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奇跡:籃球與輪椅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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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輪椅上的男孩
一
楓楊學院,宏天球館。
這棟坐落在學院角落的建筑頗有些年頭了,前前后后已經不知道翻新了多少次。墨綠色的爬山虎沿著銹跡斑斑的下水管道,層層疊疊鋪滿整面外墻,勉強添了些生氣。它是學院唯一的籃球館,也是楓楊球社的訓練場地。因為地處偏僻,往日的球館總是顯得有些冷清,除去球社訓練外罕有人至,就連球社隊員自己也喜歡開玩笑,說這里安靜得像是“墓園”。
可今天的宏天球館,卻有些不一樣。
球館里,平常空蕩蕩的觀眾臺,此刻早人頭攢動,座無虛席,甚至連過道里都已經被占得滿滿當當。年輕的男孩女孩聚在一起,把熾熱的目光投向球場,他們尖叫著,歡呼著,興奮地揮舞手中的赭色毛巾——那是屬于楓楊的顏色。巨大的旗幟懸掛在場地正中,漆黑的旗面上,象征著楓楊球社的赤色楓葉仿佛熊熊燃燒的火焰,明亮到刺眼。
伏城用球衣抹了抹手心的汗,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可效果好像并不理想,他覺得腿上像是被人注了水一樣,酸軟得厲害。
在伏城的對面,黑色球衣的男孩雙手握球,精壯的小臂微微隆起。他的身子挺拔而勻稱,堅實的胸背緊繃著,整個人仿佛一把蓄勢待發的武士刀。伏城盯著那張俊朗的臉,企圖找到些許緊張的痕跡。可男孩只是平靜地看著自己,那雙澄澈的眼睛里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真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吶,伏城暗戳戳地想。
他們兩個就這樣站在球場中央,面對面地對峙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們身上,各種聲音交織混雜成澎湃的聲浪,鋪天蓋地地向兩人涌來。
這是一場決斗,而他們是決斗的主角。當然,至少在紙面上,這是一場決斗。
事實上,所有人都更愿意稱其為一場屠殺。一年前被球社拒絕的半吊子,連打野球都組不到隊友的廢柴伏城,對戰學院最頂尖的得分后衛、學院少女心中的球場王子、楓楊球社大三隊長文爵——如果這種一邊倒的比賽都稱得上“決斗”,那未免也太輕率了些。
可伏城不覺得自己會輸。
因為那個人告訴自己,文爵會在這場決斗里徹底敗在自己手中。
“可以開始了嗎?”文爵摩挲著手中的籃球,向伏城詢問。“我隨時ok。”伏城沖他微微點了點頭。兩人交流了下眼神,默契地朝三分線走去。球場再次沸騰了起來,所有人都知道比賽即將開始,他們毫無保留地宣泄著自己的能量,為自己支持角斗士獻上歡呼。
冷靜,冷靜,想想他說過的話。伏城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
“你先攻吧。”文爵走到罰球線,將球傳到伏城的手中。伏城沒有推脫,在三分線兩步遠的地方持球站定。他深呼吸,接著雙腳分開,膝蓋微屈,重心下沉,將球緊緊握在胸前。這是最標準的“三威脅”——傳,運,投,三個籃球中最基本的進攻手段,都是由這個姿勢起勢。
但在文爵面前,所謂的“三威脅”,似乎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他將雙臂張開,微微側身站立,小腿緊繃,沉默卻充滿力量。伏城感覺自己仿佛面對著一堵無法突破的高墻,所有的進攻手段都被鎖死。
既然繞不開,那就砸碎這面墻!
伏城微微翹起右腳尖,左腿猛地發力,帶球沖向文爵的左手邊。他的動作野蠻得像是只沖刺的猩猩,可速度卻快得驚人。伏城和文爵打過球,他知道這個家伙的防守面積有多么恐怖,唯一的可能就是依靠速度和力量,強行撞開文爵的防守。
這個策略似乎有了效果。文爵的滑步很快,先伏城一步擋在伏城的進攻路線上。可起速的伏城像一柄攻城槌一般,絲毫不理會面前的文爵,就這么直愣愣地沖了過來。下一刻,城墻轟然倒塌,伏城頂開文爵的肩膀踉蹌地闖過防守,而籃筐離他只有幾步之遙。
“能行!”伏城咬了咬牙,邁開步子,屈膝,蹬地,高高躍起。他高舉手中的籃球,想將它送入近在咫尺的籃筐中。
但他的眼前忽然暗了下來。
黑色的影子帶著勁風沖向空中,攔在了伏城和籃筐中間,他伸展臂膀,如同鷹隼振翅。怎么可能?伏城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著文爵的側臉從自己面前劃過,仿佛被電流擊中,連心跳都停滯了下來。
他犯了致命的失誤。
伏城確實越過了文爵,可這條路本來就是文爵留給他的死胡同。在伏城以為自己將對方甩在腦后的時候,文爵就緊緊地貼在他的身后。他像只經驗老道雄狐追逐著野兔,耐心地等待獵物失足的那一刻。而伏城升至最高點的那一刻,就是雄狐亮出尖牙的時候。
“完了。”伏城的心涼了半截,他拼命想收球躲過文爵的封蓋,可身子已經開始下落。還在空中的籃球被文爵死死地釘在籃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直直地墜落。失去平衡的伏城落地時一個趔趄,倒在了場邊。
“好帽!”
