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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見

初見那少年時,他就跪在永安殿外,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冰霜,身上落滿了雪,白茫茫的,與殿外的景色融為一體。

這樣冷的天,他的耳朵早已凍得通紅,垂著頭一動不動。

我路過他時,匆匆瞥過一眼,還未來得及看清他的樣貌,便在劉內侍敷衍的問安聲中進了大殿。

作為出身最低微最不受寵的公主,所有人都未拿正眼瞧過我。除去公主這一名頭,我與宮婢并無兩樣,甚至還沒有各宮里貼身服侍主子的宮婢生活得好。

但我也不在意了,十四年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早已習慣麻木了。

我此次是按例在父皇壽誕之日過來請安,得益于不受寵,小透明一樣的存在,沒人會拉著我噓寒問暖,包括父皇在內。

父皇只等著吃于貴妃親手喂的柑橘,以及與四皇弟父慈子孝,所以瞥了我一眼后,匆匆賞了一盒壽餅點心,便擺手讓我退下了。

這樣也好,滿殿內都充斥著于貴妃的香露味道,多種花香混雜在一起,實屬有些沖鼻子、熏腦袋。

剛出殿外,我如魚得水,大口呼吸著外面夾雜著寒意的新鮮空氣。一陣風吹過,涼颼颼的,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那少年聽聞動靜,終于抬頭循著聲音的來源動了動雙眸。我站在五層臺階之上,他跪在皚皚白雪之中,這一刻,我就像高高在上的主子,他哀怨不屈的眼神讓他猶如折了雙翼被關在籠中供人取樂的雄鷹,眼神那般犀利地望著我。

我知道他有怨。

瞧,父皇身為九五之尊,每日接受百官朝拜,所有人都要跪在他的腳下,但他依然控制不住人心。

許是少年的心不甘情不愿,讓我對他心生好奇,我慢吞吞地下過臺階。不見劉內侍催促,我便大膽起來,走到少年跟前,蹲在雪地上,視線與他平齊。

少年同樣好奇,寵辱不驚地與我對視。

棱角分明的下頜、高挺的鼻梁、濃如墨的眉毛恰到好處地長在一張臉上,整個人器宇軒昂。那雙眼睛深邃又堅毅,仿佛能裝下山河遠闊,居然這么好看……

直到他收斂了目光,低下頭去,我方才回過神來。

不管他犯了什么錯,又為何跪在此處,終歸是個可憐人。我從食盒中拿了一塊壽餅給他,他把臉別過一旁,不肯同我有任何接觸。

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劉內侍看在眼里,在他看來,我對少年不過是一只可憐蟲對另一只可憐蟲的可憐罷了。

“三公主,外面天寒地凍的,何必與一位犯了錯的質子浪費時間?于貴妃心善,只以罰跪作小懲,三公主莫要摻和了,還請快快回宮,以免受了風寒。”

這宮中的質子只有一位,那就是十年前被梁國送來的梁國三皇子,原來這等好看的少年竟是一名質子。

劉內侍下了幾級臺階,看似轟我走,卻是在提醒我不要多管閑事。如果惹到于貴妃不痛快了,以她張揚跋扈的性子,勢必看不得有人對她想要懲戒之人有任何的關懷,如若發起難來,必將牽連到劉內侍。

我回身應下了,看到劉內侍止住腳步,便回頭迅速將那塊壽餅朝少年衣領內一塞,然后匆匆起身,逃離此地。

臨走時,我看到了少年不可思議的眼神。

許是他萬萬沒想到,堂堂一位公主怎能隨意扒開別人的衣領,還是位男子的衣領。

我也沒想到,只覺當時頭腦一熱,做下了讓自己臉頰發燙不計后果的事情。

我幾乎是一路小跑跑回謹行宮的,像做了錯事一般,將宮門重重關上,把守門的小內侍嚇了一跳。

此時阿娘正哭著滿屋子找我,任憑婢女小蝶怎樣勸也勸不住。

直到看到了我,阿娘才止住哭鬧,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乖乖地坐下讓小蝶梳頭發。

“公主,您是不知道,娘娘她醒來見不到您,好一陣子鬧,哄了一會兒才答應洗漱,洗漱完又接著找。如果您再不回來,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了。”

阿娘從未被父皇封過名號,只有小蝶尊重地喚我阿娘為“娘娘”。

阿娘一直握著我的手,直到把我的雙手焐熱、她的頭發被全部梳好,才肯放開我的手,然后指著自己的肚子說:“餓。”

我把食盒打開,拿出壽餅給了阿娘和小蝶一人一塊。

距上次吃到點心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可把她倆高興壞了。

尤其是阿娘,她看到餅子后兩眼放光,不等我叮囑慢些吃就直接塞進了嘴里,腮幫子鼓鼓的。阿娘開心得手舞足蹈,又蹦又跳,不停地拍手,傻笑著說:“好吃,好吃。”

小蝶也覺得好吃,吃完意猶未盡,嘴角還掛著餅屑。

這些餅子都是我們未曾見過的新鮮玩意兒,是宮中為了慶賀父皇的生辰新研究出來的。想必天未亮點心師傅們就爬起來制作了,掌握好火候以及時辰,在父皇撤膳后的第一時間呈上,所以到現在餅子還是熱乎的。

我看著屋外的大雪,不知怎的腦海里又浮現出那位少年的影子。那一塊熱乎乎的餅子在他懷中可作為取暖之物,不至于讓他凍得太僵。

食盒中還剩下兩塊餅子,我又給阿娘拿了一塊,最后一塊我差小蝶去給守門的小內侍送去。

小蝶不樂意:“公主,您還沒吃呢?”

話落,阿娘頓了下,停下嘴里的動作,呆滯地望著我。

我便撒了個謊:“我吃過了,在永安殿里就被父皇賞了好幾塊。”

為了增加話語的可信度,我詳細描述了點心的味道——這都是我在永安殿內看到的點心,然后根據點心的形狀樣式憑空想象出來的味道,可把小蝶饞壞了。

阿娘聽后才又大快朵頤起來。

倒是小蝶,饞歸饞,她仍舊不太樂意,滿腹怨言:“那最后一塊您也吃了,不給小內侍吃。昨天我還聽他說過了元日就要離開謹行宮,他那眉飛色舞的樣子,巴不得下一刻就去別的宮里當個肥差。”

“我們宮里的日子雖然清貧了些,可是公主時常念著我們這些下人,從不苛待,是宮中最悠閑的地方,但他仍不滿足,一心只想離開,像他那樣的白眼狼,不給也罷。”

人各有志,進宮當差的,有幾個不想跟著富貴榮華的主子?

