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之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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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光之領地
這是一間四面都有窗戶的屋子。
屋子位于一幢老舊的四層樓房的頂層。在這里,我帶著幼小的女兒生活了一年。除了四樓的這間屋子,我們母女還可以獨享樓頂的平臺。一樓是一家賣相機的商鋪,二樓和三樓分別隔成了兩部分,租給了一家私營店鋪、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和一家手工編織培訓機構。那家私營店鋪只有夫婦二人,做的是金飾品生意。他們應顧客的要求,把純金制的徽章鑲到盾牌或帶框裝飾畫之類的物品上。只有三樓對著大街的那間屋子,在我入住的那一年里一直空著。有時,女兒夜里睡著后,我會悄悄地走進那間屋子,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從那條縫里眺望有別于四樓的風景,或者在空蕩蕩的屋子里踱步,那感覺就像身處無人知曉的密室。
聽說在我搬來之前,這幢樓的房東一直住在四樓。這讓我茅塞頓開,明白了很多事情。我知道為什么只能從四樓的屋子上到樓頂了;樓頂上修的那間寬敞浴室用著倒是挺不錯的,我也知道了為什么樓頂的水塔和電視天線的日常管理順理成章地成了我的事;我還知道為什么夜深人靜時,等事務所的人都下班回家了,我必須下到一樓去搖下樓梯口的那道卷簾門。明白了這些以后,自然也就知道了對于住在四樓的我來說,哪些是自己的分內之事。
這幢四層樓房掛牌出售時,當地有位姓藤野的知名女實業家把它買了下來。我是它更名為“第三藤野樓”后的第一個租戶。對專門做房產生意的房東來說,這是她第一次接手有出租住屋的樓房。因房屋老舊,結構也不同于一般的住宅樓,所以房東很擔心屋子租不出去,便把租金定得很低,想先試探一下市場行情。這么偶然的好機會讓我碰上了。更巧的是,當時還是我丈夫的那個男人和房東一樣,都姓藤野。結果,人們一直誤以為住在四樓的我就是房東。
樓梯又窄又陡,爬到頂就是進屋的那扇鋁門,鋁門對著的是通往逃生樓梯的鐵門。由于門前非常狹窄,進屋的時候,必須從樓梯上往下退一個臺階,或者踩在逃生樓梯的踏板上開門。說是逃生樓梯,其實就是一個與地面垂直、被固定在墻上的鐵梯子罷了。要是真有什么突發狀況,與其爬那個梯子逃生,抱著女兒滾下樓梯獲救的可能性或許更大些。
然而,只要打開房門,白天房間里都充滿了光亮。進門就是開放式廚房,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板,那紅色使屋子越發顯得明亮。眼睛習慣了陰暗的樓梯,在進屋的那一瞬間不得不瞇起來。
“哇,好暖和呀!真漂亮啊!”
第一次沐浴在這間屋子的陽光下,女兒脫口喊道。她很快就要滿三歲了。
“真的很暖和呢。太陽公公,真好啊!”
聽我這么說,滿屋子撒歡的女兒頗為得意地說:“是啊!媽媽才知道呀?”
