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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死亡目擊
4月6日,雨。
看守所的墻本就潮濕,遇到這樣的天氣,越發地的讓人感覺陰冷。
灰色單調的畫面里,忽然闖入一雙紅色高跟鞋,急促的踢踏聲后,是高挑挺拔的倩影。
吳桐抱著卷宗,走得正急。
兩天前,警方在凱德路八號發現了兩具尸體,死者是屋主王永和夫婦。兩人死于失血過多,兇器是廚房里的水果刀。
法醫鑒定兩人被害時間皆在7天前,經過排查,很快就鎖定嫌疑人是王家的小時工保姆,王箏。
據一名路過行人稱,3月29日,他路過凱德路段,透過洞開的窗戶看到王箏和王永和夫婦發生爭執。
十字路口的攝像頭,也證實了路人的證詞。監控顯示,那天王箏出現在畫面里的時間很晚,而且衣著凌亂,眼鏡鏡片也是碎的,存在明顯打斗的痕跡。
警方事后還提取了王箏的指紋,與殘留在兇器上的指紋吻合。
像這類時間,地點,人證,物證全部齊全的案件,基本是鐵板釘釘,犯罪嫌疑人沒有翻身的機會,很少有律師會去為這類犯人辯護。
但吳桐卻不走尋常路,她主動接下了案子。
作為一家新開張的律師事務所老板,她急需打贏一樁難辦的案子,用知名度打開市場。
畢竟那件事之后,她的名聲一落千丈,如果還想在律師界混下去,必須讓大眾對她重拾信心。
況且這類案子打輸,情理之中,不會有人在意,但僥幸被她打贏……
艷麗的紅唇微微上翹,機遇與風險并存,想要一鳴驚人就得放手一搏。
吳桐推開審訊室的門,王箏已經坐在里面了。
她本人很瘦,氣色也不好,寬大的囚服看上去很不合身,垂下的空蕩的袖管里,是木柴一樣的手。
從吳桐開門進來,她始終佝僂著背,低垂著頭,就如一潭死水,沒有一點生氣。
吳桐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同時說自己會盡力打贏官司。
王箏的眼里終于有了些光芒,抬起眸,看向吳桐,說,“我沒殺人?!?
那眸子極黑極亮,與全身的萎靡狀態極不相符。
吳桐波瀾不驚推椅坐下,要求王箏將事情重新敘述一遍。
在王箏口中,王永和夫婦貪婪、吝嗇,他們總在王箏打掃干凈的地板上重新灑上灰塵,污蔑她做事不仔細,以扣減她的工資。
那一天,他們再次污蔑王箏,王箏忍無可忍,與王永和夫婦發生爭執,過程中,她的近視眼鏡被摔碎。
“我們有過身體上的拉扯,但我真的沒殺人!”
吳桐不置可否,但這樣的一面之詞,很難讓法官信服。
“我有證據!”王箏急了,“如果僅憑他們的死亡時間和起爭執的時段相吻合,就判我有罪的話,我完全有證據,證明我的清白?!?
“因為,他們的死亡時間,根本不是七天前?!?
“什么!”吳桐皺起了眉,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法醫的判定有誤?”
王箏堅定地點了點頭,就在和他們發生沖突后的第三天,她又去了凱德路八號,那時,他們兩都活得好好的。
“等等。”吳桐伸手打斷王箏,她發現王箏話里存在嚴重的漏洞。
她打開卷宗,翻到某一頁,再次核對后,這才提出疑問,“你說你去過王家兩次,為什么路口監控,只拍到你第一次前往和離開的影像?另外,既然和王家鬧得那么不愉快,你又去干什么?”
“我,我走的是另一條路?!蓖豕~低下了頭。
原來凱德路段正在拆遷,90%以上的住戶已經搬走,王家是僅存的幾家釘子戶之一。
因為人煙稀少,很多設施都已拆除,拍到王箏的那個攝像頭,因為地處凱德路和其他路段交界處,才被留了下來,也是周邊唯一的一個。
吳桐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至于為什么又去那里,王箏沉默了很久。
“我是去道歉的?!彼穆曇舫料氯ィ瑤е唤z不甘,“他們說要去家政公司投訴,我缺錢,不能丟掉這份工作?!?
吳桐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移到了犯人的個人信息上,“單親媽媽”四個字尤為扎眼。
“你獨自撫養女兒?”
王箏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你女兒還有???”
“左心發育不良綜合癥,十二歲前,不做手術就會死?!?
“那她今年……”
“她今年十歲?!蓖豕~說這話時,眼睛不自覺看向一邊,語氣雖然淡淡的,卻帶出一絲絕望。
吳桐一愣,這幾年世態炎涼看得多,性子倒也淡了,可聽到這樣的話,心里依舊有些不舒服,但也僅僅是不舒服而已。
用筆敲了敲桌面,試圖將對方拉回案件上。她要求王箏提供近幾年來,為女兒看病的資料。
這是打情感牌的好噱頭,一個為了女兒忍辱負重,付出一切的媽媽,很容易就博得大眾的同情。
另外,王箏之前的職業也引起了吳桐的注意。
話劇團演員?
從一位文藝工作者,淪為出賣勞動力的保姆?
