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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酥鬼印
1
中元過后,連著三月揚州城里滴雨未下,井水干涸,河床露出了淺沙,不知埋了多少年的白骨一一浮了出來。
接著謠言四起,有說新帝殺戮太多,怨靈作怪,才使得這揚州城大旱三月。眼看著謠言塵囂之上,愈演愈烈,揚州太守無奈之下,聽信了術士的挑唆,決定打旱骨樁,以驅旱魃(旱魃:[hàn bá],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引起旱災的怪物。旱魃是四大僵尸王之一,十分兇悍,會造成干旱)。
所謂“打旱骨樁”,即干旱時發掘新葬墓冢,將尸體拖出,鞭打尸骨殘其肢體,以求天不忍,降甘霖。
祭場設在了揚州城外的靈山腳下,相傳此山通靈,為山之天梯,有大巫十人常來往于山間,達民情宣神旨,以啟天意。
那日是個無云的晴天,太守一大早就起來焚香沐浴,穿戴整齊后,派人將收羅的尸骨一一鋪在地上。
筑方壇,設香案茗果,案桌朝著西邊,正中央擺了一塊玉琥。猛虎隱喻秋天,白色對應西方。
太守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詞。
“十日不雨,田且無禾。”
“一月不雨,川且無波。”
“小民無罪,天無咎民。”
“民則何罪,玉石俱焚?”
話音剛落,十個橫眉兇相的獄卒登場,繞著祭場開始鞭打尸骨。數米長的竹鞭甩在地上,塵土飛揚,啪啪作響。
伴隨著骨頭噼里啪啦的碎裂聲,無數嗚咽聲從四周跪著的人群中傳來。有風平地頓生,打著旋兒吹了開來。
那是他們的親人啊,年輕婦人夭折的幼兒;剛從邊疆斂回來的兄長;病逝在床上的白發老父;行商跌落懸崖的丈夫……
心里有怨,卻無人敢怨。
2
這雨終究是沒能落下來。
太平橋下的城南巷子里,窈娘正指揮著石清將如意館的牌匾擦干凈些。多日無雨,牌匾門框上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稍稍起一小陣風,進門的客人一個不注意就被塵土撲了鼻子,阿嚏連連。
窈娘正吆喝著,就見太守府的采買婆子錢婆子腆著一臉褶子走了過來。一問才得知,前幾日打旱骨樁沒見效,太守急火攻心之下病倒在床,茶飯不思,整個人都瘦脫了相。
眼見著自家相公日漸消瘦,太守夫人急得不行,擲重金許下諾言,誰要能讓太守安心吃上幾口飯菜,必將重賞。錢婆子瞅準了時機,便想著來如意館尋幾樣開胃小菜,若是獻上去得了眼緣,說不定還能博個好出路。
窈娘一聽,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招呼陶墨墨取了碟香瓜子讓錢婆子先磕著,洗干凈手就進了后廚。
菜市相熟的張叔正好送了些水靈靈的蘿卜過來,窈娘瞧著新鮮,準備做道瓤柿肉小圓。先挑了幾個表皮光潤大小合適的蘿卜,洗凈將皮給去了然后斬成小段,用小刀將里頭挖空,只剩了一層薄薄的蘿卜肉,像薄薄的燈籠紙。
上好的金華火腿挑了肥瘦相間的一小塊,細細剁碎,和了切好的冬筍和蛼螯[chē áo],取了小銀勺一股腦兒填進蘿卜中,裝滿后用白色的絲線扎成柿子模樣。
錢婆子倚著廚房門口,望著煙熏火燎中游刃有余的窈娘,一邊磕著瓜子一邊試探道,“嘖嘖,窈娘你這手藝真是越發好了,瞧這動作,那叫一個快。改明兒誰娶了你啊,那可真是好福氣!”
