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末的圣彼得堡。這是一個初秋的傍晚，柴可夫斯基沿著涅瓦河在散步。他的精神已經處于崩潰的邊緣了，但明天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要在圣彼得堡大劇院親自指揮《悲愴交響曲》的首場演奏。他預感自己時日無多，也許這首交響曲將是他生命的最后絕響。

他望著涅瓦河的水面，猶豫著是否邀請梅克夫人作為嘉賓前來圣彼得堡聆聽他的首場指揮演奏。他與梅克夫人中斷聯系多年了，但從友人的渠道他了解到梅克夫人身患重病，已經臥病不起了。《悲愴交響曲》最初的靈感與梅克夫人有關。十五年前，梅克夫人安排他到瑞士短暫休養。他記得，某天清晨他從蒙眬的睡夢中醒來，他努力回想夢中的種種細節，可是原本清晰的音樂符號變得支離破碎……他發瘋般用鵝毛筆記下那些斷斷續續的音樂旋律，整整一上午寫滿了厚厚的一摞紙張。他太熟悉在夢中出現的音樂符號，多少次的黎明，他都是這樣地醒來，匆匆記錄來自夢中的音符。他不清楚其他的作曲家是否也有這樣的經歷。

第二天，他看著自己憑印象記下的音樂旋律，心想也許這將是一部非同凡響的交響曲，但還需要大量時間進行整理和更進一步的創作。他希望這部交響曲能在他告別人世之前對世人演奏，作為自己人生的最后謝幕。

十五年前的那個夢之后，他的夢中再也沒有重復出現那些美妙的音樂場景。也許那種音樂盛典的場景只有在理想國才可能出現……那些靈感并不是憑空而來，而是來自虛無縹緲的宇宙，也許是某個美麗國度對全宇宙的音樂演奏！

第二天晚上，他在圣彼得堡的大劇院指揮演奏了《悲愴交響曲》的首場演出，大獲成功。演奏完的那一刻，所有觀眾起立鼓掌三分鐘之久。

當晚，他平躺在橡木床上心潮起伏難定。以往的一幅幅畫面，猶如畫卷那樣在他的腦海里展現。每一次的靈感閃現，都促成了他一部作品的誕生。一想到這，他渾身上下涌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舒暢感，往日的病痛似乎一掃而光。他感到自己的靈魂像一片羽毛那般輕盈，自由飄蕩在圣彼得堡的夜空……

他望著頂窗外的夜空，星光點點。面對茫茫宇宙，他希望自己的靈魂脫離肉體，追尋他夢中不止一次出現的音樂王國。在那一片土地上，到處彌漫著音樂的旋律……

幾天后，他被發現服毒身亡。沙皇政府隱瞞世人，秘密把他安葬在亞歷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右側的季赫溫墓地。時隔多日以后，才對外宣布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的死訊。

柴可夫斯基一生創作的作品眾多，有歌劇舞劇《葉甫蓋尼·奧涅金》《天鵝湖》《胡桃夾子》等，唯一的一部《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也被后人列入世界四大小提琴協奏曲之一。至于他的鋼琴協奏曲和交響曲，更是被世界各地的交響樂團年年演奏。其中《悲愴交響曲》，則是公認的柴可夫斯基的封山之作。

柴可夫斯基服毒身亡至今仍是個謎。或許是他親自指揮演奏了《悲愴交響曲》，這令他回想起了曾在夢中的那個理想國，意念可以遠行，靈魂才能超度。強烈的意識驅使他想要擺脫肉體的羈絆，去追求向往已久的那個擁有音樂盛典的國度吧。

李富貴睜開眼睛，只見自己躺在一個像是溫泉的液體池里，周圍是一個巨大的天棚，滿布怪異造型的裝置，這顯然不是人類的建筑物。其中特別醒目的是一條傳送帶上，無數個半透明的氣泡里面裹著一個個剛出生的嬰兒，他們被傳送進一個大容器爐內。排列整齊的大容器有許多個，像是一個個挺立的巨人。

