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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黑土(1)
1.從面世那一天開始,一定會有很多人,以各種方式向你傳授思想觀念、為人之道和一切他們認為應該讓你知道、遵從的社會規則和生活法門。而此時此刻,當夕陽的殘輝將我的社長室涂抹得蒼黃孤寂之時,我卻忍不住要說,我們所接受的一切訓導,面對命運的莫測力量,都只是沒什么用處的裝點,就像河流中的紙船,不堪一擊,就像紙上印出來的歷史,不經考問。
已是黃昏,我的屬下都已經下班。整幢大樓靜悄悄地,只有街上不時傳來隱隱約約的黃昏之音,那是一種蒙眬、含混的嗡嗡聲,曖昧、混沌,卻又實實在在的存在,就跟這個世界本身一樣。我坐在福民株式會社的社長室里,落日的余暉將金黃的暗淡光芒撒進我的辦公室,同時也將孤寂和傷感走私進來,偷偷摸摸填塞進我的心里。
我下樓,潛意識似乎下樓到了街上,就能擺脫那難言難訴的孤獨和寂寥。途徑商社的辦公區域,從側面的一間辦公室里傳出了話音,這個時候了還會有誰在這里?這個時間,大樓里應該是空無一人的,臨近元旦,日本和中國員工都忙著準備過節,按照習俗,已經提前放假,不會有人還忙著公務。我推門進去,哦,是小牛,一個我在吳橋選中,然后跨洋過海來到日本的年輕人,他的日文名字是我給起的:福民小牛,我是他的擔保人,他在我的公司已經干了將近十年,兼任雜技團團長,我給他辦了永久居留權。
“爸爸,我提前祝你新年快樂!我在這邊一切都好,你放心吧,我們社長對我很好,我們在這里工作很忙,生活節奏很緊張,可是也很高興,一切都挺順利的……”
他頭上套著耳機,所以他爸爸怎么回話我沒有聽到,但是可以想到,每個中國爸爸在這種時候,給兒子的回話都差不多,不管操的是什么方言,內容都大同小異:我們一切都好,你要注意身體,好好工作,聽領導的話,出門在外要注意安全,跟同事領導搞好關系……
我之所以能夠猜測到他爸爸的回話,是因為,我也有過爸爸,我也是爸爸,我的爸爸曾經多次給我這樣的叮嚀和囑咐,我也對我的兒子曾經多次這樣叮嚀和囑咐。
為了避免戴著耳機的小牛誤會我偷聽他和他家人對話,也是為了證實我的猜測,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驚跳起來,回頭看到是我立刻緊張起來:“對不起社長,我利用業余時間想跟家人拜個早年……”
他們在用視頻聊天,隔著大海,用現代科技享受天倫之樂,在這嚴寒的冬季相互用親人的問候溫暖對方。
我安撫他:“沒關系,現在是下班以后。對了,你爸爸剛才對你說什么?”
小牛沒有回答,先把我拉到視頻頭前面向他爸爸介紹:“爸爸,這就是我們社長,也是中國人,現在是日本籍,他對我可好了。”
他爸爸跟我年齡相仿,卻比我壯實許多,典型的淮北大漢。從視頻里看到了我,他爸爸連忙站了起來,有點拘謹地搓著雙手,似乎天氣很冷手凍著了。他嘴里喃喃說著什么,我雖然聽不見,卻也能明白,他是感謝我關照他的兒子,希望我今后繼續關照他的兒子,這是每一個中國爸爸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說的話。
我也是一個中國爸爸,我也曾經有一個中國爸爸。
我給他爸爸鞠了個躬,這對于日本來說是非常尋常的禮節、致意,恭敬的后面隱藏著些許疏離感。他爸爸顯然很不適應,忙不迭地也向我鞠躬,動作僵硬、生疏。
我問候了他幾句,然后告辭:“對不起,打擾了你們,我代表公司也代表我自己祝您和您的家人春節愉快,萬事如意。”
我拍拍福民小牛的肩膀,離開了這間辦公室。幸福,我從他和他爸爸臉上讀到了這兩個字。有的時候,幸福居然那么簡單,僅僅是一句話、一個問候而已,就如福民小牛和他的父親。有的時候,幸福離人卻那么遙遠,辛辛苦苦奔忙半生,幸福似乎就在前邊,卻總也得不到,就像現在的我。
這里是涉谷,東京最繁華的商業區域之一。能夠在這里擁有一幢豪華大廈,卻不能擁有那簡單的兩個字:幸福,這讓我沮喪。
告別這對通過網絡視頻拜年的父子,爸爸這個詞匯在我腦子里變得具體、生動。這個詞匯,在我心里引起的情感意義一向和威嚴、敬畏聯系在一起。在眾多向你有意無意傳授人生的人中,最重要的肯定是爸爸。爸爸是兒子人生的舵手,爸爸即便永遠離開了人世,卻永遠不會離開兒子,他的精神和遺傳基因會成為兒子的一部分,存在于兒子的肉體和精神之中。就像我,爸爸早已離開了這個世界,可是,他卻像一尊神祗,或者更時尚的說法像預裝在電腦系統的程序,仍然主導著我的行為和——命運。
我這一生中,我爸爸傳授給我的最重要的人生理念在我的理念中已經凝縮成了四個詞匯:練功、吃苦、忍耐、弟弟。
我向父親的在天之靈起誓,我一生都在按照他灌輸給我的理念做事、做人,然而,我也要告訴我爸爸的在天之靈,我并沒有得到幸福,哪怕是起碼的親情和忠誠。
我想,爸爸灌輸給我的理念,更準確地說是做人原則,和他自己的人生經歷有絕大的關系,他將自己的人生經歷以及相應的觀念和理念移植到了我的身上。或許,六十多年前,也就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初的那一天,當我爸爸奮起反抗他繼母軟暴力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他和我一生的命運都將會坎坷不平。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相信,那就是——宿命。
2.那一天,我爸爸從青島水師營回來,看到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背著糞筐從外面進來,羸弱瘦小的身軀被半筐人畜的糞便壓成彎曲的蝦米,心里不由一陣刺痛。我叔叔沒有看到我爸爸,他將筐里的糞便傾倒在院墻邊的糞堆上,佝僂著身軀踅進了北屋。出門就要隨身背著糞筐,這是那個年代農民的習慣,象我叔叔窩在地頭刨食吃的人,哪怕是孩子,也必須隨時背著糞筐,隨時準備把路上遇到的人畜糞便據為己有。因為,人畜都要吃糧食,糧食卻要吃人畜的糞便,上帝就是用這種輪回嘲弄戲耍著我們這些可憐的人類。
我爸爸跟著進去,我叔叔蜷縮在破炕頭上,活像一只被主人憎厭的小狗,看到我叔叔這個樣子,我爸爸心里很難受。但是,他忍了,因為,這種生活狀態已經持續了好幾年,他的父親、我的爺爺續弦以后,他們就有了后媽。尤其是他們的后媽又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以后,他們兄弟倆就變成了家里的累贅、后母眼中的沙子,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在人腳底下當沙礫的生活。
我叔叔看到我爸爸回來,并沒有喜色,他虛弱地讓我爸爸給他弄點水喝。我爸爸連忙跑到灶房,鍋里是空的,他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給我叔叔端了過去。我叔叔啜吸了兩口冰水,又說他很餓,想要吃的。我爸爸很了解他的弟弟,弟弟雖然才八歲,忍饑挨餓的耐力已經磨練成了生存本能,如果不是實在忍受不了,他不會主動提出吃的要求。我爸爸的處境相對要好得多,他一直跟著舅舅練武,白天基本上呆在舅舅家里,只有晚上才回家。能夠跟著舅舅習武生活,讓爸爸面對我叔叔的時候,經常覺得愧疚,因為,我叔叔年齡小,身體弱,還有哮喘病,不能跟著舅舅習武,只好留在家里忍受后媽的歧視和虐待。
我爸爸又跑到灶房給我叔叔找吃的,灶房里空空如也,除了涼水,再沒有能夠下肚的東西。我爸爸清楚,家里雖然不富裕,可是并沒有到挨餓的地步,肯定會有吃的東西,只不過被后媽藏起來了。他跑到堂屋,堂屋的門上著鎖,他從門縫窺視,往日里盛饅頭煎餅或者窩窩頭的那個棘條筐高高懸掛在房梁上。過去那個筐就放在灶房的大面板上面,隨時餓了都可以從里邊取吃的。現在,這個筐被鎖到了堂屋,鎖誰,不言而喻。
我爸爸轉身來到院墻下邊,撈起一把镢頭,砸開那把老式掛鎖闖了進去,從房梁上摘下了棘條筐。筐子里有吃的,既有黃燦燦的大煎餅,也有白沙沙的大饅頭。我爸爸把筐子捧回了北屋,北屋背陽朝陰,是他們哥倆的住處。我叔叔見到吃食,面泛紅光,猶如大煙客見到了鴉片,抓起饅頭狼吞虎咽,噎得抻脖子瞪眼,我爸爸連忙把涼水遞給他。
他們的后媽牽著她生下的兩個娃兒從外面回來了,兩個娃兒一個六歲,一個五歲。我爸爸聽到她的驚叫聲:“誰把鎖砸了?進來賊了?”
我爸爸沒有理會她,他已經十二歲了,雖然尚數少年,可是長年累月的練功,讓他身強體壯,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半大爺們,后媽的威懾力已經大為削弱。
后媽踢里撲通地闖進了北屋,一眼看到炕上的棘條筐,便開罵:“我還當進來賊了呢,原來是家賊,偷嘴吃的東西長不大,活不長。”
我爸爸仍然沒有說話,卻護住了棘條筐,兩只眼睛虎虎地瞪著后媽。后媽并不懼他,盡管他現在已經長得跟后媽差不多高了,可是在后媽眼中,他仍然是個孩子,后媽沖過來搶筐子,我爸爸攔住了她:“我弟弟還沒吃飽呢。”
后媽也有她的道理:“沒到吃飯時間,誰都不能吃,你爸下地回來,要吃飯,都讓你們吃了,你爸吃什么?”
