自眉骨斜貫至下頜的傷疤,絕不是三日前博物館里那張臉應有的痕跡。
戌時的梆子剛敲過兩響,鹽井架上的松明火把便次第亮起。李墨攥著青銅腰牌,看火光在七十二口鹽井間流轉成河,倒映在鹵水池里恍若星斗沉沙。這場景他在某卷殘破的縣志插圖上見過,只是未曾想那些扭曲的墨線竟是實景。
徐天德的鐵爪刮過井轱轆,青銅護指在石槽上擦出火星。絞盤吱呀拽上來的不是鹽筐,而是具泡脹的尸首。死者胸前烙著暗紅的官印,右手緊攥半截象牙物件,尖頭刻著細密的刻度。李墨喉頭發緊——這分明是鹽課司用來核算引數的算籌,只是他記憶中這物件本該插在某位大使的頭骨里。
“第七個?!靶焯斓卵ゼ馓羝鹗紫骂M,咽喉處的十字刀口泛著青紫,“專劫送往大寧鹽場的貨。“尸首腰間牛皮囊里掉出張桑皮紙,李墨就著火光細看,賬目墨跡暈染處浮著層晶亮的礬霜。
井架突然劇烈晃動,絞索崩斷的脆響驚起夜梟。李墨被拽著滾進鹵水池,咸澀的鹵水嗆進口鼻時,瞥見井架上掠過三道黑影。鐵器相擊的錚鳴里,有冷藍的刃光閃過——這不該是嘉慶元年該有的鋼色。
戌正三刻,義莊停靈房。
炭盆里燒紅的鐵鉗烙向尸首腳心,焦臭中浮出錢莊戳記。徐天德將桑皮紙浸入鹵水,暗賬顯形處蓋著模糊的官印:“朱爾漢這老狗...“話音未落,十二支火箭破窗而入,箭桿上綁著的銅管嘶嘶噴出綠煙。
地窖石階長滿滑膩的苔蘚,李墨拖著鹽尸踉蹌而行。拐角處突然閃出個戴斗笠的漢子,線槍頂住他眉心時,槍管上的水波紋泛著異樣的青。那漢子帽檐內縫著的紅布條被火折子映亮,像條吐信的赤蛇。
亥初,黃泥塝曬鹽場。
王三槐的狼牙棒杵在青石板上,鐵刺掛著半片耳朵。三百教眾正在灌裝竹筒,桐油混著硫磺的氣味刺鼻。李墨盯著他們腰間特制的皮囊——囊口銅扣鑄成蓮花狀,每片花瓣都帶著倒鉤。
“徐天德私通外鬼,該當何罪?“木箱被踢翻,滾出的銅球表面布滿鉸鏈,接縫處鏨著陌生的紋章。李墨撿起一枚,球內焦黑的痕跡還帶著硝石余味。這種精巧的機關造物,不該出現在川東山民的械斗里。
徐天德的鐵爪扣住銅球,裂開的球體露出中空結構。兩人對峙時,山道盡頭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燈罩蒙著層半透明的膜,暴雨般的箭矢打在膜上竟滑落無聲。李墨數著燈數暗驚——這陣仗遠超尋常衙役。
“羅思舉的狗鼻子倒靈。“王三槐咧嘴一笑,草垛掀開露出二十架弩機。矢道里卡著的竹筒泛著幽藍,當第一波齊射在半空炸開紫色霧團時,李墨突然想起某份始終沒破譯的軍機處密檔。
子時三刻,大寧河支流。
鹽筏在漩渦中打轉,王三槐的人馬遁入溶洞。徐天德撕開中衣裹傷,后背的刺青蜿蜒如山脈。李墨望著那些順流而下的無主空筏,扎筏的繩結與老曹頭船上的如出一轍。遠處山寺傳來鐘聲,整整七響,驚起寒鴉掠過血月。
筏子撞上暗礁時,李墨抓住漂浮的鹽包。油紙裂開處漏出的不是雪白的井鹽,而是暗紅的顆?!@顏色他在博物館的展柜里見過,玻璃標簽上寫著“滇銅礦砂“。
河灣處忽然亮起火把,數十艘蜈蚣船正往鹽包里傾倒著什么。船頭立著個戴瓦楞帽的男子,手中羅盤泛著磷光。當第一包礦砂入水激起詭異的藍焰時,李墨終于明白那些銅球里裝的究竟是什么。
徐天德的鐵爪突然扣住他手腕:“護法可看清了?這才是真正的紅陽劫火?!昂用骝v起的煙霧里,有金屬熔化的氣息。李墨的青銅腰牌開始發燙,牌面符文在火光中扭曲,漸漸組成本該在百年后才出現的化學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