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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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冥婚
永和二十八年三月初七,宜:嫁娶、破土、安葬、行喪;忌:出行、移遷。
蒼翠綿延,九峰蔥郁。四阿重屋,鱗次櫛比。青石鋪就的長街盡頭人跡罕至,黃紙冥幣,冷清蕭索。
寂寥的義莊里突然傳出爭執聲:“你在跟老子說笑?抬棺是個苦力活,你讓個女娃娃跟隨咱們一道前往京城扶靈頂什么用?老子身后的弟兄們出力不討好,平白無故被人分一杯羹,我馬彪第一個不答應!天底下哪有那么好掙的銀子?”
馬彪身形頎長,健壯的體格常年暴曬在外顯得黝黑發亮,精壯緊實的臂膀遒勁有力。
面對行伍出身的壯碩猛漢,身如竹竿的管事禁不住咽了咽口水,瑟縮賠笑:“消消氣,哪有那么大火氣。”
“你給老子解釋清楚!否則……”
“否則如何?”
“馬老大要向弟兄們交代,不如我給你一個解釋如何?”
身后忽聞鶯聲清脆,仿若紛揚的丹桂馥郁濃厚。錯愕不已的馬彪回身張望,只見一不過二九年華的姑娘立在門外,姿致娟娟,不施粉黛,卻已明媚鮮妍,有如旭日逐云,光輝燦爛不可逼視,馬彪一時語噎,竟不知如何回應。
言笑笑邁過門檻,行至新棺側首,杏眸瀲滟,氣勢凜然:“這書生異鄉遭遇強盜,陳尸荒山,必定怨氣滔天,須得哭喪人隨靈悲痛,哀聲替這書生哭盡世間苦難,方能釋懷往生。倘若這書生不愿離開,誓要留下來報復仇家,你們扶靈就不怕首當其沖地成了這書生膺懲的對象?”
“聽著挺專業的,嚇唬誰呢?老子不信你個女嬌娥還懂驅鬼辟邪,當老子乳臭未干初出茅廬?”
她昂首挺胸,自報家門:“我師父乃大衍道人。”
馬彪眼皮子一掀,嗤道:“沒聽說過。”
言笑笑不屑輕哼,取出一物高舉凌天。
巴掌大黃紙舒卷開,通身金黃的烏龜貪婪地張著大嘴躍然紙上,陣陣呼嘯而過的勁風肆虐著單薄的龜身,仿若不將它扯得支離破碎誓不罷休。
馬彪揉了揉眼睛,狐疑道:“紙龜?這什么玩意兒?你是在逗老子玩?”
言笑笑無視他的質疑,視若珍寶般捧著紙龜小心翼翼走到水盆邊:“愚不可及,此物乃恩師親繪神龜,可御水捉鬼,是件法器!”
“哈,哈哈哈——小嬌娥真會講笑話……”
話音未落,紙龜一沾水,無風暢游,竟似活了過來,硬邦邦的龜殼下四肢貼水浮游。
馬彪瞅著歡快戲水的紙龜目瞪口呆,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嘴張得老大,遲遲說不全話:“這……這……神了。”
一擊震懾不敢叫馬彪再有輕視,意氣風發的言笑笑精神抖擻:“有這只神龜在,豈有鬼怪敢近身?”
馬彪立時伏低姿態,賠笑連連:“先才是我冒失了,還望仙姑莫要怪罪。”
馬彪:“仙姑替這書生一路哭喪自是萬無一失,我這就叫弟兄們抬棺啟程。”
管事見言笑笑和馬彪一個得意一個欽佩,不由得像看兩個二傻子。他掂量了下厚實的荷包,臉上浮現笑容,暗自說道:“不過是在紙龜全身涂抹了雄狗、鯉魚的膽汁混合物,待晾干后紙龜即可避水暢游。大衍道人這手紙龜騙術著實制得不錯,險些連我都哄騙了。哎喲,可憐的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紀就遭了師父拐賣,也不曉得買家是否懂得憐香惜玉。”
躺在棺材里的書生聽聞此言,修長如玉琢的指尖驀然動了下。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自院外傳入。
“來!弟兄們使點勁將棺材扛上板車。”
隨著馬彪一聲招呼,孔武有力的四名魁梧男子涌入屋內,正欲蓋上棺材板,瞧見書生面貌無不驚異錯愕,濃重白妝掩不住姿容俊朗,隱隱威儀不覺令人敬畏肅穆。
“嘖!這小兄弟長得真俊!”
“可惜是個短命鬼。”
“他不短命怎輪得到咱們發財?”
“哈哈,那倒也是!”
“快蓋上。”
棺材板剛合上,頭戴白花一身麻布縞素的嬌小人影忽然竄至棺材邊,擗踴號呼:“我的郎君,你死得好慘!漫漫長夜,無你相伴,叫妾身如何獨活?”
生死別離,天人永隔。
女子伏在棺材上癡癡凝望,欲語還休,蓄滿眼眶的淚水突然決堤傾瀉,微微發顫的身體不經意間抽動著,終是抑制不住痛心,“哇”地宣泄出來,撕心裂肺的號哭越來越厲害,令聞者落淚,聽者傷心。
扶靈男子一把抹過尚未淌下的男兒淚,抽泣兩聲安慰道:“夫人,請節哀。”
馬彪一個栗暴鑿他腦門,厲聲:“夫你個大頭鬼,這姑娘是哭喪人,與咱們同行。”
“啊?哭……哭喪人?”
“不,不是這短命鬼發妻?”
“哭喪人都如此敬業?”
“嗚嗚!我娘說得對,女子都不可信!”
躺在棺材里的周夙驀然睜開眼……
他竟是個活人。
棺材外言笑笑哭得真情實意,棺材內周夙抽了抽嘴角。
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棺外的哭喪人不知長什么模樣,聽聲音年紀應該也不大,竟為了點碎銀亂認夫君,對此,周夙的內心充滿了鄙夷。
哀聲伴隨馱著棺木的車轱轆碾過青石長街,一路西行,逐漸淹沒在喧擾的鬧市……
衛國休養生息十二載,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前朝后宮暗潮洶涌。
年事已高,日感力不從心的景帝唯恐駕崩之時朝野混亂,突然下了道圣旨,詔回在外駐守皇陵多年的皇八子——周夙回宮侍奉。皇八子多年來避開鋒芒離京數載,彼時奉詔返京,此中利害關系無須言喻。后宮之主史虹蓮聞風而動,派出精銳之師,想要在周夙返京路上做些手腳,勢必要他身首異處,再也無法染指皇位。
返京前,周夙與門客商討對策,史貴妃爪牙遍布朝野,倘若他由護衛護送直奔京城勢必成了箭靶,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翌日,侍衛們掩護替身兵分三路返京,周夙自己反倒大隱于市,獨自一人化作意外亡故的“尸體”,躺在棺材里請人扶靈哭喪送往京城。
只要能安全進京,史貴妃再囂張也會有所顧忌,一切方可塵埃落定。
春寒料峭,冰雪消融,借著鑿在棺材板孔隙傾瀉下來的幾束日光,周夙估摸了下時辰。此時的日光帶著絲絲暖意,想來已是正午時分,距離啟程已半日,倘若這群扶靈哭喪人的腳程夠快,定能趕在后日亥時前悄無聲息入京。
周夙心情不錯,迤迤然揭開靠枕內的暗格取出干糧細嚼慢咽起來。
突然間棺木外傳來女子似有若無的驚慌聲。
隨著靈柩遠走官道,深入荒野蔓草,時斷時續的烏鴉叫聲盤桓荒野。言笑笑仰望蒼穹,驀然站起身來:“是不是走錯路了?京城向西,我們卻往東行。”
正在開道的馬彪回頭,目光直勾勾地注視著她,看得她心底直發毛,才冷哼一聲,涼涼道:“你哭喪前沒人與你說過接私活的事?”
言笑笑滿臉愕然,不明就里地如實說:“私活,什么私活?”