而獎賞,在謹行宮可能是一輩子都見不到的。

就這樣,謹行宮的小內侍換了一撥又一撥,他們只當謹行宮是入宮的第一步,但凡有機會都是要調走的。

有的來了幾天就找到門路調走了,有的來了十幾天,最長的也不過兩個月。這十幾年來,有太多小內侍來來走走,到現在我早都記不清他們的名字了。

可對于這些我并不在意,在謹行宮當差一天,我便把他們當作一天的自己人。我執意讓小蝶去送,小蝶雖不情愿,但還是照做了。

這小丫頭最是嘴上不饒人,可心還是軟的。她陪了我五年,與我同歲,心思簡單,是這偌大皇宮里最懂我的人,也是除我阿娘外與我最親近的人。

午飯是以家宴的形式進行的,和往年的一樣隆重。父皇雖然年紀大了些,精神頭不勝從前,但他依然喜歡大擺筵席,聽別人說恭維他的話,好像唯獨這樣,方能彰顯他的九五之尊。

今年年中大旱,明明國庫都撥不出多少銀兩賑災了,全靠賣官籌集的錢財才得以解決燃眉之急,可如今卻能置辦滿桌的玉盤珍饈,真是矛盾。

家宴中,我依舊坐在最偏僻的角落,父皇同其他人有說有笑,而我只顧著埋頭大吃,也不用擔心父皇會突然點到我。

家宴后,父皇便屏退了所有人,包括他最偏愛的于貴妃。

走時,我聽到于貴妃同宮婢提了一嘴質子,原來早上見到的那位少年換到于貴妃的宮中跪著了。

雪一直在下,中間雪勢小了些,吃過晚飯后忽又是鵝毛大雪。

今年的雪尤其多,總下個沒完。楊太常說這是上天的恩賜,預示著來年必定會大豐收,所以立春之時須與往年不同,要隆重祭祀,以謝蒼天。

我可管不到祭不祭祀,我只關心今年的炭火可還夠否,能不能用到冰裂水暖——我大概是自建朝以來唯一一個為炭火煩惱的公主。

煩憂間,我團了十幾個小雪球放于廊下的欄桿上,本意是想團個小雪人出來的。

我把雪球奮力一擲,投到宮墻上,雪球在墻上留下一個小圓形的印跡后掉落地上,再沒于雪中。

謹行宮地處偏僻,此時阿娘、小蝶、小內侍都睡下了,整個院中唯有風雪呼呼作響。夜深人靜,我卻聽到了宮外的腳步聲。

腳步聲踉踉蹌蹌的,那人還時不時發出悶哼。

這么晚了,有誰會到這樣一處偏僻的地方來?

思索著,那腳步聲距謹行宮越來越近,我悄悄趴在門邊,仔細聽著動靜。

那人的呼吸紊亂不均,像是受了重傷。

我猛然想起,沿著這條路筆直往西走,走到頭有一座宮苑叫作歸服宮,“歸服”顧名思義就是歸順服從的意思,那便是梁國質子梁景元居住的地方。

歸服宮原本是一座荒蕪的宮苑,后來梁國把三皇子送來當質子,父皇便命人清理好這一宮苑,并賜名“歸服”,就是要讓那質子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

說來那質子甚是可憐,五歲便入宮跟在皇子們身邊當陪讀、陪練,宮中大小活動他都沒有參加的權利,除非受召。他被人冷眼相待,一直都是默默無聞的存在,像是低到塵埃里的野草,乃至我從未聽到過這條宮道的盡頭有過什么動靜。

我們兩個在宮內的處境一樣艱難,碰面的機會少之又少。若不是今日父皇壽辰,他恰好被于貴妃罰跪在殿外,恐怕我們仍舊見不到面。

不過他到底是犯下了什么過錯,能惹著于貴妃?

我躡手躡腳打開宮門,從縫隙中窺探。

一位捂著胸口的少年搖搖晃晃地從我眼前經過,那人正是質子梁景元。

他受傷了!比想象中的還要嚴重。

我已經唐突過一回,不怕再有第二回。

隨著沉重的“吱呀”聲響起,我打開了小半扇宮門,取走宮內的燈籠。

看著他絲毫沒有因為身后傳來的動靜而停下的跡象,我忙追上前,輕喚:“梁景元。”

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個畫面。

少年緩緩轉身立于風雪中,雙手緊握成拳。他濕漉漉的外袍上落滿了雪,烏黑束發上閃著星星點點的白色光芒,那張俊朗的臉在茫茫雪地的反光中顯得尤為清冷肅殺。

即使那樣不易接近,我還是提著燈籠一點一點靠近他,跳躍的燭光在剎那間為他的雙頰染上赩熾,疲憊的神色隱入無邊的黑夜之中。

“你……”我有些膽怯,不知該以什么身份去關心他,“你好像受傷了,嚴重嗎?可需叫太醫來診治?”

他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確切來說是盯著,然后上下打量。

他的目光有些壓迫感,可我并沒有被他嚇到。反正我們兩個都是被皇宮遺忘的人,都是被親生父親拋棄的人,誰也沒有比誰尊貴。

我暗自給自己鼓勁,又靠近他一步,聲音無比清晰地提醒:“你受傷了,需要請太醫。”

梁景元面無表情:“不用,無礙。”

簡短的四個字,好似不想與我有過多的牽連,正如早上那般。

他的聲音如他人一樣透著堅毅,甚是好聽。他是除了六皇叔以外,我聽到過聲音最好聽的。

那時,我就在想,梁景元什么都好,就是時運不濟,如若不是質子,而是一位受盡恩寵,哪怕是生長在自己國都里的一位普普通通的皇子,只要他想,勾一勾手指就會有許多少女被他迷得神魂顛倒。

“那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飯菜?我那里還有一碗清粥和咸菜,雖然比不上其他宮中的伙食,但是熱一熱,既能暖些身子,又能填飽肚子。”我追問著。

什么清粥小菜,只不過是個借口罷了,只要他想,我可以開灶現做。

梁景元皺了皺眉,盯了我好長時間,就在我以為他正考慮并且有這個打算之時,他卻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被拒絕得很明顯,看來梁景元真的是懶得搭理我。我有些氣餒,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主動去關心一位陌生人,不承想慘遭拒絕。

