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現實比夢境更恐怖。
我想推開他,可是心力交瘁得有些麻木,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一般。
男人試探地張開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他遲疑地問道:「小汐,你……是不是能看到呢?」
我驚覺還不能讓他知道我能看見。
我忙轉移視線,回避他的眼神,垂首搖頭,低聲呢喃:「我做噩夢了……」
男人又把手放在我面前晃了晃,確定我沒什么反應后,才稍微松了口氣。
「小汐,都過去了,我在你身邊呢。」
我這才發現,其實他和周懷敘的聲音也不太一樣。
周懷敘的聲音更清亮一些,他卻略微低沉。
或許是有意模仿,我竟然沒有發現。
方才他不注意,暴露了自己真實的語調。
男人拿過床頭的紙巾幫我擦了擦額間的汗水,又順勢抱緊了我。
我內心滿是惶恐和排斥,可身體卻本能的感到熟悉。
我有些自我厭棄,終于掙扎著掙脫他的束縛。
「出了一身汗,黏黏糊糊的難受死了。」
「我幫你洗個澡吧。」
「不用!」
我連忙拒絕。
他卻故意靠近了我,語音帶笑:「老夫老妻了,你身上哪里我沒看過。」
我臊得臉色通紅,更多的是無助和羞恥。
我大聲呵斥:「真的不用!」
說罷,我忙掙扎著下床,還故意伸手作摸索狀,然后三步并作兩步地沖進了洗手間,順手鎖上門。
我太過慌張,以至于沒看到男人眼底的審視和陰鷙。
8
洗漱出來后,男人似乎在收拾些什么,拎著工具箱從書房出來。
我疑惑:「你在做什么?」
「沒什么。」男人動作迅速,很快放好工具箱,隨口道,「書柜螺絲松了,擰緊了一下。」
我輕輕點頭,裝作目不視物卻暗暗觀察他。
男人見我離他很遠,也沒主動靠近,只平靜道:「今天早上公司有會,來不及給你做早餐了,給你叫了外賣。」
「好。」
男人審視著我,又道:「你有些日子沒復查了,要不我約李醫生再去檢查一下。」
「不用!」
我連忙一口回絕。
如果去看醫生,那自己能看見的事情可就藏不住了。
我故意摸索著走到沙發,抱著抱枕,輕聲道:「我不想去看醫生,也不想出門……我就想一個人待著。」
車禍失明之后,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非常孤僻,不愿意見任何人,整日把自己關在屋子里。
我曾經是驕傲優秀的聞汐,出色的成績,不錯的工作,是別人眼里的天之驕女。
可是失明之后,我沒辦法正常工作,只能遺憾離職,成為一個一無是處的菟絲花。
我什么也做不了,每日以淚洗面,無所事事。
那個時候只有周懷敘陪著我,鼓勵我,讓我一步步走出黑暗的陰霾,讓我學著即便在陰霾中也可以肆意成長,勇敢綻放。
見我神色落寞,男人似乎了然。
他沒再多說什么,叮囑了幾句,就離開了。
隨著關門聲響起,我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可內心卻悲涼依舊。
所以,那段黑暗時光,陪著我的也一直是他嗎?
那我的周懷敘,他去哪兒呢?
9
我調整好情緒,很快在屋子里搜尋起來。
書房是那個男人常待的地方,我也很快找到了相關線索。
——周辭讓。
他是誰?
從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我想起上次找到的結婚證,忙翻了出來。
看清上面的信息,再次驚恐得跌坐在地。
上面清楚地寫著,我的結婚對象是——周辭讓。
我恍惚想起那天去民政局,工作人員奇怪地問話。
「女士,你確定——你要結婚的對象是他?」
「當然啦,他是我最愛的周……」
「老婆,以后領了證,就要改口叫老公了。」
我當時全身心投入在嫁給心愛之人的喜悅當中,剛生出半分疑惑,就被母親叫住,說是一會兒要拍照,幫我整理整理頭發。
當時那個男人好像和工作人員說了些什么,之后所有的流程里,都沒有明確提我們的名字。
所以,從一開始我所嫁的就是這個我不認識的人!