馬彪擰巴著眉,突然一拳砸在樹干,啐了口唾沫:“呸!好個管事,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讓老子幫他夾帶私貨,指望吃白食呢,做夢!”
看著折成兩截的樹干,她瞳孔微顫,有些慫。
六個虎背熊腰的大漢虎視眈眈,望著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言笑笑頓時產生了一種荒無人跡適合埋尸的錯覺。
馬彪不再理會她,朝著跟班招了招手,吩咐一聲:“趙老二,到前頭探路,咱們在原地等你。”
“好!”
直至日影西斜,趙老二才面露笑容地匆匆返回,同馬彪說了好一會兒的悄悄話,還時不時瞄兩眼言笑笑,一邊說一邊比畫著什么。
末了,馬彪竟走到她的身邊,輕咳一聲,突然寬慰她起來:“仙姑莫要誤會,咱們不過是想在路上順道做點買賣,耽擱不了多少時間。”
言笑笑疑惑:“買賣?”
“對。”馬彪的目光落在棺材上抬頜示意,“這棺材里的小白臉生得甚是俊俏,正巧侯家千金病故,老子合計后覺得不賣白不賣。”
三言兩語間,她竟聽明白了,此番扶靈哭喪是假,配冥婚是真。
言笑笑雖勢力單薄,可也知曉大義,絕非出得了馬彪這等偷雞摸狗騙人錢財的餿主意,故作不知追問道:“倘若將尸體賣給侯家配冥婚,那京城雇主問起尸體去處,我們該如何交代?”
“仙姑放心!買主早已備妥一切,就等著這尸身換身喜服,便可即刻下葬。等冥婚完成后埋到墓里,我們幾個弟兄再將尸體挖出來,不就可以繼續扶靈哭喪送往京城,至多耽誤半日工夫,到時候銀子到手了,還可以向雇主交差,這豈不是天上掉餡餅?”
言笑笑張大嘴巴,很是不可置信,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合著都將網織好就等著她入套。
這是多么熟練且令人嘆為觀止的手法呀!
一賣、一挖,神不知鬼不覺多了販賣尸體的銀子。
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偷梁換柱,無本萬利!莫不是早已發展成產業鏈?
馬彪:“行了!不就是走個過場的買賣,神不知鬼不覺便發了筆橫財,機會難得甭拖后腿,待會兒你同媒婆崔媽媽商議‘尸體’價格。”
“什么?!”言笑笑還想反駁些什么,身前的人自顧自地招呼手下去了。
她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奮力掙扎卻始終無法掙脫。
在這荒無人煙的僻靜小徑里,倘若她拒絕同流合污,只怕得知秘密的她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她狠狠一咬牙,忽然朝著棺材深深地鞠了個躬,雙手合十,滿臉懺悔,隨后猶猶豫豫地走到棺材邊,推開棺木后,卻心虛得不敢直視這尸體。
突然,她從袖口里抽出一張黃符“啪”地貼在“尸體”腦門上!
“尸體”周夙:“……”
言笑笑歪著腦袋,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在黃符遮下露出的大半張容顏,又覺得甚是不妥:“臉都瞧不見好像就不值錢了,還是擱身上吧。”
說罷,她又將黃符揭下,正打算擺弄在“尸體”胸前,馬彪卻突然出現:“仙姑這是作甚?”
做賊心虛的言笑笑嚇了一大跳,不敢隱瞞,只好如實應答:“我就是害怕這位公子爺詐尸尋仇,所以提前做些準備。”
馬彪瞅了眼黃符,頗為不屑:“老悶子黃符喲,誰知道真不真,傳說最有效的辦法還是誦經用黑狗血畫咒鎮壓!”
言笑笑愕然側頭看他:“會不會對尸體大不敬?”
馬彪:“敬你個大頭鬼,就一具死尸,還怕這短命鬼被血腥味熏著?”
話音剛落,馬彪回首朝著樹林下正吃干糧的跟班大吼一聲:“趙老二,別吃了!干活!”
見言笑笑望著自己不明所以,馬彪有些得意,拍了拍棺材板,示意她:“學著點。”
言笑笑遲疑不決,又被馬彪瞪了兩眼,才終于妥協,決定暫且離開。她臨走時不忘朝著棺材表示歉意:“實在對不住公子,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這等小人物計較,待事成后我必定給您一路哭喪到京城,屆時決然不敢再歇息片刻。”
看著言笑笑走遠了,馬彪向趙老二招了招手,勾著他的脖子低聲吩咐:“你等會兒挨著棺材念九九八十一遍經,記得嗓門大些,念完再讓兄弟們搭把手。記得一定將咒文畫在棺材板內,千萬不要叫買家瞧見了,不然不值錢,懂嗎?”
趙老二叼著饅頭走到棺材邊,一邊啃饅頭一邊說:“得嘞!那還不簡單,念個《大悲咒》就行了!”
“南無喝啰怛那……”
“南無阿唎耶……”
“南無悉吉栗埵……”
斷斷續續、漏洞百出的經文繞耳,讓周夙平和的心境徹底被打亂。
究竟是哪兒來的下九流裝假和尚,對本王大不敬就算了,連驅鬼辟邪要念《金剛經》都不知道。
他心底的怒氣還沒發完,又聽見趙老二挨著棺材小聲嘀咕:“大慈大悲的如來佛祖,小的只記得南無阿彌陀佛,實在記不住生澀難懂的經文,您老若是聽見小的禱告,記得佛法無邊將這兇物鎮壓!小的安全返城后定會前往寺廟給佛祖您敬香!”
周夙一時間徹底無言以對。
他尚未氣消,棺材底突然被人狠狠拍了一掌。
趙老二左腳向前一跨,右腳一靠,踩起罡步,染了黑狗血的手指成劍訣,在棺材底畫了一個圈,又一個圈,嘴里不停地默念晦澀難懂的咒文:“天地玄宗,萬炁本根……急急如律令!”
和尚念符咒?
立在樹頭邊的言笑笑見到這一幕,遲遲移不開眼,也不知趙老二請的是道家哪位真人下界鎮尸。
候在一側的馬彪見趙老二收功,終于豎起大拇指。
煎熬良久,言笑笑忽然瞧見密林深處緩步行來一個壯碩身影,趕緊堆砌笑臉,熱情地招呼道:“來,大伙搭把手,起棺!掀開棺材板讓崔媽媽瞧一眼。”
滿臉橫肉的崔媽媽扭著顫巍的后丘,手中絲巾捏起一角掩住口鼻,蹙眉道:“這是什么怪味?”
言笑笑捂住鼻息,沒敢走近,怕被棺材底畫的黑狗血咒文熏著,干巴巴笑了兩聲:“呵呵,就死得突然,來不及處理尸身。”
崔媽媽用絲巾在口鼻前“呼哧”了兩下,很是晦氣地探著腦袋朝棺材里張望了一眼,這一瞧便險些岔了氣——哎喲喂,我的乖乖,這模樣俏的,棱角分明不說,端是眉宇間的舒朗便說不出雅致尊貴,風光霽月便是形容這等美男子吧?莫說畫上的謫仙也不為過。
她心底一合計,這筆冥婚的買賣說什么也要撮合,買家必定滿意至極。
崔媽媽心里的小算盤撥得“噼啪”響,面上卻不敢顯露絲毫。
見她久久端詳著尸體卻遲遲沒有表示,言笑笑有些著急地催促:“崔媽媽以為如何?”
慢悠悠豎起兩根手指的崔媽媽也不作答。
兩根手指頭!
那么少!
言笑笑十分不滿意:“你睜大眼睛看看這品相,玉樹臨風儀表堂堂,才值二十兩銀子,你怎么不去搶!”
明明崔媽媽想出價二百兩銀子,沒曾想這群下九流的市井之徒沒見過世面。她連忙訕訕地收回兩根手指頭,義正詞嚴道:“你這話可就不對了,他長得再好也是曾經,曾經懂嗎?如今是個死人,再擱十天半月可就發臭了,到時候再想脫手可就掉價,甭說二十兩,便是十兩也沒人要!”