這和話本上寫的根本不一樣。大抵是因為話本子上的男主人公沒有梁景元這般冷漠,不近人情。

我站在雪地里看著那個顫顫巍巍遠去的背影,心想,如果他暈倒凍死在雪地中,那宮里就剩下我一個可憐人了,那當真是夠可憐的。

以前不覺得這有什么,如今見過他跪在雪地里的樣子,心頭那惺惺相惜之感捂不住地往外涌出。

一想到這里,我追了上去,也不打擾他,就跟在他的身后,為他照明前方的路。

積雪太厚,把腳下擋路的石塊埋得太深,我一腳踩上去沒站穩,伴隨著“哎喲”一聲,身體歪向一旁,像醉酒一樣扭了好幾步才勉強站住。

梁景元聽到身后的動靜,僅是微微側目了一下,全無攙扶之意。

最后,我把他送到宮門口,他開宮門,關宮門,把我拒之門外。

真是干脆。

我倒吸一口涼氣,蹲下身子揉著腳踝,剛才崴的那一下疼得鉆心。

回到謹行宮,我仔細檢查腳踝,還好沒有傷筋動骨,只是腫了一點,能走能跑的,我才寬心一點。不然這么晚了,外面又天寒地凍,去請太醫的話,肯定無人想來。

第二天一早,守門小內侍急匆匆來報,說在掃宮門前的雪時發現了兩瓶白色藥罐,就在宮門的臺階上放著,不知何人放的,也不知該如何處理。

“還能有誰,肯定是汝南王,一定是汝南王回來了。早聽說今年汝南王和汝南王妃會在元日前回來,沒想到這么快就到了,離元日可還有些時日呢。”小蝶興沖沖地說。

在她的潛意識里,汝南王回來等同于我們宮里會時不時變出好玩意兒來,日子就能有所改善。

汝南王是我的六皇叔,父皇的親弟弟。自父皇登基,天下安定后,汝南王便攜家眷去了封地汝南,會不時回來同父皇團聚。

六皇叔長相俊美,一表人才,喜修身懂天理,年輕時好周游列國,是一位晴云秋月之人。聽宮里的老人說,六皇叔自小就受眾人喜愛,我父皇也很疼愛他,所以六皇叔與其他皇叔的待遇不同,想什么時候回來了,只需傳書一封,父皇就會答應。

六皇叔回來后會暫住宮中,那些時光是我和小蝶最開心的時候。因為六皇叔和六叔母知道我不受父皇親近,在宮中缺衣少食的,他總會叫六叔母變著法子來送東西給我。

我接過藥罐,心想,如果真如小蝶所說,六皇叔提前回來,那可真是太好了。但是經過一番仔細端詳后,恐怕要讓小蝶白高興了。

一瓶藥罐是凍瘡膏,六皇叔知我和阿娘在隆冬時都要凍壞手腳,以往送來過不少凍瘡藥膏。可是另一瓶卻是跌打損傷膏,六皇叔怎知我扭到了腳?而且扭傷是在昨夜發生,這件事情我連小蝶都沒告訴,天知地知我知……梁景元知。

如此,一個大膽的猜想在我腦子里形成。

我命小蝶出去打探消息,不久后小蝶滿眼失落地回來,果然六皇叔和六叔母還沒有回來。

那么,跌打損傷藥膏就一定是梁景元所送,凍瘡膏也是他所送的。

可他怎知我有凍瘡?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回想昨日與他接觸的情景。

就只剩下我掀開他的衣領放餅子時,他能看清我手上的一切。

我兀自笑了,好一個心思細膩的梁景元。像我們這樣的人,話不多,但在這種環境下長大,最不該缺少的就是察言觀色。

觀察是我們的強項。

小蝶還在絞盡腦汁地想是誰送的,見我笑,她急了:“公主,您快說說到底是誰送的!”

我笑著搖頭不語。

她急得直跺腳:“公主,您肯定知道,不然您就不會笑了。到底是誰啊?除了汝南王和汝南王妃,誰還會關照我們?”

我叮囑小蝶要保密后才說:“梁國三皇子,梁景元。”

小蝶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捂住嘴巴,估計她怎么也想不到我會與梁景元扯上關系。

她問:“就是那梁國質子,梁景元?”

見我點了點頭,她又問:“可是公主,他為什么要送您東西啊?我們又不識得他。”

我把昨天早上的情況講了一下,特意隱去晚上的事情。

小蝶聽后說道:“難怪他會送您東西,看來他也是知恩圖報的。只是他也挺可憐的,竟惹到于貴妃了。”

小蝶泛起憐憫之心。惹到于貴妃就不會有好果子吃了,這份痛苦她是體會過的,當時她被打得奄奄一息,差點沒挺過來。這么多年過去了,她的身上還留有恐怖的傷疤。

我怕她想起過往的傷心事,正打算跳過此事,突然她“哦”了一聲,音調上揚,好像想起不得了的事情。

“那他真的很慘。我剛剛去打聽汝南王回宮的消息時,聽到了幾句閑言碎語。說是幾位皇子召梁國質子練習騎射,小皇子無意踢了質子的馬一腳,馬兒受驚反踹了小皇子,惹得小皇子號啕大哭。于貴妃心疼小皇子,命人將馬給殺了。因為當時質子在馬上,所以于貴妃就把罪過歸于質子。還聽說昨天于貴妃讓宮人把質子打得皮開肉綻,仍不解氣,又親自動手……若不是看他是梁國的皇子,都要鬧出人命來。”

“什么!她怎么敢?”我不敢置信。

梁景元雖說是質子,但好歹是梁國的皇子,于貴妃平日跋扈慣了,讓他跪下不說,竟還敢打他?

昨夜梁景元踉踉蹌蹌的,我只當他跪得太久了,又有寒氣入侵,沒承想是被打的。

小蝶雙手環抱臂,當年的自己被打的慘狀歷歷在目,聲音都有些發抖:“于貴妃怎么不敢,她是圣上最寵愛的妃子,有求必應的。”

我想到一個詞,“蛇蝎心腸”。

不可否認,于貴妃很美,美得獨有韻味。當年我第一眼見到于貴妃時,就被她的美貌驚住了。難怪她會被父皇獨寵,我若是男人,也會愛上她。然而,這么美的人,心腸這般壞。

昨日在永安殿見到小皇子,他活蹦亂跳的,絲毫沒有受傷的跡象,想來就是被馬輕輕碰了一下,受了驚嚇而已。

父皇子嗣微薄,與皇后育有一女一子,可惜二皇子因病去世,皇后也因身體原因再無所出,于是就把李嬪生育的大皇子養在身邊。

三皇子是趙妃所出,因不足月早產,所以三皇子一直以來都體弱多病。

從這以后,宮里再無皇子誕生。直到于貴妃生下四皇子,父皇才又得了一個兒子,自然是小心呵護,關愛備至,寶貝了些。

可四皇子既無大礙,罰跪本就懲處了,居然還打了梁國的皇子。

我問:“打得皮開肉綻,這話可信嗎?”