10
「你能看到了!」
這是一個陳述句。
男人倚著門檻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里滿是悲涼。
「你怎么……突然回來呢?還有,你不是去公司了嗎?」
「我沒走,就在小區樓下待了一會兒。」
男人把手機轉給我看,那里播放著書房的監控。
我下意識看向房間某個角落,眼底有些憤懣。
男人神色淡淡地:「今天早上裝的。」
「早就察覺你不對勁了。」
男人的語調有些無助的凄涼:「當初買這一套監控設備,只是為了方便照顧你,沒想到……」
沒想到如今成為揭穿我偽裝的工具。
但是聽到這話,我郁悶的情緒仿佛被搓破的氣球,瞬間泄氣了一大半。
當初我們婚后搬到這個新家,我各種不適應。
主要因為眼盲,我寸步難行,基本的生活都很難適應。
偏偏我又有股子難言的驕傲任性,不愿讓外人照顧,而且我的父母都有自己的工作。
而且他……周辭讓,也是工作繁忙,沒辦法一天24小時陪著我,于是他就在家里安裝了語音監控。
他說:「你有需要,隨時叫我,我隨時都在。」
因此我即便一個人,也能聽到他熟悉的語音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
「小汐,飲水機在你的左手邊,大概三步的距離,水杯在右側的柜子上。」
「小汐,外賣已經放在門口了,等外賣員走了再拿,就在一開門左手邊的臺子上。」
「小汐,不要聽太久廣播,午睡一會吧,一會兒我叫你起床。」
「小汐……」
我之前還開玩笑那套監控設備就是他的分身。
后來有一次,家里的水管壞了,流水滲透得滿屋子都是。
我茫然無措,在家里無助地大喊求助。
不到半小時,他就匆匆趕回家處理。
我原本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后來他的助理來家里拿材料,才委婉地提起那事的影響。
原來男人怕我在家里有什么意外,監控從來不靜音,偏偏那天突然撞上合作單位過來考察,我凄慘的求助被所有人都聽到了。
我不知道他怎樣說服合作單位的工作人員,只知道那個男人匆忙趕回了家。
他助理應該是個高挑的職業女性,她的語音清冷,從我上方傳來。
「夫人,周總剛接手周氏有很多問題需要解決,您的情況我們也理解,但是您不能因為個人原因影響他的正常工作啊!」
我當時滿心眼里全是愧疚,只懊悔自己的無能險些毀了他的生意。
可現在才意識到,周懷敘大三開始就在周氏實習,怎么可能會是剛接手。
后來我心疼他為照顧而頻繁分心,主動讓他拆掉了監控。
只是如今,同樣的事物,不同的心境。
11
「你是誰?」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男人向我走近伸出手,我下意識往后躲閃。
男人的眼底劃過一絲刺痛,他訕訕地收回手,無奈道:「起來,別坐在地上,地上涼,你過幾天小日子會疼。」
我又羞又惱。
這個男人對我……還真是了解。
我慢慢起身,終于敢明目張膽地看向他:「周……辭讓。」
「嗯,我是。」
「我為什么會嫁給你?他呢?」
他冷冷地看向我,語調寒涼:「是你父母讓我娶你的。」
「他不在了。」
「什么叫他不在了!」
我一下子被第二個回答刺激得失態。
我沖上前質問道:「他在哪兒,我要見他,他才是我要嫁的人!」
周辭讓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怨憤,似乎也有些動怒。
「聞汐,你剛才看到結婚證了,你嫁的人是我,是我周辭讓,不是他周懷敘!」
「啪!」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勇氣,竟然揮手給了他一巴掌。
我痛哭著大喊:「騙子,你這個大騙子,是你騙了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和你離婚!」
男人氣急了。
他的胸口隨著深呼吸劇烈起伏,過了半晌,才終于對我說道:「聞汐,我們已經結婚了,結婚兩年了,你現在要上哪兒去找他,你就不能和我好好過日子嗎?」
他抓著我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從你失明以來,陪在你身邊的人都是我,守著你照顧你的人是我,和你結婚的人還是我,我才是你的丈夫啊!」
「兩年了,你就不能忘了他嗎?」
周辭讓最后一句的語調有些莫名的悲涼。
但是我滿腔憤怒,一概不顧,滿是被欺騙的痛苦。
我掙扎著掙脫他的束縛,拿起手機和包就打算出門。
「我不要聽你這個騙子的話,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我的周懷敘!」
「你別去,你先冷靜一下。」
男人到底動作更快,力道也更大,他把我禁錮在懷里。
「聞汐,你先冷靜一點,你要去哪兒找他。」
「不知道!」
「學校、工作單位、周家、哪怕是醫院……我總會找到他的,你放開我!」
男人的手臂堅固似鐵,我掙脫不得。
情急之下,我一口咬在他的小臂上。
我正在氣頭上,下口也沒顧忌,死命地撕咬。
可即便鮮血淋淋也始終沒有松開。
「聞汐,你冷靜一點!」
「你找不到他了,他已經死了!」
他已經死了!
