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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1評論第1章 荒漠甘泉
1
九月底,鵬市的酷暑才總算有了飄然離去的意思,早晚變得些許涼爽,可白天還是熱得冒煙。
秒針一圈一圈不知道畫了多少個圓,祝瑾年將桌上的歐卡牌收好,對面的年輕女子看了看手表,似乎一小時的咨詢時間太短,有點不盡興。
送至門口,祝瑾年忽然叫住她,“林小姐,鑒于咨詢已結束,現在,我僅站在個人的角度勸你……”
年輕女子還有點茫然,皺皺眉,微張著嘴。
“分手。”
林小姐馬上有了巨大的反應,“可是——實際上,他上一次出軌是在四個月前,最近幾個月他說跟那個初戀女友斷干凈了,都沒有聯系的,是那個賤女人一直賊心不死。而且,他對我挺好的,那天晚上下著雨,我隨口說肚子餓了,他……”
因為遭遇渣男而到“荒漠甘泉心理工作室”來做咨詢的女人不在少數,比如眼前這個林小姐,明擺著渣男一次次出軌,她次次帶著“他下次不會了”的心理原諒他,可又心有不甘。
真正決定分手的,一個電話就斷個干凈了,這種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的卻總是用什么“其實他對我蠻好的”應對別人理智的分手提議,就像站在高樓頂層大喊我要自殺卻一直不往下跳一樣,都是鬧著玩和逗你玩。
雖然咨詢費賺得越多越好,可她也挺替這位林小姐心疼錢——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分手,可她選擇來心理咨詢,已花費六百元。渣男的初戀女友被林小姐成功地塑造成一個比婊還婊的婊,其音容笑貌的詳細程度,祝瑾年走在大街上就能從人群中一眼分辨這個其貌不揚卻毒如蛇蝎的壞女人。祝瑾年真的很佩服戀愛中女性的第六感和低智商,她們能在渣男微博五百多個關注人中敏感而準確地辨認出小三的第N個馬甲,卻在頭頂N個綠帽子的情況下還對渣男心存幻想。
原生家庭、性格、閱歷……一切因素共同作用,造就難說分手的她們。
祝瑾年無奈地送林小姐出門,不由得回憶起這兩年糟心的工作歷程。以前,她一邊讀研究生一邊在市內一家中等價位的心理咨詢機構“心靈花園”兼職,從一開始的預約接待,慢慢到接一些戀愛受挫、考試發揮失常等人的小case,累積咨詢時數,她當時的目標是考取心理咨詢師二級證書,進入更加高端的心理咨詢機構,接一些富有挑戰性的案例。
心理咨詢師二級證書已是國內心理咨詢師的最高等級,這個目標任重而道遠,還是豐富閱歷更重要。祝瑾年在校時就向鵬市排名Top 1的荒漠甘泉心理工作室投簡歷,前三次都被退了,連筆試的機會都沒有,第四次時,獲得筆試的機會,卻因沒考及格而無緣面試,臨近畢業,第五次投簡歷,總算殺入面試,幸運地發現面試官是自己本科時同社團的師兄杜格致,不知是不是人家格外開恩,她從二十幾個競爭者中脫穎而出,順利地進入了荒漠甘泉,成為一名助理咨詢師。
之前她只顧著累積咨詢時數,卻疏于打聽荒漠甘泉的內部消息,原來,這家心理工作室的幾位聯合創始人都來自東南政法大學——她的母校。比如,大她兩屆的師兄杜格致是總經理,工作室五位主心理師之一,商務總監諸葛千惠早她五年畢業,在校時雖無緣一見,但對她還挺照顧,還有一位據說是荒漠甘泉的靈魂級創始人聶羽崢,祝瑾年雖從來沒見過他,但他的名字早就如雷貫耳。她入職一個多月了從沒見他來過工作室,更別說像其他主心理師一樣坐班了。她懷疑,這人不過就是掛個名,對外提升提升荒漠甘泉的逼格。
雖然她知道自己離工作室主心理師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可沒想到擔任高端心理咨詢機構的助理咨詢師碰到的還是這類戀愛困惑。
林小姐刷卡時好像心里很不舒服一樣,然后在評價表上“滿意程度”的“一般”項后面打了個鉤。
祝瑾年靠在前臺邊,身材婀娜,面容姣好,眼神淡漠,望一眼落地窗外傾瀉而下的艷陽,露出一個諷刺的笑。
杜格致從另一間咨詢室走出來。一個年過半百的豐腴女人笑瞇瞇地刷了卡,在評價表上“滿意程度”的“非常滿意”后面打了個大大的鉤,并預約了下次咨詢的時間。
“新造型?”杜格致轉身,下巴指了一下祝瑾年短至鎖骨上方的卷發,和以前的大長卷不同,更襯她的臉型,看起來賞心悅目。
祝瑾年大方地問:“好看嗎?”