小蝶搖頭,不確定道:“我也不知道,只是道聽途說來的。可是按照于貴妃的性子,我猜想她定是咽不下這口氣的,梁質子就算沒有皮開肉綻,想必也受了不少苦頭。”

我叫小蝶收好藥罐,披了件外袍就著急出去。小蝶想要跟著,我不準,獨自去了太醫院。

一進太醫院的門,一股藥香就撲鼻而來,越往里走藥味越濃。我邁進了堂內才有人將我認出來,那人猶豫一陣后才沖我簡單行禮。

我堵住那位將我認出的醫侍,旁敲側擊道:“昨日至今日可有人來取治療鞭傷或者棍傷的藥?”以便打聽梁景元的傷情。

醫侍回想了一下,搖頭:“沒有,倒是昨晚程太醫出診了,不知是不是去治療公主所說的傷病。”

“那請問程太醫在哪里?我能見一見他嗎?”

對于我的問題,醫侍有些好奇,不確定我到底為何而來。

“程太醫昨夜值班,今天輪到他休息,他現在不在宮中。三公主,您找他何事?如若看病,其他太醫也可瞧。”

我這樣子實在唐突,可也顧不上太多,正當我想讓他查一查出診記錄時,一旁另有醫侍補充道:“昨日我陪程太醫去的。程太醫去的是未央宮,四公主吃多了有些積食,開了一些消食的方子,僅此而已。目前為止還沒聽說有哪個宮里需要治鞭傷、棍傷的。”

這么一說,梁景元倒是沒有請太醫診治,到底是真的無礙,還是在強忍?

猶豫再三,我請醫侍拿些治療鞭傷、棍傷的藥,特意囑咐要上等良藥。

醫侍有些為難,將一個棕色藥瓶往我手里遞:“三公主,這就是上等的藥。”

宮中有規矩,上等良藥專供皇親國戚,藥材必須是上等,還需要各大太醫親自熬制,然后用白色藥瓶分裝。其余的都是醫侍負責熬制,藥材也略次一些,用棕色瓶子分裝。

我盯著他手中的藥瓶遲遲不接。

我雖不得寵,平日里欺負我就算了,但今天絕對不行。

我義正詞嚴道:“你真當我不識貨?上等藥何時用棕色瓶子分裝了?莫不是這太醫院消極怠工,敷衍行事了?待我奏稟父皇,叫父皇裁決,看看到底是上等藥何時改裝棕瓶了,還是你們的疏忽。”

“這……”醫侍被我這話給唬住。

一直不爭不搶、軟弱可欺的三公主今日竟發起威來,縱使心里再不尊敬,到底明面上我還是公主,當今圣上的女兒,醫侍不敢明目張膽地頂撞,和另一位醫侍相互使了使眼色后,說:“三公主可不要亂扣帽子啊,小的只是小小的醫侍,可擔當不起這么大的罪責。三公主您看,您也不說是給誰用,我見三公主一身無傷,就自己猜想是給宮里的下人用。宮中下人可用不起上等藥。”

見拿捏二人后,我便表現得更強硬了點:“本公主說給誰用就給誰用,我既指定要上等藥,就有我的用處,你盡管照辦就好,哪來那么多廢話?而且你剛才可是睜眼說瞎話,說這棕瓶里的就是上等藥。”

醫侍被我的氣勢驚到,愣了片刻,一邊賠罪,一邊把上等良藥交于我的手上,另在我的示意下又拿了幾服調養身體的藥包。

我滿載而歸,只是不待我完全踏出宮門,被我訓斥過的醫侍就開始交頭接耳,說了些有的沒的話。我只聽清“裝什么裝,狐假虎威”,猜想后面定不是什么好話。

我也不生氣,我在宮中的處境本就如此。剛才還能震懾住醫侍,完全礙于醫侍敬畏皇權,連帶著考慮到我的身份。倘若今天換作于貴妃身邊的宮人,定是眼睛朝天,根本不會把我放在眼里。

今日的雪停了,陽光灑落在一片白茫茫之上,反射著耀眼的光芒,照得人頭暈。一路上,宮人們都在掃雪,好不熱鬧。小蝶和我說過,宮人們在集體做活兒且沒有主子在場時,最喜歡講些宮內瑣事,如果走上一趟,聽上一聽,保準會知道大大小小的事情。

這讓我有些發怵,我明天會不會成為他們口中討論的對象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為了避免與宮人們碰面,于是換了個方向。

我知道有一處曲徑通幽的小路,那里鮮有人走,是被人忽略了的,就像謹行宮一樣。

小路上鋪滿了白雪,風吹起時揚起顆粒分明的雪沙,明晃晃的,好像天上的星星。

這條路一直通往歸服宮。

我到時,歸服宮的宮門緊閉,門口的雪也沒人掃,著實冷清。

難怪梁景元這般冷漠,人獨處久了,就會對任何事物失去興趣。

我敲了五遍門,內侍才慢慢把門打開,看到我的那一刻,還帶有審視和警惕的目光。也許歸服宮許久都不曾有人來訪,今日我是頭一遭,對方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那內侍將門堵住,客氣地向我行了禮后,便問起到訪緣由,看樣子并不想放我進去。

我舉起手中的東西,說清來意:“聽聞梁公子有傷在身,特意問了藥來,都是上等良藥,見效快,拿給梁公子外敷和內服。”

內侍眉頭一蹙,側頭向宮內看去。他拿不定主意,想了又想,加重了握著門的力道:“多謝三公主,您的好意我會代為傳達給梁公子,心意收下了,至于東西,您還是拿回去吧。”

說罷,這內侍就要關門。

幸虧我手疾眼快,用腳擋在了兩門之間,沖主屋大聲說道:“此藥是我剛才特意去太醫院求來的,你不用,我也用不到,就當是答謝那兩瓶藥吧,如此一來,也當扯平了。”

我話音落下許久,屋內才傳出氣若游絲的聲音:“知蘇,放三公主進來。”