“錢媽媽見笑了,我也就會些家常手藝,您不嫌棄就行。”
窈娘一邊笑著搭話,手里動作倒是不停。
鍋里倒了豬油,油熱之后將扎好的圓子一個個丟了下去,待蘿卜炸得微微透著金黃色時,舀了一勺井水倒進去,鍋里呲的一下,香味順著熱氣咕嚕嚕沸騰了起來。
這廂正燜著丸子,那廂窈娘又抽空將入冬剛上市的黃芽菜摘了,抓了一把蔥姜蒜在案板上剁得碎碎的。眼見著圓子都熟了,窈娘挑了顏色模樣亮凈的幾個,數了九個裝在白瓷盤里,面上撒上一層蔥花,趁著熱氣放進暖盤里用蓋子蓋住。
錢婆子瞧著窈娘一個人在廚房忙得團團轉,也顧不上跟自己搭話,思量了一下,把那句“家中還有尚未成親的侄兒”給咽了回去,踮著小腳去隔壁安撫被掘了丈夫新墳的老姐妹了。
如意館隔壁是家裁縫店,男主人上個月剛去世,只剩了老妻帶個獨女,平日里靠著街坊鄰居搭把手,裁裁剪剪過活。
不到半個時辰,石清就將掖著眼角的錢婆子叫了回來。
窈娘凈了手,一邊將飯菜放進食盒里,一邊解釋道:“米飯是擱了南燭的青精飯,益氣養神,不軟不硬的,最適合病人吃了。瓦罐里是熬了一早上的老母雞湯,油給撇干凈了,不膩乎。還配了盤瓤柿肉圓子,炒了個黃芽菜,最上邊擱了一小碟醬黃瓜,也是自家腌的,干凈。”
錢婆子咽了下口水,耷拉著的眉仍朝里微微蹙著。
窈娘頓了頓又說道,“錢媽媽您放心,這都是些開胃爽口的清淡小菜,帶回去能不能幫上忙就看您造化了。”說完笑瞇瞇地送錢婆子出門。
錢婆子的耳朵里只聽見了“開胃爽口”幾個字,拎著食盒喜不自勝,適才的難過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瞧著食盒里紅的黃的,素凈可人,一看就讓人口水直咽。
付了銀子之后,本來還想多稱贊幾句,就聽得街邊鞭炮聲四起,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錢婆子伸著脖子,踮著腳尖使勁兒朝著前頭多看了幾眼,瞇著小眼睛來了勁兒,湊近了窈娘耳朵神秘道,“你猜猜,今兒是誰家辦喜事?”
窈娘笑著搖頭,只說不知。
錢婆子換了神色,面帶憐憫道,“通泗街上吳家藥行的吳少爺生了重病呢,吳家為了沖喜,匆匆納采問名行了六禮,讓李家姑娘提前嫁了過來。這不,趁著今天是個黃道吉日,捧了只大公雞代替吳家少爺就行了禮。要我說,這吳家少爺也不知還能活幾天,就是可惜了這李家姑娘,好好一個姑娘就這樣給毀了……”
窈娘看了看前方披著紅綢的高頭大馬,馬上一男子有些局促地坐在上頭,穿著紅袍,手里還捧了只神采飛揚的大公雞。
“這世間,果真還有這重情重義的女子。”
3
次日,窈娘招呼完如意館的客人,瞅著孫大夫帶著小孫女從門前經過,抓了一把紅果就追了上去。
孫大夫背著藥奩,樂呵呵地跟窈娘打招呼,小孫女青黛低著頭,不聲不響地跟在一旁,手里嚴嚴實實捂著一個陶瓷罐子,里頭也不知裝了些什么。
窈娘將紅果遞了過去,摸了摸青黛的頭。青黛沒有接紅果,頭一偏閃了過去,直接躲到孫大夫身后,將自己整個人藏了起來。
孫大夫沖著青黛有些責怪道,“你這孩子,窈娘姐姐平日里對你多好啊,病好了怎么還生分了!”青黛聞言,更往孫大夫身后藏了藏,將臉埋進了孫大夫背上寬松的棉袍里。
窈娘連連安撫道,“沒事,青黛這是沒精神罷,過幾日就好了。青黛這病好透了嗎,我這幾日忙,也顧不上去家里看看。前幾日讓陶墨墨帶了些點心過去,都收著了嗎?這小子嘴饞,別在路上就被他偷吃光了。”
孫大夫笑得一臉慈祥,“收著了收著了,墨墨也是個好孩子,還給青黛帶了包糖炒栗子呢!這小妮子貪嘴,我出門看病這一會兒的功夫就把點心全給吃了。也虧得你還記得青黛,什么好東西都給她留著,老朽兒都記在心里呢。改明兒你還缺什么藥材,跟我說,我上城外給你找去!”