我爸爸對我爺爺也很不滿意,他認為,自從有了后媽,他爸爸也就變成了后爸:“我爸爸吃什么我管不了,我只管我弟弟吃飽。”
后媽不屑地撇嘴:“你要真有那個本事你去掙啊,還用得著砸門撬鎖的偷?”
我爸爸不是一個能言善辯之人,僅僅因為砸開了自家堂屋的鎖頭,給我叔叔找了點吃的,就被誣稱竊賊、小偷,這是最讓農村人感覺羞辱的罪名,我爸爸沖口而出:“放屁,你才偷了呢。”
我爸爸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誤,不管后媽有多大的錯,他也不能罵人家,人家是長輩。挨罵,而且是挨前窩孩子的罵,對于后媽來說也是不可接受的羞辱,她撈起炕頭的笤帚疙瘩朝我爸爸劈頭蓋臉地掄了過來:“野種,偷吃的饞嘴子……”
后媽忽略了一個事實:我爸爸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可以任由她管教的小孩子了,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半大小伙子,而且是一個練武功的半大小伙子。她只知道我爸爸跟著他舅舅過活去了,卻不知道我爸爸跟著他舅舅在干什么。
以我爸爸的練的那一身童子功夫,當然不可能讓后媽打著他,他隨手一撈就截住了后媽的胳膊,后媽還沒明白,笤帚疙瘩就已經換了主人,跑到我爸爸手上去了。后媽如果識相一點,就此罷手,肯定就會避免一次流血事件,可是她正在氣頭上,沒了武器就稀里糊涂的用爪子撓我爸爸。我爸爸后來反復強調過了無數次,他從來沒有想著動手打他的后媽:“不管怎么說,她雖然對我和你叔叔克扣了點,總還能一天三頓把生的做成熟的,我怎么著也叫她一聲媽呢,怎么可能動手打她?我就是隨手格了她一下,心里想的是別讓她撓破我。”這段話,從我記事開始,我爸爸就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一直到我即將去國離鄉東渡日本的前夜,我爸爸跟我聊起往事,還又嘮叨了一遍。我相信,他說得是真的。如果有人張牙舞爪的撓我,我也會推擋、躲閃,這應該屬于本能,就像老鼠見了貓會逃跑、狗見了生人會汪汪。
我爸爸隨手格擋一下,后媽卻已經消受不起,她側身跌倒,腦袋磕到了門框上,頓時血流如注,后媽在頭上抹了一把,看到了血,頓時哭嚎起來。她的兩個孩子看到媽媽腦袋流血了,一齊撲過來跟我爸爸玩命。那兩個孩子跟我爸爸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一個七歲,一個五歲,如果打架,我爸爸一只手就能把他們兩個制得服服帖帖。然而,我爸爸面對這兩個幼小的弟弟,唯一的辦法就是逃跑,他無論如何不能跟這兩個幼小的弟弟動手。
于是,在我們家的院子里出現了這樣怪異的一幕:一個七歲、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追打著已經十二歲的大孩子。這個時候我爺爺回來了,看到這一幕還以為他們在鬧著玩,嬉哈哈地慫恿這兩個小的:“攆,誰先攆上給誰吃苞米桿子。”
苞米桿跟甘蔗一樣甜,苞米是糧食,農民誰也舍不得把苞米桿子當甘蔗吃,吃一根苞米桿,就等于毀了一棵苞米。能用苞米桿子當獎品鼓勵兩個小孩子抓大孩子,顯示出我爺爺當時的心情很好。
我爺爺看到續弦的妻子滿臉是血,從屋子里面哭咧咧的出來時,頓時愣住了。
后媽告狀:“看看你兒子,把我打成啥了。”
我爸爸連忙辯解:“她打我,我推了一下,她自己沒站穩。”
平心而論,兩個人說的都是實話,也都不是實話,關鍵是看從哪個角度理解。不管從哪個角度理解,我爺爺都沒法擺脫夾在自己親人中間的難堪。
妻子強烈要求驅逐我爸爸:“這個家里容不下我,有他沒我,我走,我走……”
我爺爺表現不錯,他沒有打我爸爸,也沒有罵他后老婆,因為,這種家務事沒辦法認定孰是孰非,手心手背都是肉,咬誰一口都是自己疼。抽了一夜旱煙,爺爺終于無奈于妻子的吵鬧,她說,這個家有他無我有我無他,她怕我爺爺不在家的時候,我爸爸“那個狼崽子”連她帶她的孩子一齊給殺了燉湯喝。
我爺爺倒不相信我爸爸真能把他的后媽和后媽生的孩子“殺了燉湯喝”,他渴望的是眼前的安寧,顯然,我爸爸和他的后媽很難讓他過上安寧日子。于是,快天亮的時候,一夜的旱煙把嘴和嗓子還有腦子都快熏成木頭的時候,我爺爺做出了一個不是很負責任的決定:讓我爸爸跟他舅舅一起生活。
3、我爸爸很高興爺爺的安排,跟舅舅在一起,起碼可以不受后媽的白眼,唯一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弟弟、我叔叔。爺爺允諾,今后一定要加強對我叔叔的關照,起碼,不再讓他餓肚子,我爸爸就正式投奔了舅舅。
然而,這個方案卻很難長久實行,他舅舅受雇于青島水師,做了武術教頭,要搬去青島水師軍營。我爸爸當然不可能跟著舅舅到軍營里去,人家也不允許。又不能回家,他后媽不要他,我爸爸自己也不愿意。我爸爸的舅舅,也就是我的舅爺,是山東螳螂拳大家,在山東、河北、東北一帶很有名氣,也很有些江湖朋友,于是跟我爸爸商量,送他去找沈陽開武館的洪老板,洪老板江湖上人稱洪師傅,跟我舅爺是相識多年的哥們,通過他給我爸爸找個謀生路子應該沒什么問題。而且,洪師傅為人仗義,以他跟舅舅的關系,我爸爸跟了他舅舅也放心。
那個年頭,沈陽被稱為“奉天”,是偽政權滿洲國的重鎮。偽滿政權大量吸引內地民眾入關,以增加滿洲國的國民人口,所以再一次涌起了“闖關東”的大潮。關外肥沃的黑土地活像傳說中掩埋著寶藏的沼澤,吸引無數關內混不下去的、想混得更好的人們朝那片廣袤的原野遷徙,其行其狀,很與改革開放后拼命出國的人潮相仿佛。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后期,我也匯入到那股出國大潮中,我的目標是東京。我出國的那一趟航班被西伯利亞襲來的寒流凍結在北京機場的跑道上,原定上午起飛的航班,一直到了深夜還沒有起飛的消息。在候機樓里等待起飛的時候,我驀然想起了爸爸當年闖關東時候的情景,據他說,闖關東在他腦海里留下最深的記憶就是一個字:冷!連大車輪子都凍到官道上三匹騾馬都拉不動。
那一刻,我被按在候機廳里,等待被凍僵的飛機暖和過來能夠順利起飛,腦海里翻騰著爸爸給我講述過無數遍的闖關東時的情景,心里不由暗暗詫異,我的旅程,會不會是半個多世紀前我爸爸那趟旅程的輪回呢?
稍微讓我心安的是,如果真有輪回,應該有一個不錯的結果,因為我爸爸闖關東從事業上來說應該說是成功的。然而,后來他和我叔叔之間發生的悲劇,讓他的成功蒙上了永世難平的悲傷,這又讓我忐忑不安。因為,還沒有登上飛機,我就已經在考慮如果能在日本混得好,怎么樣把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弟弟,也想辦法遷移到東京去過好日子。我當時在心里默默祈禱,渴望能像我爸爸當年闖關東那樣,能在陌生的環境里趟出一條生存之路。同時又不要像我爸爸那樣,一心一意為了弟弟,卻留下終生的遺憾和內疚。
我爸爸到沈陽之后,那位洪師傅給他聯系了井口先生,讓他到井口先生家里去做雜役。井口是南滿鐵路工務局的高級工程師,家里有四口人,他和他的妻子,還有兩個女兒,他們一家人來自于日本東京都。
日本女人吃苦耐勞,女主人奈子把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條,家里人的飯食和家里的衛生必須由她親自動手,她把那些事情視作自己的義務和權利。我爸爸主要負責外路的一些雜事,比方說跑腿采買,給上班的井口先生送飯,每天早上打掃院落,接送他們家上學的女兒。這些事情對于從小在農村務農的我爸爸而言,簡直太輕松了。當然,這種輕松也不會讓他有太多的驚喜,井口先生只管他的吃住,除此而外,沒有一分工錢。
我爸爸勤快、樸實、寡言,每天早上堅持練武功,井口先生有日本柔道的功底,所以非常喜歡看他練功,居然會為了看他練武功,每天比平時早起半個小時。井口是一個純粹的技術人員,不過問政治,每天默默地做他的事情,回到家里也就是看資料、看書、抽煙斗,很少說話。對我爸爸這個中國小雜役他自然是不屑于搭理的,即便每天早上看我爸爸練武功,也不過就是像看耍猴一樣圖個新鮮而已。
井口家的櫻子小姐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跟我爸爸差不多大,當時在日僑學校讀書,我爸爸的任務之一就是每天要去接送櫻子。櫻子跟我爸爸關系很好,不像一般意義上的主仆,倒有點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朋友。櫻子小姐喜歡穿中式旗袍,有一次我爸爸到學校接她的時候,櫻子正被幾個進城喝得醉醺醺的日本開拓團男子糾纏不休,他們鬧鬧嚷嚷的非讓櫻子把身上穿的旗袍脫下來,櫻子嚇壞了,雙臂緊摟著兩肩退縮到路旁,他們卻仍然不依不饒,張牙舞爪的要動手扒櫻子小姐的衣服。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之后,在關東軍的主導下,陷入昭和經濟危機的日本把窮山僻壤和都市里吃不飽肚子的次郎、三郎們殖入東北,成立了開拓團,武裝屯田。這些開拓團的三郎、次郎們根據日本傳統,在家里沒有繼承權,在社會上又很難有安穩的立足之地,所以胸中都憋著足足的悶氣、邪氣。到了中國,卻變成了占領者、上等人,經常找機會竄進城里享受花花世界,打架斗毆,招惹是非,不但跟中國人打,也跟日本人自己打,擾亂社會治安,連日本憲兵隊都討厭他們,見到他們就驅趕。