這句話像是什么按鈕,我瞬間停止了掙扎。
我的周懷敘,死了……
12
再次醒來,我在醫院的病床上。
醫生告訴我是因為情緒太激動暈了過去。
男人靠在病房旁的小沙發守著我,他似乎太過疲憊而睡了過去。
他睡得很不安寧,眉頭緊蹙,似乎有什么煩心事,下巴上是新生的胡茬,滿臉不掩疲憊。
我稍微動了動,他就被驚醒。
「小汐,你醒了,還有哪里不舒服?」
看到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昏迷前的種種又在腦海浮現。
我不自覺紅了眼眶:「是因為那場車禍,對嗎?」
他沉默了好久,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的淚根本止不住,就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讓塵封的痛苦慢慢涌了出來。
周辭讓手忙腳亂地幫我擦拭眼角的淚,可眼淚就是流不完。
「周……辭讓。」
「我在。」
「帶我去看看他,好嗎?」
周辭讓沉沉地盯著我,眼里滿是我看不懂衰頹。
他又沉默了好久,才輕聲道:「好。」
13
我在醫院休養了兩天,就出院了。
這天陰沉沉的,有種山雨欲來的沉悶壓抑。
我們一路無言,終于來到南山墓地。
他很快帶我來到他睡的地方,看著黑白照片上熟悉的笑臉,我又沒出息地哭了。
以前周懷敘老說我是小哭包。他還說,只要我一哭他就拿我沒辦法,要什么給什么,只要能哄好我,他做什么都行。
也因為這樣,驕傲的聞汐只在周懷敘面前掉珍珠。
因為愛你的人舍不得你流淚,他會憐惜,更會心疼。
可是周懷敘,我的淚都快流干了,你怎么還不起來哄我。
周辭讓安靜地陪著我,也沒有說話。
沉悶的氣氛讓陰郁的南山墓園更顯壓抑。
我嘶啞地開口:「可以不可以……讓我一個人和他待一會兒。」
「快下雨了,別待太久。」
周辭讓一個人走遠了。
我看向他的背影,融入在山川石林,那么孤獨。
「周懷敘,我好想你……」
明明有滿腹話語,滿腔委屈,可是看著黑白照片上的他,我只有這一句思念。
我好想你。
如果我沒有鬧著出去旅行,是不是就不會遇到那場意外?
如果你還在我身邊,我們是不是已經結婚了?
