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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任務

進門之前,張祗停了腳步,借著整理衣擺的機會,迅速瞥了一眼身后。

從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他就覺得不尋常,不得不加倍小心。

進了門,兩個手握環刀的年輕漢子走了過來,一個站在張祗面前,一個走到了張祗身后,站在門外,探頭向外看了一眼,又轉過身來,看著張祗后背。

張祗張開雙臂的同時,心中一喜。

他一眼看出,這兩個年輕漢子都是身手矯健的武士。今天要見的人絕不是普通人,或許能聽到的盼望已久的好消息。

面前的年輕漢子點了點頭,以示歉意,隨后迅速搜了一下張祗全身,隨后讓在一旁。

“徐君在里面等你,請隨我來。”

張祗雖然驚訝,卻沒說什么,加快腳步跟上。

進了中庭,穿過走廊,來到后院。

“惠敬,過來吧。”角落里,有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招呼道。

張祗循聲看去,在錯落的假山后面,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正是他的前任上司徐詳。只不過早在前年,徐詳就返回江東,沒想到他會突然出現在這里。

一想到魏吳雙方的關系,張祗就有些不安。

徐詳多次出使魏國,認識他的人不少。一旦消息走漏,兇多吉少。

“徐公,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張祗快步上前,深施一禮,然后眼神熱烈的盯著徐詳,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在單薄的胸膛里怦怦作響。

徐詳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年輕武士警戒,又指了指對面的坐席,讓張祗入座。

“惠敬,這可不是你應有的表現啊。”徐詳避開了張祗炙熱的眼神,提起案上的水壺,給張祗倒了一杯水,又給自己添了一杯,這才抬起頭,打量著張祗,緩緩說道:“如今你肩負重任,不容有失,豈能喜怒形于色?”

張祗拱手致謝。“多謝徐公指教,我是多日不見徐公,一時忘形,還請徐公見諒。”

徐詳嘴角挑起一絲笑意,從袖子里取出一支竹簡,放在案上,并起兩指,推到張祗面前。“回去看,雖然不是你想要的消息,卻也能算個安慰。”

張祗眼神微縮,遲疑了片刻,伸手將竹簡接過,放在袖中。

徐詳端起水杯,呷了一口。“至尊雖然即位,但內外非議不絕。此時赦免你們兄弟,必然引起更大的沖突。所以,你耐心一點,再等等。”

“非議?”張祗眉頭微皺。“是因為西面嗎?”

徐詳微微一笑。“不是,你的任務完成得極好。諸葛亮接受了現實,還派陳震來賀。吳漢并列為帝,中分天下,我大吳從此不再低人一等了。可是……”

徐詳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奈。“這攔不住某些迂腐之輩,非說我大吳偏安江東,道統不足,僅憑幾個祥瑞無法令天下歸心。唉,真不知道該說他們什么好。大漢都亡了近十年,他們還不肯承認現實。”

張祗心中微動。

他明白徐詳為什么會冒險出現在這里了。三國并分天下,魏有禪代之實,漢有劉氏血脈,唯獨吳國沒有任何道統可言,無法令人心服。去年孫權登基稱帝,質疑之聲一直很大。

這可是關系到孫家王朝能不能存續的大事,如果他能協助徐詳辦成,應該足以贖兄長之罪。

以兄長的才華,只要能重新入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徐詳盯著張祗,輕輕點了點頭。“惠敬,這就是我親自來找你的原因。這件事太重要了,除了你,我誰也信不過。”他瞥了一眼遠處,壓低了聲音。“哪怕是我身邊的人。”

張祗拱手施禮。“多謝徐公謬贊,請徐公吩咐。”

徐詳抬起左手,挽著右手的袖子,然后用右手食指蘸了點茶水,在案上寫了兩個字:隱蕃。

“惠敬,看到這兩個字,你能想到什么?”

張祗盯著這兩個字,想了想,試探的問道:“是地名還是人名?”

“人有姓隱的嗎?”

“古人以謚為氏,魯隱公的子孫就姓隱,只是功業不顯,史書無載。若是人名,應該是化名,不是真名。”

“如果是化名,你又會想到什么?”

張祗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若是化名,應該取常用姓氏掩人耳目才對,不該如此罕見。他特意以隱為姓,自然是刻意提醒他的姓氏與眾不同,很容易與他的身份相聯系吧。”

徐詳滿意地笑了。“你說得不錯,他的身份的確很特別。如果你能將他安全的送到江東,我以身家性命保你兄弟脫罪。”

張祗離席,拜倒在地。“多謝徐公。小子一定全力以赴,不負徐公所托。”

“你先回去,準備一下,等候消息。”徐詳輕聲說道:“這一次出門,可能時間會長一些。”

張祗心領神會。“喏。”

——

出了門,張祗不動聲色的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出了里巷,緩步匯入人群中。

道路兩側的店肆中擺著各種各樣的布匹,年輕的伙計在街上招呼客人,年長的則在店里收拾,不時的瞥一眼外面流連的顧客,看看哪些人是真想買,哪些人只是來過過眼癮,長長見識。

以布商為掩護,出入陳留市四年多,張祗對這一片的布商都很熟悉,甚至能叫出每一個布商的名字。哪一家開張或有新品上市,他也會第一時間得到消息,趕來慶賀,或者照顧一下生意,順便打聽點消息。

“子敬,子敬。”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迎面趕了過來,一把抓住張祗的手臂,將他拉到路邊。“子敬,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張祗咧嘴一笑。“蔣兄,這么急著找我,莫不是最新的蜀錦到了?”