窈娘擺手道,“不急不急,您將青黛照顧好了先,別讓她吹著風受涼了。小孩子家家的,最容易遭病遭災的。”
正寒暄著,一青衣書生模樣的男子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一把扯住孫大夫就往前走,嘴里嘟囔著,“孫大夫您怎么還在這兒啊,吳少爺今兒吐血了,吳老爺都快急瘋了!”
孫大夫一聽,也嚇了一跳,連忙帶著青黛告辭了。
陶墨墨不知從哪兒閃了出來,拎著茶壺湊上前,一臉疑惑道,“那日我送了好幾斤糖糕過去,那玩意兒甜得膩人,真一會兒就吃完了?”
窈娘望了望陰沉沉的天,從門縫里捉了只正在逃跑的小蟲子,朝著陶墨墨隨手一丟,拍了拍手笑瞇瞇道,“天氣涼了,蟲子倒挺多的。”
陶墨墨嚇得往后一跳,默默打了個寒顫。
4
吳家少夫人三日回門宴,請了自家的姨娘嬸子幫忙,窈娘也被請了去后廚忙活。女人一多,是非也多,嘰嘰喳喳就開始聊了起來。
“哎,你聽說了嗎,這新姑爺好像病得越來越重了。前幾日還能下床,還能自個兒吃飯,就這幾日的功夫,躺床上動都不能動了。”李家一個遠方嬸子神神秘秘跟眾人說道。
“真的假的,我說呢,我剛剛進來的時候碰見嬋娟了,總覺著神色不對,跟我打招呼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紅的呢!”
“當然是真的,我家男人有個表親在吳家當差,消息保準可靠!要我說,這嬋娟也真夠死心眼的,這男人都這樣了,還嫁過去干嘛,這后半輩子不是守活寡了嘛!”婦人說完眨了眨眼睛,曖昧地笑了。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就多了。屋子里一下子熱鬧起來,眾人議論紛紛的,窈娘一邊聽著,也大概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理了個清楚。
原來這吳家少爺吳文清和李家小姐李嬋娟自小就定了娃娃親,兩家原本就是通家之好,兩家夫人從小也是手帕交,一家開藥行,一家開綢緞莊,可謂門當戶對。
吳老爺年輕時候謹遵父親的遺愿,放棄了二十多年的士子生涯,轉而從商。到老了,一直后悔至今,便把自己的意愿寄托在兒子身上,希望兒子能夠從文考狀元,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誰知這吳文清卻繼承了祖父的遺風,自小對四書五經沒半點興趣,請了個年紀相仿的西席坐堂也只是擺設作用,反而一頭扎進藥鋪中,不是在藥行看大夫抓藥,就是出城上山采藥。
好不容易到了弱冠之年,該成親了,卻嚷嚷著要出趟遠門采藥。吳老爺按捺不住他的心思,只得與他約法三章,允他跟著自家二弟出行,回來便與李家小姐成親。
誰知好好的一個人安安生生出去了半年,回來不到一個月就生了怪病。一日日食欲不振,到后來不光吃不下飯,連坐都坐不住,整個人就這樣憑空消瘦了下來,肢體漸漸僵硬,只得終日臥床。
城里有名的大夫請了個遍,沒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說是脈象一切正常。
無奈之下,吳家想了個輒兒,請了媒人來說媒,暗地里指著老一輩說的沖喜能扭轉乾坤。李家父母耐不住自家女兒要死要活的哭鬧,也只得含著眼淚允了這門親事。
誰知李家姑娘嫁過去之后,吳文清病情并沒有好轉,反而更嚴重了,成親次日便吐了血,連這回門宴都是新娘子一個人回來了。
女人們正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不知誰眼尖發現了窈娘手里的東西,哎喲一聲叫喚起來,“呀,這是什么?”