觀眾臺上爆發出一陣歡呼,女孩的尖叫和男孩的口哨瞬間將球館淹沒。伏城坐在地上,看著身旁還在跳動的籃球,有些發懵。“沒事吧?”文爵走了過來,彎腰向伏城伸出手。伏城握住文爵的手,借力起身,卻沒有答話。
他知道文爵是好意。這家伙性格伏城多少還是了解的,他問你“沒事吧”的時候是真的想知道你有沒有受傷。可伏城還是有些惱火。他聽到了觀眾臺上傳來的哄笑和不懷好意的口哨,他知道那是給自己的。那些人才不會在乎伏城是不是受傷,他們只想看到一場獵手對獵物的屠戮,一場沒有任何懸念的表演賽。而文爵剛剛給了他們想要的——一記漂亮的追身釘板大帽。
就像獵手揮動彎刀,斬斷了獵物的犄角,圍觀的人們為獵手叫好,卻沒人在意獵物發紅的眼睛。
伏城就是那只獵物。
如果是平時的伏城,肯定早就忍不住朝他們豎中指了。可他只是晃了晃腦袋,一言不發地把球扔給文爵,扯扯球褲的褲腳,壓低重心,張開雙臂,重新擺出防守的架勢。
冷靜下來伏城,冷靜下來。伏城不停地告訴自己,他的耳邊似乎響起了那個人說過的話。
“第一個球大概率是你的進攻權。不要畏懼,用你最習慣的方式,嘗試突破文爵的防守。如果打進了最好,打不進沒有關系,回來準備下一回合。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都不要受其他因素的干擾,要保持頭腦清醒。”
伏城緊緊咬住嘴唇,疼痛讓他從憤怒里迅速地脫離,他再次鎮定下來。“可以了嗎。”文爵詢問道。伏城沖他點了點頭,身子壓得更低了。文爵轉了轉手腕,并沒有擺出“三威脅”的姿勢,而是直接放球跨步,在三分線外開始了運球。
伏城的嘴角跳了跳。他知道文爵的最強點是遠投和禁區附近的急停跳投,直接運球相當于放棄了遠投的機會。這樣的話,對方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他想用跳投殺死自己。
“文爵的彈跳不錯,他的急停跳投在單打時很有效率。而對付跳投最好的手段,就是貼防。你要做的,就是拿出百分之兩百的精力,用盡所有的力氣,向只瘋狗一樣死死地咬住他,無路如何都不要松開。”
伏城動了,他雙臂大張用力邁動右腿,左腳則蜻蜓點水似的拖在地面,螃蟹似的滑步逼近運球的文爵。他要壓縮文爵的進攻空間,他要讓文爵沒有辦法舒服地出手。文爵很快察覺了伏城的意圖,他開始加速,試圖依靠速度擺脫伏城的防守。但伏城的滑步似乎異常的快,無論文爵嘗試朝哪個方向加速,伏城總能橡根尾巴一樣將將跟上自己。
文爵微微皺了皺眉頭,他向前猛跨一步,看似想要突破,卻順勢一個轉身,將球攬了回來。伏城扭腰想要跟上文爵的變向,腳步卻來不及收住,小腿拌在了一起,整個人好像皮球似的飛了出去,在地板上滾了幾滾才停下來。
伏城被硬生生地晃翻了。
觀眾臺爆發出一陣大笑,所有人都被他狼狽的模樣逗樂了。男生們夸張地模仿著伏城倒地的姿勢,身旁的女孩子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他們沒想到能看到防守隊員被晃翻在地,這種情況通常只能在搞笑視頻里見到,所以他們覺得很有趣,他們覺得自己今天來得真是太值了。所有人都在為文爵的精彩表現而拼命喝彩,他是今天的英雄,他應該接受觀眾的致敬。
文爵收了球,有些擔心地走向還在地上躺著的伏城。他來到伏城身邊,再次向伏城伸出手,關切地詢問道:“還好嗎?沒有受傷吧。”
“啪”。
他的手掌被伏城狠狠地打開了。
文爵驚訝地看著倒地的伏城,伸出去的手還停在半空,有些僵硬。伏城努力撐起身子,他的胳膊因為碰撞而微微泛紅,雙腿還在微微顫抖。
“你明明可以繼續進攻,為什么要停下來?”伏城抬頭,死死地盯著文爵的面孔,聲音有些顫抖,“你在小瞧我嗎,文爵?”
文爵愣住了,他怔怔地看著伏城像只瘸了腿的野狗一樣,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沒有再伸出手去,也沒有回答。伏城拍了拍衣服上的浮塵,用力掰了掰手指,指節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他的球衣有些起皺,頭發亂糟糟的一團,肩膀也塌了下去。可伏城就這么昂著頭,像只斗敗了卻不肯認輸的獅子,眼神認真得可怕。
“比賽可還沒結束,給我認真起來啊!”伏城兇狠地朝文爵大吼,“不拿出全部本事的話,你可是會輸的很慘的啊混蛋!”
他的樣子看上去有些糟糕,這讓他說出的話似乎變得更加糟糕。球館異樣地安靜了幾秒鐘,接著嘲諷和哄笑混著噓聲籠罩了整個場地。
“開什么玩笑?就憑你?”
“爵哥好好教訓這小子!”
“不過是個被晃翻的廢物,別太囂張了!”