中年人姓蔣,名萬,是專門賣蜀錦的商人。他自稱與蜀漢丞相府長史蔣琬同族,能拿到質量最好的蜀錦,在布商中頗有名聲。

但張祗知道,蔣萬能拿到最好的蜀錦,不是因為他與蔣琬同族,而是因為他就是蜀漢丞相諸葛亮安插在陳留的耳目。

陳留交通方便,四通發達,商業繁盛,是間諜細作們最多的地方,一向行事周密的諸葛亮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重害。如果不出意外,諸葛亮安排在陳留的耳目不止蔣萬一個,蔣萬只是擺在明面的棋子而已,還是最微不足道的那個,絕不可能是蔣琬的族人。

兄長張溫出使蜀漢的時候,曾與諸葛亮多次接觸,對諸葛亮評價極高。也正因為這一點,他被選為與蜀漢細作接觸的人選,經常以做生意為名交換情報。

吳漢是盟友,必要的溝通一直存在。

“蜀錦的事情不要急,我答應你的事,一定辦到。”蔣萬笑嘻嘻的說道:“酒肆新來了一批白虜歌女,不僅膚白如雪,而且唱跳俱佳。我請你喝酒聽曲,一起去欣賞一下,如何?”

張祗哼了一聲,伸手扒開蔣萬的手,故作不屑的說道:“蔣兄,你真的只是去喝酒聽曲么?”

蔣萬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說道:“的確不是,我是收到了一點消息,要趕去求證一下。別人我不放心,有你子敬陪著,我才有底氣。”

張祗沒有再問,跟著蔣萬,不緊不慢地離開了布肆。

進了酒肆,來到燕山酒家。剛進門,掌柜就從后面迎了出來,笑容滿面的對蔣萬拱手作揖,一邊說著客氣話,一邊將他們引上二樓的雅座。

張祗跟在后面,面帶笑容,卻一句話也不多說。等掌柜與他寒暄的時候,他才敷衍了幾句。

蔣萬出手闊綽,是酒肆幾家大酒家的常客。他則不同,生意小,利潤薄不說,又是行商,經常外出,與本地酒家的關系遠不如蔣萬緊密。

趁著上酒的閑空,蔣萬低聲說道:“子敬,我聽說北疆形勢緊張,鮮卑大帥柯比能有意兼并各部落,卻遭到魏國大將田豫的阻撓,多次發生沖突。這次新來的白虜歌女據說就是剛剛俘虜的,你懂鮮卑語,幫我問問虛實。”

張祗瞥了蔣萬一眼。“你家丞相想和軻比能相呼應?”

蔣萬手一攤。“丞相想什么,豈是我能知道的?你也別多問,幫我打聽一下就行。若是消息有用,到時候我送你一匹錦當作謝禮。”

張祗笑著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們雖然知道對方的身份,卻不知道各自的身后究竟有什么樣的人物,也不主動多問,維持必要的默契。

但蔣萬一開口就愿意送一匹錦作為謝禮,已經證明這個消息對蜀漢非常重要。

看來去年的北伐失利給諸葛亮帶來了很大的壓力,為了擊敗魏軍,證明自己,他甚至要和鮮卑人結盟。

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可以視為對吳國不滿。

孫權稱帝,吳漢并立,給諸葛亮造成了不小的麻煩。雖然迫于形勢,諸葛亮接受了現實,派遣使者祝賀,卻不可能不做更多的準備,以免再出現類似的困境。

遠在北方草原上的鮮卑人成了諸葛亮的目標。

一會兒功夫,兩個皮膚白晳的鮮卑歌女端著酒食走了進來,分別跪坐在張祗、蔣萬身邊侍候。張祗換了一副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年少多金的世家子弟,用鮮卑語與身邊的鮮卑歌女調笑。

見他會鮮卑語,鮮卑歌女很是驚訝,隨即張祗聊起天來。

張祗沒費多少口舌,就了解到了蔣萬想打聽的消息。

草原上的確不太平,軻比能實力增漲太快,引起了魏國大將田豫的警惕。田豫用離間之計,挑撥各部落與軻比能爭斗,引得軻比能很不滿。

去年秋天,雙方爆發了一次激烈的沖突。據說田豫被軻比能的大軍圍住,險些不得脫身。

但田豫最終還是取得了勝利,并俘虜了一些鮮卑人。

這兩個鮮卑歌女就是俘虜,先被中山人買下,培訓了大半年,然后賣到了陳留。

歌女了解的情況有限,張祗也不敢多問,很快結束了交流。

歌女起身表演。

張祗一邊喝酒聽曲,一邊將了解到的情況轉告蔣萬。

蔣萬大喜過望,拍著張祗的肩膀說道:“子敬,不是我酒多了管不住嘴啊。以你的才華,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應該出自大族,為間實在是太可惜了,你應該入朝為官啊。”