備注欄里清楚標明,原來是話劇團收益不佳,急需錢的她,被迫離職。
很好,又是一個渲染母愛的好素材。
兩人談了很久,等吳桐出來,已是下午,雨已經停了,云層中隱隱顯露出金色的陽光。
她決定去一個地方,因為談話的最后,她得知一個重要信息。
王箏去道歉那天,雙方已經和解。王永和夫婦還同意在她完成今天的工作后,就付給她報酬。
之后王太太以天氣好為由,讓王箏推她去散步。王箏沿著凱德路一路走下去,接近盡頭的時候,曾看到兩棟低矮的白色房子,在那遇到了一名騎自行車的少年。
少年曾和王太太發生過沖突。
關于這個信息,王箏也曾告知警方,但不知為何不了了之。
吳桐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所以一路驅車來到警局。
她不相信如此重要的信息,警方會視而不見。
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員接待了她,并告知,當初他們曾派警員調查過,但凱德路的盡頭除了一大片荒草,一無所有,根本沒有房屋修建過的痕跡。
“從王箏描述的細節來看,白色,低矮,單獨兩棟。很像田野鄉間,農民建造的民房,這種房子不會在房屋登記處留底,所以我們派了大量警力搜查凱德路盡頭,可是連半塊磚都沒看到?!?
“你覺得這實打實的房子,可能在一兩天拆除,且不留痕跡嗎?”
從警局出來,吳桐思索了片刻,還是不死心地,開車來到凱德路。
正如王箏所說,這里正在拆遷,破爛的墻壁上滿是紅色的“拆”字,大街上也凌亂不堪,垃圾無人清理,只有零星幾臺鏟車,發出轟鳴的響聲。
吳桐一腳將油門踩到底,越開到后面就越荒涼,這凱德路本就是城郊結合的路段,前半段是居民區,后半段是類似郊區的大片草坪。
眼看就要到路的盡頭,天空中的云層已散開,太陽西落,斜照著地平線。
蒼涼大地,落日余暉盡灑,看起來確別有一番風味。
只是,吳桐眺望了很久,的確沒有看到王箏口中的白色房子,更別提還有人跡可循了。
這里,真的是一無所有啊。
吳桐用力捶了捶方向盤,這王箏為什么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還是說……
第二天,案件如期開庭。
公訴方利用人證,物證,死亡時間,現場留下的痕跡,及路邊監控一一舉證王箏就是殺人兇手。
吳桐聽著對方的陳述,一下一下敲著鋼筆。
公訴方提供的證據鏈里,物證的漏洞是最大的,反駁起來也最讓人信服。
至于殺人動機,暫時先從“單親媽媽”這個點切入,雖然不太充分,但先獲得大眾的第一印象分,對于她來說,也是有利的。
輪到吳桐上場,她首先對物證提出質疑,作為王家的保姆,水果刀上有她的指紋,非常正常。
接著,她開始打情感牌,避開案件細節,向眾人出示了王箏女兒的病例,這些年轉了多少院,花了多少錢。
她提出,從以往的兇殺案例看,85%以上的兇手與親人關系緊張,因為這種疏離和負面的家庭關系,會讓兇手覺得孑然一身,了無牽掛,所以也更容易犯下惡劣的罪行。
而王箏,以自己的女兒為精神支柱,怎么可能會去殺人,畢竟要是自己鋃鐺入獄,誰來照顧患病的孩子。
這一招果然有效,吳桐說得聲情并茂,加之她后面又提出,王家的錢財并沒有丟失來佐證。一時間,大家的情感天平皆向王箏這邊傾斜。
整場庭審下來,吳桐雖沒有完全制勝,對方卻也沒討到任何好處。
而吳桐看似輕松,實則壓力巨大。因為后天,將進行第二次庭審,如果她找不到實質性的證據,很可能就會敗訴。
當王箏走進審訊室時,吳桐早已在里面等她。
關上門,她第一時間告訴了王箏,昨天的遭遇。
凱德路的盡頭,沒有房子,沒有人,一無所有。
“這不可能!”王箏有一秒的遲疑,眼里閃過一絲吳桐看不懂的情緒。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王箏憤然站起,一遍遍重復這幾個字。
“你之前說過,爭執中他們摔碎了你的眼鏡,所以,會不會……”
“不會!”王箏果斷打斷吳桐,“那天我是沒戴眼鏡,但我確定沒眼花,那里真的有房子和人?!?
這一次,兩人的談話,沒有實質性的進展。只是結束的時候,王箏忽然抓住了吳桐的袖子。
這是她第一次在吳桐面前,露出極為緊張的表情。
“妞妞很乖,但畢竟只是個十歲的孩子,我們在這里舉目無親,鄰居雖然答應照看一下,但我還是很擔心?!?
“一眼,只求你幫我看一眼,只要她一切都好,我就安心了。”
從看守所出來后,吳桐決定先回辦公室,把案子再梳理梳理。
她驅車來到一棟寫字樓下,走到一樓最偏的一個房間前。
推門而進,里面黑漆漆的,小林子,除她以外的唯一一個員工,早就下班走人了。
她打開燈,這里是她的律師事務所。
地方不大,甚至還有些局促,資金有限,豪華的場所她租不起。但接待區,辦公區,檔案區卻都一應俱全。這可是她花了好幾天,才設計出來的格局。
又走進屬于自己的辦公室,里面只有一張簡陋的辦公桌,桌后面的墻上掛著副書法字。
吳桐撫摸著光滑的桌面,頗為感慨,沒關系,面包會有的,美酒也會有的,她想要的一切都會慢慢實現的。
忙完工作上的一切,時間已經很晚,吳桐就驅車回家。
直到開到自家樓下,才猛然記起,她還得去看王箏女兒!