面對著些喝得醉醺醺的壯漢們,我爸爸剛開始也有點害怕,躲到一旁不敢吱聲,也不知道該怎么辦,跑回去叫櫻子家里人,又怕櫻子一個女孩子受到侮辱,在這里守著又不敢出手幫忙。兩難之時,櫻子驚叫起來,原來,那幾個開拓團已經開始動手剝她的衣裳了。我爸爸急了,再也按耐不住,沖過去一腳就把那個扭著櫻子的大漢給踹倒在地,然后一把推開櫻子,催促櫻子趕緊回家。
櫻子嚇傻了,蹲在地上兩只手抱著腦袋,渾身篩糠,活像一株寒風里的小樹苗。我爸爸再想護著她跑,卻已經被那幾個開拓團圍了起來。
4、性格決定命運,情商重于智商,我爸爸的經歷證實了這個論斷。我爸爸一生每一個命運的轉折點都是由他的性格導致的,禍福及身,幾乎都是與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喜好打抱不平的性格主調分不開。當時他肯定想不到,跟那幾個日本人的打斗,居然成了他命運的重大轉折。
日本人都是成年壯漢,我爸爸才是個半大小子,他們根本也沒把我爸爸當回事,當下圍攏過來,拳腳交加,想著痛揍我爸爸一頓解氣。沒想到我爸爸卻身手靈活,使出壁虎上墻的身手,竟然在瞬間從他們的腦袋頂上翻出了人叢,然后從后面展開了當時他最拿手的七星螳螂拳,三下五除二把那幾個人打得東倒西歪,每個人臉上都見了血。日本人非常詫異,卻也非常頑強,明明打不過,卻也不認輸,拼了命般的撲上來仗著人多死纏爛打起來。
我爸爸終究是個半大孩子,體力、耐久性都比不過這些長年累月在東北黑土地上耕作的半農半兵的日本人,雖然沒有吃大虧,卻也擺脫不了這幾個人,漸漸的就有些體力不支,身上也挨了拳腳。就在這個時候,日本憲兵騎著摩托車過來了,幾個端著槍的日本兵動作快捷的把斗毆現場給圍了。我爸爸爸嚇壞了,那個年月,中國人被抓進日本憲兵隊,沒有幾個能囫圇著出來的。
讓我爸爸奇怪的是,日本憲兵沒對他怎么樣,卻把那幾個日本開拓團的家伙給抓了起來,一個軍曹輪著扇那幾個人大耳光,然后指著我爸爸臭罵那幾個人。我爸爸那時候已經能聽懂一些日語,模模糊糊地聽明白了,軍曹罵那幾個人沒用,連個小孩子都打不過,給大日本帝國丟人。我爸爸生來是個武癡,看到軍曹扇那幾個人耳光,忍不住提示人家:“扇嘴巴子可以用兩面扇,省力更疼。”
他哇啦哇啦說的是中國話,日本軍曹聽到了,卻沒有聽懂,追問我爸爸說什么呢,我爸爸便用手勢告訴人家,扇耳光可以用手掌的正反面連著扇,那樣扇對方顧不上躲閃,也不用那么費力每次都得抬胳膊。軍曹聽了個半懂,就讓我爸爸做個樣子示范一下,我爸爸趁機把那幾個次郎、三郎每人扇了幾個耳光,用的是正反掌。
日本人面對強權和上司,挨打的時候一定要“嘿咦”,表示服從、尊重。軍曹扇人家耳光的時候,左右開弓,基本節奏是“嘿咦”一聲扇一下,我爸爸一只手正反面扇,效率高,動作快,容不得對方消消停停說出“嘿咦”,就已經扇了兩下,基本節奏變成了“嘿”扇一下,“咦”扇一下,這讓憲兵隊的軍曹大感驚詫,瞠目而視了半晌,還自己動手比劃著怎么樣才能用一只手的正反掌瞬間扇別人兩個大耳光。
看明白了,軍曹下令驅散了那幾個倒霉的開拓團,我爸爸看沒事了,正要帶著櫻子離開,軍曹卻一揮手,命令部下把我爸爸和櫻子拎起來塞進摩托車斗里,風馳電掣地拉回了憲兵隊。
說不怕,說勇敢,那是假的。我爸爸后來對我說,他當時真嚇壞了,說來說去人家日本人還是向著日本人,表面上看把那幾個招惹是非欺負人的日本開拓團員給揍了,最終抓的還是他這個中國人。到了憲兵隊會不會被當場斃了,心里一點數都沒有。當時嚇得他尿泡漲得要命,恨不得就地撒出來,要不是跟櫻子那個小姑娘被填棉花絮棉褲一樣緊緊塞在狹窄的摩托車偏斗里,他可能早就尿出來了。
驀然間,我爸爸想到,他們抓的是中國人,櫻子是日本人,不應該抓,連忙告訴日本人:“她是你們日本人,你們把她放了吧!”
也不知道是日本人聽不懂他的話,還是不管是不是日本人都要抓,他嚷嚷了一路,人家就是不停車,一溜煙地把他們倆拉回了憲兵隊。
到了憲兵隊,軍曹讓憲兵們把他和櫻子關進了一間黑屋子,櫻子嚶嚶咽咽地哭,我爸爸勸慰她,說她是日本人,肯定沒事,大不了他讓憲兵給斃了,櫻子肯定不會。他放心不下的就是扔在山東的弟弟,弟弟從小身體不好,他本來打算在沈陽安下身來之后,就把弟弟接過來跟他一起生活,不讓弟弟再受后媽的氣,可是現在看來,這個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愿望實現不了了……本來他是勸慰櫻子,說著說著,不知道怎么就說到了自己身上,自己把自己說得忍不住想哭,可是,當著櫻子那么一個小姑娘的面,他又實在不愿意流眼淚露出孬相兒,就咬緊牙關忍著,牙根都咬疼了,最里面的兩顆大牙都咬劈了,他硬是沒讓眼淚流出來。
過了一陣兒,日本憲兵打開門,給他們遞了兩碗高粱米飯,兩碗醬湯,讓他們吃飯。櫻子哭哭啼啼一口也不吃,我爸爸心想,即便死了,走在黃泉路上也不能當個餓死鬼,不但把自己的一大碗高粱米飯吃了,還替櫻子把她那一份也吃了,然后又把兩個人的醬湯也喝了,這才安心地扶著圓滾滾的肚子等死。他心里算定了,櫻子肯定沒事,他卻是必死無疑,好在,死,他也是吃飽了才死的。
5、日本憲兵又打開了房門,看到碗已經都空了,就把我爸爸叫了出來。我爸爸暗想,這就要上路了,忍不住悲從中來,叫著櫻子小姐的名字,囑托她有機會給老家山東威海螳螂莊帶個話兒,告訴弟弟,這一輩子他是見不到弟弟了,但愿下一輩子能夠還做兄弟。下一輩子他一定要好好照顧弟弟,絕對不再讓弟弟受苦受累了。
櫻子小姐對中國話半懂不懂,茫然地看著我爸爸指手畫腳捶胸頓足,連連點頭,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點頭表達的是什么意思。可能,那僅僅是一種本能的反應而已。憲兵沒有耐心等待我爸爸向櫻子小姐安排后事,一把將我爸爸拖了出去。
外邊,憲兵們排列整齊,軍曹也乖乖地站在隊列里,一個中佐站在隊列前面,看到我爸爸過來了,嘰里呱啦地說了一串日本話,我爸爸一句也聽不懂,不過從中佐的臉上看,好像并沒有要殺人的那股煞氣,這讓我爸爸暗暗松了一口氣。
中佐說了半會兒,看到我爸爸懵懵懂懂沒有反應,就把那個將他們抓回憲兵隊的軍曹叫了出來,讓他跟我爸爸交流。軍曹連比畫帶嚷嚷,我爸爸好容易弄明白了一個大概意思,好像他說要跟我爸爸動手打架。我爸爸不敢確認,也就不敢動手,中佐不知道對軍曹下了一道什么命令,軍曹就開始動手,使用柔道手技中的“浮落”,要把我爸爸拽倒。我爸爸自小練的七星螳螂拳屬于童子功,對于外界的攻擊和撲打有的反擊和躲避幾乎已經成了生理性的本能反應。看到軍曹動手整他,他立刻用腳踢了個虛招。軍曹眼疾手快,隨機應變,以腳對腳,將“浮落”變換成了舍身技中的“送足掃”,想趁我爸爸單腿踢他的時候,一腿把我爸爸掃個大跟頭。
他卻沒有想到我爸爸小小年紀在武技的運用上已經爐火純青,這就是童子功的好處。我爸爸隨即用了真招,兩只胳膊探了過來,兩只手就像螳螂前肢上的大剪刀,迅雷不及掩耳的朝軍曹的眼睛摳了過去。兩個中指都已經按到了軟軟的眼球,我爸爸卻忽然靈醒,如果把這個軍曹弄瞎了,他武功再好,也只有死路一條,臨界點,我爸爸硬生生地把手指換了個位置,沒有摳他的眼睛,拍了他的兩耳。這一招叫灌風耳,擊準位置,功力用足,兩耳耳膜立破。我爸爸既不敢,也不愿用足功力把這位軍曹整成聾子。因為,迄今為止,這個軍曹并沒有作任何值得讓他下殺手的事情。
軍曹也不是等閑人物,我爸爸的兩根中指剛剛壓到他眼前,他驚叫一聲,用了柔道舍身技中的腰滾,側身倒地,連滾三滾,總算從我爸爸稚嫩的魔掌中逃脫出來。盡管這樣,因為我爸爸中途換了招式,灌風耳雖然沒有擊準位置,兩個巴掌仍然拍到了軍曹的后腦勺上,其情其景活像大人打小孩。
軍曹脫出了我爸爸的控制范圍,爬了起來,我爸爸暗暗心驚,怕他惱羞成怒,更怕憲兵們一哄而上,連忙按照山東武道上的規矩雙手抱拳,一個勁道歉:“承讓,承讓,對不起。”
軍曹臉上的表情非常復雜,好像有點羞赧,又好像挺得意,跑到中佐跟前立正敬禮,嘰里呱啦地一頓報告。中佐連連點頭,看著我爸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走到我爸爸面前,伸手要拍我爸爸的腦袋,我爸爸閃身躲過,中佐拍了個空,有點尷尬,然后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問我爸爸:“小孩,你的技擊跟誰學的?”