眾人圍了過來,只見窈娘右手持著柳葉尖刀,飛速地在左手掌心一白玉般的物事上切著。仔細一看,掌心里一塊豆腐正顫悠悠地立在綠瑩瑩的荷葉中間,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白白嫩嫩的,湊近了聞,還散發著一股子香甜。
“窈娘,你這豆腐怎么做的呀,怎么如此細滑白嫩,跟我們做的不一樣啊?”一年輕婦人一邊說著一邊從旁邊架子上端出一盆豆腐來。
兩相對比,一眼就能發現區別。
尋常的豆腐顏色稍顯暗沉,表面看上去光滑,細看卻能發現中間藏著許多小孔,參差不齊的,吃起來口感也有些澀。反觀窈娘手里的豆腐,細細嫩嫩的,不說還以為是去了殼的雞蛋。
光看模樣,就引得人垂涎。
“我這豆腐啊,其實也是一樣的工序做出來的,只不過用料方面有些講究。黃豆得取現年的好豆,水得是山中甜泉,點鹵的時候別放石灰,用鹽水點。這鹽也不能是海鹽,得取井里出的細鹽……”窈娘眨巴眨巴眼睛,一邊雕著花,一邊笑臉吟吟地跟眾人說道。
當夜宴席上,觥籌交錯,賓客盡歡,滿桌佳肴上一道芙蓉湯極為出彩。蓋子掀開的時候,雕成芙蓉狀的豆腐沉在青花瓷碗底,栩栩如生,湯面上還飄著一個個束著的紅色花苞,絲絲荷葉點在面上。隨著熱氣漫開,沉浮著的朵朵紅色芙蓉緩緩綻開,湯水明湛,紅白映襯。更妙的是,暗香浮動,入口鮮潤,令人贊不絕口。
吳家少夫人念著自家臥床的丈夫,派婆子用暖盒盛了一小碗芙蓉湯,連夜帶了回去。
瞧著瑩然可愛,吳文清強撐著身子吃了幾口,才剛躺下就覺著惡心,立刻翻身吐了一地的紅白之物。眼尖的下人發現,地上這灘嘔吐物中還有幾只怪模怪樣的小蟲子在扭動。
說來也怪,這一吐完,吳文清倒覺著一陣輕松,連日來身上的沉重感也減輕了許多。
孫大夫連夜被請來出診,細細辨認一番之后駭然,直言這是中了蠱毒,不過具體的解法還得看下蠱之人,他無能為力。
揚州雖然繁華多事,卻少行蠱事,這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無從下手。
吳老爺突然靈光一閃,想起前些日子,吳文清去的正是嶺南一帶,緊張地追問他們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該惹的人。少夫人也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可不管怎么問,吳文清只面色慘淡,怔怔望著窗外一言不發。
5
深夜,更夫的梆子敲了三遍,“當!——當!當!”