知蘇掃了我一眼,不知在思慮什么,滿眼介懷,最終還是開門放我進屋。

主屋很大,沒有多余的裝飾,僅有的擺件都是以暗色為主,和黑木房梁地板融為一體。兩面窗戶緊閉,陽光沒法透進來,整個屋子顯得陰森冰冷。

屏風后面有燒炭火的噼里啪啦聲,我就此止步在屏風前。

知蘇緊跟過來,接過我手中的藥。

透過屏風,我隱約看到知蘇把藥放在床邊,隨即知蘇出來讓我進去,自己就退下了,把門關上。

我繞過屏風,一眼看到趴在床上的梁景元。他想翻一翻身,甚是吃力,無奈作罷。

就算沒有看到他的傷勢,我也明了于貴妃的手段,正如小蝶所說那般,是看在梁國皇子的份上,暫且沒有打死他。

他比昨日要虛弱很多,嘴唇毫無血色,蒼白的臉上滲出虛汗。

“有勞三公主了,昨日三公主送我到歸服宮,今日又來送藥,我不明白三公主是何用意。”

說起用意,我也不甚清楚,沒有多余的雜念,只覺得他同我一樣可憐。若非要說有目的,那就當作是同情吧。

一直以來,我都是別人可憐的對象,如今我卻發現宮里也有我能可憐的人。

“于貴妃本就深得父皇恩寵,自小皇子出世,于貴妃的目中無人更是得到了父皇的默許。要想在宮中安然無恙,那就盡量避免和芳華宮的任何人有接觸。”我好意提醒。

梁景元扭頭看我,遲疑了一瞬,眼里晦暗不明:“那三公主今日的目的是來說于貴妃的壞話,還是教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我心中一驚。我剛才的話確實算得上在說于貴妃的壞話,如果傳到于貴妃耳朵里,我定沒有好果子吃。

我保持鎮定:“這話只有你我二人清楚,不傳出去就算不得壞話,頂多是實話而已。就算傳了出去,也不是我傳的。”言外之意,只要你不出賣我,就沒人會找我的不痛快。

梁景元沉默,他沒答應我到底要不要守口如瓶,只換了個手臂托住腦袋:“那你怎知早上放你宮門口的藥是我相送?”

“正常人只要稍微動腦筋想一想就能猜到,這不是什么難事。”我頓了頓,“藥已經送到了,我就不打擾梁公子休息了。”

“等等!”他突然叫道。

我不明所以,站在原地,順著他的目光向下,發現他正在瞧我的鞋子。我從小路過來,一路踏雪,鞋子有些濕了。

他說:“屋里暖和,不知可否勞駕三公主替我擦個藥膏?”

我沒有作答,拿起我討來的上等良藥,用行動回答他了。

我在火爐旁邊感受著炭火帶來的熱氣,渾身上下頓時暖和了不少,腳也有了知覺。

我掀開他的被褥,發現他赤裸著上半身,想到非禮勿視,我嚇得差點扔掉手里的藥瓶。

再定睛一看,他整個背部布滿了一條條血淋淋的鞭痕,如同夏日閃電劈出的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溝壑,讓人觸目驚心,頭皮發麻。

他和我年紀相仿,遭受如此重傷,竟還能一聲不吭。

冰涼的藥膏涂抹在傷處,梁景元抽搐了一下,手指攥緊了被子一角。連續幾次,許是適應了,許是疼得麻木了,他才逐漸沒有了任何反應。

即使知道答案,我也真想問他疼不疼,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是梁國的三皇子,她沒有這個權力如此待你,你可以向父皇訴狀。”我于心不忍,在教他反擊,也許這是最無用的反擊,可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強。

“如果換作是你,你會去訴狀嗎?”

被他這么一問,我倒是靜默了。

換作是我,我定忍氣吞聲。我一直都是在看別人眼色中長大的,力量微弱,父皇恨不得不認我和阿娘,我與阿娘如螻蟻一般生存。我竭力克制自己的所有脾性,卻又不甘屈于現狀,看到梁景元,猶如看到自身,期待他能反抗,亦把自己的反抗之心寄托在他的身上。

“是三公主抬愛,還客氣地認我是梁國三皇子。實際上我心里明鏡一樣,我不過是一個質子,被父皇拋棄的兒子,只是一顆棋子而已,能有什么身份,有什么話語權?不過是在這皇宮里茍且活著。我左支右絀,不成事,也成不了事。就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梁景元的一字一句都真實得讓人窒息。

我無話可說,現實對于我們而言就是這么殘忍,我們都是父皇最不受待見的孩子,可又比民間吃不上飯要賣兒賣女的家庭好上千倍。

時常這樣對比,心里也就坦然了。

我亦這樣勸慰他。

梁景元愣了一下,許是沒想到我是用這樣的方法才度過這些歲月,甚至覺得我這樣的想法有些可笑,但他只是不認可地搖搖頭,什么也沒說。

又是一陣靜默。

藥膏涂抹完畢后,我把被褥重新蓋在他的身上,瞥見了旁邊掛著的衣裳,干干凈凈,毫無破損。

我心生疑惑,轉眼又恍然大悟——于貴妃的做法簡直令人發指。

梁景元瞧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猜出我心中所想,也不隱瞞,平靜得像是在講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一般:“于貴妃行事縝密,圣上家宴開始前,她命我去芳華宮內跪著,等她回來后,便叫宮人緊鎖了宮門,又叫內侍塞我一嘴的巾帕。其實她不用塞,我也不會叫出來。”

他嘲諷地笑出了聲,接著說道:“然后她命人扒去我的外衣,用鞭子抽打我,打累了就換內侍打,來來回回,直到我奄奄一息。外衣一穿又遮掩了里面的條條傷痕,然后趁著夜色正濃,四下無人,她才將我放了出來。”

如此一來,就算宮人傳言再廣,沒有實際的證人直接指控于貴妃,梁景元再委屈也只能自行消化。

無限酸楚油然而生,我揪心得不行。最大的悲哀莫不過擁有懷憫之心,卻無拯救之力,而我甚至連自己都拯救不了。

我無奈地說道:“你我不過是青蠅吊客,但我還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走出皇宮。你的家在梁國,還有一線希望,而我一生都只能困在這座皇宮,所以你若出去,定要自由自在,幸福快樂。”

說罷,我都來不及與梁景元道別,直接奪門而出,生怕再多看他一眼就會鼓勵他出去以后能幫我和阿娘一起離開這座牢籠。他本就不是我的救命稻草,抱有多少希望,就會有加倍的失望。

而且這話連我自己都不能夠相信。按照現在兩國的局勢,梁景元只會和我一樣一生被囚禁在皇宮,直到死亡。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我給梁景元餅子,以及去太醫院尋藥的消息很快傳到了于貴妃的耳朵里。