見對方斂目凝思,崔媽媽知曉這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已然上了套,眼底盡是蔑視:“這具尸體來路不明身份成疑,雇主要承擔多么大的風險,如今開價二十兩紋銀你還嫌少?還敢同老娘討價還價!真是不識抬舉。”
不熟悉行情的言笑笑分外不甘心,還想包裝提價搶救一下:“話可不能這么說,人家生前可是干干凈凈、清清白白,沒有沾染過花柳病。”
崔媽媽下巴一揚,狠狠刮了她一眼:“侯家千金還是黃花大閨女呢!哪里叫他吃虧?”
言笑笑只覺得一口氣堵心坎上,嘴里沒把持地實話實說:“可侯家千金那體魄,棺材板都壓不住,兩百斤的膘快趕上將出欄的豕。”
崔媽媽氣不打一處來,叉腰指著她一頓怒罵:“粗鄙!你這有上頓沒下頓的小崽子懂什么!侯家千金那叫珠圓玉潤,白胖白胖的剛好配這油頭粉面的書生!”
還白胖白胖,又不是大白饅頭!
言笑笑心底止不住地腹黑,嘴巴卻沒敢再沒把持將生意吹了。
她努力壓下心底怒火,仔細思索起崔媽媽這番話,眼眸突然一亮,只覺得提價有戲:“行了行了,你也看到我身后林中的弟兄,大伙分一分,二十兩實在不夠塞牙縫。這樣吧,三十五兩,一個子都不少!”
崔媽媽高昂頭顱,不屑一顧:“二十五兩,不能再多。”
言笑笑爭取:“三十三兩。”
“二十五兩。”
言笑笑再爭取:“三十一兩。”
“二十五兩。”
言笑笑一咬牙:“三十兩。”
崔媽媽一拍手心,呵道:“行!三十兩成交!”
言笑笑只覺得被狠狠陰了一把。
裝在布袋里三十兩沉甸甸的銀子塞進言笑笑的手心,崔媽媽匆匆走回密林深處招呼人抬棺。扶靈哭喪人終于按捺不住直癢癢的心緒,朝著言笑笑聚攏過來:“仙姑,最后這公子哥賣了幾兩紋銀?”
言笑笑豎起三根手指頭。
“三兩?這么丁點碎銀是少了些,不過也行,大伙分一分每人也有幾十文銅錢,比這回扶靈哭喪多掙五倍有余。”
言笑笑瞬間負罪感煙消云散,底氣十足,笑呵呵地作答:“是三十兩。”
大伙立時喜笑顏開:“三十兩,這真是天降橫財一夜暴富!這生意好,往后咱們尋機會再找來幾具尸體保準吃香喝辣。”
馬彪數著手心里的銀子早已笑得合不攏嘴,嘴里一時沒把持,將心中所想盡數吐露:“簡單!待小白臉下葬完婚,我們再將他神不知鬼不覺從墓里挖出來,趁著他容貌尚能辨清,尋個下家再依葫蘆畫瓢撈上一筆。”
大伙紛紛豎起大拇指:“不愧是老大!”
不上道的言笑笑驚呼一聲,提出疑惑:“那不是二手貨?掉價吧?再說人都賣了,一而再再而三挖出來,豈不是失信于人?”
馬彪將銀子揣進懷里,看向她的眼神里盡顯兇惡:“我說你這模樣生得挺是標致,怎就蠢鈍如豬?你不說,老子不說,他們不說,鬼曉得這是二手貨、三手貨,還是賠錢貨?”
言笑笑徹底無言以對,想了想又覺得好像是這個道理。
見她埋頭苦思,馬彪趾高氣揚,再次指點起她來:“假如不從墳里將棺木重新挖出,如何將尸體完完整整交予京城的雇主手中?既然假意冥婚是為了騙錢,那騙一次是騙,騙兩次不也是騙?還不如多賺點錢!”
扶靈哭喪人紛紛附和:“老大英明!”
果然,馬彪的目的就是為了騙錢,什么扶靈哭喪都是冠冕堂皇的假話。
所謂將尸體送往京城雇主手中,約莫也是賣往下家的借口。
言笑笑手里握著自個兒那份沉甸甸的紋銀,心底很不是滋味,頭一回做騙子,果然良心過意不去。
如今被騙上了賊船,想下來恐怕也不易,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夙躺在棺材里氣得七竅生煙。
這群賤民,得了三十兩仍不知足,竟還想將本王賣了再賣!真是活膩了!
周夙抿著薄唇,半斂眉眼,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
罷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現下唯有靜觀后續。
侯府下人們扛著棺材,氣喘吁吁地沿著陡峭山路不斷前行,抵著落日余暉終將周夙送到新起的墳坑。
遠遠瞧見這一幕的奸商侯玖屏趕忙招呼道:“還不快搭把手。棺材未下葬前萬萬不能落地,速速將棺材板掀開,莫要誤了下葬的吉時。”
“是,老爺。”
侯玖屏焦急地等待著開棺驗貨,又禁不住絮絮叨叨地嫌棄起來:“二百兩買的便宜貨真能配得上我的寶貝女兒?”末了,他十分不情愿瞅了眼“尸體”,這一瞧,眼珠子險些沒瞪出來,“竟生得如此俊朗雅致!就是這般弱不禁風,焉能配得上我的心頭肉?”
侯夫人趴著棺材仔細端詳,亦是難得在喪期露出喜色:“不礙事,不礙事,女兒那體魄必定將他鎮壓得老老實實。”
侯玖屏點頭附和:“有道理,女兒一個泰山壓頂他便跑不了。你們幾個,給姑爺穿上新衣將婚事辦了,趁著吉時讓兩人入土為安以免夜長夢多。”
“對,畢竟是半道買來的無名尸,萬不能走漏風聲,得迅速下葬。”越看女婿越順眼的侯夫人招來管家,又讓人補上一百兩封紅給鬼媒人,以示褒獎,“這贅婿甚得吾心。姑爺雖入贅,可侯府的女婿可不能只值二百兩銀子,實在太過寒磣。”
平日里吝嗇的侯玖屏對女婿也甚為滿意,喜滋滋地附和道:“夫人說得極是!”
籌備妥當的冥婚,風風火火敲鑼打鼓嗩吶不斷,從周夙的棺材抵達到砌墳填土不過半個時辰,侯府的下人們迅速將新墳周圍收拾妥當打道回府。
后半夜里,躺在棺材里的周夙散盡龜息大法,終于睜開眼簾,入目即是伸手見不到五指的漆黑一片,縈繞鼻息的青草味夾雜著腐殖發酵味混淆在一起,無須多想也知他被活埋了。
等了小半盞茶的工夫,耳邊始終靜悄悄的,不聞一絲腳步聲傳來。他蹙了蹙眉,確定再無一人后不免沉下臉來。
這群倒賣冥婚的下九流難道改變計劃另尋時間挖墳?
龜息大法清醒后,最快也要再等半個時辰方能再次運起,可棺材里的新鮮空氣所剩無幾,如何能等?
計劃有變,他決計不能再枯守等死。
他迅速有了決定,斂眸凝息,抬腳嚴嚴實實踹在棺材板上。
突如其來“咚”的一聲悶響震徹在寂靜的荒山。
樹梢上晃悠小腿望風的趙老二瞳孔微縮立時激靈坐直身體,待定睛遠眺新墳,突然松軟的泥土下仿若隆起半寸,他猛地灌口茶水壯了壯膽。
我的乖乖,聽錯了?
“咚咚!”兩聲應時響徹,伴隨著動靜越來越大。
“咚咚咚!”三聲撞擊借著風聲傳來。
趙老二的額際早已冷汗淋漓,他把拳頭緊握塞進口中,堵住了顫抖的嗓音,卻堵不住內心的恐懼。好半晌依舊無法抑制住“撲通撲通”劇烈跳動的心臟,隨著墳頭的土壤上下劇烈震動,他終于驚恐萬狀地仰天嘶吼,發出驚天地泣鬼神的嚷嚷聲:“詐……詐……詐尸啦!”