陽光,那么充足,讓我得以很好地保護了女兒,使她沒有因環境的改變而受到影響。我真想拍拍自己的頭,自我表揚一下。
緊挨著門口的是一個不足四平方米的小房間,像是儲物間。因窗戶朝東,清晨的霞光可以射入室內,我將它用作臥室。從這扇窗戶望出去,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住宅中晾曬衣服的地方,還有比“第三藤野樓”更矮小的建筑物的樓頂。這一帶是國有鐵路的站前商業街,沒有一幢帶院子的房子。晾曬衣服的地方和樓頂上全部擺滿了花盆,有的地方還放著折疊式躺椅,從高處望去,經常能看到穿著浴衣的老人躺在上面,一副悠閑自得的樣子。
朝南的窗戶,除了這個小房間之外,與它并排的開放式廚房和另外一個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間也各有一扇。窗外,越過一處老舊平房的屋頂,可以俯瞰到一條街道,酒吧、烤串店鱗次櫛比。街道不寬,車流量卻很大,總能聽到此起彼伏的警笛聲。
西側,也就是這間狹長屋子的盡頭,有一扇對著公交車道的大窗戶,夕陽和噪聲總是不由分說地涌進屋里來。窗下晃動著人行道上的黑腦袋,清晨,由那些黑腦袋匯成的人群流進車站,傍晚時分又流出車站。另一側的人行道上,可以看見站在花店前的公交車站等車的人。每當有公交車和卡車經過,四樓的屋子就會晃動起來,震得櫥柜里的餐具叮當作響。如果把三岔路和南邊的小巷都算上的話,我和女兒搬入的這幢樓可以說正對著一個十字路口。不過,每天總會有那么幾次十秒鐘左右的寂靜,這份寂靜是由紅燈以及被紅燈攔下的車流營造出來的。只是,幾乎是在你意識到那份寂靜的同時,信號燈就變了,馬上會傳來風馳電掣般沖過路口的引擎聲。那些等候綠燈的車子,總是那么迫不及待。
透過西側的窗戶,可以看見左手邊有一大片日式庭院,綠蔭環抱,據說那是昔日一位領主的宅邸。雖說只能看到樹林的一角,但對我來說,那是一種非同尋常的綠。那抹綠,總會吸引住站在窗前的我。
“那片樹林嗎?那是布洛涅森林。”
每當家里來客人問起那片樹林,我總是這么回答。布洛涅森林是位于巴黎郊外的一片森林,我只知其名。什么“不來梅”啦、什么“佛蘭德”啦,就像記童話故事的標題一樣記住的森林名字,哪怕只是開玩笑地隨口一說,心情也會莫名雀躍起來。
開放式廚房的北側,依次是儲物間、洗手間和通往樓頂的樓梯。洗手間里也有窗戶,隔窗能看見車站和電車。女兒很喜歡那扇小窗。
“我家能看見巴士和電車喲,還會搖起來的哦。”
她已經在向幼兒園的老師和小朋友們炫耀了。可剛搬完家沒多久,女兒就發燒了,躺了一個多星期。我去圖書館上班時,就把女兒托付給住得很近的獨居母親。我的工作是在廣播電視臺的工作室里,要么整理節目資料和用過的磁帶,要么是給別人辦理憑卡借閱手續。每天一下班,我就趕去母親家,陪女兒待到晚上九點多,再一個人回到住處。如果聯系丈夫,他肯定也能幫我,但我寧愿麻煩母親也不想求他。不,是我不想讓他涉足我的新生活,哪怕一步。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對丈夫再次靠近自己這件事,我是如此恐懼。我害怕自己依賴丈夫。
丈夫勸過我好幾次,讓我回母親家住。他說母親也是一個人,肯定很寂寞,還說我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要是能和母親同住,他就可以放心地和我分開了。
丈夫早已在私營鐵路沿線找好了新的住所,準備等那房子一個月后空出來了,就搬進去。
我還無從考慮自己的歸宿,對丈夫做出的決定也沒能完全接受。總覺得沒準第二天一覺醒來,就能聽見丈夫的笑聲:“我那是開玩笑呢。”那我又何苦為搬家費神呢?
我告訴他,我不想回母親家,這事沒得商量,我可不想用回娘家的做法來掩蓋丈夫不在自己身邊的事實。
于是丈夫說:“那我和你一起找房子吧。你一個人很容易上當受騙。要是住到了奇奇怪怪的地方,會害得我夜里也睡不踏實,所以找房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
一月底的那幾天,風和日麗。我和丈夫開始轉房屋中介了。我只需默默地跟在丈夫身后就行。一到午休時分,我們先在我單位附近的小吃店碰頭,飯后就在那周圍轉悠。
丈夫給出的租房條件是,兩居室,采光好,帶浴室,房租在三四萬日元。可這樣的條件,在第一天去的那家房屋中介就被人笑話了:“那樣的房子,現在怎么也得六七萬日元哦。”
“其實是她和孩子住。要是我的話,住什么樣的房子都無所謂。但是我想讓她們盡量住得舒服一點兒……您這兒沒有嗎?”