她“請”我去芳華宮喝茶。

喝茶?說得好聽,指不定憋著什么壞在等著我。

前方帶路的是于貴妃的心腹內侍,就沖他態度惡劣地再三催促我快點的樣子,我就知道從他嘴里打探消息是不可能的了。

帶著揣測,我來到了芳華宮。

和我想的一樣,我請安之后于貴妃沒有叫我起身,有意讓我跪在地上,等她慢悠悠喝完一盞茶后才居高臨下地同我說話,幾乎審問一般。

給梁景元餅子這件事我認下了,當時永安殿外不只有劉內侍,還有其他小內侍,人多眼雜,不知是誰為了邀功告的狀。

可是去太醫院尋藥我堅決不承認是為了梁景元,我只辯解是我打了小蝶,冷靜之后又后悔了,就去太醫院為小蝶尋了藥。

于貴妃并不是那么好騙的,她竟較真到去把小蝶叫來,讓宮婢驗身。

在此之前,于貴妃滿臉看戲的表情看著我,企圖從我臉上看到驚慌失措,然后磕頭求饒,結果令她失望了。

芳華宮的婢女毫不手軟地扒下小蝶的衣裳,小蝶的后背裸露出來,新傷加舊傷,密密麻麻的。

“回娘娘,小蝶背后有棍傷!”宮婢粗魯地將小蝶拖到于貴妃的腳下。

于貴妃看到小蝶身上的新鮮棍傷,當即變了臉色,有些氣急敗壞,隨手砸了茶盞。杯子碎片四濺,我顧不得禮儀,撲過去將小蝶抱在懷里,杯子碎片從我手背上劃過。

這樣一來,于貴妃更氣了,揮手讓宮婢把小蝶帶了下去。

走時,小蝶撲騰了幾下,眼巴巴地看著我,抓住我的衣袖。

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給她一個寬慰的笑容,讓她回宮等我。

“沈凝霜!你好大的膽子,膽敢幫助我懲罰之人。我讓那質子跪在雪地里,你卻給他餅子,存心與我作對嗎?”

屋內只剩下我和于貴妃了,我看著她那張絕美卻因氣急敗壞而變得扭曲的臉,心想,人果真不能生氣,否則再漂亮也會變丑。

見我沒有答話,于貴妃沒有了耐心,她本身也沒什么耐心,一腳將我踹倒。

來芳華宮的路上,我已經幻想過無數遍我的下場,于貴妃會以怎樣極端的手段對付我,我都預見了,我并不慌張害怕,只是覺得可笑,父皇糊涂啊!

為了少受些皮肉之苦,我擺正身體重新跪好,畢恭畢敬地說:“貴妃娘娘,我當時得了父皇的賞賜,開心得忘了形,看到梁公子又于心不忍,就給了他一塊餅子。不知觸怒了貴妃,還請貴妃念我是小輩的分上,恕我一罪。凝霜,絕不再犯。”

“小輩?”于貴妃冷笑,“你也敢自稱小輩?別說給我提鞋,你連我宮中養的狗都不如!若不是當年你那身為永安殿宮婢的娘趁圣上醉酒爬上了龍床,生出了你這么個雜種來,你以為你還能整日在皇宮里吃香的喝辣的?”

阿娘已瘋,父皇又禁止他人再提這件他認為是恥辱的事情,所以當年是阿娘爬上父皇的龍床,還是父皇酒后神志不清強要了阿娘已經無從查證了。但父皇對我和阿娘的態度,讓所有人都認為是阿娘的錯,認為我是卑鄙有心機的婢女所生,身上流有卑賤的血液,就是雜種。

“是皇恩浩蕩,父皇留我至今,讓我衣食無憂。”

“既知如此,你還不夾起尾巴好好做人?怎么,你還想用一塊餅子去勾引那質子?和你那卑賤的娘一樣只會勾引男人,就沒有別的本事了?不過你倒比你娘略笨了些,那質子和你一樣沒人要,就算攀上了,你以為你就能麻雀變鳳凰了?別做夢了!沈凝霜,我告訴你,你和你娘一樣,都是卑賤的命,人呀,要認命!”

侮辱我可以,侮辱我阿娘,我斷然聽不下去,我火冒三丈猛地站起身,一時失了理智:“于貴妃,請注意您的言辭。我沒有勾引任何人,我阿娘也不是賤人。我敬您是父皇心愛之人,是小皇子的親娘,是我的長輩,可您又是如何做的?擔得起‘賢德’二字,擔得起貴妃之位嗎?我配不配您說了不算,我再怎么卑賤,也是父皇的女兒,而您呢?今日您說出的這席話,我看不配的是您才對,貴妃!”

我故意將“貴妃”二字咬得很重,有意譏諷提醒她德不配位。

我知道我這樣做的后果將是如何,我也承認說這話沖動了些,可是她當著我的面侮辱娘親,試問天下人誰又能忍得了?更何況我阿娘從來沒招惹過她。

所以即使會給我帶來不良的后果,這反駁的話我也要說。

于貴妃被我氣得胸悶,上來就是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她用手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叫道:“來人,給我掌嘴,把我的鞭子取來,今天我要她知道什么是貴妃,什么才叫不配!”

在芳華宮的兩個時辰里,我從完好無損到體無完膚,從意識清醒到意識模糊,只記得于貴妃喊來宮人之后我就開始受罰,掌嘴、鞭子抽輪番轟炸,落在我的身上,疼得鉆心。我昏厥了一次又一次,被冷水潑醒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才被抬進謹行宮。

見到我這個樣子,小蝶趴在我的床邊號啕大哭。我忙制止她,別把我阿娘引來。她又啜泣著,嗓子都憋得沙啞,一個勁兒地擦眼淚。

“公主,是小蝶對不起您,小蝶就不應該回來,和您留在芳華宮,也能替您挨些打。”

我讓小蝶轉過身,隔著衣服摸了摸她的后背,強撐著疲倦的眼皮:“還想替我挨打,你這新傷加舊傷的,恐怕去了芳華宮就有去無回了。”

“我能忍得住。于貴妃下手我是遭受過一次的,能挺過一次就能挺過第二次。當年若不是公主心軟,將我從尚宮那里要回來,哪里還有小蝶的今天。多活的這幾年,都是公主心善,是您賜予我的第二次生命。”

當年小蝶初到皇宮做差,年紀雖小,卻手腳利索,吃苦耐勞,不久后就被調到了芳華宮服侍,然而她不小心打碎了御賜的琉璃盞,被于貴妃打得半死不活后扔回尚宮門口。因得罪于貴妃,無人敢救她,她只能躺在尚宮門口等死。是我路過尚宮,最后將她要到自己的宮內服侍。