話音剛落,他便腳底抹油溜下樹梢,一溜煙跑得沒影。
“砰”的一聲巨響,疏松的土壤終于被棺材板頂開一角。灑下的朦朧月色險些讓人迷了眼,尚且來不及適應亮光,周夙撥開壓在身上的泥土,霎時風里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瞬息間,肩扛鋤頭、手握鏟子的數名扶靈哭喪人烏泱泱涌進新起的墳地。
目力俱佳的馬彪率先發現墳頭塌陷一側,凹陷處坐著一具“尸體”正好背對他們。
夜里的風寒涼刺骨,一道閃電突然間劃破蒼穹,悶雷響徹,卻不見雨點灑落。陣陣陰風順著衣襟鉆進褻衣,言笑笑咽了咽口水,她手握著黃符,嘴里念著“阿彌陀佛”,沒料到走在前頭的馬彪會突然停下腳步,正心有余悸不敢抬頭的她突然悶頭撞了上去。
“哎喲!怎么停下來了?”
見馬彪杵在原地不言不語,身側五人亦是瞪大眼睛望向墳地方向,言笑笑終是疑惑地探出半個腦袋,這一瞧正好對上錦袍上的一顆頭顱。她瞬時瞳孔微縮,牙齒止不住哆嗦,伸出手指顫抖地指著“尸體”上熟悉的發髻,可不就是她哭喪時棺材里公子哥頭上所梳的纓冠。
“詐尸?”
言笑笑剛想跑,便被馬彪提領逮了回來:“膽小如鼠,六個威猛大漢與你同行,還怕區區一具尸體?丟人現眼!這種事,老子經驗豐富!趙老二,上黑狗血!”
話音剛落,棺材里的“尸體”徑直躺了回去。
一眾人動作瞬間一滯。
正揭開竹筒蓋子的趙老二禁不住手舞足蹈高聲嚷嚷起來:“馬老大,他真怕黑狗血!”
馬彪瞬間底氣膨脹起來,氣勢如虹地道:“那是,趙老二日日誦經供養的陳年貨,可不是威懾力十足!將黑狗血取出來,待會兒墳里若有古怪,你就將黑狗血往尸身上潑!”
周夙沉沉地吸了口氣。
這般不潔之物若是沾染到身上,對于生性好潔的他來說,實在難以忍受此等污穢。識時務者為俊杰,他還是繼續躺棺材里舒坦些。
眼觀鼻,鼻觀心,氣順則松,周夙再次屏住呼吸,運起龜息大法。
一行七人壯膽后聚攏向棺材,待定睛一瞧,“尸體”果然安穩躺在土堆里,看不出有何兇神惡煞,只是疏松的土壤大半埋在他身上,證實了前一刻此地的異常。
“肯定是這家伙踹開棺材板,尸變啦!”趙老二手握護身法寶,嚷嚷起望風時的所見所聞。
眾人頭一回撞見傳說中出現在話本里的稀奇古怪之事,實在不能用常理來解釋。
馬彪不曾反駁,只是看了眼荒山野嶺上立起的諸多墳頭,深吸一口氣下了決斷:“這玩意兒如此老實,必定是被趙老二畫在棺材板的符咒嚇得不輕,你看他都不敢躍出棺材半步!”
“是,是,是!依我看也是這個理。”
“哈哈!還是趙老二厲害,威風不減當年!”
“豈敢,豈敢!”
周圍一時盡是笑聲,好不熱鬧。
插不上嘴的言笑笑琢磨良久,確定“尸體”卡在土里動彈不得,她手里捏著黃符,耷拉的腦袋終于揚起半分,糾結良久忽然鼓起勇氣沖上前,“啪”地將黃符貼在“尸體”腦門上。
一眾人看向她的眼神充滿疑問。
言笑笑義正詞嚴地解釋:“我怕他跳出來咬人。這符驅邪最是靈驗,乃我師尊大衍道人親繪,絕對有效!”
馬彪愣了一下,隨即拍手喝道——
“那一張怎么夠?得貼滿才行!”
眾人二話不說將言笑笑手里的黃符盡數搶了過來,囫圇似的貼在“尸體”周身各處,滿得像根苞米方才松了口氣。
馬彪:“快!趕緊蓋上棺材板,起棺!”
五人赤膊揮舞鋤頭、鏟子刨土挖坑,三下五除二將尸體連同棺材搬了出來。
正待封棺,趙老二拾起盛放黑狗血的竹筒,只聞一股穢氣迎面撲來。他苦思片刻,索性又以手代筆,在棺材板周圍畫了一朵朵蓮花。
“加固封印,以免尸變。”
眾人露出敬佩之色。
筆走龍蛇的趙老二說:“睡蓮乃是佛祖座下最圣潔之物。”
言笑笑脫口而出:“我怎記得佛祖是坐在菩提樹下悟的道?南海觀音座下才是蓮花臺。”
正勾勒花瓣的趙老二手臂僵在原處,回首狠狠刮了一眼言笑笑:“你個假仙姑懂什么!還敢大言不慚你那只神龜會御水捉鬼,如今見到詐尸成了慫包,反倒質疑本大爺,你行你上呀!”
言笑笑面紅耳赤,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只好干巴巴笑了兩聲:“呵呵,都是圣花,想來作用差不多。”
躺在棺材里的周夙苦笑了一下,發出了無聲的嘆息。
一行人偷偷摸摸將棺材扛上板車,趁著夜黑風高一路西行,起先眾人還不敢行官道,生怕被人瞧出端倪,直至天光擦亮,他們也駛出侯府范圍了,這才敢偏回通往京城的主干道。
正當眾人稍稍放松時,趕馬的趙老二忽然勒緊韁繩大喝一聲:“崔婆娘!”
眾人被嚇得一激靈。
趙老二繼續大喝道:“你這個混賬婆娘!昨日親耳聽見侯府中人說你收了侯玖屏三百兩銀子!竟敢哄騙我們三十兩,可惡至極!”
站在馬車邊正活動筋骨的崔媒婆聞聲愕然側目,剛對上趙老二那雙兇狠的目光,心底一突突,乖乖,怎就遇見了這群扶靈哭喪人?
板車上那副棺材,不是昨日配予侯玖屏千金的姑爺所躺?
怎會出現于此?
勿用想,準沒好事!崔媒婆慌忙爬回車廂:“快!打馬!”
眼瞅著崔媒婆準備駕車逃離,馬彪很是惱怒,一個栗暴鑿上趙老二腦門,叱責道:“傻了吧唧,你大吼一聲不把人給嚇跑了!”
趙老二急紅了眼,迅速棄馬翻上馬彪的馬車催促道:“追!肯定來得及,那婆娘獨吞二百七十兩銀子,擱我心坎里始終過不去啊!如今見到她人,哪里憋得住!”
二話不說的馬彪一抽馬屁股絕塵而去。
原坐在趙老二邊上看守棺材的言笑笑尚且來不及吱聲,只能眼巴巴望著兩方人馬,眨眼工夫就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這……這算什么事?
就把她一個人丟馬車上守尸體?
里頭可是躺著兇物!
昨夜剛蹦跶出來!
想到此處,前一刻后背緊貼棺材板熟睡的言笑笑莫名地覺得身上絲絲涼意,心底亦是拔涼拔涼。
她猛地抹了把冷汗,強行安慰自己不會有事。
突然身后傳來“吱呀”一聲。
言笑笑支棱起耳朵,難道是錯覺?