觀眾們毫不掩飾地沖著那個狼狽的身影喝倒彩,他們覺得伏城的腦子大概是壞掉了。從一開始就沒人指望伏城能從文爵手上贏下比賽。他們更想看到是這個不自量力的家伙認清現實后,臉上羞惱憤恨的表情。他們是來看獵手戲耍獵物的,既然這場表演屬于獵手,獵物就要乖乖配合才對。
可現在獵物明明已經倒在了地上,卻還是梗著脖子朝獵手吐口水,死犟著不肯低頭。這讓他們覺得好笑。
但文爵沒有笑。
“明白了。”他看著伏城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彎腰撿起腳旁的籃球,重新走向三分線頂弧。
他不認為這有什么好笑的,他覺得伏城說的很對,伏城摔倒不是自己的錯,他不該停止進攻。從踏上球場的那一刻起,他們兩個人的目標就只剩下一個——贏下來。在最后一個球彈入籃筐前,他都必須全力以赴,只要規則允許,他就要不擇手段地贏下來。
這與實力無關,這就是籃球。
文爵在三分線外站定。他深深吸氣,接著雙手持球,沉下肩膀。這是文爵第一次擺出“三威脅”的姿勢。伏城咬著嘴唇,踱步至罰球線,張開雙臂,朝文爵勾了勾手掌。
文爵沒有理會伏城的挑釁。他抬起右腳,做出試探步,同時腰部緊繃,雙腿微微彎曲,隨時準備起跳投籃。伏城離自己還有兩步遠,他有足夠的投射空間。一旦伏城上來緊逼,自己就可以像剛才一樣甩開對方的貼防。
但伏城似乎沒有任何想要撲上來的意思。他就這么站在離文爵兩步遠的地方,低腰屈膝,像一尊造型怪異的雕塑。
他在想什么?難道他準備放自己投籃嗎?文爵微微皺眉,揣測伏城的想法。
但時間不允許他再等下去了,他必須開始進攻。
文爵猛地直起身子,右臂高舉,肘部微收,折疊出完美的九十度,做出標準的投籃姿勢。他的動作干脆利落,速度極快,以伏城的腳步,根本來不及補防。事實也確實如此,伏城似乎沒有反應過來,依舊呆立在原地,連手臂都沒有揚起。
下一刻,籃球就會從文爵手中旋轉著飛向籃筐,這是文爵射程范圍,他幾乎不可能投丟。大局已定,所有人似乎都已經聽到了籃球擦過籃網那聲“唰”的脆響。
但這一幕并沒有出現。
出乎意料的,文爵在即將出手的最后一刻重新收回了手臂,那道想象中的弧線被生生掐斷。就在他收球的一瞬間,一直靜止的伏城動了。他像是終于打開了蓄力已久的引擎,箭步沖到文爵的面前,用力揮動小臂,狠狠切向文爵胸口的籃球。文爵沒有選擇,他只能閃過身子,用背隔開伏城,放球加速,重新拉開與對方的距離。
攻勢被化解,局面再次回到原點,文爵失去了遠投的機會,而伏城依舊像狗皮膏藥一樣,緊緊粘著文爵。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們不明白為什么文爵要放棄那么好的投籃機會。對方已經放開了防守區域,這明明是終結這一回合的最優解。
但伏城知道。
“文爵的遠投很強,但他更習慣利用擋拆投空位球,一旦有干擾命中率會直線下降。在直面防守隊員,尤其是一對一的情況下,文爵的第一次投籃一定是虛晃,利用防守隊員前撲的空檔變向突破。你的防守太差,重心一旦起伏就不可能跟上文爵。所以不要起跳,保持重心,在他收球的瞬間進逼,強迫他放球。要狠,要堅決。”
伏城咬著嘴唇,不停地滑步,交叉步,死死地咬住文爵不放。他確實成功地逼著文爵放球,可這只是第一步。如果他還像剛才一樣,無法識破文爵的進攻路線,所謂的貼防不過是陪跑,沒有任何意義。
文爵自然明白這一點。他再次跨步,壓低身子,一個漂亮的胯下運球,甩開了伏城的貼防。伏城勉強收住步子,可文爵的下一次進攻已經蓄勢待發。
究竟是哪邊?他要從哪里發動進攻?汗水順著伏城的鬢角滑落,他的大腦像臺發熱的機器,瘋狂運轉。文爵是極為優秀的二號位,他的投射能給對方造成巨大的困擾,是撕裂聯防的利器。但很少有人知道文爵同樣擁有運球突破的能力,雖然稱不上頂尖,但足以勝任球社的一號位。他擔任得分后衛的唯一原因是楓楊學院找不出第二個像樣的投手。
文爵將身子壓低到近乎九十度,他迅速地雙手交替運球,每次左右的拉球幅度都極大,可球觸地彈起的時間卻短到讓人吃驚。沒有辦法切球,沒有辦法逼近,伏城感覺自己的腿上似乎被系上了看不到的線,限制著他的移動。那是文爵給他的壓迫感。
想,伏城,快點想啊!究竟是哪邊!伏城死死咬住嘴唇,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文爵身上。
“進攻的時候,上半身是自由的,肩膀配合腰部的旋轉,能夠做出各種欺騙動作。一旦你把眼睛放在他的上身,你的防守就已經垮了。盯住他的腳,那才是他的根,是進攻的真正發起點。無論文爵想做什么,腿腳都會暴露他的真實意圖。”
原來如此!
仿佛一道熾熱的光刺透迷霧,伏城的眼睛亮了。
盯住,盯住,盯住!要看穿他,在進攻開始前徹底看穿他!
一切在伏城的眼睛里似乎都慢了下來。他聽不到任何聲音,他的世界寂靜了下來,他的眼睛里只有一樣東西。看得到,我看得到。伏城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復,他的眼睛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他的神經仿佛在灼燒。
球鞋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刺穿了沉默。文爵的左腳稍稍挪動了半寸。
看到了!
伏城猛地蹬地,像只撲食的鬣狗,沖向文爵的右手邊。下一刻,文爵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伏城的胸口,他的進攻路線就這么被硬生生切斷。球打在文爵的腳面,不受控制地彈了出去,撞在場邊的護欄上,發出一聲悶響。
伏城踉踉蹌蹌倒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籃下。起速后文爵的動量簡直驚人,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發瘋的大象踩了一腳,氣兒都喘不上來,只能捂著胸口,吭哧半天也說不出來話。
球館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吭聲,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上的兩人,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防住了?就這么防住了?那個半吊子的廢物,竟然擋下了文爵的進攻?