我爸爸的武功是自小跟他舅舅學的,我爸爸一生沒有別的嗜好,就是嗜武如命,一直到老,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練功,從來沒有間斷過。聽到中佐這么問,我爸爸就如實告訴:“是跟我舅舅學的。”
中佐又問:“你舅舅在哪里?”
我爸爸回答:“在山東威海。”
那會兒,山東地界還沒有納入日本的勢力范圍,聽到我爸爸的老師在山東,中佐有點遺憾:“那就這樣子,你的留下,她的可以回家。”
中佐用手指了一下關著櫻子的房子,我爸爸連忙求情:“我也回家,你們的留下。”
中佐哈哈大笑起來,其他憲兵不敢像長官那么大笑,卻也忍不住抿嘴樂。看到他們笑,我爸爸發懵,不知道自己這話有什么可笑的。多少年以后,我到了日本闖蕩,跟日本人接觸多了,才發現,他們的笑點跟我們的笑點位置有差別,往往我們覺得沒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們會樂不可支。往往他們認為沒什么好笑的事情,也許我們會覺得非常搞笑。
中佐揮手下命令,兩個日本兵就把櫻子從房子里帶了出來,櫻子膽怯地瑟瑟發抖,中佐看到櫻子穿著中國旗袍,以為她是中國孩子,操著夾生中國話問她:“小女孩,你的回家,他的留下。”
櫻子看到中佐的態度和藹,就用日語對著他嘰里呱啦地說了一通,中佐大愣,臉一下拉了下來,我爸爸有點驚慌,不知道櫻子對他說了些什么,以至于他突然間就陰天了。中佐把軍曹叫出來,左右開弓就是一頓大耳光,一邊打一邊“八格”、“八格”地罵。我爸爸放心里,估計八成嬰子是告了那個軍曹的狀,中佐的火不是沖他的。然而,看到軍曹挨揍,我爸爸又有點不落忍,不管怎么說,當時跟那幾個屯墾隊的次郎、三郎打架的時候,畢竟是這個軍曹從客觀上說是幫了他。
櫻子不愿意扔下我爸爸自己走,中佐就讓兩個憲兵架著她的胳膊往外送,另一個憲兵已經發動了摩托車,我爸爸明白了,他們是要強行把櫻子送回家,把自己繼續關押在這里。他急壞了,卻又無可奈何,他真的不敢想象,自己被強行關押在憲兵隊,等待他的將會是什么。
6、我爸爸眼睜睜看著櫻子讓兩個憲兵帶了出去,緊張不安有如魔爪抓撓著他的心。未知的結果總是讓人惴惴不安,緊張、恐懼讓我爸爸犯了一個錯誤:他居然想當著一幫憲兵的面逃跑。
這個時候外面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鬧鬧嚷嚷的,中佐跑出去察看,憲兵們站在隊列里不敢亂動,卻也忍不住扭頭東張西望,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憲兵也不例外,他們都想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誰敢到戒備森嚴的憲兵隊來大吵大嚷。趁憲兵們分神的機會,我爸爸扭頭朝身后的房子跑去,沒敢上墻,墻上面有鐵絲網,他聽說過,那種鐵絲網上都有電,能把人電死。我爸爸可不愿意趴在電網上變成烤肉。
憲兵們看到我爸爸跑了,馬上追了上來,我爸爸還企圖攀登著窗框門框上房,憲兵卻已經追到了他的跟前。憲兵們很守紀律,沒有人下命令,也就沒人敢朝我爸爸開槍。可是我爸爸也沒能跑得了,雖然他已經攀到了屋頂,探出山墻的房檐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攀住了房檐,整個人吊在房檐上晃晃蕩蕩,卻無法翻上探出山墻半米多的房檐。一個憲兵跳起來,抱住了我爸爸的雙腿,其他憲兵連忙幫忙,齊心合力把我爸爸從房檐上拽了下來。
我爸爸和拽他的憲兵們一起滾落下來,他在最上面,底下有憲兵墊著,沒有受傷,卻把憲兵砸疼了,憲兵們怒氣沖沖地圍毆我爸爸。盡管我爸爸身上有武功,可是被那一坨憲兵屎殼郎滾糞球一樣擠在中間拳腳交加,根本沒有施展的機會,只能抱著腦袋硬捱著。
我爸爸那時候還是一個孩子,那些憲兵一旦動手,就變成了瘋狂的野獸,對我爸爸拳打腳踢,似乎不把我爸爸搗成一團肉醬不過癮。眼看著我爸爸就要被活活打死,從院墻外涌進來一堆人,一個日本人大聲喝止,憲兵們立刻住手,乖乖地集合排成了一排。涌進來的人群中,有一個日本大官,起碼比那個中佐要大,因為他身上穿的是呢子軍服。喝止憲兵的是中佐,在大官面前戰戰兢兢,一個勁鞠躬。
大官臉色陰沉,活像即將潑下冰雹的天空。站在他身邊的是井口先生,他牽著櫻子的手,看到我爸爸被打得鼻青臉腫,滿身血漬,井口過來扶起我爸爸,滿臉的憐惜和憤怒,但是他什么也沒有說,一手牽著他的女兒櫻子,一手牽著我爸爸,掠過大官的身旁,在大官有幾分茫然、幾分惶惑的神色中昂然離去。
半個多世紀以后,我來到了日本,跟富士雄先生成了莫逆之交。每當我看到富士雄先生的時候,都忍不住會想起我爸爸口中的井口先生。我從我爸爸粗略的敘述當中知道,當年他闖關東落腳沈陽之后,正是這位日本人井口先生和他的妻子奈子給了他人性的溫暖,讓他在那寒冷陌生的關外,能夠有勇氣面對生存的挑戰,掙扎出一條活路來。
富士雄是我到日本以后,成為朋友的第一個日本人,也正是他和他的妻子,還有他的孩子,用超越民族、國家的寬廣胸懷,為我做了一切他們能夠做的。他們,讓我能夠在異國他鄉享受到親情一般的溫暖,讓我能夠在遭受人格屈辱的時候,時時刻刻想到我仍然是一個人,在我被繁重到殘酷的體力勞動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時候,堅定活下去、活得更好一些的信念。
我經常在恍惚中,把富士雄和井口混為一人,仿佛影視里面的重合畫面。有時候,我也會把我的經歷和我爸爸當年的經歷混為一事,似乎我走的過程就是我爸爸人生的重現。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正常的精神狀態,可是,這種情境經常發生,好在,這并沒有影響我的工作和生活。
在回家的路上,井口先生告訴我爸爸,憲兵們把他弄去,目的是要讓他教授中國武功,提高憲兵的搏擊能力。我爸爸沒弄明白他們的意思,也就沒有給他們教拿手的七星螳螂拳,即便教,那也不是一年兩年能學會的東西。我爸爸暗自慶幸,多虧他沒有弄懂那幫憲兵的意思,不然,他就會混成日本侵略者的教師爺。
“你爸爸要是那一次真的教了他們武功,現在就得算漢奸了。”多少年以后,我爸爸給我說起這段經歷,猶感后怕,滿臉都是余悸。
憲兵們沒能學成武術,卻學會了用正反掌扇人耳光的技能。日本軍隊上級扇下級耳光、老兵扇新兵是最普及的教育管理方式。后來日本軍隊中正反掌扇耳光得到了極大的普及,大大提高了軍官扇士兵、老兵扇新兵的效率。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爸爸的功勞,遺憾的是沒有人專門進行這方面的研究。
井口作為南滿鐵路的高級工程師,在日本人中享有很高的威望,那個帶他找到憲兵隊要人的大官,是他在東京大學的同學,他們學的都是鐵道,井口先生一直干他的專業,那個同學卻入伍加入了戰爭的狂飆,靠殺人掙扎成了高級軍官。
7、不知道櫻子回家以后是怎么給家里人說的,從那以后,我爸爸在井口家的處境大為改善,井口對我爸爸親切了許多,有空了還會問問我爸爸的家庭情況。井口的妻子奈子是一個日本式的賢妻良母,為人溫順、善良。也許因為沒有男孩子,潛意識里對我爸爸有點母性情懷,從那以后,不但對我爸爸更加和善、寬容,而且還經常把她專門給孩子和井口先生精心制作的小點心分給我爸爸一份。
除了在井口家里境遇的改善,還有一大機遇,我爸爸當時沒有意識到。這個機遇需要聰明的大腦追尋一個問題:那就是,井口先生怎么知道櫻子和他被憲兵抓到了憲兵隊。可惜,我爸爸除了學武術聰明,大腦比起同類的孩子來,并沒有特別的優勢,所以他并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我爸爸傷勢養好之后,恢復了每天早上練武的習慣,那天他正在扎馬步的時候,井口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屋去拿了一頁紙給我爸爸,告訴我爸爸,那天有一個老先生到他們家報告消息,說是他們家櫻子和我爸爸讓憲兵抓走了,還留了一張畫,讓井口轉交給我爸爸。
原來,就在他和日本人打架的時候,一個老爺子在不遠處觀望,后來看到他被日本憲兵抓走了,老爺子就跑到日僑學校打問,從日僑學校那里得知了櫻子的家,連忙又跑到櫻子家找井口報信,井口這才知道櫻子和我爸爸讓憲兵抓走了,便跑去找他的同學,到憲兵隊找櫻子,順手把我爸爸也撈了出來。
“這個老頭讓你有時間去找他,你認識他嗎?”井口把那張畫著圖畫的紙條遞給我爸爸的時候問道。
我爸爸茫然搖頭,在沈陽,他除了洪師傅的武館以外,哪里都沒去過,更不認識什么老先生。洪師傅他倒是相當熟悉,對他也很好,別人都叫他洪爺。可是雖然別人也有叫洪師傅洪爺的,稱呼里算是有個爺字,但卻并不老,年級跟他舅舅相若,充其量也不過才四十啷當歲。