窈娘泡了壺茶,在院子中央擺了兩張藤椅,說是要等人。眼見著月上中天,陶墨墨等了半天困得不行,也不湊這個熱鬧,回房睡覺去了。
石清撿了些枯枝架了堆火,默不作聲地坐在槐樹底下剝著栗子。
也不知什么時候了,如意館多了一個嬌小的影子,陰測測出現在火堆旁。石清見了也不奇怪,樂呵呵伸出結滿老繭的手掌,掌心托著幾顆雪白的栗子送了上去。
“你來了。”窈娘探身遞上一杯茶,自顧自飲了一口,愜意地瞇上了眼睛又躺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影子慢慢抬起頭,面色冷峻,儼然就是孫大夫家的小孫女青黛。
“山里不好嗎,非得千里迢迢跑出來,費那么多心思害人,卻又留人一條性命?”窈娘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滿心不解道。
青黛冷笑一聲,袖手往臉上一抹,一張陌生的面孔露了出來,眉若遠黛,唇不點自紅。端的是個美人,卻是個身量嬌小,不足三尺的美人。
窈娘津津有味地盯著女子的面孔看得入迷,口中嘖嘖稱贊道,“早就聽聞南越女子個個貌美如花,果真名不虛傳。”
女子自顧自坐下,取了一杯茶捧在手心,搓了搓杯子暖了暖手,仰頭一口飲盡,冷笑道,“貌美又有何用,不過就一張皮囊而已,你若想要,我給了你就是。”
石清有些憤怒,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緊緊拽著拳頭擋在窈娘跟前,側身回頭看了窈娘一眼。
窈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去,轉頭看向女子,“他是想問,你把青黛怎么了?”
女子不知想起了什么,放軟了身子,不再是之前盛氣凌人的樣子,“青黛沒事,我把她藏起來了,等我了結這一切之后,自會全須全尾地帶她回來。”
“既然你與青黛無冤無仇,想必也不是沖著她來的吧!”
女子悠悠嘆了口氣,將整個人縮成一團,埋進了藤椅中。
“我只是希望你知曉個中緣由之后,不要多管閑事。”
那夜,就著寒爐清茶,窈娘窺見了一段往事。
嶺南之地溫熱多山,山河飲瘴,蛇蟲橫行,多年前一場大戰之后百越族便被分離成各個部落,各自聚集在一方山林里。
南越族人遷進了清水江畔,世代繁衍,極少與外人來往,只是偶爾與一些進山的藥商打些交道。
阿依朵是獨南村村長的女兒,長至十五六歲的時候,已經是遠近聞名的美人。河邊洗衣服,有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隔岸唱情歌;山間采藥,有俊俏的好兒郎爭著送上繽紛的野花。阿爹問了許多遍,阿依朵羞紅了臉頰,躲進繡樓只說誰也不嫁。
只有阿依朵唯一的妹妹桑林知道,阿依朵喜歡上了一個漢人,一個采藥的商人。
早些天阿爹風濕犯了,阿依朵背著籮筐上山采藥時,無意中救了一個被毒蟲咬了的男子。男子醒來之后,自稱吳文清,揚州藥商之子,聽聞嶺南盛產各種奇花異草,便陪著家中二叔前來采購。
誰知山中煙靄撩人,景色極佳,吳文清流連片刻便與二叔走散了,偏巧身上沒帶著解毒丸,一個不留神便被毒蟲咬了。
阿依朵不敢將吳文清帶回家,就尋了個山洞讓他休息,給他敷了草藥之后,日日帶了米糧去看他。不知世事的少女遇上了見多識廣的異鄉男子,倆人一見傾心,不知名的情愫不知不覺就洶涌著席卷而來。
在阿依朵眼里,吳文清俊俏白皙的臉龐,不似平日里見的男子黝黑粗壯,卻多了一分雅致。那柔軟的嗓音,精致的面孔,博學的見識,像山間落著的小雨,悠悠飄了過來,讓人淪陷其中而無法自拔。
夜里回到繡樓,阿依朵便偷偷跟桑林講述白日里聽到的一切。那江南的雕梁畫棟,園子里的錯彩鏤金,碧海長空下的接天蓮葉,甚至是府門前的石獅子,無一不讓阿依朵沉迷其中,恨不得此刻長一雙翅膀從山中飛出去。