文爵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不遠處打氣筒似的喘粗氣的伏城,眼睛里滿是震驚。
不可能,自己的進攻怎么會這么容易就被看破?
文爵承認自己的運球并不算出色,放在高校聯賽甚至只能稱得上一般。但他面對過無數的對手,他對位過所有的位置,除了那個人,從來沒有誰能像今天這樣,提前一步看穿自己的行動。
可就在剛才,面前這個被自己晃翻的半吊子,這個連防守姿勢都做得漏洞百出的菜鳥,竟然判斷出了自己的進攻方向?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在地上的伏城終于緩了過來。他抬頭,沖文爵咧了咧嘴,伸出大拇指在脖頸前緩緩劃了一道,開了口:“我不是說了嗎,不拿出真本事的話,你會輸的很慘的。”
說完,伏城艱難地起身,他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胸口,模樣有些滑稽。這一次,沒有人再笑了。細碎的聲音從觀眾臺傳出,所有人都在小聲地交頭接耳,談論些什么。
但伏城已經不在乎了,他知道能夠左右這場比賽的,只有現在在場上的兩個人。半吊子也好,球社隊長也罷,這場比賽與他人無關。能刺穿獵物心臟的,只有獵人手中的刀;能咬斷獵人脖子的,也只有獵物的獠牙。這是屬于他們的戰斗,也將由他們自己結束。
“愣什么呢,撿球去啊。”伏城看著還在發呆的文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催促道。
“撿球?”文爵回過神來,不自覺地重復著這兩個字。
“對啊,不然呢?你踢出去的總不能讓我撿吧。”伏城皺皺鼻子,笑了。他揚起頭,眼睛里充盈閃爍著熾熱的光,仿佛有赤色的楓葉在熊熊燃燒:“我們的比賽可才剛開始啊,文爵。怎么,你不會就這點本事吧?”
文爵一怔,旋即點了點頭,也笑了。
“沒錯,比賽才剛剛開始。”他舔了舔嘴唇,耳廓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小心了伏城,我較起勁兒來可是連自己都怕的。”
伏城掰了掰手指,高昂著頭,嘴角不馴地勾了勾:“求之不得。”
耀眼的陽光透過頭頂的窗戶,打在伏城身上,那件紫色的24號球衣似乎也在發光。球館外,布滿墻面的爬山虎隨著微風搖晃,墨綠色的一片。空氣里依舊殘留著夏天的味道,遠處似乎傳來斷斷續續的蟬鳴,聽不真切。
這是九月普通的一天,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發生。這一天,伏城十九歲,他打球還是很菜,他依舊被所有人當做半吊子,他拼盡全力也僅僅是防下文爵的一次進攻。似乎沒有什么不一樣。
可他還是想贏下這場比賽。他要贏下來,他必須贏下來。
伏城知道自己很菜,一年前他是個半吊子,現在他還是個半吊子。沒人覺得他能贏,球社的人都把他當傻X,那個叫江曉筱的臭丫頭滿世界地宣傳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看他出丑,連發小張思遠也只是告訴他放輕松去打,輸贏不重要。
可余安說,伏城,這場比賽你會贏下來的。
他說,既然所有人都覺得你不行,那我就讓你成為這個球場最強的人。
他還說,伏城,你知道嗎,你是個天才。
于是伏城真的就覺得自己能贏下來。
球館再次喧嚷起來,震驚的情緒逐漸消退,觀眾們被剛才那個不可思議的防守徹底點燃了。他們拼命揮舞著手中的毛巾,用力地踩著看臺,朝著場地中央的兩人吶喊。伏城張開雙臂,揚起頭,看著頭頂垂落的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幟。他知道那些加油聲不是給自己的,夾雜在助威聲里的謾罵才是。
伏城晃了晃腦袋,撿起滾落到腳邊的籃球。他面對著籃筐,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文爵已經擺出了防守的姿勢。伏城用力握了握手中的籃球,他覺得有什么滾燙的東西在胸腔里奔突洶涌,他想叫喊,他想讓所有人都聽著自己要說出的話。
我要讓你們記住,今天打敗文爵的人,叫做伏城。總有一天,你們會像為他吶喊一樣,在這座球館高呼我的名字。
為什么?
因為余安說過,我可是個天才啊!