舊傷就是那時來的。這新傷卻是今日在我的授意下,小蝶讓阿娘用棍棒打的。

于貴妃命人請我到芳華宮,我就預感到大事不妙,臨走時悄悄囑咐了小蝶和阿娘,若芳華宮的人來請小蝶過去,就讓阿娘拿著雞毛撣子打小蝶幾下。這傻丫頭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非但毫無怨言,還讓阿娘多打了好幾下。

“你莫要哭了。”小蝶轉身過來,我用盡全身力氣去擦她的眼淚,“今天的事你最委屈,是我害的你,讓你白白挨了幾棍。你有權知道事情的……經過,其實是我……”我喘息著。

“公主,小蝶知道。”小蝶見我說話都費勁,干脆讓我歇著,替我說,“是質子,您去太醫院尋藥,是給了梁國質子。公主,您就是太善良,當初您心有不忍將我帶回宮中,若不是于貴妃臨盆在即,沒有閑工夫問罪,您當初就不可能逃過一劫。這次是質子,您還是心有不忍,可是這次沒有那么多的好運了。”

“知我者,傻丫頭小蝶也。”說完這句話,我再也堅持不住,徹底昏厥過去。

我仿佛做了很長的夢,夢里聽見嘈雜的聲音,有小蝶的哭聲,有阿娘的叫聲,有太醫的開藥聲。

昏厥三天后,我清醒過來,連著高燒一場,跟著低燒不退,一直躺在床上休養著。之后的每一天,謹行宮內都充斥著藥味,仿佛置身太醫院。

直到元日前五日,我的病情才算穩住。

這天也是六皇叔回來的日子,小蝶一早出去打探消息,回來后向我報喜,細數汝南王和王妃回宮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我看著窗外的天色,在心里默數著時辰。到了申時,汝南王妃過來看我。和往年一樣,汝南王妃帶來了一堆禮品,有成衣、炭火、點心、肉干和首飾,都是我平時不常有的東西。

看到我病懨懨的樣子,原本歡喜的六叔母神情嚴肅起來,關心地問我原因。得知我低燒才剛好,身體正虛,她還特意讓身邊的丫鬟回去將父皇剛賞賜的靈芝給熬好端來看著我喝,阿娘也被送了一碗。

我端著碗,遲遲不下口,如鯁在喉,眼眶紅了一圈。一直都很能忍的我竟哭了,豆大的眼淚顆顆往下滾。

小蝶看我這模樣,也忍不住感懷,偷偷抹眼淚。

一切都逃不過六叔母的眼睛,她先是打趣地問我:“我們的三公主兩年未見,年紀越大越喜歡哭鼻子了,快跟叔母說說發生什么事了。”

我喝了一口靈芝湯,搖頭:“只是兩年沒有見到叔母了,叔母還是待我一樣好,凝霜很感動。”

六叔母假意生氣:“哼,我竟不知你說謊的功夫也見長。”她回頭看著小蝶,“小蝶,你來說說你主子發生了什么,不要撒謊。”

“撲通”一聲,小蝶跪了下去,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個清楚。

“什么?”六叔母聽后氣不過,“啪”地拍在桌子上,震天響,“你可是公主,三公主。她于貴妃憑什么?就仗著圣上的寵愛就可以胡作非為了嗎?而且你只是送了梁公子一塊餅子而已呀。”

六叔母執意要看我背上的傷,我不肯,六叔母作罷,忍下一口氣,又問:“這件事情你有沒有告訴圣上或是皇后?”

我搖搖頭:“我才可以下床,還沒來得及去。再說了,告訴了又有何用?父皇不會管我的。您也知道,當初他巴不得我死,巴不得我和阿娘都去死。皇后更不會為了我去惹父皇不高興。”

六叔母還想再說什么,突然想到一些陳年舊事,嘆氣一聲。思來想去,她說道:“不如,你跟我走吧。這次過完元宵,你帶上阿娘和小蝶跟著我和你六皇叔一起去汝南。”

這一刻,我心動了,我以為我會一輩子都留在皇宮,結果現在有一個機會放在我的眼前,可以帶著阿娘和小蝶去疼愛我的六皇叔和叔母那里快樂地生活。

我兩眼放光,已經迫不及待開始構想離開皇宮以后的生活了。

叔母讓我好好考慮,她去同六皇叔商討一下,若是妥當,就去求圣上放人。

當晚,我激動得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汝南的風土人情,我想象著在那里的生活,想象著如何重新開始,死去的心突然又跳動了起來。

元日這天,宮中熱鬧一片,灑掃庭除,各宮門口都掛上了新的桃符,父皇賞給各宮的新釀的屠蘇酒也在第一時間送到。當然,不出所料,謹行宮的屠蘇酒又被克扣了一些。

內侍們各司其職,忙得不亦樂乎,宮道上內侍們拉著裝滿竹子的馬車,統一到章明宮院內堆放整齊。

家宴中,我默默坐在角落里,對面斜前方第一排居右的是六皇叔,六叔母挨在六皇叔的身邊。

他們一抬眼就能看見我,雖然沒有過多的交流,但是他們會時不時朝我這邊示意。

我心知肚明,就是今天,六皇叔要和父皇談及我去汝南的事情。

席間,父皇和六皇叔有說有笑,討論著汝南以及朝中的事情。

大家觥籌交錯,看起來其樂融融,唯有我一如既往埋頭吃飯。于我而言,吃這樣山珍海味的機會甚少,我每次都像餓狼撲食。再轉念一想,我就要離開皇宮隨六皇叔和六叔母生活了,如此,美酒也多喝了幾杯。

父皇提起了梁國,我雖喝得暈乎乎的,但腦袋還算清醒,豎起耳朵認真聽。原來是在說梁國向沈國進貢了多少,沈國吞并了一些彈丸之地,鬧了水災之類的事情。

酒過三巡,家宴接近尾聲,父皇布了菜,讓皇衛司的人出宮賞給各個大臣。

我們則移步院中,集體看燒竹子。內侍將竹子點燃,一片火光中,竹子爆裂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以用來驅鬼辟邪,福澤綿延。

高興之余,六皇叔牽著叔母的手跪在了父皇跟前,將醉酒的父皇嚇得后退了一步,父皇忙虛扶了一把:“皇弟……你們這是作甚?”