如果……
可惜,沒有如果。
我伸手撫摸照片上的笑臉,只有冰冷的觸感。
當初你一個人走的時候,是不是很冷,很寂寞。
我如果能陪著你就好了。
「轟隆隆!」
一陣雷鳴,打破天際的沉悶,豆大的雨滴紛紛落下,瞬間形成傾盆之勢。
周辭讓向我奔跑而來,他脫下西服外套舉在我頭頂:「下雨了,回去吧。」
我沉默不言,毫無反應。
「他也不想看到你現在自暴自棄的樣子。」
「他還會在乎嗎?我現在什么樣……」
「他都已經離我而去了……」
「我在乎!」
周辭讓把整個西服罩在我頭頂,強調道:「聞汐,我在乎!」
后來,我被周辭讓半拖半拉地離開了南山。
可我仿佛毫無知覺,如提線木偶一般。
或許我的心已經碎在了南山。
14
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我們到小區樓下的時候居然已經晴空萬里,絲毫不見半分陰霾。
好友青青笑瞇瞇地出現:「你倆去哪兒呢,怎么搞得這么狼狽?」
「南山。」
青青:……
周辭讓和青青應該認識,他語調熟稔:「青青,麻煩你陪陪她,盯著她先洗個澡,免得她感冒了。」
「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那你不洗澡不換……衣服嗎?」
青青的話還沒說完,周辭讓已經開車離開。
她眼神復雜地看向我:「你能看到了,對嗎?」
「嗯。」
「他雖然騙了你,但是他對你……真的沒話說。」
我沉默不語。
青青長長地嘆了口氣:「算了,先上去吧。你先洗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訴你。」
后來,我從青青口里知道了我失明之后發生的所有事情。
那場車禍,當場就奪走了周懷敘的生命。我稍微好一點,在icu住了半個多月,終于醒來。
可是我受傷嚴重,求生意志淡薄,情況并不穩定。
即便這樣,我的第一句話還是:「懷敘呢,他怎么樣?」
母親在我耳邊低聲道:「他沒事,他……他還在等你。」
母親善意的謊言,成為我求生的救命稻草。
我的周懷敘,他還在等我。
可當時的我并不知道,我的周懷敘,早已去了另一個世界。
我漸漸脫離危險,可迎面而來的卻是雙目失明的沉痛打擊。
之前每次迷迷糊糊地醒來我都覺得黑暗,只以為自己沒有徹底清醒。
現在才知道,我瞎了,我成了一個一無是處的盲人。
青青說我當時的狀況非常不好,整個人像空洞的木偶,沒有靈魂,只有偶爾提起周懷敘時還能稍微有些動容。
我當時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除了父母和青青誰也不見。
我不想我的少年郎、我的摯愛看到現在這個一無是處的聞汐。
他愛的聞汐應該是那個明媚張揚、積極向上的小公主。而不是現在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累贅。
父母怕我尋短見,怕我想不開,他們找來了「周懷敘」,讓他安慰我,開導我,帶我走出陰霾。
「周辭讓是周懷敘同父異母的弟弟,因為是私生子,所以被周家藏得很嚴實。」
「叔叔阿姨應該和他達成了某些交易,讓他學習周懷敘說話的語調到醫院陪你。」
「或許是有一些利益牽扯,可是小汐,你確實因為他重新有了生機和活力。」
「雖然叔叔阿姨的做法有些……不太合適,但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你當時還沒接受雙目失明的現狀,再告訴你周懷敘身死的消息,只怕你真的……真的就撒手去了。」
我安靜地聽著青青講述那段黑暗時光,至今還記得當時的情景。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他走到我身邊,對我溫柔道:「小汐,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成為你的眼。」
后來,他每天都會來病房陪著我,給我念書,陪我聽音樂,和我說話。
他對我們的過去如數家珍。
他說我們第一次在迎新現場相遇,第一次在小樹林接吻,第一次去游樂園約會,第一次在海邊看日出,第一次去玉龍雪山滑雪,第一次熬夜等待獅子座流星雨……
以至于我從沒懷疑過他不是周懷敘。
后來我病愈出院,我們結婚,一切向好……
直到,我能看見。
直到,這個美麗的謊言戳破。
15
我是被客廳的爭吵吵醒的。
和青青聊了一下午太累了,她走后我就睡了一會。
這會聽見客廳的喧鬧,我躡手躡腳地起身。
是我的父母,他們回來了!