“不錯。”他發自內心地回答。
“謝謝。”
繼而,他瞥了一眼評價表,狡猾地笑了,“小年,你不懂女人。”
“請指教。”
“這類人來這兒只是為了傾訴,不需要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遇到這種情況,你應該跟她一起痛斥渣男,這樣她會覺得你是人間知音,說滿八小時不停嘴,一周來五天,每天貢獻幾千元咨詢費。”
“我一直恪守咨詢內容保密原則,你怎么知道她是來痛斥渣男的?”祝瑾年饒有興趣地轉身抬眼看住他。
杜格致搖搖頭,“我們咨詢師的立場應該是中立的,但你遇到這類客戶,總忍不住代表你自己丟一句‘趕緊分手、離婚’給她們,導致她們對你的‘服務’總是不太滿意。她們要的是心理上的認同,而不是理智的建議,再說,我們咨詢師是不負責提供決策的。我們能做的,僅僅是構建他們心理的堅強力量。”
“我撇開自己咨詢師的身份,站在朋友立場,告訴她們一個正確答案,她們偏偏還往火坑里跳。這類人根本不是來尋求解決問題的辦法的,他們只是想塑造一個無過的自己和充滿過失的別人,獲得傾聽者的同情和打抱不平,再次暗示自己——我是無比正確、完美、可憐的,誰不愛我,誰就是大傻逼。”祝瑾年淡漠地別開頭,“剛才那位訪客,我希望她以后不要再來浪費錢。”
“能到咱們這兒來,她應該不怎么缺錢吧,你還替她心疼?”
“不見得。”祝瑾年接過前臺小妹琪琪遞來的一杯咖啡,“聊天內容我不方便透露給你,就告訴你個細節。她的Gucci包有問題,剛才,她不小心用指甲刮了一下,第一反應是去看指甲上的美甲鉆掉沒掉。雖然,這種超級大牌的包不至于被指甲一刮就出現劃痕,可面對這樣一件奢侈品,第一反應去看指甲上的假鉆石就太可疑了。她應該處在一個高消費的圈子,但她的收入和家境不足以支撐她混下去。還有,她給我看男友照片時,流露出渴望我夸贊其相貌的表情,雖然我覺得那個男人相貌平平,但我還是夸他是個帥哥,她果然很受用。她的內心是渴望被人肯定的,無論從吃穿用度上,還是從選擇品位上——這種慣性使得她格外重視‘評價’這一項,荒漠甘泉行業風評很好,她自然傾向我們。”
杜格致聽得津津有味,也端起一杯咖啡。
“結合她跟我聊天的內容,可以推斷,她男朋友不僅是個渣男,而且是個危險的自戀型人格,樂于對他人施加負面影響并沾沾自喜。如果她不聽我的建議最后只會有以下幾個結果,一是狼狽地被甩掉,二是勉強結婚將來后悔莫及,第三個結果就是死路一條。在我看來,第一個結果對她來說是最好的,單身保平安。”
琪琪忍不住插話:“怎么渣男身邊的女人總不嫌多!”
祝瑾年聳聳肩,“你不覺得垃圾食品都特別好吃嗎?”
杜格致抱起胳膊,看她的目光里夾雜著無奈和一絲絲喜愛,“你嘴這么毒,易期以后真敢娶你嗎?”
郝易期,祝瑾年的男友,兩人在一起一年多,前陣子剛剛分手。這個消息,杜格致還不知道。
她自動忽略了他的目光,“與其深陷一個男人的溫柔陷阱被折磨得要死要活還不如愉快地做一只單身狗。”
“等等,你……”杜格致有半秒的錯愕,“你什么時候變單身狗了?”
“一兩個月了吧。”
“你們不是已經進入見雙方家長并談婚論嫁階段了嗎?”
“是啊。”祝瑾年點點頭,“不見他父母我還不知道他是個媽寶男,而且三代單傳,肩負延續家中‘優良基因’的重大歷史任務。人家媽媽明確說了,不要孫女,就要孫子,而且是兩個,并且帶著謎一樣的微笑向我透露,認識某醫院B超醫生和婦產外科一把手,向我承諾,完成歷史任務后過戶一套七十平方米的房子給我。我還能說什么?謝主隆恩?”