井口先生也不多說,把那頁紙交給我爸爸以后就去上班了。紙上畫的是洪師傅的武館大門,還在大約摸應該是天空的位置畫了一個月牙兒,月牙兒旁邊劃了三道杠杠。我爸爸識字,讀過兩三年私塾,用得著的字都能認得。看樣子那老頭不識字,不然他不會用這種方式跟我爸爸聯絡。那張涂鴉一樣的紙上表示的意思,我爸爸想想也就明白了,那個老頭讓他三更天,到洪師傅的武館門口見面。至于哪一天見面,紙條上沒有說,我爸爸就理解成天天都能見面,當下決定,當天晚上就去當面向這位老人家道謝,如果不是他及時報信,井口先生也不會及時出面撈他,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成了沈陽北邊亂葬崗子上鴉雀的肉餑餑。
那天奈子做了幾樣精致的日本小點心,用精致的小碟子給我爸爸盛了幾個,讓我爸爸品嘗。想到晚上要去答謝那位老爺子,我爸爸就沒舍得吃,用草紙包了,揣進了懷里。
白天的忙碌結束了之后,我爸爸向井口先生告了假,就去會那位老爺子。我爸爸在沈陽唯一的去處就是洪師傅的武館,有空就往那跑,一是聽聽讓他貼心的中國話,二是看看讓他感興趣的武術操練。武館里的中國話雖然跟我爸爸聽慣了的山東棒子腔不一樣,湊合著聽總比整天聽嘰里呱啦的日本話順溜。洪師傅是東三省著名的梅花拳和太祖長拳的武術世家,不然,也沒有資格跟我爸爸的舅舅結交朋伙,成為莫逆。
到了沈陽,我爸爸就拜他為師,跟著他學梅花拳和太祖長拳。我爸爸的時間有限,不能像其他徒弟那樣整天膩在武館里跟著師傅,所以每次洪師傅親自授業的時候,我爸爸都非常珍惜,學得認真,練得刻苦,遇到洪師傅考較武功的時候,我爸爸在洪師傅的徒弟里邊總是拔尖的,很受洪師傅的欣賞。再者也看在我舅爺的面上,教他也比對其他徒弟更加上心一些。
井口先生知道我爸爸經常往洪氏武館跑,只要家里該做的活做完了,從來不阻攔。今天聽他說要去會見那位報信的老爺子,連忙從書房翻搜出一盒高麗參,讓我爸爸帶給那個報信的老爺子,以表謝意。
我爸爸懷里揣著給那個未曾謀面的老人家帶的小點心,提著井口先生送的高麗參,來到了洪氏武館門口等那個老爺子。隆冬臘月,三更時分更加寒氣逼人,我爸爸凍得雙手揣懷,自己暖和自己,套著大棉靰鞡的兩腳活像有刀子在割肉,只能原地蹦蹦跳跳地活絡血脈來抵抗嚴寒。
我爸爸是個實在人,既然來等人家,就下死力的等,一直等到曉星初上,殘月尤明的黎明時分,眼見得趕回去洗臉練武,然后送櫻子上學了,才戀戀不舍的離開。
接下來兩天,每天我爸爸都過去等那個老爺子,卻一直沒有等到。連井口先生都煩了,告訴我爸爸,也許那個老爺子是在跟他開玩笑,也許那個老爺子有別的事情,既然連著幾天都沒有來,說不定不會來了。我爸爸卻認死理,認定既然人家約了他,肯定就會來,所以仍然要按照紙條上的時間地點去等那個老爺子。在井口家呆的時間長了,跟井口也熟悉了,我爸爸說這話的時候,就有些抱怨的表情和口吻,意思是埋怨井口給他那張紙條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天,肯定耽誤事了。
井口先生是個明白人,對我爸爸的話外音很清楚,按照日本人的習慣,先道歉,后解釋:“對不起,是我不好,沒有及時把那位老先生的消息轉達給你。當時你身上有傷,我是想讓你一心一意盡快把傷養好,希望你能原諒我。”
這下輪到我爸爸不好意思了,井口是他的主家,年齡也比他大了一輩,這種道歉話,在中國長輩的嘴里是絕對聽不到的。所以,我爸爸很不適應,也不知道該怎么應對,只能學著日本人的樣兒,給井口先生鞠躬,然后執拗地問讓不讓他晚上繼續去等那個老爺子,以報扶危解難之恩。井口先生只好答應,還把他的呢子大衣披到我爸爸身上,讓他御寒。
我爸爸套著長及腳面的日本呢子大衣,帶著日本小點心和高麗參,再一次跑到武館門前等候那位老爺子。也許呢子大衣起了作用,也許每天晚上跑過去等那位老爺子,已經凍慣了,這天晚上我爸爸覺得好像天氣不太冷。
到了三更天的時候,街上已經杳無人蹤,昏暗的街燈像一團團鬼火,夜聲就像鬼怪的呻吟。過去知道冷的時候,全副精神頭都放在御寒上了,天天不冷了,精神渙散,黑暗和寂靜,就有點嚇人。我爸爸不由就覺得有些心里發虛,總覺得四周有什么東西在窺探他,總覺得背后有什么東西藏著。他站了一會兒,猛然回身,身后卻又什么也沒有,他剛剛想著這是自己嚇唬自己,就有一個東西飛過來,砸到了他的腦袋上,力度不輕不重,砸到腦袋上也不疼,可是嚇了他一跳。
他彎腰低頭四處看看,天色昏黑,什么也看不見,剛剛抬起腦袋,又是一下,這以后他潛意識里有了防范,及時避開,飛過來的東西碰到他身后的墻壁上,掉落到他的腳邊,他拾起來一看,是一粒小石子兒。
“誰啊?打我干嘛?”被人暗算,我爸爸心里有點氣,卻不敢發出來,憋著氣悶聲喝問,聲音卻盡量放得柔和。對方卻不領情,又是一粒石頭飛了過來,這回勁道大了許多,好在我爸爸已經有了防備,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飛過來的石子兒,順手又打了回去,卻沒有石子兒著地的聲響,顯然石子兒又讓對方給接住了。這一下我爸爸慌了,黑燈瞎火的,如果沒有很高的功力,不可能接住石子兒。他暗叫僥幸,多虧自己謹慎,沒破口得罪人,否則,能吃多大的虧那可是沒把握的事情。顯而易見,今天晚上碰上高人了。
我爸爸沒敢再嚷嚷,老老實實貼墻站著,等著看對方還會有什么舉動。等了一會兒,沒有任何響動,我爸爸就想回去,今天晚上他覺得有點邪興,躲在暗處用小石子兒打他的人,即便沒有什么惡意,僅僅是逗他玩,卻也讓他忐忑,因為他弄不清楚那人的路數,更沒見著那個人的身影,這讓他膽怯。
我爸爸左顧右盼地離開武館的圍墻,沿著大街往回走,心里卻有點不甘,因為按照他幾天來的慣例,他如果不從三更天等到凌晨是不會離開的,現在才四更剛過,就這樣回去,萬一那個約他會面的老爺子來了,讓人家撲個空,心里挺過意不去的。想到這兒,我爸爸就又往回走,決心再等一會兒,他猜想,朝他扔石子的那個人,大概不會有什么惡意,如果有惡意,也不會僅僅扔兩粒小石子兒。再說了,他到沈陽以后,除了在井口家里做工糊口,也就是有空的時候到洪師傅的武館看看他們練武,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觸別人,更不可能得罪什么人。所以,剛才那人肯定不會是尋仇或者找碴的,很可能是哪個路人經過這里的時候,見到他深夜一個人站在那里,沒事跟他逗趣耍鬧的。
我爸爸一廂情愿地這么想著,自己安慰著自己,磨磨蹭蹭的又回到了武館的大門外邊。那個時候的武館,其實絕然不像港臺影視里邊拍攝的那么招搖,那么威風,門臉跟普通民居大院的門臉沒有什么區別,門臉上也不掛什么武館之類的牌匾,整個格局跟北京常見的那種四合院差不多,不同的是,院子一般比北京四合院寬敞很多,院子里的地上鋪著沙土,以便練武的時候摔摔打打。此時,武館的大門緊閉,連門口的風燈都熄滅了,四處黑黢黢地活像進了墓道。
我爸爸回到原處,站了一會兒,呢子大衣也終于抵擋不住深夜的寒氣,開始覺得冷,就來回溜達,走一走總比干站著要好受一些。他經過武館門口的時候,從武館門口的黑影里突然伸出一條腿,如果不是我爸爸身手敏捷,加上踱步的速度不快,換個人肯定要讓這條腿絆個狗吃屎。
我爸爸閃避過這條腿,還沒站穩,門洞里傳出來“嘿嘿嘿”的笑聲,這笑聲讓我爸爸松了一口氣,腦子里轉悠出一個念頭:今晚上遇到的事,肯定是洪師傅武館里哪個師兄弟夜歸進不去門了,剛好碰上了自己,便裝神弄鬼的跟自己耍鬧。弄明白了這個道道,我爸爸想當然地把門洞里躲著的人當作了洪師傅武館里的師兄弟,嘿嘿一笑,將右手的高麗參作勢向門洞里一扔,左手卻從地上抓起一把灰土沙石攢足了力道朝門洞里撒了進去,嘴里還喊了一聲:“著標!”
我爸爸這一招看著平常,卻蘊含著黑手。他先假裝把手里的高麗參扔向門洞,門洞里的人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東西,肯定會抬胳膊阻擋或者閃身避讓,然后他左手的灰土沙石再揚過去,這個時候門洞里的人剛剛完成阻攔動作卻攔了個空,本能地就會收回式子,而這個時候我爸爸左手的灰土沙石卻剛好打到跟前,想躲想避都已經來不及了,只能鬧得灰頭土臉。而且,我爸爸揚出去著一把沙石灰土還蘊含著攢足了的力道,打在身上臉上,雖然傷不著人,卻會很疼。
我爸爸的計謀得逞了,門洞里一個人咳嗆著罵罵咧咧地跳了出來:“操他媽的,多大的陣仗都闖蕩過來了,今天栽你這個毛頭小子手里了。”
我爸爸就著微弱的星光仔細看看眼前的人,由不得楞了,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什么師兄弟,而是一個個頭不高,瘦骨嶙峋,尖嘴猴腮,額頭下面吊了兩道倒掛眉的小老頭。
8、嗜武如命,是我爸爸一生的命運特征。我沒到嗜武如命的程度,卻從小就被爸爸引上了武道。在我的生命歷程中,武術一直是我命運的主宰。練武是我這一生最苦、最累的感受,武術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錢。
記憶中,我剛剛記事開始,練武就是我每天的第一道功課。扎馬步、站樁、吐納排氣、走梅花步、抗擊打等等武術基本功的訓練,曾經讓我痛苦不堪。然而,迫于爸爸嚴厲的督促,每天早上五點鐘起床練武,終于逐漸成了我的生活方式。那個時候,我并不明白練武是為了什么,我爸爸也從來不給我講那些大道理,就是一個字:練!