李富貴迷惑不解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越發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一個身披斗篷長裙的妙齡女子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到他的跟前，或者應該說是飄過來的。李富貴很快明白，這是重力不同造成的。他的記憶緩慢恢復了，這才明白自己被救了。但這里絕非地球。這是一顆什么樣的星球？怎么也會有人類居住？他想說話，但他的嘴唇嚅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他的內心一陣緊縮，難道自己已經很長時間不能說話，所以喪失了語言功能？

這時，一個女性柔美的聲音傳進他的腦海。

“你不用說話，靠意念傳遞就可以了。你想問我，你是誰？是不是？”

如果天底下真有仙女的話，李富貴相信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便是。他點點頭。

“我若是沒有猜錯，你應該來自遙遠星系中的一顆名叫地球的行星。而你現在所在的這顆行星，用你們的語言翻譯，是大地之母星球，也可以稱之為地球。”

李富貴忍不住驚叫起來，“你，這……”

妙齡女子笑了，“你不用驚奇，我們的祖先曾經到訪過你們的星球，還留下了許多遺跡。我們是同類，只不過種族之間存在差異。你們還處在文明的初級時期，也許你們正頻繁地為了掠奪食物和能源還有地區霸權而自相殘殺……”

“不！不是這樣的。”李富貴的思緒變得清晰，反駁道，“我們的文明或許暫時落后于你們，也存在你說的種種惡習，但我們在不斷地教訓中學會了反思，地球人類的前景是光明的。照你所言，你們的文明達到了更高級別，那么，你們星球上的人類難道都是完美無缺的嗎？”

妙齡女子愣住了，一時間沒有回答。

李富貴接著說道：“所以說，無論是哪個文明階段，都要經歷一個完善的過程。拿我們老家的一句俗話說，人不可能沒有肚臍眼。如果真沒有，那就不是人了。”

妙齡女子忍不住笑了，“你這人還蠻有意思的。你先把這個藥丸吃了，接下來你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李富貴看著對方遞過來的綠色液體膠囊，猶豫著沒有伸手去接。

“這不是毒藥。你到我們的星球，身體需要適應，這是幫助你調節呼吸系統的。我知道，你們星球空氣中含氧量接近21%，而我們這里含氧量要高一些。忘了自我介紹了，我的名字是雛菊，你呢？”

“我叫李富貴。”

雛菊歪頭想了想，“李富貴？好奇怪的名字。我們星球上，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以植物或是花卉命名的，意思是人類與大自然是一體的。還有一個重要區別，你將看到整座城市都是俊男靚女……”

“你是說，整座城市沒有兒童，也沒有老人？”

雛菊笑了起來，她的笑容很好看。

“是這樣的。兒童和老人會消耗很多生存資源，對生命是一種浪費。我們星球上的兒童成長期很短，大約只需要你們地球時間的五年，這樣有效避免了兒童在成長過程中欲望的不斷疊加。而成年男女結婚生了孩子以后，便要進入一個地下世界，防止人老了以后把欲望變成極權貪婪。人類只有通過優化才能擺脫禁錮的枷鎖，正義的道德要建立在數據系統引導的基礎之上，這樣才能避免人為的權欲獨攬。”

李富貴似懂非懂，“這不是與制造機器人差不多了？”

“錯！我們每個人都是有思想有個性的，而不是同質化的克隆。地球人類的未來也會如此，減少成長與衰老的過程。你眼前所見的這一個個培育生命的大熔爐，正是文明進化的象征。”

一隊成年帥哥美女步出最后一個大熔爐，微笑地從李富貴面前走過。

李富貴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遠去。

“跟我走，我要帶你去見我們的首領。”