吳桐七拐八繞接近時,已是九點多。
母女倆住的地方是老城區,雜亂的小巷就像老樹的盤根,錯綜復雜。
她將車停在一旁,步行到一棟破舊的樓房下,她們就住在這樓里的第五層。
由于沒有電梯,走到503房門前時,吳桐已經氣喘吁吁,也沒多加留意,直接對著門扇就敲了起來。
房門被拉開了一個口子,一張男人臉露了出來,“干嘛的?你找誰!”
男人的語氣很兇,吳桐一愣,借機用余光看了看門里。
門被警覺地合緊,男人模樣更兇了。
吳桐堆上諂媚的微笑,“大哥,看房嗎?帝景豪宅一千抵一萬……”
“不要!滾!”接著是閉門聲。
吳桐僵硬地轉身,躲到了樓道的墻角后面。
就在剛才,雖然只有一瞬,但她的確聽到,里面傳來女孩的哭泣聲……不是說她們在城市里舉目無親嗎?
她隱隱嗅到危險的味道,幾秒鐘的遲疑,503的房門就開了。
三個男人和一個女孩,相繼走出來。
女孩穿著臟兮兮的裙子,長發披散著,細瘦的胳膊被男人拽著,手里緊緊攥著一只玩具熊。
吳桐仔細辨認了一下,女孩的脖子上有一塊心形的胎記,這和之前,王箏告知的孩子特征相符。
她應該就是王箏的女兒,妞妞。
吳桐眼見他們向樓梯間走來,先他們一步,向一樓跑去。
許是一樓的燈光太暗,吳桐一腳踏空,把腳踝崴了。
她縮到墻角,忍痛扒掉高跟鞋,下一秒卻又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頭頂的燈光。
樓上的聲音越來越近,昏暗的燈光閃爍不停,吳桐做著深呼吸。
“哎呀?!辈怀鏊?,對方也一腳踏空,吳桐沖出去,掏出防狼噴霧一頓猛噴。
走在前面的兩個男人立刻中招,捂住眼睛倒在地上。吳桐抓起妞妞的手就要逃,頭發卻被一股大力向后一扯。
是第三個男人!他因走在隊伍最后,沒被吳桐偷襲成功。
緊要時刻,妞妞忽然上前,對著男人手腕狠狠一咬,吳桐只覺背后的力量一減,忙反手噴上噴霧。
男人怪叫著倒地,吳桐抱起妞妞,頭也不回地往外沖,沖進車里揚長而去。
一口氣開出好幾里路,這才敢將懸著的心放下,就著等紅綠燈的間隙,吳桐打量起身邊的女孩。
她的個子比同齡人要矮小,頭發也有些稀疏,人很瘦,只有那雙黑眸子,和她母親一樣明亮。
“別怕,我是王箏的辯護律師,是她讓我來找你的?!?
聽到王箏兩字時,妞妞有一瞬間的激動,不過很快就平靜了下來,默默的點了點頭。
吳桐側眸看向她,這個孩子比她想象中更淡定,于是繼續問道。
“剛才那些人是誰?為什么要抓你?”
妞妞搖了搖頭,神情變得有些疲憊,將頭轉向車窗那邊,“不知道?!?
也對,她就是個十歲的孩子,能知道些什么。
“阿姨,”她忽然又轉過頭來,黑漆漆的眼睛像璀璨的玉石。
“你很厲害嗎?”
吳桐摸了摸鼻子,“呃,還行吧?!?
“那,你能不能照顧好我媽媽,別讓她被別人欺負。”
吳桐愣了下,轉瞬點了點頭,“好?!?
晚上十點,吳桐家。
兩人都是一身狼狽,吳桐讓妞妞去洗個澡,自己則去房里,給她找換洗的衣物。
出來時,卻看見妞妞站在浴室門前,有些窘迫。
“我以前沒用過浴缸,不會放水。”
吳桐笑了笑,牽起她的手,“我來幫你洗?!?
水已放好,妞妞走進去坐下,卻將雙腿縮于胸前,雙手環抱著,以一種蜷縮的姿勢,蹲坐在里面。
吳桐本想叫她放松些,卻無意瞥見,她越發緊握的雙手。
明明緊張得如同一只雛鳥,卻努力假裝堅強……
吳桐嘆了口氣,汲著水,輕輕擦拭著她的背。
這孩子是如此的瘦,兩塊扇子骨高高的聳著,像兩塊沒打磨的石片,摸著都硌手。
沒來由的,想起另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王箏和她,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
等吳桐淋浴完,已是十一點,濕漉的頭發還滴著水,她胡亂地擦拭著,環視了一下空蕩的客廳,就來到客房前,床上的女孩已經睡了。
她拽著那只玩具熊,身子蜷成一團,頭深深埋進枕頭里。
如此沒有安全感的睡姿……
說沒有一絲的動容,是不可能的,她遲疑著,撫了撫她的頭發,為她掖起被角,輕輕退了出去。
整個人窩進沙發,是什么人要綁走王箏的女兒?王永和的家屬復仇?不像,王箏已經落網,對付一個十歲的孩子,有什么用?