可在桑林看來,她美麗而單純的姐姐是被人迷惑了。
獨南村家家供奉著蠱物,對他們來說,這是他們供奉的神明,是烙印在骨子里的血脈。
桑林自小沉迷煉蠱,喜歡與各種蛇蟲打交道,誰料十二歲那年被沒煉好的蝎子咬了一口,此后身子便停止了生長,始終是孩童的模樣。桑林厭倦了旁人詫異的眼光,終日躲在屋子里。
一直以來,只有姐姐陪著她,給她采了山中新鮮的桃花,給她換了山外女子流行的胭脂,陪著她笑,陪著她鬧。
可現在,她唯一的姐姐也要被人搶走了。
在阿依朵興奮地告訴她,她與吳文清約好了要一起私奔,一起去往山外的世界時,桑林的天塌了下來。桑林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要保護姐姐。
私奔當夜,滿心歡喜的吳文清等到了阿依朵,也等到了獨南村的人。
被抓回寨子里之后,阿依朵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著,阿爹老淚縱橫,一掌捶在深山老樹上,鮮血淋漓。
按照祖訓,南越族人不可與外人通婚,違者當受到懲處。依例,若是男子先行引誘,則男子需割掉舌頭逐出山去,女子家中禁閉三年。
桑林急急求了阿爹,說一切都是吳文清的錯,姐姐只是年少無知被蒙蔽而已。阿依朵什么也沒有說,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讓桑林慌了神。
次日行刑的時候,吳文清已經不見了,阿依朵盤了頭發神情恍惚地走了出來,又唱又跳,時笑時鬧,還一邊自言自語。眾人呆若木雞的時候,阿依朵忽然取了帕子打濕了,開始擦起桌子來,一邊擦著嘴里還一邊說著話。
正當大家手足無措之時,村里年長的阿婆忽然跪了下來,雙手掌心朝上,舉在頭頂,連連叩拜。起身之后,阿婆有些欣慰又有些難過地說,阿依朵這是被神選中了,將成為落花洞女,終身侍奉神明。
阿爹聞言,踉蹌著連連后退,一下子像是蒼老了十歲。
村里一直流傳著這樣的傳說,尊貴的樹神會在村子里挑選一個美麗而善良的姑娘去侍奉他,而被選中的女子,被稱為落花洞女。
女子終生不嫁,將獨自走向深山,與神明終老。對于有信仰的獨南村來說,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耀。
阿依朵披著鮮紅的嫁衣走向深山,站在石洞邊上時,她回頭望著桑林說了一句話,說完微笑著縱身一躍,跳入石洞。那一抹紅色身影消失在石洞入口時,桑林絕望了,她突然想起了幾年前阿依朵被眾多小伙子求親的時候,跟她說的話。
她說,這輩子若是不能挑個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還不如裝了落花洞女去侍奉樹神罷了。她做到了,她是故意的。
縱然此生不能在一起,那便來生再愛。
桑林沖天的怨念翻滾了起來,她恨,恨那個引誘姐姐的男人。她翻出了姐姐香囊里的一縷結發,帶著她的金蛇蠱,來到揚州給吳文清下了蠱。她將自己喬裝打扮成了青黛的模樣,日日站在最近的距離望著他痛苦。
她的姐姐已經死了,那個男人憑什么活得那么自在。
他痛,她更痛,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贖罪。
6
窈娘取了些精細面粉,和了豆粉切成筷子一般大小的長條,切成兩分長,用干凈的槐木梳子輕輕在上邊按了幾下,然后把帶著梳齒花印的小面團丟到麻油里炸得酥透了,撈起來趁熱勻勻地撒上一層紅糖。
陶墨墨想吃又不敢吃,在一旁躍躍欲試,最終還是撇著嘴道,“這又是給誰吃的,那么干燥的天兒,吃上兩塊不流鼻血才怪!”