還有周辭讓。
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承受著我父母的數落和抱怨。
母親不依不饒地怨怪:「當初可是說好的,我們資助你讀書,幫助你回周氏,你要好好照顧小汐,一輩子對她好。現在她才剛復明,怎么就生病去醫院了!」
父親在一邊勸說:「你也別都怪他。小汐能看見了,她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我們還是得看她怎么想的。」
「我不管她怎么想,我的女兒不能再出事了!」
母親情緒有些激動:「我現在還記得她兩年前生不如死的樣子。周辭讓,我不管,你娶了小汐,你就得對她負責,要讓她一輩子都快快樂樂的。」
「那個人已經走了,再舍不得也走了……」
「明明她能看見了是好事,怎么鬧成現在這樣……」
我從門縫里終于看到我的父母。
他們老了好多,母親的臉上滿是疲憊,爸爸的鬢角皆是白發。
母親靠在父親懷里,淚眼蒙眬。
我真是一個失敗的女兒,快三十,還要父母為我操心。
周辭讓平靜地開口:「只要小汐還要我,我愿意一直陪著他。」
父親長嘆一口氣:「辭讓,你這孩子辛苦了。我們知道,你也有委屈……」
「不委屈。」
周辭讓自嘲地笑了笑,「我不委屈,因為……我一直喜歡她。」
父親眼神復雜地看了他一眼,又是長嘆一口氣。
我直接推門而出,客廳明亮的燈光讓我有些不適應。
我定了定神,平靜道:「爸媽,我和他之間的事情,讓我們自己解決吧。」
「小汐。」
我沖上去抱著媽媽,忍不住紅了眼眶:「對不起,爸爸媽媽對不起!女兒不孝,讓你們費心了。」
「傻孩子。」
媽媽緊緊地抱著我,「你是我的女兒啊。」
我靜靜地抹去眼角的淚水,掃了眼立在墻角的行李箱,更心疼了。
他們一定是知道了我的事,匆忙趕了回來。
「你們快回去休息吧,好好的歐洲十國游,就這么浪費了。」
爸爸拍拍我的肩膀:「歐洲隨時都可以去,你沒事最重要。」
我牽著父親的手,就像小時候一樣,可是我終究要長大的。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你們辛苦了。」
「我已經長大了,我會處理好自己的事情。你們放心,我不會隨隨便便地尋死覓活,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愛情的,我還有你們啊。」
「你們放心,我會……好好地,好好活著。」
爸爸的眼眶也紅了,媽媽又上前抱了抱我,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16
送別了父母,回到客廳,我主動道:「我們聊聊吧。」
周辭讓眼神復雜地看向我,似乎預感到什么,他有些泄氣。
他坐在我對面,低著頭,陰影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這兩年,麻煩你了。」
「我們是夫妻,不用說這種客套話。」
我沉默了片刻,才道:「既然一開始就錯了,那我們知錯就改,好不好。」
「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們離婚吧。」
我對上周辭讓疲憊的雙腿,再次重復:「我們離婚吧,周辭讓。」
「雖然我很感激你在我的黑暗時光拉我出陰霾,一直陪著我,照顧我,可是我們……就是錯的呀。」
「我也該長大的,總不能一直活在父母編織的夢境里。」
周辭讓靜靜地凝視我:「可是聞汐,兩年了,我對你的感情,你感受不到嗎?」
「難道你真的以為是你父母的請求和幫助,我才愿意一直扮作另一個人陪著你嗎,難道你不知道我對你……」
「我知道!」
「我知道。」
就因為知道,才更不敢放縱自己沉淪。
否則,我既對不起他,也對不起我的心。
「周辭讓,離婚……不是什么壞事。也許我們可以重新認識,重新開始,而不是在現在這個混亂的感情里糾纏。」
「請你,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周辭讓目光沉沉地盯著我:「聞汐,你有沒有愛過我,哪怕是作為周懷敘的周辭讓。」
我靜靜地凝視他,那個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但是,我不能。
這對他不公平。
在我的沉默里,周辭讓苦笑著搖搖頭:「果然,我什么都比不過他。」
「可是小汐,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
17
這幾天周辭讓主動睡客房,我起床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桌上還放著溫熱的早餐。
我感受瓷碗里小米粥的溫度,心里一陣悸動。
我默默地告訴自己:聞汐,你該長大了。
我申請了國外的研究生。
原本就計劃婚后繼續求學,結果因為失明耽誤了。
現在,即便沒有愛情,我也要把事業撿起來。
周辭讓似乎刻意避開我,要么很晚才回來,要么一大早離開,我們的交流僅限于手機里的客套寒暄。
我告訴他我要出國留學了;
他說會幫我辦理了相關手續和簽證。
我問他什么時候有空去民政局辦理離婚;
他沒有任何回復。
可是不回復,不代表不面對。
離開的鐘聲敲響倒計時,我把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最后環顧了一圈我生活了兩年,我曾經夢想中的家。
然后,放下鑰匙,拎著行李箱,轉身離開。
我們都需要重新開始;
期待下一次全新的相遇。
周辭讓番外
1
我是周家最見不得別人的存在。
我的母親是陪酒女,因為知道父親的身份,故意下藥迷惑了他,一夜歡好后有了我。
母親生下我的目的很明顯,找周家要錢。
我至今還記得自己去周家的樣子。
整個人臟兮兮的,穿著不合身卻打滿補丁的衣服,寬大的舊鞋已經開膠,襪子還有破洞。
我站在寬敞明亮、富麗堂皇的周家,格格不入。
母親拿著親子鑒定趾高氣揚的要父親負責,實則就是明晃晃地賣孩子要錢。
周夫人沒想到恩愛多年的丈夫竟然有私生子,還這么大了,當即鬧了起來。
現場一片混亂。
周懷敘走到我面前,遞給我一塊巧克力:「吃點甜的,心情會好一些。」
和母親生活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少感受到善意。
畢竟她的圈子和身邊的人屬實一言難盡,我很小就被叫「兔兒爺」,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話,但當時的我無力反抗。
可是對上周懷敘干凈澄澈的眼神,我第一次感受到善意,純粹的善意。
「謝謝。」
我接過輕輕咬了一口,淡淡的苦澀過后泛起細密的甜,真的很甜。
「所以,你是我弟弟?」
弟弟?