謀財綁架?更不可能,這對母女窮得叮當響。
吳桐眸色一斂,那就只剩最后一個可能了,綁架者是真正的殺人兇手。
只有案子了結,他才能真正的逍遙法外。但昨天的庭審,王箏并沒有被定罪,而且通過她的辯護,為王箏做無罪辯護的成功性反而高了。
這絕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想看到的結果,所以對方才想扣下王箏的女兒,以此威脅王箏主動認罪,盡早結案。
吳桐吐出一口氣,如此看來,王箏很有可能,真是被冤枉的。
同時又有些無奈,看似簡單的一樁案子把自己也牽扯進來了,而且,如今,自己也退無可退。
她掏出手機,給幾個媒體朋友打了電話。她深知真兇一定會想方設法再來搶人,而藏起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曝光在所有人眼皮下。她要讓整個城市的人都關注妞妞,這樣,要帶走她也就更難。
第二天,媒體開始鋪天蓋地的宣傳妞妞。
吳桐安下心來,驅車來到王永和家旁。
她戴上帽子和一副寬大的墨鏡,一再確認王永和家附近沒人,這才快速跑近,從一扇開著的窗戶爬了進去。
吳桐心里很清楚,律師必須申請警方的陪同,才允許進入案發現場,否則那就是違法!萬一被逮到,后果很嚴重。
但現在開庭在即,得和時間賽跑,申請什么的,太過麻煩,而且要是警察也在,會讓她也進行勘察?只怕只有干瞪眼的份兒。
吳桐開始打量周圍,白色的餐桌開始落灰,地板上留有粉筆畫的人形痕跡,痕跡中間是一大攤血跡。
吳桐戴好手套,開始尋找。
客廳,臥室,廚房,每個抽屜,每個角樓,都翻看了一遍,依舊沒有發現她想要的那個東西。
吳桐站在原地思索,如果王永和夫婦真是斤斤計較的人,家里應該會留有那玩意。
她皺眉環視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一旁的垃圾桶上。
很快,她就從里翻出一張白色紙條。
超市購物小票。她淡淡一笑,要的就是這個。
她看向小票結算日期,3月29日!皺眉一算,這張沒用。這正是王箏和王永和夫婦起爭執的時間。
可桶里已沒有其他小票,吳桐納悶,這老兩口這么多天,都不出門購物的嗎?
正失望之際,吳桐忽然瞅見地上散落的快遞袋。
拾起,袋子已被打開,里面郵寄的內容無法得知,但表面貼著的收件單上,卻寫著快遞送至的時間:4月1日。
4月1日!三天后!吳桐噌的站了起來,忙看向收件人欄,上面用圓珠筆清晰寫著王永和三個字。
也就是說,在4月1日的時候,曾有名快遞員接觸過王永和,只要找到這名快遞員,就能證明王永和夫婦和王箏起爭執的當天,沒有死亡!
“yes!”吳桐握緊拳頭,差點要為自己歡呼,同時不由分說,就往門外沖去。
找到那名快遞員,已是下午。
當得知吳桐的來意后,對方表現得很冷漠,對于問題也閃爍其詞,甚至以自己不記得了開始搪塞。
吳桐收回自己的和善,將快遞單甩在對方臉上,“你所掌握的信息關乎一條性命,如果你現在不告訴我,我就把這條信息曝光給媒體,讓他們輪番來騷擾你,直到你愿意開口為止?!?
男人面露難色,“你們有完沒完,上次警察已經問過一遍了,怎么今天你又來問?!?
吳桐一愣,警方追查了這條線?那……
心里隱隱有了些不好的料想。
“好好好,我說行了吧。我的確去了凱德路八號送貨,但我并沒有見到王永和本人,那個簽名是我代寫的?!?
那天他在王永和家外面,敲了半天門,都沒有人來應??紤]到這片地區已沒什么人居住,他不想為了一份快遞再跑第二趟,就自己模仿了簽名,將快遞從門縫下塞了進去。
原來是這樣……
吳桐有些無力的坐回到車里,忙活一場,沒想到竟是這個結局。
光憑快遞袋被人打開這點,不能作為王永和夫婦還活著的證據,因為公訴方一定會說“那有可能是兇手打開的”這類言論。
吳桐用力的搓了搓臉,如果再找不到實質性的證據,第二場庭審真的要舉步維艱。
她開著車,開始在街上亂逛,不知不覺又來到了凱德路上。
一路向前,很快就開到了盡頭。
她下車駐足,春風帶著青草氣息,一陣陣吹來,倒吹散了一些煩躁的情緒。
她向四周看去,發現前方不到十米的區域,是另一條大街。那里,不論是綠化帶,還是路燈,都配備的十分完善,就連路面,也是新鋪的瀝青混凝土。
在不遠處,還有些大大小小的樓盤,一些建筑工人正在敲敲打打。
日頭漸落,離第二次開庭還有不到十六個小時,而她還是一無所獲。
“這種案子,打輸了很正常……”吳桐自我安慰地笑笑,下一秒卻起腳猛地踢向路邊的石子。
她不甘心啊。
石子翻滾著,在路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吳桐這才發現腳下踩的是瀝青路面,而不是黃土小徑。
“這不是凱德路嗎?怎么也被翻新了?”
她向后一看,凱德路盡頭,約莫有幾百米的路面被鋪上了瀝青。
這里也施工過……吳桐若有所思。
然而下一刻,忽然有個電光火石般的想法冒了出來,她猛地轉頭看向那條新的大街。
“難道,是因為那個?!”