草坪旁停著一個小型飛行器，像光滑的蛋殼。李富貴注意到碧藍的天空中沒有云彩，兩個一大一小的太陽相互輝映。空氣怡人，濕度與氣溫像是經過人工調節過的那樣舒適，四處彌漫著植物花草的芬芳。

飛行器將他們載到一棟哥特式建筑物延伸出來的平臺，妙齡女子引導李富貴乘坐透明電梯下達到底層。然后，他們飄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個空寂的大廳。大廳中央擺放著一把巨大的座椅，座椅的底盤是一個大花籃，盛開著各種奇異的花朵。座椅上是一個近乎全裸的男人，他的胸膛上盤著一條花色的蟒蛇樣動物，給人以一種威武的神態。他的一雙眼睛很大很有神，直視著李富貴。

李富貴沒有察覺對方嘴唇的動作，但腦海里卻響起一陣由遠而近猶如雷鳴的聲音。

“你的智商并不高，居然代表地球人類到達了我們星球？不可思議。”

李富貴最恨別人認為他笨，他雖然清楚自己的智商在未來學院算不得優等，但他是有自尊的。

“我看你赤裸著身子，這就是文明的體現？你讓我想起了《農夫與蛇》的故事，這是一則人類的寓言故事……”

全裸的男人笑了，“你挺幽默，還聯想到了寓言故事，說來聽聽。”

李富貴說道：“一個農夫在路上看到一條凍僵的蛇，產生了憐憫之心，便把這條蛇帶回了家，結果蛇把農夫咬死了。這個寓言故事的意思就是人不能好壞不分，就像你現在這樣，胸口的蛇，就是隱患。”

首領點點頭，說道：“一個簡單的故事內容，卻包含著深刻的道理。請原諒，我低估你了，也低估了地球人類。你能夠穿越幾個星系來到這里，足以說明這是命運的安排。也許你會是我們星球的拯救者，請接受我的禮拜！”

首領走下座椅，來到李富貴面前行禮。李富貴手足無措，他無法適應急轉的形勢。自己怎么成了這個星球的拯救者？

“我……不明白……”

首領嚴肅地看著他，認真地說道：“你聽完我說的事，你就會明白了。”

雛菊引導著李富貴來到了一個廣場，只見廣場上都是俊男靚女。廣場的四周上空，四個巨大的舞臺上一支管弦樂隊在演奏，俊男、美女跟隨著旋律的節拍扭動身軀。

李富貴聽到熟悉的音樂旋律，情不自禁道：“我聽過這個旋律，怎么這里的音樂和我們地球上的竟然很相像？”

雛菊詫異地看著李富貴，“這不可能！這首曲子存在的歷史，超過了地球人類存在的歷史。”

“我發誓，我絕對聽過。”

雛菊疑惑地看著一臉認真的李富貴。突然，她大叫起來：“我明白了，是你們接收到了我們的信息！”她看著一臉迷茫的李富貴，解釋道，“是廣場上空的發射網通過宇宙微波輻射穿越星系，傳播到了遙遠的地球上。原來遠古的傳說并非虛假，宇宙中存在著同樣的人類，你們的意識能夠接收到我們的信息。而音樂的旋律，則是人類之間最容易相通的意識媒介……”

李富貴越聽越糊涂，但他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雛菊和廣場上的男女與他是同類。他不像韓舒冰和張衡那樣懂音樂，只覺得音符很奇妙，組合在一起就能夠表現出復雜的韻味。不同的心情聆聽，便會有不同的感受。他曾聽過韓舒冰和張衡論辯音樂的起源，倆人爭執得面紅耳赤最終也未有結論。現在他有些明白了。

鐘聲響了起來。這時候，一名男子跳上舞臺，激動地揮舞著雙手，“大家請安靜，神圣的時刻即將來臨。我宣布，根據大數據統計的結果，今天的幸運兒是艾草，她獲得了周游世界的彩票。”