我爸爸從來沒有因為別的事情打過我,也沒有罵過我,唯獨練武,如果我不勤謹,弄不好細竹條子就會招呼到屁股上。所謂的嚴師表現在我父親身上,更多的是不怒自威。他那不茍言笑的表情、言簡意賅的指點、剛猛矯捷的動作示范,組合成了高山峻嶺一樣的權威感受。在我一生中,我一直在仰視我爸爸。后來我長大了,隨著我的日益成熟,他也日漸衰老,他對我的態度越來越和藹,越來越平等,并且明確表達了讓我承擔一家之主所有責任、義務還有權力的意圖。可是,我已經沒了接受新地位的主觀意識和獨立精神,在我的心里,爸爸,永遠是一座讓我高山仰止的巨人。
習武,我一生只有一個師傅,那就是我爸爸。而我爸爸卻先后拜過三個師傅:他的舅舅,我的舅爺,舅爺應該算作我爸爸的啟蒙老師。我爸爸最擅長的七星螳螂拳就是舅爺一招一式傳授的。第二個師傅是洪師傅,洪師傅的特長是梅花拳、太祖長拳,擅長的器械是七節鞭。我爸爸從他那里接受了真傳,武館里的師兄弟們都知道,洪師傅真心實意教授的,只有我爸爸一個徒弟。第三個師傅對于我父親而言,是最重要的一個。第三個師傅,據我父親講,武功深厚如海,廣博如山,至今,我父親也不敢說他學到了第三個師傅功夫的三成。
也正是第三個師傅,使我爸爸能夠將七星螳螂拳、梅花拳、太祖長拳融為一爐,形成了以少林氣功為根基,以拳腳身段為形意,尤其注重實戰效果的獨創武功。一直到拜了第三個師傅,我爸爸才算脫胎換骨,武術也才成了他精神層面的有機組成部分。
“我只知道我第三個師傅姓劉,到底叫什么,他從來不告訴我,我問他也不說,我也就不問了。”我爸爸提及此事,口氣里難免遺憾、失望之感。
我問他那個師傅為什么不告訴他名字,我爸爸說,生在亂世,世外高人都那個樣兒,藏頭露尾,既不愿意招惹當局注意,更不愿意跟當局合作,能露面給他傳授功夫,已經是天大的幸運,絕世的奇緣了。
這個師傅,就是那天晚上讓他用灰土沙石從武館門洞里嗆出來的小老頭,也正是約他見面的那個“老先生”。
看到面前的小老頭那副倒霉樣兒,我爸爸當時并沒覺得他有什么特殊。小老頭看看我爸爸,問道:“你今天是第幾次過來等我了?”
我爸爸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小老頭就是約他三更天前來見面的人,連忙回答:“我已經等了你四天了,謝謝你那天報信,救了我一命。”說著,給小老頭深深鞠了一躬。
小老頭不屑一顧:“謝什么?光嘴上說,帶謝禮了沒有?”
我爸爸連忙把手里的高麗參奉上:“這是井口先生托我送給你的高麗參,讓我代他謝謝你那天及時報信。”
小老頭沒有接高麗參:“他謝什么?他家丫頭鬼子也不敢怎么樣,我報信是讓他救你。你給老爺子帶什么了?不會就憑一張嘴說幾句空話吧?”
我爸爸又連忙從懷里掏出舍不得吃一直給“老先生”留著的日本小點心:“這是主家夫人親手做的日本小點心,給你吃吧,表達我的一點謝意。”
我爸爸一向不是個能說會道的人,即便說出話來,也不失山東棒子的本色,簡短堅硬,直來直去。
小老頭接過我爸爸雙手捧過去的點心,捻起一塊填進嘴里品嘗著:“小鬼子的東西什么都小,點心做這么小,牙縫大點,放進嘴里就找不著了。嗯,味道還不錯。不過比不上太原街老袁家的肉餡餅。”
小老頭三下五除二吃光了小點心,拍拍巴掌:“好了,點心也吃了,謝也謝過了,咱們就此別過,后會有期。”
話音未落,小老頭身影一搖,倏忽之間就沒了影子。我爸爸從小練武,眼力身形都非常敏捷,卻硬是沒有看清那個小老頭是怎么消失的。我爸爸在那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接觸的不是人而是鬼魅,回想剛才他用小石子扔自己的情景,我爸爸斷定今天晚上遇到的那個小老頭如果不是鬼魅,那就一定是自己遇到世外高人了。
錯過了這樣一個高人,對于我爸爸那樣的武癡來說,是莫大的損失,他呆愣在那里,后悔不迭。今天本來有機會結識一位世外高人,卻因為自己的木訥和遲鈍,與高人擦肩而過。我爸爸原地未動站在那兒,心里的沮喪和失落讓他失魂落魄,或像黑夜中不知道誰在大街上杵了一根木樁子。
猛然間,就像一只大鳥從天而降,我爸爸還沒反應過來,大鳥已經著地,那個小老頭又回來了,我爸爸這一回看清了,他原來是從武館的高墻上跳下來的,想必剛才他也是采用了攀云梯的身法,從墻上走的。攀云梯的身法我爸爸聽說過,實際上就是一種極為高明的輕功,民間傳說的飛檐走壁指的就是這種武功。只是,我爸爸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今天見了,卻也看不明白人家的身法手段是怎么回事兒,只能看到人家高來高去,活像一只騰空飛翔的大鳥。
小老頭落到我爸爸面前,還沒說話,我爸爸手中的高麗參已經到了那個老頭手里:“剛才還忘了,這可是好東西,養氣補血,老爺子領受了。”
我爸爸哪里還敢耽誤,一把揪住老頭:“老爺子,收我當徒弟。”
小老頭嘿嘿冷笑:“收你當徒弟?就憑那幾塊日本小點心?哦,還有這高麗參,可是,高麗參也不是你送給我的啊。”
我爸爸跪倒在地上,兩只手仍然緊緊揪住小老頭,深怕一撒手小老頭就不翼而飛了:“師傅,收我當徒弟。”
小老頭也不知道怎么稍微動了動,就擺脫了我爸爸的兩手,我爸爸急了,跳起來撲過去要抱住小老頭,怕他跑了沒地方找去。
小老頭當然不會讓我爸爸碰到他,身形微動,人卻已經到了我爸爸后面:“小子,別老想揪住老人家,不收你這個徒弟,你揪住老人家也沒用。告訴你吧,老人家這一輩子不會收徒弟,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話音剛落,小老頭就已經飛上了墻,我爸爸連忙又跪到了地上:“師傅,收我當徒弟。”
小老頭站在墻頭上嘆氣:“你怎么翻來覆去就會說這一句話?就憑這一句話你就想當老人家的徒弟?那老人家賣得不是太便宜了?”
我爸爸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在地上叩頭,我爸爸是個實在人,叩頭也叩得實在,腦門把地面砸得嗵嗵作響。
小老頭嘆了一聲說:“我已經對著菩薩起過誓,今生今世決不再授徒傳藝,你這小子今天晚上倒真的為難老爺子了。這樣吧,我也不收你當徒弟,你也別把老爺子當師傅,咱倆交換,你給我送餡餅,我拿功夫跟你換,你看成不成?”
我爸爸說:“你還是收我當徒弟吧,我沒錢,買不來餡餅。”
小老頭從墻上跳下來,氣得踢了我爸爸一腳:“說你傻吧,你那一套七星螳螂拳還真像模像樣,一個孩子對付一幫日本開拓團的大漢倒也綽綽有余。說你聰明吧,你看你那個德行,沒錢,買不來餡餅,沒錢去掙啊,沒餡餅別想從我這換功夫。”
我爸爸沒傻到不明白這個老爺子意思的程度,他知道,老爺子絕對不會為了吃餡餅而教他武功,說是用餡餅換武功,那只不過是老爺子要傳授他武功,又不愿意擔師徒名分的變通借口,其中也不乏拿他逗悶找樂的成分。然而,面對這樣一個稀奇古怪卻又武工奇高老爺子,以我爸爸那個耿直木訥的山東棒子性格,還真的不知道該怎么應付才好。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跪倒地上一個勁磕頭,嘴里念經似的叨叨:“師傅收我當徒弟吧……”
老爺子無奈,伸手把我爸爸輕輕拽起來,我爸爸脾氣執拗,老爺子沒答應,他就不起來,可是,又瘦又小的老爺子卻毫不費力舉重若輕的把我爸爸提了起來,不但提了起來,還像現如今公園里遛鳥的退休老頭提鳥籠子一樣,把我爸爸提到他的眼前觀鳥一樣打量著。我爸爸卻一直執拗地做著下跪的動作,雖然被人家提溜起來當鳥看,他的兩條腿還一直蜷曲著。黑夜中,大街邊上,武館墻下,一個小老頭提著一個蜷縮著兩腿的半大小伙子,面對面地觀賞,這情景確實太詭異,太荒誕了,難怪當兩個巡更的警察,提著風燈從拐角過來,看到這個情景頓時驚呆在當場。
老爺子看到了警察,也不知道怎么著就出溜到了警察面前,兩個警察還沒明白過來,就已經被老爺子按倒在地上。
我爸爸驚呆了,他以為老爺子把兩個警察給弄死了:“師傅,你怎么殺警察啊?”