她猛地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好半晌才鼓起勇氣回頭張望一眼。
瞬目望去唯見綠蔭成林,鳥雀攀枝,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正心有余悸之時,“哐當”一聲巨響,整個棺材板都被震動掀起,又硬生生扣回棺材上。
目瞪口呆的言笑笑,眼睜睜地看著一只白皙的手搭在棺材板,一顆圓咕隆咚的腦袋從棺材縫隙里探出來。
言笑笑呆住了。
周夙也呆住了。
四目相對。
飛舞的鳥雀,嘰嘰喳喳鳴唱。
不過瞬息,恐懼達到極致的言笑笑終于發出一聲尖叫:“啊!啊!!啊!!!”
險些被震破耳膜的周夙有點懵然。
不是沒人了?
想趁著馬彪離開透口氣,怎就撞上她!
周夙尚且來不及說話,清脆的“哐當”一聲,以求自保的言笑笑本能地抬起棺材板狠狠扣在“尸體”腦殼上。
回去!
回去!
快回去!
周夙被砸了個始料未及,他繃著臉,額角的青筋也隱隱開始跳動。
言笑笑還準備繼續砸,只見“尸體”一抬手,單手托住了棺材板,力氣大到她竟無法將其往下撼動半分。
見對方直挺挺地仰著腦袋,冷冷地盯著自己,言笑笑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瞬間懸在了嗓子眼。
這是要出來?
要出來!
她沉沉地吸了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舉起棺材板,再次重重地朝“尸體”腦殼蓋上!
伴隨著“哐當”一聲巨響,棺材板終于嚴絲合縫地扣回原處。
言笑笑呼出一口氣,猛地咽了咽口水,這才發現自己心跳劇烈,脊梁骨拔涼拔涼,渾身上下直冒冷汗。
剛才一定是在做夢!
一定是!
兩廂沉默好半晌,忽然“吱呀”一聲,言笑笑只覺得一股熱浪“刺溜”一下子躥上腦門,眼瞅著棺材板又被頂開一條縫隙,里頭露出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眸,她登時想也未想地掀開棺材板,毫不猶豫掏出黃符,“啪”一下子貼在“尸體”腦門上。
正準備出來的周夙動作一頓,瞟了一眼面門上飄飄悠悠的黃符,等他移開眼神,看到瀕臨崩潰的言笑笑站在車板上,手里還握著一根兩尺長的棍棒,十分戒備地盯著自己。
見到此景,周夙只覺氣血一股腦地往上涌,他咬牙切齒地無奈道:“我是人。”
言笑笑瞬間呆住了:“你真的……是人?!”
這還用問?周夙沒好氣地“嗯”了一聲。
“你竟然……”愣了半晌的言笑笑終于轉過彎來,一腳將棺材板踹翻,揪住周夙的衣襟,恨不得將整個人拎起來,“說!你一個大活人裝死尸嚇唬我作甚?說不出來,我便將你扭送官府!”
放肆!
周夙冷冷盯著她揪住自己衣襟的手,面色晦暗不明。
雖然被這個哭喪的小丫頭揪住衣襟讓他十分不爽,但他心里清楚說什么都不能自報家門。
一方面不能暴露行蹤,二來他堂堂八皇子躺在棺材里裝尸體也有些不成體統,要被眾人知道了面子也沒地擱。
見他遲遲不作回應,言笑笑“唰”地從靴子側面抽出一把防身匕首,在周夙眼前比畫兩下:“怎么,這是要看究竟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的刀硬?”
面前的姑娘腮幫子繃得緊緊的,雖然極力克制,卻依舊難以掩飾杏眸里張牙舞爪閃爍的寒芒,仿若要將他吞并入腹,就像一只渾身豎針的刺猬。
面對言笑笑居高臨下的逼視,周夙不疾不徐地伸手,將眼前寒光凜凜的匕首撥開半寸:“在下觀姑娘通人情,曉世故。無須這般劍拔弩張,姑娘所問,我必定知無不言。”
倒是識相!
即使面前的男子清雋如玉,氣質溫潤儒雅,言笑笑亦是不敢掉以輕心。她輕哼一聲,氣勢洶洶地問:“說!你為何扮尸體?”
周夙無聲嘆了口氣,慢悠悠開口道:“情勢所迫。”
狠瞪他一眼的言笑笑:“什么情勢,什么迫?”
“簡單地說,我有些事,需要借此棺材躲一躲。”
言笑笑想了一想,大驚道:“你是賊?!”
周夙微愕,這是什么樣的腦回路,躲一躲就一定是賊嗎?
未免節外生枝,他唯有耐著性子斡旋:“在下也是逼不得已,姑娘能否行個方便?”
“呸!不能!”說罷,言笑笑正揣摩話語真假,忽地注意到面前的人,雖一路奔波,風塵仆仆,但仍舊難掩豐神俊朗之姿,舉手投足亦是充滿了貴氣。
但倘若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公子,又豈會淪落至此,需要在棺材里假扮尸體?
言笑笑瞇起眼,心中推翻了之前賊人的猜測,又大膽假設道:“你該不會是哪位貴夫人養的……”
讀懂她所思所想的周夙,眼瞼微斂,幾乎有些不可置信,這江湖女子竟敢懷疑本王是別人養的小白臉!
“狂悖!”他的面容終于染上薄怒,毫不留情地斥責道。
聞言,言笑笑將手中的匕首又往他的脖子送了幾分。
面對赤裸裸的殺氣,周夙不免動作一頓。
他往后仰了仰,奈何衣襟團在她的手心,整個人又被迫拽了原處,他無奈道:“你一介未出閣的姑娘對外男動手動腳,不識禮也?”
這是拐著彎罵她粗鄙?
“你!”
沒同他算賬,反被訓斥,薄薄的刀尖輕顫,言笑笑憤憤地望著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刀鋒。
言笑笑胸口起伏了好一陣,她平靜下來,將他自上而下打量了好一會兒,炯炯亮光的鳳眸里絲毫未曾流露怯懦之色,氣勢坦蕩磊落。
言笑笑不甘心地緊咬唇瓣,終將他的衣襟松開:“姑且放你一馬。”
周夙拂了拂褶皺的衣襟,銳利的眉眼半斂,嫌惡般吝嗇陳述:“后會有期。”
眼瞅著人撂臉離開,言笑笑突然拽住他的袖子,將其拖回原處:“誰許你走?”
周夙面上分外惱怒,實則內心得意舒暢,他已料想反其道而行之必定會被言笑笑攔下,如今被強制押解入京正合他意。
哪里想到言笑笑突然嗤笑一聲:“剛好本姑娘也順道離開,一起吧。”
“……”
言笑笑皮笑肉不笑,雙手環胸正視于他,杏眸里俱是滿滿的算計。
想他終日打雁,也有被雁啄的一日。
這下九流的江湖女子,倒是會在人前賣乖弄巧。
此時此刻,周夙不得不重新審視面前的女子。
杏眸如波,酒靨柔媚。
周夙嘴角微揚:“姑娘甚是伶俐。”
“承讓!”
“跑江湖的習慣,說與你行為相反的話詐一詐才放心,未承想公子竟不是江湖中人,露了餡。”話音剛落,言笑笑掉頭走人。
輪到對方撂臉離去,反將他一軍,周夙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這姑娘欲擒故縱使得頗為嫻熟,甚是會拿捏人心。
他無可奈何,朗聲道:“在下乃公門中人,假扮尸體入京是公辦。”
言笑笑腳步突然一頓,頭也未回突然拔腿狂奔。
她前腳才與馬彪賣了他,嚴格來說,她才是賊。
賊遇官,可不是耗子遇見貓?
見狀,周夙身手利落地翻身堵截在她跟前。
言笑笑心底止不住焦躁不安,她信這個說辭,畢竟一個偶然困在棺材里的賊,永遠想的是逃跑,而不是阻攔自己逃跑,動機相駁,唯有現下公門中人的身份合乎情理。
腦海里不斷閃過仿若走馬燈一般的回憶,昨兒如何用黃符貼他腦門,如何將他發賣分贓,如何將他挖出循環利用。
她頓時渾身一個激靈,滿臉賠笑諂媚:“呵呵,瞧瞧官爺說的話,小女子是被迫、違背意志行事,如今您亮明身份,小女子豈敢敬酒不吃吃罰酒?”