窈娘一邊有條不紊地撒著紅糖,悠悠道,“這又不是給人吃的。”
陶墨墨一聽嚇得連連退了幾步,慶幸自己還好管住了手。
十月十五下元日,宜河邊祭祀。
寶帶河邊無風,窈娘拎著食盒趕到的時候,桑林正氣沖沖地指著吳文清不知在說著什么,一青衣男子攙著吳文清怒目而視,而吳文清一臉蒼白,身子搖搖欲墜。
窈娘看男子有些眼熟,一問才得知是吳文清的好友君澤,是家里請的西席先生,正是那日街市上拽著孫大夫匆匆離去的人。吳文清身子還沒有大好,也不敢將真相告知家中,只得央了君澤幫忙帶他出來。
窈娘拎著食盒到了江邊,斂起裙裾蹲了下來,從盒子里先掏出一盞荷花燈來,點上蠟燭放入河中,然后問桑林要了阿依朵生前留下的頭發,打了個結丟了進去。
水面無風,荷燈兀自巋然不動。窈娘接著將炸好的酥鬼印端了出來,遠遠往河里拋了過去。不一會兒,河面涌出一群黑色的小魚,只額心一抹微紅,在河面上爭相追逐咬食著酥鬼印。額間的紅越來越深,漸漸凝成了血紅。
待碗里的酥鬼印投得差不多了,窈娘朝著小魚笑了笑,“吃了我的東西,該給我辦事兒了吧。”
小魚像是聽懂了窈娘的話,點了點頭,然后簇擁著荷花燈朝河心游過去。漸漸的,河面起了一陣霧,一片白茫茫中,突然起了一陣風,小魚又擁著河燈緩緩游了過來。風將蠟燭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到了跟前,火苗已經微弱得像是隨時要熄滅。
就在這當口,一個影子從白霧中升起,漸漸凝聚成形,出現在眾人眼前。
“姐姐!”
“阿依朵!”
桑林搶先一步奔了過去,卻摸了個空。君澤雖然早就有準備,也被嚇得夠嗆,不顧吳文清奮力向前,拽著他連連后退。
阿依朵隱在白霧中,依舊還是舊日的模樣。她先看了看淚眼婆娑的桑林,伸出手虛空摸她的頭,有些擔憂地問,“桑林,你不該到這兒來了,家中一切可好,阿爹身子可好?”
桑林將臉埋進那只無形的手,淚如雨下,“姐姐,我知道我錯了,我再也不任性了,姐姐,求求你,你回來好不好……”
“姐姐從來沒有怪過你啊,我的傻妹妹。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終究是你年紀小,不懂情愛罷了。你忘了那天石洞邊上我跟你說的話了嗎,我說,我不怨你,你該放下的。”
“姐姐……”壓抑許久的悔恨終于在這一刻爆發了,桑林在白霧茫茫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說完,阿依朵轉頭看向吳文清,視線轉過去的那一霎,眉眼顫了顫,“文清,你怎么瘦成這樣了?”