老爺子嘿嘿一笑:“我從來不殺人,讓他們睡一陣,一袋煙的工夫就醒了。”
一直到這個時候,老爺子一直把我爸爸提在手上,準確地說,應該是舉在手上,因為他的個頭比我爸爸高不了多少,多虧我爸爸一直蜷著腿,如果把腿放直溜了,我爸爸的腿腳也就著地了。
“行了,小子,說說你想學什么功夫,看在你一連四天跑過來等老爺子的份上,對了,老爺子還吃了你舍不得吃留給老爺子的小點心,算老爺子欠你個人情,今天就破例送給你一套手段。”
說著,老爺子把我爸爸放到了地上,聽到他愿意教自己功夫,我爸爸也就順勢站直了,沒有再跪下去,連忙順竿往上爬:“我就學師傅您的輕功吧。”
老爺子一口拒絕:“你別學這一套,你也學不來,你骨頭沉,個頭大,適合學硬功,學輕工你白搭工沒啥,浪費老爺子的精神時間。”
我爸爸只好說:“師傅教我啥我就學啥。”
老爺子說:“那我就教你站樁吧。”
我爸爸謝絕了:“站樁我早就會了,師傅還是教我別的吧。”
無論是七星螳螂拳、梅花拳還是太祖長拳,站樁都是基本功,也可以說,站樁是中國武術中所有品類的基礎。當然,武術種類不同,站樁功的方式也有區別,僅僅以七星螳螂拳為例,站樁功就可以分為八大式:鐵牛耕地兩式、弓步樁兩式、馬步樁一式、虛步樁一式、獨立樁一式、臥盤功一式。我爸爸跟洪師傅學的梅花拳、太祖長拳也各自都有各自的站樁功式。站樁功是給練武立根立本的基礎,站樁練好了,后面學打套路舉手投足間能夠如同刀裁一般,動作利落,規矩漂亮。實戰的時候,也能底盤扎實,進退有序身形不散,勁力雄厚,整個人像“坦克”一樣,進可克敵,退可護身。我爸爸從小練的第一道功課就是站樁,站樁的功夫,他自詡不說整個沈陽,起碼在洪師傅的武館里,沒有能跟他比得了的。
老爺子聽我爸爸這么說,不屑地貶斥:“你們那也叫站樁?那叫拉屎忘脫褲子了,你給老子站一個樣子看看。”
我爸爸就抖擻精神,規規矩矩地站了個馬步樁,并且按照學到的教條,深吸淺呼,氣貫丹田,自以為穩若泰山,安如磐石。
老爺子背著手圍著我爸爸轉磨磨,活象一頭瘦驢在磨道里拉磨,我爸爸就是磨盤。轉著轉著,他突然伸出瘦腿,在我爸爸的腿彎上撥拉了一下,我爸爸立刻全身力卸,翻身倒在地上,而且他撥拉我爸爸的那一下力道綿長,我爸爸翻身倒地,還連著滾了兩個跟頭,就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推著他,卻又用力柔和,既像推又像扶,我爸爸雖然連滾了幾滾,摔在地上卻一點都不疼。
我爸爸翻身起來,回過頭去,老爺子自己卻已經扎好了樁架,朝我爸爸招手:“過來小子,使你全身的本事,能讓老爺子動半步,老爺子就給你當徒弟,你要學啥就教給你啥。”
我爸爸較真:“我不要你當徒弟,我要你當師傅,我給你當徒弟。”
老爺子嘿嘿一笑:“真他娘的木頭,好吧,你說咋樣就咋樣,動手吧。”
我爸爸剛開始沒有敢用勁,深怕用力過了把老爺子哪給弄壞了,更不敢用腿腳,那樣對老爺子顯得不敬。我爸爸用手推了推老爺子,老爺子果然紋絲不動,我爸爸推他的感覺就像推到了冰凍的雪人身上,這不奇怪,深夜奇寒,老爺子身上不冰才怪。沒有推動老爺子,我爸爸就開始加勁,老爺子好像有反應,我爸爸越加勁,他越扎實,而且身上也開始變暖、變漲,逐漸沒了剛開始那股子硬勁兒,讓我爸爸覺得自己好像推打在一個盛滿了高粱米的大麻袋上。
這種情景讓我爸爸聯想起了河溝里的蛤蟆,蛤蟆就是這樣,抓一只,用棍子敲打,肚子就開始鼓脹,越打越鼓,如果有耐心,連續不斷地敲打,蛤蟆就會鼓成一個皮球。所以,那個時候孩子們中流傳著一首歌謠:蛤蟆蛤蟆氣鼓,氣到八月十五,八月十五殺豬,氣得蛤蟆只哭。
“你小子生下來沒吃過奶,還是沒吃飽飯?用力,再用力,用腳用腿用你全身的力氣……”
我爸爸懂得,老爺子這是運上了氣,難為的是,他運上了氣,卻還能神閑氣定,侃侃而談。我爸爸練武也講究運氣,可是,他學的那一套,運上了氣,就不能言語,一說話氣就泄了,氣一瀉,力也就泄了。后來經過老爺子指點,他才明白,他過去練的那一套,不叫運氣,叫憋氣。
“人活一口氣,憋氣人人都會,運氣那可是要下苦功練的,大多數人一輩子連門道都找不著,就像你那個傻子師傅洪老大。”這是老爺子后來告訴他的。
我爸爸不愿意鄙薄他的第二個師傅洪師傅,心里卻暗暗承認,這位老爺子說得對。
當下,在老爺子的鼓勵下,我爸爸也下了狠心,他就不相信人還真能變成石頭,就算變成了石頭,只要有恒心,也不至于挪不動他。于是我爸爸鼓足了力氣,用盡了渾身解數,連推帶拉,腿腳也用上了,連踢帶鉤,一心要把老爺子弄倒,實在弄不倒,哪怕能讓他動動窩也就算贏了。可是,老爺子就是紋絲不動,我爸爸累得氣喘吁吁,苦寒之夜,身上竟然汗津津地。
老爺子不耐煩了,就在我爸爸使盡最后的力氣,用上了梅花拳中一整套腿功,踢踹齊上,掃腿、削腿、攔腰腿、曲連腿、潑膝攔馬腿、窩心腿、童子連環腿一股腦的朝老爺子招呼過去的時候,老爺子輕嘆一聲,身子驀然間就像膨脹的皮球,產生了極大的彈力,我爸爸被那鼓力道彈出五步開外,眼看著就要摔個大仰八叉,老爺子卻如影相隨,就在我爸爸后腦勺即將實實在在的磕到堅硬冰凍,猶如石板一樣的地面上時,一把將我爸爸拉住了。
我爸爸順勢跪倒:“師傅,我就學這一招吧。”
老爺子倒也不羅嗦,就地扒在我爸爸耳朵邊上給他傳授了練氣運氣的十六句口訣,又讓我爸爸重復了兩遍,見我爸爸記牢靠了,老爺子叮嚀我爸爸:“這一套練氣法門,不準你告訴別人,咳,說了其實也沒什么,說了沒人照應著也練不來。最重要的,不準你給任何人說跟著我練武的事,只要你向外透露一個字,我知道了,就廢了你,把教給你的原封不動地收回。”
我爸爸連連道謝,老爺子卻已經沒影了。
9、我曾經多次向我爸爸提出要求,要學那一套練氣運氣的法門,我爸爸拒絕了。他告訴我說,他這一生中,浪跡江湖半輩子,遇到的奇人異事也不少,可是遇到這位老爺子,卻是最為幸運的奇緣,至今想起來,老覺得那不是真事兒,就像一場夢。
“老爺子教給我的法門,我實際上學到的不到十之二三,不是爸爸不教給你,而是爸爸實在沒本事教。那套功夫不但要熟知口訣,而且要有師傅手把手的護持,身氣相聯的授氣貫通筋脈,沒有達到五成以上的功夫,輕易給別人教那套功夫,不但教不會,搞不好走了偏道邪路,還能把人給廢了。再說了,我已經給老爺子起過誓,絕對不私自傳授給任何人,我怎么能自食其言呢?”