我……是嗎?
「真好,我也有弟弟了。」
周懷敘可以用所有美好的詞語形容,郎朗君子,光風霽月,溫潤和煦。
他從不介意我的存在,甚至很開心地表示:「我有弟弟了。」
他溫柔地勸說他的母親:「孩子總歸是無辜的,讓他留下來陪我吧。」
因為他,母親拿了一筆錢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也因為他,我成功留在了周家。
我有哥哥了。
但是,我也只有哥哥。
周家父母還是很忌諱我的存在,他們認為我是他們人生的污點。
周父對我視若無睹;
周母對我動輒打罵,當然是在周懷敘看不到的時候。
其實周懷敘也知道他媽媽對我不好,可那是她的心結,他也無能為力,他只有拼命地對我好。
周懷敘主動教我讀書,告訴我學習的重要性;
他還教我做人的道理,待人接客的禮儀,在生活中的細節暗暗提點我。
都說長兄如父,他一直做得很好。
十八歲之后,周母理所當然地把我趕出了周家。
因為我成年了,不再需要監護人了。
周懷敘知道后又偷偷給了我一大筆錢,他其實經常偷偷給我錢,怕我過得太拮據。
他總說:「小辭,你要好好讀書,讀書才是你的出路。」
我在另一個城市打工,讀書,日子枯燥無味。
只有哥哥會時不時打電話關心我。
周懷敘會分享自己的生活,鼓勵我積極地面對人生活。
「小辭,我最近喜歡上一個女孩,我對她一見鐘情。」
「小辭,你知道嗎,小汐答應我的告白了,我真的好高興!」
「小辭,你也找個女朋友吧,談戀愛很幸福的。」
「小辭,哥哥希望你也能有自己的家。」
「小辭,我和小汐要結婚了,你會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嗎?」
我打開哥哥傳來的照片,當即怔在了原地,那個女孩——竟然是她。
2
我認識聞汐,但是她應該不知道我。
那個時候我還沒回周家,隨母親在各種會所漂泊,是一個典型的不良少年。
那天我和幾個小流氓起了沖突,打了一架。
他們人多,我受傷慘重,痛苦不堪地躺在地上掙扎。
聞汐的老家也在這座城市,每年暑假她都會過來陪她外婆。
那天她應該是剛下了興趣班,穿著干凈的小白鞋,水手服和格子裙,就像一個天使突然闖進我的世界。
「你沒事吧,你受傷了,我幫你叫救護車吧。」
「不用!」
我冷漠地拒絕道,卻對上她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明眸善睞,清澈明亮,不過當下全是擔心。
「那……那你等等啊。」
聞汐小跑著離開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在奢望什么,自己不過是一個不良少年。
可過一會兒,聞汐又小跑著回來了,還拎著一塑料袋的藥。
「你拿著吧,我也不知道哪個最好,就都買了一些。」
「你傷得這么重,家人肯定會擔心的。」
家人?