伏城邁開步子,沖向文爵,他的球衣隨著飄動,他的動作野蠻而拙劣,他的眼神像野獸一樣充滿力量,他是出膛的子彈,離弦的弓箭,他的世界只剩下籃筐,文爵和自己,他的腦袋里只有一個念頭:贏下來,我要贏下來。
很久之后,伏城和文爵在水光學院的體育中心外閑聊時,偶然間回憶起了這個畫面。“你知道嗎,你當時的樣子很像一條脫了繩的野狗,我真的害怕你會沖上來咬我一口。”文爵笑著說。
“你還真別說,我當時是想咬你來著。”伏城聳聳肩,“沒辦法啊,我是真的想贏。我知道我打不過你,可我還是想贏。”
“因為余安嗎。”文爵問。
“是嗎?”伏城揚起頭,似乎陷入了思索,“應該吧。我不知道。”
他的心里有了答案,他只是不想說。
二
伏城清楚的記得,第一次和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孩道別的時候,自己一直注視著他遠去的身影,等到那臺輪椅消失在球場門口粗壯的楊樹后,才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看那么久,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這么做。
直到某一天,伏城回憶起這個悶熱的下午,回憶起余安的背影,才明白過來,那是一種“本能”。他隱隱約約感覺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卻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而故事就是從這個時候產生了新的支線,結局有了新的可能。就像即將出手的籃球被看不到的力量撥動,本已確定的弧度,角度,速度全都被重新定義,伏城的未來在這一刻被投向了新的籃筐,而球手卻不是伏城自己。
可這時的伏城還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這是八月末的一天,這天很熱,熱到他想把自己扔進公園門口的噴泉池子里。
他臉上蓋著毛巾,懶洋洋地叉著腿,癱倒在球場邊的長椅上。那件紫色的“24”號球衣早就被他脫掉扔在一旁,像是剛從洗衣機里撈出來似的,濕漉漉地淌著水。他就這么赤著膀子,抬起手把一整瓶礦泉水澆到臉上,水沿著脖頸嘩啦啦地流下來,和他身上的汗液融匯在了一起。陽光從頭頂的樹葉間投下,打在伏城的小腹和胸口,斑駁一片。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混亂的野球賽,參賽成員包括但不限于十二三歲投個籃都費勁的初中生,油腸肥腦走兩步就喘的禿頂大叔,頭發花白但罵起人來中氣十足的老大爺。比賽中途參賽選手們陷入“走步到底是犯規還是違例”的爭執,“犯規黨”和“違例黨”各持己見,互不相讓。最終大家統一了意見,一致同意把走步的球員清除出局,徹底解決這個矛盾。最后自然是皆大歡喜。
倒霉的是,伏城就是那個走步的球員。
“你這樣子好像只油膩的八爪魚。”翹著二郎腿的張思遠甩著自己濕透額紅色頭巾,表情真誠地說道。“別把汗甩我身上。”伏城有氣無力地開口,他已經懶得吐槽為什么這家伙每次打球都要戴頭巾。
“明明大家都是油膩的人吶,就不要互相傷害了。”張思遠從包里掏出保溫杯,扔到伏城的胸口,接著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一罐冒著冷氣的可樂,熟練地拉開拉環。
伏城沒有答話,張思遠也沒有再開口,他捏著手里的可樂罐子,感覺有些無聊,便把目光投向球場上那個灰背心的大叔。大叔低著腦袋,笨拙地拍打著有些褪皮的籃球,肚子上的肥肉一顫一顫,像只學騎獨輪車的狗熊。籃球撞擊滾燙的塑膠地面,發出砰砰的響聲,和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在悶熱的午后顯得有些聒噪。
伏城和張思遠就這么沉默著,葉縫里投在地上的光斑打在兩人身上,一陣風吹過,光斑微微閃爍顫動。
“我們離開學還有多久啊。”伏城突然開了口。
張思遠一愣:“一周吧,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想起來了隨口一問。”伏城掀開毛巾,仰頭看著頭頂層層疊疊的墨綠色樹葉,嘴里喃喃自語,“過得可真快吶,就剩一周了啊……”
一周之后,十九歲的伏城將升入楓楊學院的二年級,從一個滿臉寫著稚嫩的“freshman”變成油鹽不浸的“老油條”,實現光榮而偉大的階級跨越。
這確實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這意味著你可以不用眼睜睜地看著同級的漂亮女孩子,被學長的花言巧語騙走,也不用每次上課都替在宿舍酣睡的學長答道,球場見到前輩也不用點頭哈腰地把好不容易占到的場子讓出來。因為你已經長大了了,翅膀硬了,可以去扮演那個油嘴滑舌好吃懶做的學長了。忍氣吞聲了一整年,終于能翻身農奴把歌唱,任誰半夜都會忍不住樂出聲。
可伏城一點都不開心。他不在乎是不是有可愛的學妹,也不在乎上課有沒有人替自己答道,更不在乎能不能搶下學弟們占好的場子——他甚至都沒辦法在學院打球。
沒錯,他現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踏上學院的球場,肆無忌憚地把球扔進籃筐。
這聽起來有些奇怪,伏城是楓楊學院的學生,他沒有翻圍欄,拽籃網之類的黑歷史,學校的球場沒有拒絕他入場的理由。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奢侈地去宏天球館打一場一小時兩百塊的室內球。但事實就是這樣。在打敗那個叫做文爵的家伙之前,他不可能踏入學校球場半步。