眾人興奮地鼓掌又跺腳。首領碧空威武地走到舞臺上，示意大家安靜。隨即他用手勢招呼艾草走上舞臺，將一條紅綢帶斜挎在她的肩膀，并在她的額頭上吻了吻。

眾人又興奮地歡呼起來。

首領碧空親自護送艾草到停在廣場中央的小型直升機旁，看著興高采烈的艾草跨上機艙。艾草興奮地朝著眾人揮手致意，不斷地飛吻。

直升機緩緩起飛，眾人的眼睛里流露出羨慕的神情。漸漸地，直升機消失在遠方天際……

首領碧空突然指向李富貴，對眾人介紹道：“他是從外星球來到我們這里的，并且帶來了神圣的使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富貴的身上。他尷尬地笑著，一邊任憑雛菊牽著他的手走上舞臺。

碧空抓住李富貴的手腕，高高舉起。

“他來自遙遠的星系地球，是我們尊貴的客人。他給我們帶來了福音，證明了天堂星系不是遙不可及，古老的傳說也并非只是一個夢想。我們要建造一艘龐大的飛船，滿載著族人飛向天堂的星球，請大家為盡快實現這一天歡呼吧！”

眾人應聲瘋狂般地歡呼雀躍起來。

碧空用手勢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現在我宣布，就在這個輝煌的舞臺上，我們將舉行連續三天的音樂盛典。”

升降機起動，舞臺的深處顯現出一支龐大的樂隊，除了熟悉的管弦樂，還有一些李富貴覺得稀奇古怪的樂器。舞臺的兩側伸展出的平臺上，是身穿緊身衣的舞蹈演員，隨著音樂節奏翩翩起舞。

頓時，廣場上的俊男美女沉浸在音樂的旋律之中，如醉如癡。

穿梭的激光變換出各種立體的畫面：華麗城市的形狀、高山流水的自然風景、俊男美女的特定鏡頭……

李富貴與周邊的氛圍格格不入，他還沉浸在首領碧空說的那個故事之中。

這個故事非常殘酷。

有人類的地方，就有紛爭的江湖。文明的進階過程，離不開科技的發展和能源的掠奪。物競天擇中出現的極端手段，同類之間的自相殘殺，越是高度文明的社會，爆發的戰爭烈度等級就越高，這必然導致毀滅性的結局。

首領碧空告訴李富貴，他們星球在多年之前爆發了核大戰。開始還有所節制，只是使用小規模的戰術性核武器，但戰爭發展到后來，一切都開始失控。戰爭愈演愈烈，星球上的生物幾近滅絕。他們的祖先只是這個星球上一個弱小的國家，不僅沒有參與那場大戰，而且耗盡舉國財力搭建了一個巨大的天網和位于地下深處的“環”形建筑。

碧空帶著李富貴參觀了地下基地。李富貴大開眼界，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錯落有序的巨大空間里，完全形成了與地面相反的另一個世界。寬大的透明玻璃電梯載著他們不斷下沉，每到達一層都看到有無數人在電腦或是機械前工作，奇怪的是，他們都是四十歲以上的中老年人，一個年輕人都沒有。

他們的祖先建造的“環”，便是巨型能源發動機，能源源不斷地提供能源給地面設施。

“地面與地下完全是兩個世界，這是為什么？”

“未來是屬于年青一代的，地下世界的他們任勞任怨就是為了種族的延續。你也許想問，這樣的隱瞞有何必要？你待會就會看到，廣場上舉行的音樂盛典，那是一幅多么歡樂的畫面。我作為首領，怎么忍心告訴他們，其實我們所有人都只是生活在一個已經毀滅的星球上？”

李富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索性沉默了。

廣場上的音樂盛典仍在繼續。碧空悄悄地走到李富貴的身邊，打斷了他的沉思。

“你跟我來。”

李富貴默默地跟在首領的身后，來到宮殿的大廳。碧空直視著他，意念發出的聲音在他的腦海里轟鳴作響：

“你都看到了，你愿意幫助我們種族渡過難關嗎？”