“阿依朵,我的阿依朵,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丟下你一個人跑了的,是我錯了……”吳文清掙脫了君澤,顫著身子往前走了幾步,想去撫摸阿依朵的臉,卻被阿依朵避了開來。
“你是不肯原諒我了嗎,早知道你會如此決絕赴死,我當夜就不該聽你的,就是拼了性命也該帶你走啊!我原以為先逃出山去求二叔幫忙,說不定還能有轉機,可二叔聽聞此事后,一掌把我拍暈了連夜趕路回揚州,半道上等我逃回去偷偷尋了人打聽消息時,才知道你早已經……”
“我沒有恨你,是我背棄了祖訓,這是我該有的懲罰。我早就知道,愛一個人就該成全他,我不能讓你殘缺著回到屬于你的世界,沒有了舌頭,你該怎么活……如果一定要受到懲罰,那就讓我一個人承受就夠了。”阿依朵越說聲音越小,身影越模糊。
河里的魚也開始焦躁起來,甩著尾巴跳來跳去,拍起陣陣水花,額心的血紅點點忽明忽暗閃爍著。
桑林和吳文清同時感應到了什么,掙扎著撲了上去,卻被窈娘攔了下來,窈娘望了望快要熄滅的蠟燭,嘆了口氣,“時間快到了,阿依朵已經死了,這些黃泉魚也只能趁著中元閻羅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之際,才能將她殘留的魂魄帶過來一會兒,你們讓她說完這幾句話安生去吧。”
阿依朵愛憐地看了桑林一眼,閉上眼睛伸開雙手向吳文清走去,越來越模糊的身影快要跟他觸碰到的時候,終于消失了,只留下一句滿含著眷戀不舍的嘆息,“好好活著。”
吳文清往前撲了個空,險些掉進了河里,被君澤眼疾手快一把拽了回來。
他跪在地上,捧著自己的臉,無聲無息地聳動著肩膀,指尖濡濕了一片。
桑林望著河里的小黑魚搖頭擺尾的,簇擁著一團白色的霧慢慢離去。她突然想起來,很久以前在阿依朵的床底下發現過一本詞話本子。當時她只覺著紙上畫著的女子衣服頗為好看,并未多留意其中的詞。
而到如今,她只記得無意中瞥見的一句。
“西方有樹名婆娑,我卻無緣結那長生果。”
7
桑林解開了心結,將吳文清身上的蠱毒徹底解開了之后,孤身一人回了南越。青黛也回了孫大夫身旁,總覺著自己迷迷糊糊忘記了些什么,只記得一個好看的小姐姐和陶罐里一條兩個身子的金蛇。
孫大夫年老昏花,只當她是病糊涂了,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也沒有在意,絲毫沒有發現自己的孫女掉了個個兒。
吳文清身子雖然好了,卻落下了病根,以后都不能生育了,守著一心一意對他的妻子,什么都沒有說,卻是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還常常一個人躲起來喝酒。
旱了三個多月的揚州城終于下了一場大雨,滿城皆喜。
太守也忽然頓悟過來了,將術士打了一頓板子之后趕了出去,拿著一封滿是朱砂大字的敕令頭疼不已。
如意館中,石清捧著一只竹蜻蜓歡喜得很。孫大夫帶著青黛來了一趟如意館,給窈娘送了好些藥材,臨走時青黛把手里的竹蜻蜓送給了他。
只是,石清仍時不時抬頭望上一眼淅淅瀝瀝下著的雨,有些疑惑的神色,陶墨墨拎著棒槌給了他一下。
“哎,我說你還真是個棒槌,你忘了這桑林是干什么的,人家是養蠱的,這養蠱的,有什么做不到的!”正說得起勁,陶墨墨余光瞟到窈娘正斜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便住了嘴,嘿嘿直笑。
“桑林用自身沖天的怨念施了這蠱,陰差陽錯倒將這金蛇蠱養成了雙身(雙身:陰陽一體),差一點就修成了肥遺(肥遺:一種居住在渾夕山山麓的怪蛇,一頭兩身,出現的地方就會有大旱),才引得天地陰陽錯亂,大旱三月。她陶罐里那金蛇不是喜歡吃甜的嘛,臨走前我往里邊丟了些東西,估計以后都作不了怪了。”
一層霜雨一層涼,眼見著要入冬了。
窈娘轉頭望了一眼墻邊柜子上,細腰的美人觚里插了幾支枯枝,沒有一片葉子,上邊星星點點綴滿了花苞,有幾朵花零散開得正好,而一個小小的粉色花苞正就著窗外細雨徐徐打開。
這人世間的欲望永無止境,下一個,不知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