至今我也沒學到爸爸那套氣功,不過,我爸爸在傳授武功的時候,歷來極為重視練氣運氣,所以,雖然我沒有運用氣息融匯各種武功套路,從而在運用不論什么武術招式都能出神入化的能力,卻也在爸爸的指導下,練成了硬氣功,并且依靠這一套硬氣功,最終在日本站穩腳跟,打開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從那以后,我爸爸每當搞到了老袁家餡餅,就在洪師傅武館的墻上畫個圈圈,老爺子當夜就會到棋盤山上。棋盤山,是我爸爸和老爺子聯絡、習武的地方。我爸爸按照老爺子的指點練功的時候,老爺子就在一旁心滿意足地吃餡餅。老爺子嘴特刁,就愛吃老袁家的餡餅,換了別家的,他一嘴就能吃出來,然后就罵罵咧咧地說我爸爸不地道,用假路數來懵他:“狗小子,下回再用這種冒牌貨糊弄我,小心我也用冒牌貨糊弄你,看看咱們誰吃虧大發。”
練武再苦再累,我爸爸樂此不疲,樂在其中,因為,他一生最大的兩個奮斗目標最終都要靠武術來實現:一是建一家像洪師傅那樣的武館,二是把我叔叔接到身邊,讓他的弟弟不再受后媽的虐待,過上安逸的好日子。這兩個人生目標,對于我爸爸當時來說,遠在天邊,距離并不比仰頭望月近多少。而他面臨的最現實、最為難的還是餡餅問題。我爸爸在井口家幫工,那是沒有工錢的,人家只管吃喝住宿。除了井口家,我爸爸又沒有地方可去。他曾經給洪師傅說過幾次,想換個能掙錢的地方,洪師傅卻說他還小,在井口家長兩年,能干活了再說。
我爸爸是一個餓死也不愿意求人的主兒,為了能有買餡餅的錢孝敬老爺子,盡快提高自己的武功,能在武道上揚名立腕,給開武館創造條件,硬著頭皮向井口提出了要求,希望井口能夠多少給他幾個工錢。井口告訴我爸爸,他并不是給不起錢,也不是小氣舍不得,而是根據法律,如果給了我爸爸錢,那就算做雇工,我爸爸還沒有滿十六歲,雇用童工就是犯法。而現在我爸爸在他們家幫工,只管吃住,不開工錢,就不能算雇工,也就不違法。
“等你到了法定年齡,可以上工了,我給你聯系鐵路上的活。”井口先生這樣安慰我爸爸。
面對井口這種說法,我爸爸非常無奈,卻又不能就此離去,因為,按照他的年齡和在沈陽的關系,離開了井口家,他很可能成為凍餓而死的路倒。我聽爸爸講述這段過程的時候,心里對那個井口充滿了仇恨,我認定他是找借口殘酷剝削我爸爸。我爸爸卻一口咬定,井口絕對不是那種人,他的確是一個遵章守法的好日本人,就是腦子死性了點,不像我們中國人那么會變通、取巧,想方設法地繞開不讓走的道兒,只要能達到目的,什么法兒都敢使。
直到多少年以后,我到了東京,接觸了更多的日本人,基本了解了他們的習性,回想起我爸爸嘴里的井口先生,我才理解了,他確實說的是真話。日本人,就是那么一種人,只要上面有明文規定讓做或者不讓做的事兒,絕對會不走樣的遵守。就像他們過馬路,規定了紅燈停,綠燈行,即便大馬路上空蕩蕩的沒有一臺車,只要紅燈亮著,他們就耗時干等,絕對沒有人變通、取巧,趁機橫穿過去。
井口先生看到我爸爸滿臉失望,當時也沒說什么,過了幾天以后,遞給我爸爸一張南滿鐵路的通行證,告訴我爸爸,有空了,我爸爸可以用這張通行證,進到機務段里邊,到機車上煤卸煤渣的地方,撿煤核換錢。那樣,他就不違法,我爸爸也不違法。這就是日本人做事的方法,就像他們禁賭非常嚴格,可是只要在這間房子用錢換了籌碼,到另外一間房子玩老虎機、斯羅多,也就是俗稱的“扒金庫”,輸了的拍屁股走人,贏了的回到另外一間房子用籌碼換錢,那么,賭博就不是賭博,而是娛樂,就是合法的了。
撿煤核的大都是婦女孩子,有的是拿回家自家燒,有的是賣給鐵匠鋪子或者其他需要熱能高的鐵件加工廠。煤核就是經過高溫以后,沒有燃燒完全的焦炭。焦炭的發熱量大大高于煤炭,所以一些煉鋼企業專門有焦炭廠,先把煤變成焦炭以后,再用在高爐里煉鐵煉鋼。焦炭也是鐵匠鋪等等需要高發熱量煤炭的買賣最喜歡的燃料,即便是自家用,也比煤好,煙少、好燒,可惜就是數量少,價格高,一般人家誰也不會花那么大的價錢買焦炭燒,只能從機車清下來的煤渣堆里揀一些零碎。
由于南滿鐵路機務段屬于重要交通樞紐部位,日本人管得非常嚴格,沒有后門關系,拿不到通行證,絕對進不去。所以能到那種地方的煤渣堆里撿煤核的,都是機務段內部職工家屬。從那以后,我爸爸每天把櫻子送到學校,就背著筐,拿著鐵絲耙子,跑到機務段的煤渣隊撿煤核,等攢夠了一筐,就拿到街上找鐵匠鋪換成金圓券。
攢夠一筐煤核大約要一個星期,一筐煤核換的金圓券,可以買三張餡餅。到太原街老袁家買了餡餅,我爸爸就跑到武館的墻上畫圈兒,當天晚上就能和老爺子在棋盤山會面。按照這個頻率計算,我爸爸那個時候,每周可以跟老爺子學一次功夫,就跟師傅練武而言,這個頻率剛好。
我爸爸跟老爺子學的功夫,全都在運氣上,老爺子從來不教他武功把式。我爸爸曾經問過他,老爺子說,我爸爸學的七星螳螂拳、梅花拳、太祖長拳,包括七節鞭等器械,已經夠繁雜了,再學,等于往身上貼膘,看起來肉挺多,實際上是花架子虛胖子。現在要實現的目的就是,以氣為骨架,把那些貼在身上的膘都變成力道不盡的筋肉,以氣為骨干,把那些貼膘一樣的武功套路融會貫通,成為身隨意動、隨心所欲的本能。
“你別多問了,就老老實實一個字:練,練成了,現在那些武功套路在你身上就能變成飛花傷人、草木殺敵的真功夫。”
這段話是當年老爺子對他的諄諄教導,后來我爸爸讓我練硬氣功,這就又成了他叮嚀我無數遍的言語。
說來也怪,他跟著那位世外高人老爺子練了一段時間之后,在武館里考教武功的時候,馬上高人一等了,沒人能收拾得了他,他收拾誰都變得輕而易舉。就連洪師傅,親自跟他過招的時候,他如果按照老爺子的訓練運上氣,幾招就能把洪師傅打個落花流水。不過,他怕真打敗了洪師傅,讓洪師傅丟臉,如果那樣,按照當時的規矩,洪師傅的武館都開不下去了。所以,每次洪師傅看到我爸爸把他那幾十上百個徒弟一個個拾掇得狼狽不堪,親自下場考教我爸爸的時候,我爸爸就趕緊收勢囁氣,跟洪師傅糾纏一陣之后,假裝敗北,給洪師傅留個面子。
洪師傅當然不會察覺不到其中的貓膩,可是話又不能說白了,說白了,誰都不好下臺。有幾次,洪師傅個別拐著彎問我爸爸有什么境遇,是不是又拜了別的師傅,我爸爸不善撒謊,又不能說實話,就不吱聲。洪師傅也就明白了,不再多問,卻也不再給我爸爸指點功夫。有徒弟追問我爸爸為什么武功進界那么快,洪師傅就用“從小就練七星螳螂拳,根底扎實,又能吃苦”之類的話頭搪塞過去。
不但武功精進,就連身體也發生了變化,過去寒冬臘月我爸爸爬到煤堆上撿煤核的時候,凍得手像高粱面窩頭,又紅又腫,裂開的口子活像孩子的小嘴。夏天在酷日的燒烤下,撿上一個時辰的煤核,就汗如雨下,口干舌燥,頭暈腦脹。現在冬天撿煤核,天再冷,身上也不會像過去那樣難忍難禁的打寒顫,手也不再紅腫開裂。夏天再熱,出上一身汗,身子卻不會感到疲乏,更不會頭昏腦漲了。
我多次問過我爸爸,他練的那套氣功,到底是什么功夫,我爸爸卻說不明白,因為老爺子從來沒有給他交待過,就象從來沒有交代過他的姓名一樣。
“也許是少林的達摩易筋功吧,我隱隱呼呼好像聽他提到過少林達摩易筋功這個說道,我那個時候小,也不懂,問他也不說。”我爸爸這樣給我解釋。
倏忽幾年過去,我爸爸終于到了能夠打工賺錢的法定年齡,我爸爸沒提及,井口先生倒沒忘記自己的承諾,主動幫我爸爸聯系到南滿鐵路機務段當了上水工。上水工雖然沒什么技術,可是學徒期短,半年就能出徒,一出徒就能掙八個金圓券。問題是,上工之后,我爸爸就不能再在他們家干了,一來我爸爸已經成年,再在他們家出來進去,他們家老婆女兒很不方便。二來按照日本人的習慣,有了正式工作的人,應該有自己的住處,再在別人家里混著住,也是很不體面的事情。所以,我爸爸就搬到了洪師傅的武館里,白天上班,晚上給武館打更看門,洪師傅也不虧待他,每月給他兩個金圓券。
上水工僅僅是個工種名稱,實際上工作絕對不僅僅是給機車上水,要干的活非常多,除了上水,還要維修保養上水設備,清理打掃機車,清掃軌道和水池,給機車上煤清爐,反正就是一句話,只要上班,就不能有閑著的時候。我爸爸仗著有武功練出來的好身板,干活不怕累,也不怕臟。
雖然不在井口家當小雜役了,可是井口就對我爸爸一直不錯,所以我爸爸一有空,還是會過去看看他們家有什么重活、臟活幫著干。井口的夫人奈子非常感謝我爸爸,也經常留一些自己做的日式點心、飯團、飯卷給我爸爸吃。那個年代,日本人對東北的統治非常嚴酷,普通中國人不準吃白米飯,只能吃高粱米、棒子面,誰吃了白米飯被發現,要扣上“經濟犯”的帽子,罰作勞役。能不時吃上一口白米飯做的飯團、飯卷,對于我爸爸來說,不啻于過年。
閑聊的時候,奈子也會嘆息,說我爸爸過去在的時候,沒覺得家里有多少事情,他現在不做了,才發現,家里頭的瑣事實在多得不得了,光是每天給井口先生送飯,就沒有合適的人,還得奈子親自去送。那個年代的日本人男人在單位上班,輕易不會吃外邊的飯食,或者是從家里帶,條件好一些的就由家里人做好了送到班上,這也是一種身份和經濟條件的象征。
奈子提到這些事兒,我爸爸心里一亮,驀然想起了遠在老家山東的弟弟,于是馬上給奈子推薦,想把弟弟接過來,像自己一樣,先在井口先生家里幫工,也不要工資薪水,有吃有住就成,等過幾年長成人了,再找個工作,弟弟也就算獨立了。
奈子想當然地認為,我爸爸的弟弟肯定也跟我爸爸一樣,身體健壯,吃苦耐勞,為人厚道,馬上一口答應了我爸爸。我爸爸高興壞了,把弟弟帶到自己身邊,照顧弟弟過好日子,一直是我爸爸的人生目標之一,過去想起來就覺得這個目標猶如天邊的月亮那么遙遠,現在立馬就能實現,我爸爸連坐都坐不住了,回到機務段,立馬請假回家接弟弟。
管他們的日本工頭知道我爸爸跟高級工程師井口一家的關系,加上我爸爸干活肯下死力,又有眼力架兒,非常中意我爸爸這個中國勞工,便準了我爸爸一個月的假,讓我爸爸回山東接他的弟弟。
我爸爸一生最遺憾的就是,他當時急著回家接弟弟,走得太匆忙,沒跟老爺子打個招呼,當時腦子里倒也閃過跟老爺子說一聲的念頭,臨了卻怕耽誤工夫,直接走了。更遺憾的是,他這一趟興高采烈的旅程,實際上是另一樁悲劇的序幕,如果他早知道事情最終會是那樣一個他無論如何無法接受的結果,他說,打死他,他也不會千里迢迢把弟弟從山東接到東北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