丈夫回頭看了我一眼,跟房屋中介解釋說。
第二天,丈夫與這家房屋中介的對話,在另一家房屋中介又重復了一遍。我忍不住小聲對丈夫說:“浴室沒有也沒關系,一居室也行。”然后就直接問房屋中介:“一室一廳,租金三四萬的房子,你們這里有吧?”
“那倒是有……”
房屋中介一邊回答我,一邊順手翻看房源登記簿。這時,丈夫就像訓斥孩子那樣沖著我說:“你又來了,總是立刻放棄,那怎么行?即使是現在付不起的房租,住著住著也就付得起了,可房子不能自己改造啊……這樣吧,五六萬的房子,總可以吧?”
房屋中介打包票說,五萬以上包括六萬日元左右的,倒是可以介紹幾套或許能讓我們中意的房子。丈夫催促中介:“那就趕緊帶我們去看看吧。”連他自己租房子的押金都是跟我借的,可見他的經濟狀況已經窘迫到了什么程度。對這樣的丈夫,自然無法指望他分居后還能給我生活費。丈夫跟我說,我們分居是他擺脫窘境唯一的辦法,他要拋棄一切,單槍匹馬地重新開始。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再跟母親要錢,打算用自己的收入打理一切。這樣一來,五萬日元就是我付得起的房租上限了。之前和丈夫一起住的房子,房租也是五萬日元。我約莫著只要不再負擔丈夫的生活費,也就不用借錢過日子了。但這想法還是過于勉強了,畢竟五萬日元這個金額已經占去我工資的一大半。
有一天,房屋中介帶我們去看了一處六萬日元租金的公寓。房子無可挑剔,離我上班的地方也近,但我沒點頭。
我們每天都在看各式各樣的空房。有一處帶院子的七萬日元的公寓,可是不租給帶小孩的人。丈夫跟房東再三解釋,說就一個女孩,而且白天都待在幼兒園,可房東就是不同意。
漸漸地,我們看的房子檔次升了上去。哪怕是聽到與我工資持平的房租,我也沒什么感覺了,既沒感到不安,也不覺得可笑。即使是壓根就租不起的房子,丈夫和我仍舊興致勃勃地跟著中介看來看去。兩個人誰都不認為自己是要租房的當事人。丈夫是在陪我看房,我也是在陪丈夫看房。
“今天還去看房嗎?”
這句問話也成了早晨的習慣。只要天氣好,午休時間就總是很匆忙。而一月和二月這兩個月,又都是連日的好天氣。
有一處房子的大門旁種著棵柏樹。登上門前的五級石階,就能看見涂著淡藍色油漆的房門。那棵柏樹就長在石階與房門之間不足一米的地方。樹枝遮蔽著和房門涂同樣顏色的飄窗。
“這房子挺不錯的嘛。”
丈夫顯得很興奮。
“可是,我不喜歡那棵樹。要是棵玉蘭樹或櫻花樹就好了。”
“柏樹可比那些樹高級多了。”
這是一幢二層樓房。一樓除了帶飄窗的西式房間,還有一間很暗的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間和廚房兼餐廳。二樓有兩個敞亮的和式房間和一處露臺。我和丈夫看到那露臺時,高興得都有點兒忘乎所以了。我們刻意回避著中介談笑起來。
“要是住這兒的話,你的朋友也會很高興來玩兒吧。”
“能留好幾個人過夜呢……”
“孩子也有玩兒的地方,我來也方便……不錯不錯,我都想租這房子了。在那個窗邊放張桌子……”
“書架可以靠那面墻放。”
“是啊……我說,讓我做你的房客吧,房錢我會照付的。”
“好啊,不過房錢可不便宜哦。”
我倆的笑聲響徹在空蕩蕩的屋子里,中介也硬擠出個應景的笑臉。
我不得不再次意識到,我這個人不可能過那種只有母女二人的生活。要是能和丈夫生活在一起,住哪兒都無所謂,要是丈夫不在,住哪兒都會感到不安。