她急促拉開車門,向著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當時鐘緩緩指向九,安靜的法庭漸漸變得喧鬧起來。今天,這里將舉行凱德路八號兇殺案的第二次庭審,也是最后一次庭審。
一切正式開始。
庭上,公訴方依舊咬著案發現場的證據不放,同時提出,也許王箏是個好母親,但并不代表她有控制情緒的能力,有可能在與王永和夫婦爭執時,過失殺人。
吳桐不慌不忙,她讓王箏再一次講述了整件事情的經過,當提到三天后,她去和解時,吳桐讓大家注意王箏的表述,王永和夫婦在4月1日還活著。
接著,吳桐請上了一位經驗豐富的,退休老法醫。
吳桐詢問的重點在于,是否可以通過外界環境的改變,從而改變尸體的狀態,以此混淆尸體的死亡時間。
法醫點點頭,表示之前有過這類的案例,兇手利用溫度和濕度的變化,將一具死亡四天的尸體,營造出死亡時間超過一周的狀態。
吳桐點點頭,結束了提問,同時請上最后一位證人,小勇。
小勇從偏門出來,弓著背,眼睛不時向四周瞟,他膽怯,他怕,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他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王箏卻站了起來,她的眼中溢出淚水,激動且感激地看向吳桐,雖然對方只是回給她一個云淡風輕的表情。
吳桐走上臺,站在小勇面前。
“他是本案至關重要的證人!”
她用精簡的語言交代了一下小勇的身份,他是一名建筑工人的孩子,長期跟著父親住在工地上。
而在3月30日至4月1日期間,他曾在凱德路盡頭短暫居住,并在4月1日下午遇見過王箏,及還活著的王太太。
她轉頭看向小勇,要求他敘述出當日下午的情形。
小勇開始回憶,那天下午,他在凱德路上練騎自行車,騎了一段路,就看見王箏推著一名老婦人。
“我騎得不穩,但實際上根本沒撞著她們,但那個老太婆就開始罵我,叫我滾遠點騎,撞壞了她的輪椅,我十輛車都賠不起?!?
“你能詳細的描述一下,當時那位老婦人和王箏的狀況嗎?”
小勇想了想,“老太婆化著很濃的妝,身上披著塊毯子,半張臉埋在圍巾里,瞪著個死魚眼,聲音就像砂紙磨地,又粗又難聽,活脫脫一個巫婆?!?
“至于她身后的阿姨,當時什么都沒說,只是用眼神示意我快點走?!?
吳桐聽完小勇的陳述,從身后拿出三張照片,上面是三個不同的老太太,舉到小勇面前,問小勇能否認出那位老婦人。
小勇很快就抽了出來,正是王太太。
“你不是說她的臉埋在圍巾里,怎么還認得出來?”
小勇用手比劃著,“她的圍巾只遮到了鼻子以下,長得還那么丑,怎么會認不出?”
吳桐點點頭,結束了問話,轉身面向眾人。
她停頓了幾秒鐘,等待所有人,將目光注視到自己身上。
“眼前這名女人,溫和,善良,之所以被指控為兇手,是因為她在受害人被害的時間段中,與其發生過爭執。”
“有人證,有物證,有殺人動機。”
“然而,物證的指控顯然不充分,小勇的出現也使得人證變得沒有意義,因為王永和夫婦,根本就不是在3月29日遇害?!?
“至于……”
“我反對!”公訴方忽然發聲,表示小勇的證詞只能證明,兇手沒有在3月29日行兇,這并不能洗脫王箏的嫌疑。
吳桐笑著走向公訴方,“你的說法看似成立,但實則,存在很大的漏洞!”
吳桐轉身,掃視了一眼現場眾人,“我想請問大家幾個問題,你是否會因為鄰居踩壞了你的花圃,就想殺了他?或是因為同事打翻了你的咖啡,就致他于死地?”
“答案顯而易見,對嗎?”
吳桐快步走向法庭中央,激昂且堅定的說道:
“其實‘克扣保姆工資’這個殺人動機,根本就不充分?!?
“除了第一場庭審中提到的,王箏出于對女兒的顧慮外,更重要的是,據我所知,王箏與王永和夫婦,此前素未謀面,僅僅因為家政工作才有了交集。”
“而且,王箏在王家工作不足一月,時間如此短,他們之間根本不可能有深仇大恨?!?
“但是,就如公訴方所陳述,萬一王箏是個容易沖動,缺乏情緒控制的人呢?”
“小勇的出現,完全打消了我的疑慮?!?
“小勇從側面向我們展示,王箏和王永和夫婦的矛盾得以化解,若她真的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在她們起爭執時,就會殺人,何必等到三天后,矛盾化解之時再動手?”
吳桐直起身子,目光如炬,“所以,王箏,她一定不是兇手!”
眾人嘩然,有人開始在交頭接耳。
法官敲了敲法槌,以示肅靜,接著向吳桐提出一個疑問,小勇如此重要的證人,為何第一次庭審沒有提交。
吳桐笑了笑,“那是由于,之前警方對于王箏的證詞并未采納,實際上,當初我也以為王箏在說謊,因為凱德路的盡頭一無所有。”
“直到昨天,我再次前往凱德路,才發現它的路面進行了翻新,與之相鄰的大街上,正遍布著樓盤,不遠處則蓋著建筑工人們的臨時住所,工棚。”
“我當時就突發奇想,王箏看到的,會不會是這種隨建隨拆的工棚呢?”
吳桐自顧點了點頭,“很有可能?!?
“畢竟王箏有400度的近視,而她的眼鏡,在之前的爭執中被打碎,那日,她未戴眼鏡,視野模糊,對于遠處的景物,只能看到形狀,無法辨別其材質?!?
“于是,我查詢了最近在那里施工的建筑隊,順藤摸瓜找到了小勇?!?