瞧瞧她這副我見猶憐、柔弱楚楚的模樣,戲唱得倒是頗為嫻熟。
周夙在她身邊多踱了兩步,一時興起,豎起骨節分明的手指掰起數,微合眼簾暢然道:“本官且數數你的罪行,走私販賣尸體,詐騙雇主,偷盜尸體,再販賣牟利,數罪并罰,判處個十年少不了。”
捂額腿軟的言笑笑掀開眼角瞅了他一眼,又無力垂落,滿滿嘆息:“我……我頭有些暈暈沉沉的,要不官爺說說您的條件,不然將我嚇死,您就前功盡棄了。”
周夙眼眸里的笑意染滿眉梢,故作起冷凜姿態:“本官就喜歡同聰明人合作。須得姑娘繼續掩護棺木入京,趕在明日亥時前交予雇主手中,屆時會再付你五十兩的酬金,如何?”
五十兩酬金!
她活了十八年還沒揣過那么多銀子!
冷靜!冷靜!
人為財死,一位金蟬脫殼躺在棺材里入京公辦的官爺,只怕是攤上了大事,后頭沒有追兵搜尋他才是怪事!
她敢接不要命的活?
她干巴巴笑了聲,討好道:“官爺!您太看得起我,現下我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自身難保入了賊窩,您將我綁了下大獄,好歹還能保一條小命,要掩護您,可能連小命都保不住。”
這個答案令周夙分外不滿意,冷冷瞟了她一眼輕哼嗤道:“果然是個軟骨頭。”
言笑笑也不惱怒,臉不紅氣不喘地淡漠回應:“下九流連肚子都填不飽,自是沒有官爺這等膽識與氣魄。這樣吧,官爺的身份既然暴露,我替您隱瞞便是,至于掩護,恕我沒這能耐。”
“你!”
他知曉,這女子不肯就范,是仗著扶靈哭喪人隨時會返回,現在確實不是脅迫她的好時機,待化解危機再同她慢慢清算舊賬也不遲。
“好,依你。”
頗為惱怒地落下這話,周夙拂袖轉身,默默翻上板車躺回靈柩,閉上眼睛冷冷命令:“蓋上棺材板。”
“來了!來了!”言笑笑的嗓音里透著絲絲雀躍,心甘情愿賣起苦力。
少頃,駕車返回的扶靈哭喪人,遠遠瞧見言笑笑竟然還守著棺材,無不露出驚愕神色。
馬彪呢喃兩句:“這姑娘腦瓢子果然如所見那般蠢鈍愚昧,竟然還等在板車上?老子以為早覺察到入了賊窩,被嚇得膽戰心驚跑得沒影了。”
趙老二小聲附耳:“依我看,就是被昨日幾兩銀子晃瞎眼,畢竟沒見識,平日里連饅頭都啃不上。”
“沒跑正合老子心意。管事雖未明說,半道察覺他舉薦一無所知的生瓜蛋子扶靈就沒安好心,不過是想借咱們的手,將她交予上線,發賣遠鄉掙些銀兩。”
不服氣的趙老二啐了口唾沫:“呸!腌臜的活咱們干,也沒見管事額外付銀子,販人口這檔子事可比賣尸體的罪名重多了,這事犯了咱們忌諱,萬一出事再讓咱們頂罪,天底下哪有人干這蠢事?”
思索片刻,吐出一口濁氣的馬彪,翻身下了馬車,大步流星走到言笑笑的面前,挑開話:“仙姑難道還想跟隨老子接私活?”
言笑笑見他們絲毫不提崔媒婆銀子一事,想來是已得了手,裝傻充愣應道:“撫養我長大的夫子年歲漸長,頑疾積重,既然私活十分掙錢,我想多跑一次貨,待回了榕城,也好給老人家買些補藥。”
頓了頓,生怕馬彪面冷心硬,她又撐起江湖義氣旗號:“再則,既然跟了馬老大做私活,自是沒有半道撂下的道理。”
趙老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屑一顧,滿是輕蔑:“你出了什么力,還想再分一杯羹?”
馬彪突然攔在趙老二身前,將言笑笑從上至下打量了遍,倒是個知恩義的姑娘,折在那群人販子手里怪可惜。
馬彪:“你既無長處又無力氣,跟著咱們做私活只會拖后腿,侯玖屏閨女那活且不與你計較,你走吧。”
嗚嗚,直截了當戳人短處趕人走,這架勢言笑笑真沒見過。
她脊梁骨抵著涼颼颼的棺材板,唯有硬著頭皮拒絕:“馬老大說笑了,你們都分了崔媒婆的大頭,我不過就吃口湯,不為過吧?”
疾言厲色的趙老二突然大喝一聲:“不上道!”
馬彪忙使眼色制止他的后話,仿若在言不可來硬,以免狗急跳墻向官府舉報,那可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馬彪嗓音卻比前一刻冷硬三分:“給你個忠告,見錢眼開,小心有錢沒命花。”
他大手一揮吩咐道:“走,上路!”
他又看了言笑笑一眼:“哼!不識抬舉!”
落在后方獨自趕馬的言笑笑呼出一口氣,只覺后背濕漉漉透著拔涼,小聲脅迫道:“官爺,您可要保我的小命!不然我就賣了你!”
周夙:“……”
旭日初升,馳騁在官道上的嘚嘚馬蹄聲戛然而止,馬彪突然在三岔路口前勒緊韁繩,馬兒駛入羊腸小徑后驟然殿后緩行。
言笑笑怔怔瞧著馬彪領著趙老二坐在板車后方,不忘用枝條掃清車轱轆留下的淺痕,她心有余悸地追問:“馬老大這是何故?”
馬彪頭也未抬應了聲:“清晨崔媒婆棄銀涉水而逃,定然咽不下被劫財這口氣,既見到馬車馱著棺材,豈會不知咱們偷龍轉鳳將墳里掉了包,此刻定是趕往侯府告狀。”
“侯玖屏家大業大,知道咱們掘了他寶貝女兒的墳搶了他女婿,自然不會善了!梁子既然結下,決然不能被侯府下人圍堵,那才真真是死路一條!”
額際上染了汗珠的言笑笑有些迫切地催促:“那得趕緊逃命啊!”
“這不正在銷毀行蹤。”馬彪眼皮子一掀,啐了口唾沫,“所以說你個假仙姑沒見過世面,一遇討債人便自亂陣腳。任那崔媒婆兩條腿再快,沒個把時辰也聯絡不上侯府的人,等侯玖屏帶足人馬追到此地,早過了半日,到那時,咱們怕是入了淮山縣。”
言笑笑很是驚訝:“淮山縣?怎么改道去那兒?”
“逃命不改道仍原路入京,那不是等著甕中捉鱉!”
側耳傾聽的周夙擰緊眉頭陷入沉思,經馬彪毀滅行蹤繞道,跟隨在后方的暗衛勢必要與他斷了聯系。
入京需從長計議更為謹慎,否則被史貴妃的刺客發現他的行蹤,只會不死不休。
雖因冥婚耽誤了些許時辰,明日亥時前抵達目的地仍有余地,周夙心底合計起淮山縣的地理位置,雖與原計劃的路線相去甚遠,可他記得,淮山縣有個青山碼頭可乘船順流入京,反倒能夠節省腳程。
周夙修長如玉琢的指骨極輕地敲打在棺材板。
“咚、咚、咚!”
三下突兀的聲響鉆進言笑笑的耳朵里。
面若鎮定的她壓低嗓音應道:“官爺有事交代?”
“改道淮山縣的青山碼頭。”
青山碼頭?
雖然她仍有疑慮卻沒敢多問半句,反倒笑吟吟地恭維起馬彪:“還是馬老大見識廣博,這一改道淮山縣自是不怕侯玖屏帶來的人馬,有您撐著場面,妥了!”