六皇叔挺直了腰板呈話:“陛下,臣弟這次回來還有一事相求。我與夫人在汝南生活了十余年,于前幾年蓋了一座道觀以方便潛心養性,也好為我大沈國、為陛下祈福。可是去年的旱災讓臣弟明白,作為陛下的臣子,更應該著手實際將地方發展壯大,以便日后哪個郡縣需要幫助,我汝南之地也可以竭盡所能伸出援助之手。所以如此一來,臣弟就會松懈道觀的事,祈福心誠則靈,所以還應有自己的人在道觀祈福方顯心誠。”

話說到這兒,所有人都明白是何意思了,眼神躲閃著,生怕父皇點到自己的名字,一句話的事就把自己放到道觀那種清貧的地方。

父皇略微思慮了一下,長長地“哦”了一聲,問道:“以六弟的意思,有什么合適的人選嗎?”

六皇叔等的就是這句話,他佯裝在人堆里掃視了一圈后,指向我:“依臣弟看,三公主最合適不過。三公主在道觀出生,就已和道觀結緣,由她前往道觀,每日抄經以清風做伴,命中注定。”

父皇回頭尋我,因為對我過于陌生,找尋了一陣才猛然記起我的樣子,喚我到面前來,還向六皇叔確認了一遍。父皇如甩棄一件不要的東西,大手一揮:“既是天定緣分,那便這樣定下了。”

在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他們慶幸這個倒霉蛋是我,而我慶幸父皇答應了六皇叔。

宴會散去,我抱著一壺屠蘇酒回去,步子都輕盈歡快了起來。路過謹行宮時,我站在門口遲疑了一瞬,又朝著前方繼續行去,一直抵達歸服宮。

我敲開了宮門,知蘇一見到我就行了個完整的禮,倒比第一次見到我時態度變了許多,開始千恩萬謝,更加尊敬,甚至感激。

他謝我在他主子罰跪時施以壽餅,還害得我受牽連,被于貴妃責罰。

我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而且這件小事何足掛齒,可是知蘇老淚縱橫,想起那晚的事就心疼不已:“不,三公主您有所不知,您的那塊餅子救了公子的半條命。”

“半條命?”我疑惑。

“是啊。公子那天受罰,滴水未進,加上艱難而行,剛回宮里就跌坐在地,靠在宮門處久不能動。公子從懷中取出公主給的那塊餅子吃下幾口,緩了一會兒才支撐著站起來。而且在最冷的時辰,也是餅子的溫度暖了些公子的身體。三公主的這份恩情,奴才代公子拜過。”

說罷,知蘇跪下就要叩拜。我慌忙去扶,卻擋不住知蘇的決心,他叩拜了三下后才起身。而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主屋,剛才屋內還燈光搖曳的,轉眼燈光就全滅了。

“梁公子是已經睡下了嗎?”我的視線不離主屋。

知蘇見狀,嘆了口氣。他現在全然當我是自己人了,解釋道:“三公主請諒解,因為那件事連累了您,公子不敢再接近您。知道您受傷后,公子焦灼萬分,可又怕于貴妃知道后變本加厲,所以不得不遠離您,也讓您少和歸服宮有來往。”

我眉心一皺,看著黑漆漆的主屋。在皎潔月光的襯托下,這屋子肅穆了三分,孤寂得如大漠之中被人遺忘的旅者。

我慢慢靠近,來到主屋的臺階之上。我與他隔著一扇門,突然失去了所有勇氣。我原本是想告訴他,我要走了,過了好半天,我卻沖門內的人說道:“我從家宴上歸來,給你帶來一壇屠蘇酒。這味道比父皇送給各宮的酒還要美味些,你嘗嘗。”

屋內的人沒有回應,我把屠蘇酒放在地上,轉身就走,邁出一步后卻還是折了回來。

“我……可能要走了,等過完元宵,就隨六皇叔去汝南生活,也許一輩子都不再回來了。”

我期待著梁景元同我說話,然而好半天屋內仍舊一片寂靜,仿佛他睡著了一般。

知蘇勸我放棄。自打梁景元入宮當質子那天起,知蘇就被派到歸服宮侍奉,這一轉眼就是這么多年時光。他了解梁景元的性子,如果梁景元不想搭理,無論我再怎么說話,都無異于自言自語。

天冷,知蘇也是怕我凍著,知道我身上的傷可能還沒全好,讓我回去早些歇息。

可是我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即使知蘇勸了又勸,我都無動于衷。

又等了一會兒,屋內還是無任何聲響,我干脆席地而坐,抱起屠蘇酒喝下好幾口,背倚在門框上。

抬頭就是明月照人,新一輪的醉意襲來,我的腦袋有些混沌,口干舌燥,手腳不聽使喚地拍了拍門,嚇得知蘇差點跪下管我叫姑奶奶。

“梁景元,我知道你在聽,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都不會過來了。你身上的傷怎么樣了?我身上的傷還在痛哎,于貴妃打人可真疼,我差點沒有挺過來。本來以為你是最先可以離開皇宮的人,沒想到是我。我因禍得福,所以你也會因禍得福的。我們雖然只見過兩次,但我真心祝福你,就如同我曾經祝福我自己一樣。”

我左手抱著酒壇,右手豎起兩個手指,盯著手指仔細看了半天,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對哦,我們才見過兩次面。你在宮里生活了近十年,而且我們的宮邸在一條宮道上,我們居然才見過兩次!你說這皇宮到底大還是小?真是可笑。又或許,我們該在一些場合上見過的,只可惜你我都默默無聞,是不認識彼此的。如果不是那天給你遞餅子這樣膽大的行為,可能到現在我們都還不認識。”

“還有,謝謝你的凍瘡膏,涂抹上去真是有效,眼下長凍瘡的地方已經止癢了,在一點點愈合。”

我自顧說著,正如知蘇所言,全是我一人的獨角戲。冷風一輪接一輪吹著,喝了酒的我倒也不覺得冷,反而手腳發熱臉發燙。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累得困頓,接連打了幾個哈欠,放下半壇酒,又敲了敲門:“我走了,再見。”

梁景元雖沒有回應我,但我知道,我所說的每句話他都有在聽。

直到我踏出宮門,在知蘇的恭送聲中,主屋的房門才被打開。借著月光,我看清楚了梁景元的輪廓,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遠遠看著彼此,直到被沉重的宮門阻隔了視線。

宮門被知蘇關上了。

我獨自在月色中徘徊,仰面看了看匾額上的三個大字——歸服宮,覺得更加可笑了。

品牌:大魚文化
上架時間:2024-09-10 14:25:01
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本書數字版權由大魚文化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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