說到這,吳桐心中還有些小確幸,昨晚的過程,實在太過順利。
當她查到帝景地產的建筑隊在此駐扎過,并聯系對方時,對方不僅告訴她,建筑隊的名稱,還帶著她一個個分隊去詢問,不然,她也不可能這么快找到小勇。
吳桐開始做總結性發言。
“歸根結底,本案中公訴方的證據鏈并不嚴謹,秉承疑罪從無的原則,所以懇請法官,判我的當事人無罪釋放。
午后的陽光溫暖而明媚,吳桐坐在辦公室,小林子正在一邊忙碌。
幾天前的庭審,讓事務所的情況稍稍改觀,已經有人上門咨詢業務了。
吳桐處理完文件,忽然想再去一趟凱德路。聽說那里馬上要拆了,她好歹也留個紀念。
她驅車再次來到故地,白色的洋房,孤獨的矗立在那。吳桐以它為背景,拍了幾張照片,這才發現,房子的周圍,還有人駐足。
是一名滿頭銀發的老婦人,看到吳桐,主動上前打招呼。
“這里的王太太,走得挺可惜的?!?
吳桐笑笑,不置可否。
“本想邀請她參加歌唱比賽,如今卻沒了機會?!?
“歌唱比賽?”吳桐皺起了眉頭,如砂紙磨地般的聲音,參加歌唱比賽?
“她聲音很好聽的。”老婦人沉浸在回憶中,“就如百靈啼叫一般,完全聽不出那聲線出自一個老人。”
婦人說王太太很熱愛歌唱,聲音也猶如天籟,說著還將手機里的錄音,放給吳桐聽。
一曲唱畢,婦人惋惜著,感嘆著緩緩離開,只留下吳桐一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一周后,吳桐再次來到破舊的小樓,打開門的是妞妞,顯然她還記得吳桐,微笑叫了聲阿姨好。
妞妞的氣色不錯,長發不再披散著,穿著小碎花長裙。
吳桐是應邀來做客的。
三人落座,王箏一邊說著感激的話,一邊上菜。菜剛齊,就拿起小碗盛起湯,放到嘴邊吹涼,用唇試了試溫,再放到妞妞跟前。
席間,桌上的肉菜,悉數被王箏夾給吳桐和妞妞,她的碗里始終只有青菜。
吳桐看在眼里,卻沒有太多言語。
晚飯后,王箏早早的就哄妞妞睡了,兩個女人,也終于有了空閑的時間聊聊天。
吳桐問王箏的打算,王箏說一旦湊齊妞妞手術的錢,可能就會帶著她離開。
吳桐笑了,忽然提出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你以前在話劇團,是負責什么的?”
王箏訕訕笑著說,都是些打雜的事。
吳桐從包里取出一本雜志,隨意地翻起來,同時嘴里說道,“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那晚我沒有救下你女兒,你是不是現在已經死了。”
“啊?”王箏驚訝地抬起頭,“對……對,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呢。我……”
“等等!”吳桐手一揚,舉起雜志的其中一頁,“認識他嗎?”
雜志上是一個男人的照片,西裝革履,風度翩翩。
“不認識?!蓖豕~一愣,將臉朝向一邊。
“王箏啊……”吳桐有些感慨,“案子已經結束,若我不揭發,就不會再重審,現在我只想知道真相,就看你愿不愿意成全。”
昏暗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老長,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個不停。王箏摳著自己的衣角,抿著嘴,安靜猶如一座雕像。
吳桐有些失去耐心,決定先行開口,“那天求我來看你女兒,我遇到她被人綁架,真的只是巧合?”
“還是說,你早就料到,會有人來抓她,所以才讓我來的。”
王箏不自然的挺了挺背脊,終于抬起頭,黑色的眸子閃著光,“你還知道什么?”
吳桐努努嘴,“我還知道你殺人的伎倆,關于王永和夫婦的死亡時間,警方并沒錯,他們就是死于3月29日,小勇三日后看到的不過是一具尸體,你固定在輪椅上的尸體?!?
“當時聽小勇的陳述,就有些奇怪,她為什么散步還化著濃妝,現在看來,想必是你為了遮蓋臉上的尸斑和其他死亡痕跡,而他之所以沒看見你說話,就聽到聲音,是因為,你懂腹語。”吳桐盯著王箏的眼睛,“你在話劇團負責的,實際是腹語表演。”
“然而腹語的聲音,往往較怪異,所以小勇才會形容,王太太的聲音像砂紙磨地,要不是那名婦人,告訴我王太太是個歌唱家,我根本不會留意到這個破綻?!?
王箏咬著下唇,好一會兒才說道,“難道,你也覺得我是因為爭執,失手殺人?”
吳桐冷眼看向她,“你如此看重女兒,才不會因為爭執殺人,你要的是錢。”
“可是王永和家沒有錢財丟失。”
“他會給你?!眳峭]了揮手里的雜志,“真正要王永和一家死的人,是他!陳慶立。”
吳桐將雜志往茶幾上一扔,王箏看著那個男人,臉漸漸僵硬起來。
“陳慶立,是帝景地產投資經理,也是凱德路段拆遷改造的負責人。我查過,凱德路上,其余幾家釘子戶,已經同意接受賠償搬走,只有王永和一家拒絕接受?!?
“但這并不能證明我和陳慶立有勾結。”
“小勇!”吳桐斬釘截鐵說到,“小勇和他父親所在的建筑隊隸屬帝景地產,而且就是他當日在巡視過程中,突發奇想送給小勇一輛自行車,并建議他下午試騎一番?!?
“陳慶立想要除掉王永和一家,他們就被人殺了,而他無意安排的小男孩又成了這案子的關鍵證人,你說是不是也太巧了?!?