李富貴跟隨首領碧空到達了地下世界的最底層。

寬敞的長廊兩旁，豎立著一尊尊曾經族群首領的雕像。李富貴注意到，其中有幾尊雕像，看上去像是地球上的混血人類。

首領碧空的聲音出現在李富貴的腦海中：“你猜測的是對的，我們星球上也是由多種族的人類組成，猶如你們地球上的一樣。這些雕像是我們族人的祖先，正是他們明辨了是非與后果，才沒有卷入那場核大戰。他們不是戰爭的逃兵，而是千古稱頌的英雄。正是他們，這個星球才能保存族群延續的種子，族群未來的發展才有了方向。”

長廊的盡頭，空間豁然開朗。一艘巨型飛行器映入李富貴的眼簾。流線型的外殼閃爍著幽暗的光澤。如果以平視的角度來看，那一眼根本望不到邊沿。一些操作人員猶如螻蟻般大小，他們在飛船內外部忙碌著，正在進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看！這就是我們移民外太空的‘天堂方舟’號飛船，它將載著剩余的種族離開這顆被毀滅的星球。”

碧空眉頭緊皺，神情暗淡。李富貴看得出來，碧空對這個星球的戀戀不舍之情。他見過仙女座人的三角形飛船，兩相對比，仙女座人的遠不如眼前這艘龐大壯觀。碧空察覺到了李富貴的意識，微笑著告知他：

“不知道仙女座人的科技水平如何，但他們既然進化到了黏菌體狀態，那他們的文明發展肯定要超出我們族群許多。不過，也許他們不像我們族群始終生存在戰爭的環境中，所以各自的文明進程會有根本性不同吧。我們著重發展帶有毀滅性的硬核科技，忽略了探索精神與肉體方面的進化，也許這是我們的缺點。”

李富貴還是習慣用語音說話。他說：“這艘飛船能夠裝載你們全部的族人嗎？”

首領的表情變了，“當然不能。你現在看到的這些中老年族人，包括地面上載歌載舞的年輕人，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會被犧牲。飛船上能夠搭載的，只能是那些剛出生的嬰兒以及種族的DNA信息。在漫長的飛行途中，也許我們也會經歷仙女座人那樣的進化過程，利用科技手段改造我們的軀體，以我們目前的科技水準來看，這將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李富貴有些沖動，直視著碧空準備繼續發問，但被碧空用手勢制止了。

“我知道你要質問我，為什么要欺瞞族人，你覺得犧牲品也有權利知道所有真相。可是，你想過沒有，假設所有人都清楚了解了真相，地面下的這些人還會這樣努力地建造飛船嗎？地面上的年輕人，還同樣會那么高興地載歌載舞嗎？我是首領，更是一名實現種族延續的執行者，我必須按照祖輩的律條，對絕大多數的族人隱瞞現狀。他們活著一天，就應該是充滿幸福的一天。一旦公開了事實真相，族群內部便會分崩離析。善惡一念之間，沒有希望的明天猶如地獄！而現實只會比地獄里的場景更殘酷。”

李富貴思索著碧空灌輸在他大腦里的話語，他一時間竟無法反駁。他想到仙女座人降臨地球、硅基生命體襲擊地球時，聯合國和各國政府也選擇了隱瞞民眾，生怕真相會引來全球大范圍的騷亂。這是所謂“善意的謊言”嗎？

“遺憾的是我已經無法繼續隱瞞下去了，維持生命的系統能源將很快耗盡，事實上，我們整個族群都在坐以待斃。但是，我們仍可以保留種族的基因，感謝你的逃生艙，它會載著我們族群的DNA漂泊在宇宙里，直到被其他星球上的人類發現的那一刻。”

李富貴驚異地看著碧空，他的神態平靜，絲毫看不出末日來臨的恐慌。或許，他早已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因此，選擇坦然接受。