趙老二一拍胸脯豎起大拇指不忘吹噓自己的老大哥:“那是,咱老大走南闖北,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沒見過,可謂身經百戰!”
“呵呵!是,什么勾當都做過,才會被那么多債主追討,以至于久經沙場成了老油條。”這話言笑笑可沒膽說出口,不過是在心底腹誹一番罷了。
突然直起身子的馬彪拍了拍手心里的塵土,看了眼望不到頭的林蔭小道,大手一揮:“行了!侯玖屏的人馬一時半會兒尋不到這里,正常趕馬就行,等下一個三岔路口再銷毀行跡,應該就能擺脫他們。”
曠野林動,青蒿颼颼,兩駕馬車一前一后不知行了多久,連日來驅馬東躲西藏,致使六人已是困乏至極,雖然輪番淺眠,卻也是疲憊不堪。
他巡視了下周遭環境,瞬目眺望遼闊靜謐的原野上,清風和煦,偶有鳥兒振翅高飛,果斷跳下板車的馬彪雙手枕頭愜意地躺在蒿草中,不消片刻眼皮已然耷拉下來:“兩日忙碌,大伙想必都累了,休息片刻再出發。”
“是。”松了口氣的扶靈哭喪人,陸續分散開來躺進蒿草里補眠。
言笑笑將馱著棺材的馬車刻意停在蒿草深處,距離一眾扶靈哭喪人約莫十米開外,隔著密林般的莖稈,依稀瞧見有人仍懷顧慮遲遲未曾躺下,忙出聲安撫:“路途上多虧了幾位大哥對我百般照顧,才讓我得以心安熟睡,大哥們放心,我這就替你們望風,一定不敢偷懶。”
一個小嬌娥能望風?
再說,她趁人熟睡拉著棺材跑路了怎么辦?
然而扶靈哭喪人尚未表態質疑,馬彪率先開了口:“睡吧,要走她早已離開。”
一眾人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再也支撐不住,齊齊躺下未言半句。
少頃,鼾聲如雷,借著獵獵風聲隱約傳來,言笑笑終于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推開棺材板。
溫暖的陽光驀然至蒼穹傾瀉而下,尚不適應強光的鳳眸微合,隔著眼縫,周夙依稀辨出圓潤的輪廓,自然淳樸的笑靨,有如一股暖陽,照亮了棺材內的幽暗,周夙躺在棺材里,一時竟有些愣怔。他腦海里閃過描寫洛神的賦詞: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渠出淥波……
“官爺?官爺?”
見他遲遲不應聲,言笑笑輕蹙眉梢,莫不是躺久了犯迷糊?
手在他的眼前虛晃兩下,骨節分明的五指乍然抓住那只僭越的纖細皓腕,本能地扯了下,卻未料到重心不穩的言笑笑身體失控驟然前傾,一個倒栽蔥狠狠砸進棺材里,“咚”的一聲悶響,白皙的額頭兩兩相抵,四目相對近在咫尺,炙熱的呼吸燙得人雙靨發憷。
什么情況?
言笑笑撞得發暈,久久保持著曖昧姿勢緩不回神。
周夙瞬間清醒過來,嫌棄道:“你這算是投懷送抱?”
言笑笑“噌”地支棱起身體,原是想告訴他“出來喘口氣吧”,結果太氣出口全變了味:“我怕你在里面悶死,我的五十兩沒了怎么辦。”
勃然作色的周夙瞇起了眼睛。
他扯著嘴角復述:“悶死?五十兩?”
這姑娘不但舉止僭越,沒想到竟還是個勢利眼。
他是看走了眼,才會覺得下九流配得起贊譽洛神的賦詞!
正容亢色的周夙不怒自威,往日里群臣見了哪一個不是瑟縮惶恐,始料未及的是,她竟不懼不畏,反倒嗤笑一聲:“你可以繼續賭氣在里面悶著,看誰橫得過誰?”
周夙一時語塞,想到返京路途還需借她的力,小不忍則亂大謀,只能嘆口氣作罷。
言笑笑見他垂眸凝思,毫不猶豫地重重合上棺材板。
周夙本能想用手臂撐開縫隙阻攔她的動作,未料到棺材板蓋得既迅速又果決,剛好砸在他的腕骨,登時叫他倒抽一口涼氣。
無心之失闖出禍事,言笑笑驚呆了,面色“唰”地白了兩分,不管不顧地握緊他的手,嘴里連說抱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的骨頭沒斷吧?”
“不知道,許是斷了。”周夙緊捂著手腕,低垂著眉睫,雙唇緊緊地抿在一起,似乎疼痛難忍的樣子。
“有那么疼嗎!”見他眉頭盡攏,言笑笑徹底慌了心神,素手懸在半空中,遲遲不敢觸碰他的腕骨。
“要不你來試一下?”
“嗚嗚,我真不是故意的!”言笑笑滿滿自責,欲哭不敢哭,眼巴巴地瞅著他,“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瞧她一副比自己還要痛的模樣,周夙心底暗笑,但揶揄道:“態度誠懇,自然應拿出些實際行動才是,醫館問診費總少不了。”
言笑笑徹底呆滯,被氤氳霧氣彌漫后的杏眸水靈靈的,好半晌,才呢喃自語恍惚道:“多……多少錢?”
“有多少銀子?”
銀子?
那是多么奢侈的東西,她只有銅板!
見他虎視眈眈,言笑笑硬著頭皮掏荷包,剛摸到幾塊硬邦邦的東西,很是痛惜,強忍不舍地遞給他:“這是馬彪給我的三兩銀子,您瞧瞧夠問診費嗎?”
周夙輕挑眉梢,二話不說將銀子揣進兜里:“本官若沒記錯,這是賣了本官配冥婚的贓款。”
微垂著頭的言笑笑氣息弱弱應了聲:“嗯。”
“本官身為朝廷命官,豈能受賄贓款?得沒收,這可作不得數。”
“欸?怎么可以這樣!”
見那只修長如玉琢的寬大手心依舊橫在眼前討要問診費,言笑笑覺得繼續往荷包里掏銅板比剜她肉還要痛,她窸窸窣窣地把全部銅板倒出來仔細清點,足足三十八枚銅板,這是她的全部家當。
周夙也沒料到她真如趙老二說的那般凄慘,已是窮得揭不開鍋才接了扶靈哭喪的活,哪里想到眼神不好還被賣進賊窩,怪不得現下反應如此激烈,食不果腹的弱女子,哪有銀子賠償他?
原就想著一路躺棺材里太無聊,又被賣來賣去心中窩火,想整整她尋回點場子,沒想她這么好騙,嚇得小臉煞白,眼淚也在眼眶里打轉,他不由得心軟:“行了,你也不容易,這些銅板便自己留著吧。”
言笑笑頓時松了口氣,又看到周夙通紅的腕骨,心底滿滿都是歉意。她沉沉地吸了口氣,鼓起勇氣指矢天日許諾:“先才是我對不住官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言笑笑不是忘恩負義之輩,今時向您許諾,這一道上無論發生何事,定然竭盡全力護您入京。”
看她正兒八經起誓,周夙頗為無奈,好笑道:“你平日里,都是這般輕……嗯,深信于人?”
“啊?”她搖了搖頭,沒明白這話是何意。
眼瞅著她巴巴望著自己,周夙委婉道:“言姑娘的家里人可知曉你跟著外人扶靈哭喪?”
她愣了愣,不悲不痛陳述道:“我沒有親人,身邊僅剩下好心收留我的莊夫子,現在他老人家歲數大了,身子骨越發不利索,自是應該我外出謀生照顧他。”
見他徹底無言,言笑笑思索片刻,突然嘴角彎彎揚起好看的弧度:“您是擔心我被馬彪販賣,所以委婉提醒我?”
她竟心如明鏡,早已猜到馬彪的意圖?