王箏沉默了,許久,她握住吳桐的手,乞求著看著她,“吳律師,我……”
“你欠我一個交代!說!”吳桐憤然甩開,眼里已有怒意。
王箏長嘆了口氣,終于說出了所有真相。
原來凱德路段的改造,是有時間限制的,王永和一家不知從哪得知這一點,就以此要挾帝景,一路抬高拆遷款的數額,從三百萬漲到一千萬。
陳慶立不想給,就來找王箏,他們其實早就認識,他知道王箏會腹語且急需錢,就設計這么一出戲,要王箏幫忙殺掉王永和一家,他就出錢給她女兒做手術。
陳慶立當時的想法是,只要有小勇這個目擊證人在,法庭就不會判王箏有罪。
“但是,”王箏忽然臉變得陰沉,“人性這東西,永遠都不能試探?!?
“雖然陳慶立說得很完美,可我總覺得惴惴不安,殺人的是我,被抓的也是我。”
“我是唯一知道陳慶立秘密的人,若我也死了,那這個秘密就會被永遠埋葬。”
“所以我留了后手。”
王箏發現,陳慶立隨身總是攜帶一個藍色的U盤,她猜想,那里面可能有某些重要的東西。
于是,在一次謀劃案子的聚會中,王箏將陳慶立灌醉,借機拷貝了U盤里的信息。
“呵呵?!蓖豕~冷笑,“那里面的信息,足以讓他坐一輩子的牢。”
之后,王箏把信息存入郵件,告訴女兒,如果她在庭審第一場沒有被釋放,就把郵件發出去。
“后來我被抓,陳慶立果然把建筑隊撤了,小勇消失了,最關鍵的證人沒了?!?
“之后,我又料想到陳慶立收到郵件,肯定會第一時間去綁我女兒,所以那天才苦苦哀求你?!?
“哼?!眳峭├湫σ宦暎昂闷恋木??!?
王箏不語……
吳桐又回過頭來,“也就是說,那晚我能那么順利找到小勇,完全是因為陳慶立抓不到你女兒,又怕你將U盤信息公布給警方,所以才故意讓我找到他的?”
王箏點了點頭。
吳桐拍了拍掌,“真是精彩!”
“我自以為聰明,卻也只是你的棋子?!?
王箏忽然撲通一聲跪下,淚水嘩嘩的流下,“吳律師,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但我再籌不到錢,妞妞她就……”
王箏哽咽了一下,狠狠咬住下唇,“我養了她十年,不是為了眼睜睜的看她去死的!”
吳桐也激動不已,“但你不能以別人的生命作為代價!”
王箏痛苦的搖著頭,“那該怎么辦?我試過各種辦法籌錢,也求助過媒體,但都沒有成效。”
“人終歸是自私的。只要能救下我女兒,就算是變成魔鬼,我也甘愿!”
今天的夜,特別長。
吳桐的車停得不遠,她卻走了足足二十分鐘。
她掏出口袋里的錄音筆,看了看,攥在手心。
剛才她和王箏的對話,全在里面。
王箏母女確實可憐,但她殺人也確是事實。
只是她不知道,一旦所有真相被揭發,自己會面臨什么局面。
本以為神探附體贏了奇案,卻是跳梁小丑,中了別人的局。
這好事的媒體,會寫成什么樣。
而且事務所也剛剛有了起色,難道要重新開始?
她抬頭仰望月亮,眼眸微闔,腦海里跳出王箏的話:“人終歸是自私的……”
“呼...”吳桐神經質般的搓起了臉,“吳桐啊吳桐!你在想什么呢!知道真相不揭發?你可是個律師啊!”
“吳律師!”
忽然,一陣撕心裂肺的呼喊由遠及近,吳桐循聲望去,王箏抱著妞妞,向這邊沖來。
“妞妞發病了!吳律師,你快送我們去醫院?!?
吳桐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安頓好一切后,她緩緩走到病房門口。
妞妞閉著眼躺在病床上,像是睡著了,手里依舊攥著玩具熊。
王箏立在床邊。
因為背著身,吳桐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身側的右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她在哭……
吳桐上前,安撫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年前的母親節,”王箏淡淡地說,“她從網上抄了一首詩,送給我。”
你問我出生前在做什么
我答我在天上挑媽媽
看見你了
覺得你特別好
就想做你的女兒
以為自己沒那個運氣
沒想到
第二天就在你肚子里。
后面的語氣近乎哽咽,聽得吳桐只覺胸口堵得慌,卻又不知說些什么。
許久,王箏吸了吸鼻子,轉過身來,紅著雙眼苦澀一笑,“我去買點吃的,免得待會她醒了,肚子餓。”
吳桐點了點頭,找了張椅子,坐在妞妞身邊。
偶一回頭,才發現王箏站在門口沒走,她出神的望向吳桐,最后,直起身子,深深的鞠了一躬。
吳桐有些奇怪,也沒多想,直到……
醫生匆匆趕來,質問孩子的母親去了哪里?
這才發現,王箏離開,似乎很久了。
“這孩子再不辦理住院手續,就沒得治了,她要是決定了,就趕快把錢交了?!?
吳桐心里震驚!她這個節骨眼跑出去……
不好!她要去找陳慶立!
吳桐也向外跑,邊跑邊打王箏的電話。
一遍,兩遍……
直到第三遍,“王箏,你是不是去找陳慶立了?!?
王箏聲音滿是沙啞,“我為他殺了人,他必須把錢給我!”