張祗心中一痛,隨即白了蔣萬一眼,半真半假的說道:“久聞諸葛丞相用人不拘門戶,要不你向你族兄推薦一下我,讓我到你們大漢去做官?能為漢臣而死,哪怕是個百石小吏,我也是愿意的。”

蔣萬哈哈一笑。“一言為定,我一定轉告。”隨即又壓低聲音說道:“你說這魏國四面皆敵,又接連遭受重創,連曹休都被你們氣死了,接下來他們會怎么做?”

張祗喝了一口酒。“這種大事,我怎么會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訴你啊。”

蔣萬也不介意,接著說道:“依我看啊,他們很可能會派間諜去你們江東,報曹休被賺之仇。子敬,你多加留意,說不定就有立功的機會。”

張祗借著酒杯遮臉,沒有回答蔣萬,心里卻是一動。

那個即將去江東的隱蕃會不會就是個間諜?

去年魏國大司馬曹休兵敗,就是被豫章太守周魴所騙,結果損兵折將,大敗而歸,導致魏國東南空虛,也給了孫權稱帝的底氣。

除此之外,曹休暴斃,魏國宗室中沒有能接替他的將領,魏國不得不起用異姓將領維持東南局勢,窘態畢現。魏國天子年輕氣盛,豈能咽下這口氣?

派人去江東行間,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

徐詳多次出使,對魏國君臣并不陌生,肯定想到了這一點。盡管如此,他還是冒險來到陳留,要將隱蕃帶到江東,可見隱蕃的身份不是一般的特殊,以至于徐詳不得不以身犯險。

隱蕃究竟是誰,竟有如此誘惑力?

張祗有種感覺,這次任務可能比他之前執行的所有任務都要難,甚至是九死一生。

怪不得徐詳那么有把握,說一旦完成任務,就可以保他們兄弟脫罪。

“子敬,想什么呢?”

張祗一驚,抬起頭,看著似笑非笑的蔣萬,很是自責。

在這種場合分神,實在不應該。

“沒什么,最近要出趟遠門,好多事還沒準備,一時想起,有些走神。”

“喝酒怎么能走神?”蔣萬笑罵道:“不會是看中了這兩個白虜,想著籌錢買回去吧?我勸你別白費心思,這可比遼東的馬還貴,不是你買得起的。”

張祗哈哈一笑,舉起酒杯。“我哪敢有這樣的奢望,只盼著你們丞相與軻比能結盟時,念著我今天的通譯之功,賜我一匹好馬代步。”

“一定,一定。”蔣萬眉開眼笑,滿口答應。

兩人喝了一杯,蔣萬又壓低了聲音。“子敬,你我一見如故,我才請你幫忙。這事可不能外傳,我家丞相用法嚴,泄露了機密,我在成都的一家老小就完了。”

“放心吧。”張祗正色道:“我張嚴從來不會對不起朋友。”

“這就好,這就好。”蔣萬用力拍拍張祗的肩膀,遞過酒來。“喝酒,喝酒。”

——

從燕山酒家出來,蔣萬已經醉得走不動道,只能由兩個酒保送上馬車。

張祗也已微醺,但他沒有坐車,沿著路,慢慢地往前走。手里拿著一只長沙來的橘子,不時在鼻端嗅一嗅,借以解酒。

時辰已經不早,除了酒肆、肉肆之外,其他的店肆都已經關了門。警惕的市卒拿著長矛,扶著環刀,在門內來回走動,不時的看一眼外面。

張祗有些后悔,不該和蔣萬喝這么多酒,應該抓緊時間清點一下存貨。

離開陳留要路傳,辦理路傳則需要市里的證明。如果存貨都對不上,或者存貨較多,并不需要外出采購,很容易引起懷疑。

市場是藏污納垢之所,也是間諜細作集中的地點之一,魏國管理很嚴,陳留太守府會派專人負責。平時看不出來,一旦有事,市場中央的市樓里就會出現眼神凌厲的陌生面孔。

為間五年,他見過太多的同行被抓、被殺,或者悄無聲息的失蹤。

黑暗中,也許就有人在盯著他,只是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耳目,這才沒有動手。

為間不僅會玷污名聲,更是行走在刀鋒之上,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如果不是兄長罹禍,兄弟姊妹都受到牽連,他是絕不會作為一個間諜出現在這里的,而應該如蔣萬所言,出入朝堂,為天子座前名臣。

“卿本佳人,奈何為間啊。”

莫名的悲傷涌上心頭,張祗只想流淚,只想痛哭。

可是一想禁錮為役的兄長和流放異郡的弟妹,他又生生將淚水咽了回去,一聲輕嘆尚未出口,便化作吟哦。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游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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