這是十八歲的伏城慘遭楓葉球社拒絕之后,給自己立下的軍令狀。
時間回到一年前。那時候的伏城還是個剛剛升入楓楊學院的毛頭小子。毛頭小子往往有個通病,就是自我感覺極度良好。說好聽了叫“初生牛犢不怕虎”,說難聽了就是“頭鐵”。于是得知楓楊學院有自己的籃球社時,伏城覺得自己的時代就要到來了。直到楓楊球社面試開始的前一分鐘,伏城都是自信滿滿。他打了那么多年球,他覺得自己很生猛,他甚至覺得這個面試就是浪費時間,自己就是為籃球而生的,沒有理由被球社拒絕。
然后他參加了面試,那場面試的面試官是楓楊球社的新晉隊長,文爵。
伏城到現在都忘不了文爵看向自己時緊皺的眉頭。那表情讓他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參加面試的球員,而是一只上躥下跳搶香蕉的猴子。面試結束的第二天,球社發來短信,內容簡明扼要:伏城同學,很遺憾你暫時沒有達到入社要求,但我們看到了你對籃球的熱愛,希望你繼續努力。
老實說這條短信倒也沒什么問題,畢竟對一只搶香蕉的猴子,也只能用“熱愛”這種敷衍的詞安慰一下。可年輕氣盛的伏城覺得這是對自己的侮辱,他覺得那個叫文爵的人根本不懂籃球,他覺得楓楊球社把自己淘汰簡直是瞎了眼。于是伏城腦袋一熱猛拍大腿對自己立下毒誓:在能夠打敗文爵一雪前恥之前,再也不踏入學校的球場一步。
之后一整年,伏城都在學校旁的這個公園里,和一幫大叔大爺較勁兒,希望“實踐出真知”,用自己的野路子狠狠抽文爵的臉,讓目中無人的楓楊球社知道自己錯過了一個天才。那時候他晚上做夢都是文爵抱著自己的大腿涕泗橫流,巴巴地求著自己回去。
夢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實踐出沒出真知伏城不清楚,榮譽稱號自己倒是打出來不少,什么“鐵頭娃”“豬隊友”之類的,數都數不過來。他用實際行動闡釋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句話的真諦,成功用短短一年時間在這個球場完成了從“默默無聞”到“臭名昭著”的逆襲,那些和他組過隊的老家伙聽到他的名字手就打哆嗦。
這與伏城原來的設想相差甚遠,他本來想把野球場當做自己的跳板,一年之后上演一出“基督山伯爵”之類的復仇好戲,在文爵追悔莫及的表情里瀟灑地轉身離去,深藏功與名。
不過這塊跳板似乎有點撐不住伏城的野心,還沒起跳,他就已經快把跳板給踩斷了。
日子久了,伏城的心也一點一點涼了下來。他不得不面對一個很殘酷的現實:自己好像打得確實有點問題。他也不是沒有反思過,可是球場那幫大叔大爺也給不出什么像樣的建議,大都是類似“籃球是圓的所以要注意陰陽調和”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
更糟糕的是,情況似乎在逐漸惡化。伏城自己把自己趕出了學校的球場,可他現在連打野球都組不著隊,那群大叔大爺聽說隊伍里有他恨不得拔腿就跑。好在張思遠這小子夠意思,雖說已經混到了球社的首發后衛,本著為兄弟兩肋插刀的原則,三天兩頭翹了球社的訓練,溜出來陪伏城橫掃野球場——張思遠負責大殺四方,伏城負責平衡敵我實力,倆人一優一劣捆綁銷售,伏城倒也不至于慘到野球都打不上。
不過這小子,到底是怎么練的,現在這么厲害?
伏城側過腦袋,看向身邊的發小,想跟他深入探討一下這個問題,卻發現張思遠正直勾勾地盯著對面,雙眼放光。
“看什么呢。”伏城抬起腿踢了踢他。
“城仔,你看那。”張思遠沒有理會伏城的小動作,而是朝對面伸了伸下巴,“又來了”。
伏城微微瞇起眼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視線便挪不開了。
球場對面的樹陰下,碎發的男孩安靜地坐在輪椅里,枝椏間漏下的陽光打在他白皙的臉上,投出明滅的陰影。他雙手合扣,輕輕抵住下巴,襯衫領口露出線條明晰的鎖骨,精致的金絲框眼鏡閃爍著細碎的光。
他的年紀應該和伏城差不多,五官稱得上清秀,甚至可以說俊俏,大眼看去頗有幾分陰柔的感覺。饒是終日和糙漢們貼身肉搏,審美嚴重退化的伏城,也不得不承認男孩生得很是好看。這么一個秀氣的男生,本應該坐在街角那間涼爽的咖啡廳,手里捧著一本名字晦澀的散文集,隨手翻頁的樣子都滿是書卷氣,輕而易舉地就能偷走某個少女的芳心。
可他就這么坐在輪椅上,穿著不透氣的襯衫待在悶熱的球場邊,面前沒有春心萌動的漂亮姑娘,只有一群活蹦亂跳滿身大汗的臭男人。
兄弟,開開心心做個偷心賊不好嗎,你就是潘安再世這幫人也不會看你一眼啊。伏城心想。
這不是男孩第一次出現在這里。準確地說,從暑假開始,伏城每天都能在球場旁看到他的身影。一開始伏城也沒有在意,球場又不是自己開的,人家坐輪椅打不了球總不能連看都不讓看吧,萬一人家就是身不能只心向往之呢?
可是時間久了,伏城也不由自主地關注起這個有些奇怪的家伙。男孩似乎是來看球,他的目光總是時不時地投向球場,追隨著那些奔跑躍動的人們。但是更多的時候,他只是低著頭,眼神放空,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大概注意到了兩人的目光,男孩微微偏過頭來,看向這邊。接著他松開了相扣的雙手,朝他們勾了勾手指。
“他在叫誰呢?”伏城一愣,看著男孩的眼睛,伸出手指指了指張思遠。男孩輕輕搖了搖頭。伏城又指了指自己,男孩點點頭,彎了彎嘴角,露出整齊好看的牙齒。
伏城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他承認男孩笑起來很好看,可這種皇帝選妃子的感覺是怎么回事?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搭訕?