那天,回到圖書館后,我想象了一番自己住在那幢二層樓里的生活。“你就租下吧,不用擔心房租,可以跟你家里要嘛。”丈夫興高采烈地留下這么一句話就不見了蹤影。在那個有飄窗的房間里放臺音響,可以在那兒吃飯、休息。樓下那個十平方米的房間有點兒暗,可以用作臥室。二樓嘛,在孩子還小的時候,可以當客房空著。不,還是在寬敞明亮的二樓起居更舒服些。且不說丈夫了,誰會來玩兒呢?離單位那么近,要是我主動邀請的話,同事一定會來玩兒吧……
正想著呢,外地的高中老師來借詩朗誦的磁帶,說是要當教材用。我心不在焉地把那個系列的磁帶一盤一盤地拿出來,放到收錄機里。為了確保無誤,在借出磁帶前,通常要讓借磁帶的人試聽一部分內容。
不知為什么,那段話突然傳入耳中。
……停止所有的思量,
讓我們勇往直前地共赴俗世吧,
我要斗膽奉告,做冥想的家伙,
就像被惡魔附體團團轉的動物,
游蕩在枯萎的荒原上,
卻不知四周就是美麗的綠色牧場。……
“什么呀?這是……”
我很驚訝,原來這也是詩中的一段,于是問眼前的高中老師。老師好像誤以為我是在問他聽到了窗外的什么聲音,他望向窗外,微笑著歪了下頭。
丈夫那天晚上和第二天晚上都沒回來,也許他以為我已經決定搬家了。
我開始一個人轉中介。我還是第一次一個人走進房屋中介。
磁帶里的聲音讓我回憶起四年前的那次搬家,十分突如其來的回憶。
當時,丈夫還是個學生。我在圖書館的工作也剛剛開始。我們分住在不同的公寓,丈夫隔一天會來我的住處過夜。有一天,丈夫打電話到圖書館,告訴我房子找好了。說是新房,很安靜,采光也好,別提多棒了。還說想定在周日搬家,問我行不行。
“咱們得找個兩個人住的房子。”這話是他前一天晚上剛剛說過的。
“真夠快的,已經定了嗎?”我雖然吃驚,但也很高興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搬家這事定下來,完全沒有“自己住的地方,還是想自己選”這種念頭,反倒很享受被一個男人硬拽著往前走的感覺。為了隨時可以留丈夫過夜,我從家里搬了出來。當時住的房子也是丈夫找的,是丈夫的朋友住過的學生公寓。但是,丈夫并沒有專情于我。
那時也是只管按丈夫吩咐的去做就好。周六晚上開始打包,周日早晨等著那輛先去了丈夫住處的車來接我。說是行李,其實我的行李很少,轉眼就裝完了車。一鉆進車廂,車就出發了。我抱著一包唱片,丈夫抱了個裝換洗衣服的紙袋。
三十分鐘后,到了目的地。那處公寓位于一個住宅區一條死胡同的盡頭。
“是這兒啊!”
我歡聲叫道。那時我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房間。
直到懷孕前的一年半時間里,我們一直都住在那里。
迄今為止,我還從沒給自己找過房子。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有點兒不可思議,但事實確實如此。
我開始一個人用心地在女兒入托的幼兒園周圍找起房子來。不知不覺中過去了一個月。由于自己定的租金太低,和跟丈夫一起找房子的時候不同,中介帶我去看的房子條件都很差,雖然知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還是被嚇著了好幾次。又暗又窄的房子看得越多,丈夫的身影在我的視野里就越發模糊。房間昏暗點兒倒沒什么,可我在那些昏暗的房子里感受到了類似動物眼睛發出的光,那種回瞪著我的目光。盡管很可怕,我卻很想靠近它。
聽說有一處漂亮的兩居室公寓,房租只要三萬日元,我半信半疑地去看了。怎么看都是很普通的公寓。
“可是很奇怪呀,為什么那么便宜呢?”