我想起那個不知道在哪里風流的媽,繼續自嘲地苦笑。
聞汐蹲在我面前,面帶微笑地鼓勵道:「你好好照顧自己,都會好起來的。」
在那個滿是疼痛的夜晚,聞汐突然闖入我的世界,走進我的心。
我不敢靠近她道謝,只敢遠遠地注視她。
她一看就是那種幸福家庭成長的小孩,愛笑愛鬧,興趣廣泛,還有很多朋友。
我經常看到她陪她外婆遛彎,手舞足蹈地說著什么,哄得老太太眉開眼笑;
我也經常看到她和小姐妹買冰淇淋,逛書店,或者給流浪貓喂食……
她總是滿眼星光,笑得明媚張揚。
這樣美好的一個女孩,我只敢偷偷地藏在心里。
所以看到周懷敘發來的消息,我心頭泛起淡淡的苦澀,但又覺得還好是他。
也只有他,才配得上小天使聞汐。
3
可意外來得那么突然,周家父母找到我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我那么好的一個哥哥,怎么突然就……沒了。
周父年紀大了,漸漸力不從心,加上經歷了喪子之痛,整個人衰老了很多。
他不愿意周家的生意落到外人手里,迫不得已選擇了我。
「周辭讓,懷敘對你有多好,你心里清楚。就當是為了他,你也務必要好好守著周氏!」
沒過多久,聞汐的父母也找了來。
他們雖然語調冷硬,但字里行間無一不是對女兒的憐愛。
「只要你愿意陪著小汐讓她振作起來,我們愿意資助你。」
「你現在接手周氏很吃力吧,周家董事會那撥人未必服你。我們聞家可以成為你的后盾,我們還可以送你出國讀MBA,只要你愿意扮成你哥哥,讓我的女兒振作起來。」
我心里滿是苦澀蔓延。
我那么喜歡小汐,我也曾在夢里幻想過和她在一起。
可這一天真的來了,我卻有些無力。
因為我需要扮成另一個人去愛她。
可是周辭讓也喜歡聞汐啊。
我不是沒有怨恨的,我多希望小汐對上我叫的是「周辭讓」而不是「周懷敘」。
可是我連怨恨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周懷敘,是這個世上最好的哥哥;
而小汐,又是我暗戀多年的女孩……
我唯有妥協接受。
我找到了周懷敘的日記,字字句句都是他們的甜蜜往昔,我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我真的是周懷敘就好了。
陪在小汐身邊的每一天都很幸福。
我看著她一點點振作,一點點找回笑容,我也是打心眼里開心。
可是她每次笑吟吟地望著我,對我說:「謝謝你,懷敘,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我又覺得心如刀割。
后來,我們結婚了,我終于可以理所應當的要求她不要叫名字,叫「老公」。
起碼和她結婚的人是我,結婚證上的名字是我,她嘴里的「老公」就是我!
我沉溺在夫妻恩愛的幻夢里,甚至偷偷期待過小汐永遠不要復明,這樣我就可以永遠陪著她。
可是幻夢,終究會醒。
4
小汐走了,我知道她去了英國倫敦留學。
聞汐從來不是柔弱的菟絲花,以前是黑暗困住了她,現在她掙脫黑暗,依舊可以振翅高飛。
小汐留下了簽過字的離婚協議書,還有一封信,大多是一些感謝的話。
她說:周辭讓,讓我們以全新的面貌重新認識吧。
我看著窗外雨過天晴,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客廳的地毯上,也帶來一室明亮。
以前,她喜歡坐在地毯上聽廣播。
即便失明,她也從來沒有停止過學習。
如今聞汐已經邁出了一步,而我還要困在過去嗎?
我洗了臉,把自己收拾干凈。
今天,還有周氏與林氏的合作案,不能懈怠。
5
一年后,我因為出差去了英國倫敦。
其實這一年間我陸續來了倫敦很多次,不過和以前一樣,我只是遠遠地注視著她。
她學業繁忙,也有了新的朋友,還經常因為課題熬夜,但是每天都充滿斗志。
或許,現在的我們可以開始重新認識。
她踮起腳想拿書架上的一本書,我先她一步拿了下來,遞給她。
「你好,我叫周辭讓,可以認識你嗎?」
聞汐接過書,對著我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