“去吧城仔,雖說你沒女人緣,看起來男人緣還不錯。”張思遠朝伏城擠擠眼睛,一臉“我懂”的表情,“要到微信了記得告訴我。”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伏城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腦勺上,接著從長椅上起身,拍了拍屁股,就這么光著膀子搭著毛巾朝男孩走了過去。
“加油城仔!加油!你可以的!”身后張思遠賤兮兮地揮舞著頭巾,不回頭伏城都能想象得到他那擠眉弄眼的模樣,也懶得再理他。
走近了伏城才發現,這個坐在輪椅上行動不便的男孩,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文弱。他的肩膀很寬,襯衫下胸膛和手臂堅實的線條隱約可見,雖然是坐著,伏城依舊能想象到他起身后那橡木般挺拔身姿。男孩的面龐有些消瘦,圓框眼鏡更讓他多了幾分文質彬彬的感覺。可鏡片后那雙黑色的眸子里滿是遮掩不住的風發意氣,如果只是和他對視,伏城絕不會相信這是屬于一個“病人”的目光。
他甚至從男孩的眼神里,嗅到了“同類”的味道。
盯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瞥見男孩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伏城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樣子,很像個伸長腦袋窺探女孩裙底的癡漢。
“那個,叫我有什么事情嗎?”他有些尷尬地整了整脖子上的毛巾,后悔為什么不穿件衣服再過來。
“沒什么要緊的事,只是想跟你聊聊。”男孩仰起臉,朝伏城笑了笑,抬手輕輕拍了拍身旁長椅的扶手,“坐下來說吧,我還不太習慣這樣跟人說話。”
伏城“哦”地應了一聲,倒也沒客氣,順勢坐在了男孩身邊,一邊摩挲膝蓋,一邊琢磨男孩所說的“這樣跟人說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是叫做伏城吧。”男孩先開了口,聲音清朗干脆。
“你知道我?”伏城挑了挑眉毛,有些吃驚。
“算是吧,畢竟經常聽他們提起。”男孩側過臉,朝球場那群打得熱火朝天的大叔們揚了揚下巴,“不過倒不都是什么好話。”
伏城眼角抽了抽,心想兄弟你倒是耿直,我當然知道那幫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東西,你非得說出來捅我一刀嗎?“啊,沒辦法,打得菜,總不能說都不讓人說咯。”他對男孩的話感到有些不快,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索性自己把話挑明了。
“那倒也是。”男孩聽了,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伏城胸口一悶,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朋友,我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咱順坡下驢打個馬虎眼不好嗎?我都破罐子破摔了你就別上來再踩幾腳了啊!
好在男孩并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看樣子也并沒有意識到自己戳到了伏城的瘡疤。不知者無罪,總不能跟一個殘疾人計較吧,伏城這么安慰著自己。“你好像很喜歡打野球。”男孩攥了攥輪椅把手,轉頭看著伏城的眼睛,“沒想過去打一打正規的比賽嗎,高校聯賽之類的。”
伏城覺得這家伙不去當排雷兵真的可惜了,怎么能有人句句話都能踩到自己的痛點?“想是想過,不過現在還是待在野球場更好一些吧。”他馬馬虎虎地回答。
“為什么?”男孩饒有興致地側了側身子,問道。
“練技術咯。”伏城聳了聳肩,“老實說就是因為打不了比賽,才天天頂著太陽來這兒練球啊。”
“你覺得有效果嗎?”男孩繼續追問。
“不知道。”伏城一仰頭,懶洋洋地仰靠在長椅上,“也許有一點吧,也許。”
男孩沒有再問下去,伏城也不愿意開口。對話就這么停止了下來,兩人陷入了沉默。一陣風吹過,樹葉搖晃,光影交錯,遠遠地從球場上傳來歡呼,不知又是誰把球送入了籃筐。伏城叉著腿,感受著身上的水分一點一點蒸干,有些心不在焉。
“我覺得沒有任何效果。”沉默突然被打破。
伏城偏過腦袋,瞇起眼睛看著男孩,有些吃驚。
男孩沒有理會伏城,不加停頓地繼續說道:“我在這里看了兩個月,你的進攻手段毫無變化,兩個月前你只會沖到人堆里跳投,現在你還是只會這一招,可你的投籃簡直差到可怕。你的視野極度狹窄,傳球毫無章法,沒有任何串聯隊友的作用。在身高優勢的情況下,你糟糕的卡位讓你丟掉了絕大多數籃板球。外線拿球時大多數動作毫無意義,無法晃開防守隊員,只會讓你的突破漏洞百出。你的技術在這兩個月里毫無進步,再繼續打下去結果也不會有變化。”
他的的語速越來越快,語氣越來越強硬,臉上暖暖的笑容逐漸消失,眼睛卻愈發明亮。
“如果只是為了開心,野球場是個不錯的選擇。如果是想要變得更強,想證明自己不是個菜鳥,想要去打真正的籃球,我勸你還是就此罷手吧,沒有用。你確實很努力,可你走上了一條岔路,流再多的汗也不可能有效果。付出一切卻一無所獲的感覺,可是很難受的。”男孩盯著伏城的眼睛,聲音淡漠,表情卻很認真。
伏城呆愣了幾秒,對方突如其來的一連串話,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等他明白男孩的意思后,只覺得氣血翻涌,胸腔里騰的竄起一股火。他挺起身子,緩緩地從長椅上起身,向前邁了一步,站定在男孩面前。
“所以呢,跟你有什么關系?”伏城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男孩,臉色沉了下來,“我就是再菜,也輪不到一個瘸子來教我打球。”
男孩揚起頭,臉上露出頗為玩味的笑,眼神毫不退縮:“可是連一個瘸子都能看出來你打得很差,你不覺得很諷刺嗎。”
“我說了,我打得怎么樣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也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伏城皺起眉頭,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低沉兇狠,“我脾氣沒那么好的,別過分了。”
“這么生氣,是因為被我說中,惱羞成怒了么。”男孩沒有理會他的警告,繼續說道。
伏城眼角跳了跳。他用力掰了掰手指,關節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你知道嗎,我不喜歡跟人動手,尤其是像你這種殘疾人。不過我現在很好奇,掀翻你的輪椅會是種什么感覺。”