房屋中介說反正早晚也會知道的,不情愿地跟我道出了實情。
“有一家人死在了這間公寓里。因為是煤氣中毒,也不是什么不好收拾的死法。好像是因為離婚糾紛導致一家人同歸于盡,這事還登了報紙。要只是這事也就罷了,可是后來住進來的那家女主人,又在這兒上吊了……對,是上吊。也不知是因為什么。這下可慘了,都快過去一年了,這房子還空著。”
“是這樣啊……也許是連鎖反應吧。以為自己能鎮住那些亡靈就搬了進來,結果……”
我強忍著想盡快逃離的沖動,回了中介一句。
“是啊,即使換了榻榻米、重新粉刷了墻壁,可煤氣開關的位置是改不了的啊。您看,就是那個開關。”
中介指了一下那個和式房間的一個角落。眼前的榻榻米上,就在那個煤氣開關附近,浮現出重疊著倒在一起的死尸。
“那個上吊的人是因為擺脫不了看見尸體的幻覺吧……”
“說有神經衰弱,是一位剛從外地來東京不久的太太……”
我說了句“讓我再考慮考慮”,便逃了出來。中介說不急,反正也不會很快就有人入住的。可是,我還是沒有戰勝死人的自信。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另一家中介帶我去看了一幢窄高的樓房。從樓下向上看去,那樓梯陡得讓人望而卻步。可是在打開房門、跨入房間的那一瞬間,我不禁在心里喊了一聲“這就是我要找的房子”。夕陽中的紅色地板宛如燃燒著的火海,門窗緊閉的房間里紅光四溢。
搬家的勞頓使女兒病了一場。等病好了又到了上幼兒園的時候,櫻花已經開了。我教女兒唱櫻花之歌,還教她唱羔羊之歌和烏鴉之歌。回蕩在浴室的歌聲令人心情愉悅,在樓頂放歌時更覺神清氣爽,連自己都感慨怎么會唱得那么好聽。我買了本童謠集,和著女兒鼓掌的拍子唱給她聽,“停止所有的思量”,耳邊又響起從磁帶里聽來的這句話。
“再來一個,bravo(好哇),bravo!”女兒用她從繪本里學來的話,興高采烈地為我喝彩,喊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不清楚丈夫搬去了哪里,他只給了我他新找的打工店的電話號碼。以前有人告訴過我,丈夫新交往的女人是那家餐廳的老板,據說年齡跟我婆婆差不多。我能理解,對丈夫來說,也許他身邊需要一個那樣的女人。丈夫曾想和朋友一起建小劇場,結果劇場沒建成,反倒欠下一屁股的債。
丈夫對我一個人找好了房子這事感到不快,他帶著不滿一個人先搬走了。而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丈夫進我的新家。
丈夫總有一天會來的吧。我很害怕那一天的到來,同時也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有和丈夫破鏡重圓的想法了。我曾是那么不想離開他,我為自己的變化感到不可思議。不管怎么說,我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停止所有的思量……勇往直前地跑起來吧。”
我這樣對自己說。女兒還沒有發現她的父親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到了夏天,我們在樓頂放個泳池。那兒能放一個很大的泳池哦。”
哄女兒睡覺時,我對她說。
“咱們再放個蹦蹦床。我還想喝啤酒呢。就像露天酒館那樣,掛上好多好多小燈泡,一定很漂亮。還有,再種上好多花,向日葵啦,大麗花啦,美人蕉什么的。再養只兔子,天竺鼠也很可愛哦。哪怕是再大點兒的動物,咱們也能養。索性養只山羊也不錯,還想養只雞。對了,可以建個牧場。牛‘哞’地一叫,左鄰右舍的人們都會嚇一跳吧……”
女兒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緊盯著我的嘴角。我撫摸了一下女兒的腦袋。
不到四平方米的臥室,窄得就像睡在壁櫥里,但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