吳桐急了,“你覺得他會把錢給你嘛?他會殺你滅口的!”
王箏笑了,那笑聲里帶著死一般的絕望,“要不到錢,妞妞就會死,她死了,我活著還有意義嗎?”
“我會幫……”吳桐的話沒講完,王箏就掛了。
越發不好的預感在心中蔓延,吳桐奔進汽車,向著市中心帝景大廈,狂奔而去。
天空中的云層越來越厚,積壓在一起不斷翻滾,一場暴風雨即將來到。
帝景大廈的頂樓。
王箏不卑不亢地站著,從口袋里掏出U盤,“這個可以還給你,但你必須把錢給我!”
陳慶立站在不遠處,保鏢和助理簇擁著,“哼。”他冷笑,誰知道這個女人有沒有其他備份。
“那,你,還,想,怎樣?”王箏怒吼著,幾乎咬碎了牙齦。
陳慶立不急不緩走近,看著王箏,用蠱惑的語氣道,“不如,我們再做一個交易,用你的命換你女兒的命,如何?”
王箏一怔。
陳慶立表示他不在意錢,在意的是王箏身上的秘密。所以只要王箏死了,這些秘密也跟著戛然而止,他自然也不會再為難她們。
王箏目光如炬,她會傻到上第二次當?
“哈哈哈哈?!标悜c立仰天大笑,“現在除了我,還會有誰,給你錢去救女兒?你有選擇的權利嗎?”
王箏握著拳,默默不說話。
像是驗證自己的話一般,陳慶立打了個響指,助手遞上手機,撥起了電話。
“劉院長,是我,陳慶立,今晚你醫院,收治了一名左心發育不良綜合癥患者,女孩,十歲,小名叫妞妞,這孩子對我很重要,能盡快安排治療嗎?好,謝謝,記得要用最好的醫生,相應費用,稍后讓財務轉給你……”
陳慶立掛下電話,看向王箏,眼中竟帶著一絲真誠。
王箏轟然跌坐在地,淚水溢出雙眼,哭著哭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妞妞,聽到你終于有希望被醫治的消息,我應該高興才對,為什么會這么這么難過。
我想我并不懼怕死亡,我真正怕的,是再也見不到你。
陳慶立給手下使了個眼色,輕易的,就拿到了王箏手邊丟著的U盤。
“她康復后,我會送她去孤兒院,至少不會流落街頭?!?
短暫的靜默后。
“好。”王箏用盡全身力氣道,撐起身體站起,“陳慶立,如果你再言而無信,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王箏轉身走向天臺。
“等等?!标悜c立揚了揚手,“去東面,那有監控,比較適合做自殺的證據。”
王箏恨恨地看陳慶立一眼,走上東面的天臺。
天空已響起驚雷,如同悲鳴,又如同挽歌。
王箏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畫面中的妞妞笑臉如花,每看一張,心就宛如刀割,“孩子,”她看向遠方天際,“為了我,好好活著。”
黑色的身影一閃,幾秒后,沉悶的落地聲響起,陳慶立長出一口氣,自己終于能睡個好覺了。
正要離開,財務打電話來,詢問轉款的事宜。
“人都快死了,還轉什么錢,養虎為患嗎?撤了,給劉院長回個話,就說搞錯了?!?
理了理衣襟,陳慶立快步走下天臺,他還不想被雨淋濕。
大雨落下來時,看熱鬧的人都四下散開,只有吳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著前方,滿是鮮血的地面。
王箏仰面倒在地上,大片黑色的血污從她口中噴薄而出,她的眼睛始終睜著,望著黑黝黝的天空。
不由得想起剛才旁人的絮叨:
你怎么知道是自殺?
保安去查了,說是看了監控,自己翻的天臺,嘖嘖嘖……看著怪年輕的,怎么這么想不開。
王箏!你怎么這么傻……
遠處響起警車的汽笛,吳桐像是醒悟一般,再次跑開,沖進車里,王箏已經死了!她女兒一定不能有事。
吳桐奮力冷靜下來,很快就想到,早在案子結束前,媒體就關注了妞妞。當初王箏求助媒體失敗,是因為沒人關注,現在王箏一死,輿論一定又會推向風口浪尖,對,讓他們幫妞妞籌款,一定可行。
吳桐先前往醫院,押下了全部家當給妞妞交了款,然后一個個給媒體朋友打電話。
做完一切,已是深夜,吳桐精疲力盡的靠在椅子上。
王箏死亡的消息已不脛而走,甚至有媒體在猜測,會不會是王永和親人的復仇。但不管怎樣,所有人都認定王箏的女兒,妞妞是無辜的,一場聲勢浩大的捐款正在醞釀。
吳桐看著還在熟睡的妞妞,心里卻涌出絲絲悲切,想著當她醒來時,她要怎樣告訴她,媽媽已經不在的事實。
還有那個陳慶立,歸根結底,他才是所有惡的根源,王箏的死,必然與他有關,可他卻依舊逍遙法外。
這個世界好不公平!
吳桐心口有些堵,捏了捏眉心,無意瞥見,掉落在地的玩具熊。
拾起看了看,想來妞妞似乎走到哪,都帶著這只熊呢。
隨手捏了捏,發現里面似乎還包裹著硬物,吳桐心中隱隱有些猜想,用力將那玩具熊一扯,一枚藍色的U盤就掉了出來。
難道……
半月后的C市日報,用大段篇幅刊登了一項報道:商業巨賈落下神壇,帝景地產被全面查封。
而另一版面,則講述了一名律師,籌集善款成功救治了一名女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