“應該挺開心的吧,比起在球場上被當成累贅。”男孩扶了扶眼鏡,對伏城的威脅似乎毫不在意,“如果能讓你打得更好,我不介意在地上躺一會兒。”
伏城覺得腦袋里最后那根弦快要斷了。他咬著嘴唇,緊攥的拳頭微微顫抖,身子繃得像張拉滿的弓。他不知道男孩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但他清楚這是挑釁,赤裸裸的挑釁。偏偏伏城又是個受不了任何挑釁的人。他是沒少聽大叔們的抱怨,也沒少遇到過對自己的冷嘲熱諷,至于吹口哨勾手指,更是家常便飯。
可這不代表伏城已經習慣了這些,相反每次遇到這些事兒時,他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呲牙咧嘴地沖他們豎中指。
伏城咬了咬牙,眉頭皺的像塊干抹布,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一跳一跳的。他覺得男孩有毛病,他很想一拳打在那張好看的臉上,讓對方知道就算是殘疾人隨便嘴炮別人也是要挨打的,他真的快忍不住了。
可最后伏城還是沒能揮起拳頭。他只是用力扯下脖子上的毛巾,狠狠地摔到長椅上,朝一旁吐了口口水,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怎么了,不打算動手嗎。”男孩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訝異。
“你是抖m嗎,這么想挨打。”伏城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眼睛盯著腳邊的泛灰的地磚,“我倒是真想揍你一頓,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就是把你輪椅拆了,也不會多進幾個球。”
他的頭發被汗浸濕,本就有些凌亂,被這么一抓更是亂糟糟的一團,讓伏城看上去像只斗敗了的公雞。
“你說的沒錯,我是打得很菜。你看了兩個月就能發現,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明白過來。我知道自己被人嫌棄,那幫老頭兒看見我臉都能拉到褲襠去,我怎么會不知道。可我也超想做個英雄啊。我都記不清夢到過多少回自己投出了巨他媽帥的絕殺球,你不知道,是真的帥,帥到我做夢都能笑醒。”
伏城說著,握緊了拳頭,眼底滿是不甘。
“你們這幫人老是沒事兒就湊過來,告訴我別做夢了,沒用的,你就是個廢物。但我就是不信邪,廢物怎么了,廢物就不能打球了啊,廢物想投個絕殺就是做夢了啊。你們說我廢物可我就是想干翻你們所有人,我就是想讓那個文爵知道我不比他差,今年打不贏他我明年打,他畢業了去哪工作我就追到哪跟他打,我就是要贏他一次,我就是這么別扭。別以為你看了兩個月球就懂了,你懂個屁。”
男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有些失落的伏城,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笑就笑吧,不差你這一個。”伏城重新把毛巾繞在脖子上,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反正我也不在乎。”
“很好。”
令伏城想不到的是,男孩竟然輕輕拍了拍手,贊許地點了點頭。
“好你妹啊?我發現你這人說話怎么這么不招人待見。”伏城皺了皺眉頭。
“不要誤會,我只是真的覺得你很有意思。”男孩朝他笑了笑,方才的臉上的戲謔和嘲諷全都消失不見,“我向你道歉。剛才的話是我說得有些過火了。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這是什么情況?
突如其來的轉折讓伏城有些摸不著頭腦,準備好的垃圾話都到了嘴邊,又生生給憋了回去。
“我只是想作為旁觀者給出一些自己的建議,沒想到給你造成了困擾,實在是不好意思,是我太過主觀臆斷了。”男孩微微低頭,再次向伏城道歉,態度誠懇,表情真切。反倒是本來準備和對面互飆垃圾話的伏城不知如何應對,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差點蹦出一句“愛卿平身”。
朋友,你這變臉變得也太快了點吧,你倒是給我個罵臟話的機會啊?伏城捏著毛巾暗想,可心里卻悄悄松了口氣。
雖然他對男孩話還是有些耿耿于懷,可伏城這人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他也不希望跟別人結梁子。雖然伏城覺得男孩的態度變得有些奇怪,前一秒還朝你吐口水下一秒就握著你的手跟你哥倆好,可畢竟人家都道歉了,一大老爺們兒一直揪著不放,傳出去蠻掉價的。
“算了,你倒也沒說什么瞎話,我就是菜嘛。剛才有點兒激動,說了些不好的話,對不住了。”他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過去就過去了。
“說起來,你好像挺懂籃球的,經常看比賽嗎。”伏城突然想起來男孩剛才對自己的評價,好像很像那么回事。
“比賽倒是不怎么看,之前倒是經常打球。”男孩輕描淡寫地說到,“我也不是一出生就坐著這個東西的。”
伏城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一個經常打球的人突然坐上了輪椅,怎么想都是件殘忍的事情,再問下去就有點不近人情了。于是兩人再次沉默了下來。
良久,男孩抬手看了看腕表,朝伏城開口:“時間到了,我該走了。耽誤了你的時間,不好意思。下次再見吧,我想應該不會太久。”說完,他向伏城點了點頭,便伸手推動輪椅的輪子,緩緩地朝球場的出口行進。
伏城看著男孩的背影,突然想起來什么:“哎哥們兒,還沒問你名字呢。”
男孩轉過頭,側臉的線條精致得像是一幅畫。“余安。”他開口,說出了自己的名字,“記不住也沒關系,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余安,倒是蠻好記的。”伏城喃喃地重復著這個名字,并沒有領會到男孩這句話的深意,也不知道這個名字將對自己的未來有多大的影響。
伏城就這么認識了這個坐在輪椅上,叫做余安的男孩。他突然闖入伏城的生活,卻沒有濺起太大的漣漪,似乎這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對伏城的生活沒有任何影響,也不值得伏城把它放在心上。
事實證明,伏城真是太天真了。
這豈止不是一段插曲,這簡直就是一場宏大的交響樂,而他僅僅是聽到了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