碧空引導李富貴回到了地面。用餐的時間到了，首領與李富貴準備就餐。餐桌上的盤子里裝著不同顏色的藥丸，還有一盤放了調味品的“菜葉”。首領看著正在猶豫中的李富貴，解釋道：“平時我們就吃幾顆營養素膠囊，因為你是貴客，我們才特地增加了一盤新鮮的蔬菜。我們在很多代之前就已經不吃動物的脂肪了，現在也不圈養任何生命形態的動物。營養素膠囊足以維持我們的生命需求。這樣，既能省略食品垃圾，也為今后的星際旅行打好基礎。你們以后如果發展星際旅行，想必也會有這樣的過程。不過，目前看來，你我都不會有這樣的經歷了。”

一個族群的首領在困境中處變不驚，依舊談笑風生，這也是一種境界。

“我可以幫助你們些什么呢？”

“你的逃生艙已經幫助到我們族群了。作為感謝，我會讓你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盡情享受快樂時光。”

首領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李富貴連忙搖頭拒絕，“我并不貪圖享受，我愿意與你們共同度過最后的時光。我是想問，你打算在什么時候公布真相？”

“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刻，你現在看到的一切都將分崩離析……”

話音未落，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李富貴隨著首領走出大廳，只見廣場上人聲鼎沸，群情激憤。

渾身血跡斑斑的艾草，孤立無援地站在人群中央。

艾草坐在反重力飛船艙內，興奮地觀賞窗外的五彩天際。云彩下面，隱隱可見城市的輪廓。

她問駕駛員：“你怎么往回飛？我還沒看到其他城市呢。”

駕駛員回答，他是按照飛行地圖駕駛的。

艾草不甘心就此回去，她懇求道：“求你了，帶我飛遠一些吧，我想去看遠方的城市。”

“那里是禁飛區，我不能改變航線……”

艾草立刻在駕駛員面頰上親吻了一下，駕駛員滿臉通紅，顯然他還沒有經歷過，一個草率的親吻令他昏頭昏腦了。他鼓足勇氣掉轉航向，朝著遠方飛去。然而，不多時，反重力飛船就撞上了激光編織的天網，機身很快失控，旋轉起來，緊接著，飛機猛地開始墜落……

艾草驚慌失措地尖叫起來。駕駛員把一個背包模樣的袋子遞給艾草，眼神異常堅定，他說：“這是氣泡艙，你一定要活下去！”

“你怎么辦？這是怎么回事？”

駕駛員絕望地笑了，“你還不明白？這一切都是假的！根本就沒有天空和云彩，這些不過是人工制造出來的。你問我怎么辦……我寧愿去死，也不愿到地下去做苦力……”

“你在說些什么？我怎么聽不懂？”

“你年輕，你要活著，盡管我們的生活是一場騙局。”

駕駛員扯掉了艾草的安全扣，然后把她推出機艙。

氣泡艙在空中打開，緊緊包裹著艾草在空中飄蕩。氣泡艙墜落到城外的曠野之中。不遠處，墜落的飛船殘骸仍在燃燒。艾草小心翼翼走出氣泡艙，發瘋似的大叫起來。她看了幾眼逐漸吞噬了飛機的熊熊烈火，轉過身子，朝著城市的方向跑去。

碧空站在“皇宮”前的臺階上，企圖控制住眾人的激憤情緒，但收效甚微。激動的男男女女簇擁著受傷的艾草，一步一步地走向“皇宮”。守護首領的士兵劍拔弩張，緊張地與人群對峙。手拿各式武器的士兵，也不斷涌出“皇宮”，開始占據有利地形，他們的槍口都對準著憤怒的人群，亂局一觸即發。

雛菊渾身發抖，慌張地躲避在李富貴的身后。

碧空無畏地向前走了幾步，用手勢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他猛地撕開外衣，露出自己赤裸的胸膛。

“這一刻終于到來了，請允許我代表族人的先輩們，坦誠地對你們公布真相……”