周夙滿臉詫異瞅著她,瞧得她怪不好意思,匆匆別過臉撩起耳邊的碎發:“您真是個好人,還替我的安危著想。至于此事您莫要憂心,人口販子不還沒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腿長在我自己身上,尋得時機逃出去即可。”
瞧她那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倒顯得他多管閑事:“言姑娘平日里經常遇見坑蒙拐騙?”若非經驗豐富,怎會似馬彪那般應對自如。
“我在市井長大,像我這類舉目無親的弱女子,向來是人販子的頭號目標。”
聽到這里,周夙遲疑了,有些不可置信:“地方官不管嗎?”
“地方官?”言笑笑似戲謔地笑了下,“大人們約莫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見他很是疑惑,她故而解釋道:“僻壤之地,似侯玖屏這般的顯貴,關系可謂盤根錯節,冥婚販賣尸體、人口已成產業鏈,更別說吃絕戶那等喪盡天良的行徑。縣官任期三年,可能剛摸清門道就等著調任,孤家寡人如何敵得過地頭蛇?”
“那便是朝廷的制度有問題。”
周夙的話音剛落,便被一只柔荑捂住嘴,言笑笑狠狠瞪了他一眼,還帶著教訓的口吻叱責道:“你不要命了,議論朝廷制度?雖說當今陛下圣賢,可天子遠坐明堂,哪里曉得縣鄉下皆是土皇帝?那也太為難陛下了。”
土皇帝?
呵,光這三個字就夠誅九族了。
言笑笑毫無意識捂住他嘴甚為不妥,反倒絮絮叨叨起自己的見解:“民間盛傳,年事已高的陛下屬意已崩逝的前皇后所出嫡子繼承大統,我聽說啊這位八皇子不是省油的燈,志向遠大,腦子里裝的都是開疆擴土,想必八皇子登基,就更沒有閑工夫管窮鄉僻壤的百姓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了。”
志向遠大,開疆擴土的周夙被她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愣愣瞅著近在咫尺的小嘴,訓斥他議論朝政,自己倒是滔滔不絕,抒發見解。
再尋思了一會兒她說的話,似乎并無錯處,他的性情、志向皆如她所言,穩坐朝堂確實孤陋寡聞,這一次意外旅程反倒讓他親眼目睹鄉野民俗陋習是如何荼毒底層百姓!
志向遠大的八皇子在心中暗暗起誓,破除民俗陋習,頒布新律,迫在眉睫!
“你怎么不說話?”話音剛落,言笑笑一回首,正對視上一瞬不瞬凝望自己的鳳眸,有些懵然,有些遲鈍,好半晌醒悟過來,她“噌”地拉開距離,“咳,我只是怕您口不擇言。”
“嗯。”周夙輕咳一聲,沉默了一會兒,見她別過臉想逃,立刻轉移話題,沒頭沒尾問了句,“言姑娘覺得,平民百姓最在乎的是什么?”
這一打岔,言笑笑果然坐回原位:“平民百姓?當然是白花花的銀子啊!作甚用這般庸俗的眼神看著我?民以食為天,銀子可解百憂。”
“本官只是覺得,言姑娘所言很有道理,這個問題是本官考慮不周,在其位,謀其政,才能更有利于民生。”
言笑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試探了一句:“說得您好像能給百姓謀福利似的,您不是武職?現在朝堂上武官也能插手文官的事了?”
官爺年紀輕輕,即便是武職應該品階也不高。
他這番話的言外之意,難道因為出身不低?
眼見她將自己上下左右打量個遍,周夙清了下嗓子,正色解釋:“可……可能本官志向遠大,發現武職無法解決民生,這與本官為百姓服務的宗旨相悖,如今知曉,就得努力考取功名,為百姓謀福祉。”
言笑笑敬佩不已,拱手恭維起來:“官爺前途不可限量!不過我覺得您歲數不小了,早已過啟蒙的年紀,如今返回去考取功名,有點為時晚矣,想為百姓謀福祉也并非考取功名一條路,武官的志向,無須拘泥為百姓增收銀子,因為維護治安,懲奸除惡,扶正滅邪,保護百姓的人身安全,同樣是份大事業。”
慘遭誤以為守大街的周夙,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見他未曾否認守大街,言笑笑怕他志向受挫,一時間難以接受傷了自尊,連忙善解人意委婉寬慰起來:“我并非小覷您的意思,實在是當年好心收留我的大善人莊夫子,考了一輩子功名,最后還是個秀才,可見科舉之路多么艱辛,莊夫子在您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是秀才多年。”
頓了頓,她見他仍是一副想不開的神情,唯有繼續勉勵:“再則,讀書人一個月所需的筆墨紙硯消耗頗大,您這般年紀,還無階無品,每月俸祿開銷后也所剩無幾,這還沒娶妻生子,所以您如今心血來潮改志向,真的須得慎之又慎。”
一個志向問題,周夙突然覺得身上被她貼了“一把年紀”“無階無品”“文不成武不就”“娶不到媳婦”的諸多標簽。
可仔細琢磨她的話,硬是尋不出一絲錯處。
言笑笑見他情緒低落始終未發一言,實在有駁性子。
嗚嗚!一定是她心直口快傷了官爺的弱小心靈。
“別心灰意冷,您還有我,朋友是一輩子的,您將來若是有難處可來尋我,莫要覺得難為情,我是真心實意要對您傾囊相助。”
周夙瞟了眼她手心里的三十九枚銅板,沉默不語。
“我沒有夸下海口!真的!”話音剛落,為了讓他相信自己是真心實意要與其結交,言笑笑毫不猶豫清點出十九枚銅板,塞進他的手心,“拿著!”我的一半家產。
十九枚銅板塞了他小半個的手心,明明無足輕重,可他竟覺得沉甸甸的。
手指握緊將要收回時,見她護犢子似的仍不肯撒手,一雙杏眸里抒滿糾結、肉痛、不舍,仿若怕他不識其中重量,又強調了次:“好生拿著,不許亂花。”
“嗯,我記著。”他忽然笑了,瀲滟的鳳眸令碧翠荷葉間那抹妖冶的嫣紅都禁不住羞回暗處。
言笑笑亦是看癡了,好半晌回過神迅速別開臉,靨上猶不自知暈了淡淡一抹粉色。
官爺這副皮囊當真是舉世無雙令人垂涎。
雖然一把年紀,無階無品,文不成武不就,但是就憑這副好看的皮囊,約莫是能傍上一位富家小姐做個贅婿。
她真是咸吃蘿卜淡操心,一想到十九枚銅板,又是一陣肉痛。
周夙瞧出來她是真的被剜了肉般痛惜,可手心里她所珍視的十九枚銅板他卻沒想過再還回去,反而收攏揣進袖子里。鬼使神差一般,他承諾道:“你放心,本官不吃白食,將來讓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銀。”
“真的?”言笑笑杏眸一閃恍,然而下一刻,周夙靠著號稱斷了的腕骨一個翻身出了棺材。
“你……你個騙子!你手腕根本沒斷!”言笑笑氣得跺腳。
周夙:“姑娘剛剛許下重誓要護本官入京可不能食言。”
十分不甘心的言笑笑冷笑一聲:“嗬!我是許諾了護你入京,可沒答應只收五十兩銀子!”
“那言姑娘想要多少兩銀子?”
氣不過的言笑笑打算獅子大開口一回:“六……七……不,一百兩銀子,一個子都不能少!”
哪里想到周夙眼睛都不眨應了下來:“好,一百兩就一百兩,言姑娘都將一半身家分于本官了,患難與共的情誼,本官還能虧待言姑娘?”
滿臉不可置信的言笑笑怔了怔,仍舊不敢相信,他承諾得這般輕巧,那可是一百兩銀子!
見她狐疑,周夙再次強調:“我這人說話一諾千金,言姑娘無須存疑。”
“哼,姑且信你這次,若是到了京城你敢賴賬,我便將你配了侯玖屏千金冥婚這事宣揚出去,到那時,我看還有哪戶人家敢將姑娘許給你做妻。”
周夙要說的話一下子卡了殼,頓時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