廣場上的男女安靜下來，等待著他們的首領宣布真相。碧空環視人群，第一次不是使用意念，而是放開嗓門大聲地說道：“是的，艾草所說的全是事實，你們看到的天空和云彩，都是虛假的。我們這座城市早在許多年之前，就被族群的祖先用一張天網籠罩住了……”

眾人不由自主去仰望天空，紛紛露出懷疑的神色。

“如果我是你們，我也不會相信，可事實就是如此殘酷！我還要告訴你們，這座城市里的我們是整個星球僅剩的幸存者……”

廣場轉瞬暗了下來，原本蔚藍的天空和漂亮的云彩隱去了，網狀形的天棚構架顯現出來。而后，天空和云彩又恢復了。

眾人一片愕然。

“這就是我們先輩們的功績，天網的存在才使得族群延續到了今天。可不幸的是，我們又要面臨生死時刻了，我不想再隱瞞——供給這座城市運轉的能源即將耗盡，我派出去尋找能源的幾支小分隊，至今無一生還。你們一定一直奇怪，廣場的角落里為什么矗立著一棟古老的鐘樓？這是祖先們設計的倒計時時鐘。當時針停止轉動之時，黑暗的長夜會永遠伴隨著我們……”

人群開始騷動了。不知是誰，領頭奔跑起來，人流涌向城市的邊緣地帶，隔離墻上的裝飾被撕去，麥浪滾滾、鳥語花香不再存在。一切都在被摧毀。

守衛隔離墻的士兵面對洶涌而來的人群，根本無力阻擋。

隔離墻被炸出了裂縫缺口，人們爭先恐后地擠出圍墻。

曠野中，他們漫無目的地奔跑……

但是，他們又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前方，一望無際的荒地和廢墟慢慢展現。被污染的大氣，渾濁的天空，刺鼻的味道……漸漸地，有人抽搐著跪倒在地，接二連三，更多人倒下了……

遠方的天際，濃煙滾滾而來。人們急忙往回跑。可是，沙塵暴越來越近，一時間飛沙走石，風力之大，竟還裹挾著廢舊車輛和建筑廢墟。

圍墻的裂縫缺口前，人擠人，人壓人，一片哀號哭泣之聲。混合著有毒物質的沙塵暴再次襲來，無數人倒下……

碧空指揮士兵們用特制的黏合炸彈封閉那些裂縫缺口，但仍舊有許多人被擋在了圍墻之外。只聽得外面的哀號聲漸漸地微弱……古老的鐘聲敲響了。

城市中，人們迷茫地在街道上徘徊。

廣場的舞臺上，一個身穿黑衣的祭司敲打著一面大鼓。一陣急促的鼓點之后，祭司攤開雙手伸向空中。

“我們將把自己的命運交還給宇宙。生存還是毀滅？無論結局如何，我們都要感謝造物主給予的生命！”

廣場上聚集的人群，目光呆滯地望向倒計時的時鐘。

周圍的燈光一片一片地熄滅。

微弱的燭火一盞一盞地亮起。

寂靜黑暗的街道上，一陣馬蹄聲突然傳來。兩匹黑馬載著兩個戴著防毒面具的黑衣人疾速奔馳而來，行人紛紛躲避，只有大廳里一直呆坐的碧空，聽見這馬蹄聲，喜上眉梢。

“我們有救了！”

李富貴有些不解。只見兩個黑衣人騎馬到“皇宮”前翻身下馬，兩人抬著一個黑色的金屬箱子匆匆走進大廳。

“你們終于找到了能源電池？”

兩個黑衣人正欲回答，但他們的身體支撐不住，相繼倒地昏死過去。祭司急忙上前，仔細探了探兩人的狀況，無奈地朝著碧空搖了搖頭。

李富貴忽然心頭一緊，他發現碧空很冷酷，他根本不看那兩個人一眼，只顧抱著那個金屬箱子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