杜格致眉頭一皺,搖了搖頭。
“以前算是我瞎了眼,現在,明知道那是個火坑,我還往里頭跳,就怨不得別人極品。”祝瑾年挑眉,笑得幾分瀟灑,“我對郝易期,還沒有到要為他下刀山入火海的地步,我讀書多年,努力賺錢存錢,不是為了給某個家庭當生孩子的工具。他們沒把我當人,也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抱歉,我壓根兒沒看出你失戀,你看上去沒有一點難過的樣子。”杜格致靠近一步,沒有了郝易期,他更加不用掩飾自己對祝瑾年的欣賞。
“狗養久了都有感情,更何況是人?”分手當然痛苦,但祝瑾年習慣壓抑內心情感,如果說她有什么心理困惑需要進行咨詢,那肯定是如何自然地表達情感。說雖如此,她依舊刻薄,“跳出火坑之喜大于飛蛾撲火之痛,難過一陣子,也就過去了。生活又不是電視劇,哪有一輩子忘不掉的人?”
手機震動起來,打斷了他們的聊天。祝瑾年適時結束話題,眼中情緒未明,背過身去,接起這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喂,您好。”
“你好,這里是鵬市刑偵支隊一大隊,有幾個問題問你,希望你配合我們的調查。”
“刑偵支隊……”祝瑾年微微一怔,心想,該不會是詐騙電話吧?繼而有些冷漠和不耐地問:“什么事?”
2
“請問,你幾個月前是不是接待了一位名叫盧律明的先生?”
看來對方不是騙子。
幾個月前,祝瑾年還在那家名為“心靈花園”的心理咨詢中心工作,和荒漠甘泉的高定位、高消費不同,心靈花園價格適中,來訪者很多都是工薪階層。盧律明短暫的咨詢過程令她印象深刻,怎么可能輕易忘記?
由于荒漠甘泉是鵬市取得心理評估專業資質的心理咨詢、評估、援助機構之一,且和鵬市公安局有合作關系,祝瑾年此時僅以為,盧律明終于被要求做心理評估了。
“……沒錯,是我接待的他。”
“小年。”杜格致示意她把手機給自己,“您好,您是哪里?一大隊?哦,是我,杜格致,荒漠甘泉的負責人,也是你們沈副隊長的朋友。”
電話中那人似乎去請杜格致提到的那位領導了。
東南政法大學社會與心理學院宿舍隔壁樓就是刑事司法學院宿舍,經常搞聯誼,杜格致雖沒當刑警,可和這個圈子里的人都很熟,拉來不少生意,自然互相都會給幾分薄面。他等了大約三十秒,聽有人重新接起,就笑著開口道:“嗨,沈老兄,你是貴人多忘事……祝瑾年現在在我這里工作。哦?居然是這樣?太不可思議了!好,我這就送她過去……不用了……真不麻煩?順路?好,那讓她跟你們一起走吧。”
“什么事啊?”祝瑾年迫不及待地問。
杜格致掛了電話后就變得嚴肅起來,“盧律明是你接待的?”
“嗯。他……怎么了?”
“失蹤了——他們是這么說的。可我覺得刑偵支隊都介入了,恐怕不是失蹤,可能……”杜格致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本著恪守訪客隱私的原則,祝瑾年有所保留地說:“當時盧律明不怎么認可我的建議,沒有再來。之后他有沒有找別的地方做咨詢,我不太了解。”
“回訪記錄呢?”杜格致問。
“他說‘都挺好的,不需要再次咨詢’。”
當事人不愿意繼續,她也不能強行干預,雖預感這家人遲早要出事,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只是協助調查,不用緊張。”他側身倚在服務臺邊,抽了張便簽紙寫了一個車牌號,“一隊那邊有熟人,打個招呼,各方面會對你照顧點,一會兒你坐他們的順風車去。心理咨詢師對訪客的咨詢內容是保密的,但他們出了事,警察介入的時候,我們也不得不知無不言了——你自己把握。”
祝瑾年第一次碰上這樣的事,心情遲遲不能平靜,深吸一口氣,她問:“OK,什么時候出發?”
杜格致抬手看了看表,“你恐怕沒時間吃午飯了。”說罷,他把寫著車牌號的便簽紙推到她面前。
——————
祝瑾年走到樓下,熱浪迎面撲來。公安局的車還沒到,她到最近的輕食小店,打包了一大份蔬果沙拉,再走出來時,看到一輛印著警徽的六座商務車剛剛停穩,車牌正是杜格致寫給她的那個。
拉開車門,祝瑾年左右看看,只見正副駕駛座坐著兩個刑警,各自回頭說了聲“你好”,報了名字。中間兩個單人座靠里的位置坐著個男人,正低頭看手機,沒穿制服,不知是不是杜格致所說的“校友”。見她上來,往這里瞥了一眼,微頷首,并沒開口。
三人看著都挺年輕,英氣勃發,尤其單人座上那位,側面看顏值就挺高,正臉應該不差。
祝瑾年坐到了最后一排,只聽開車的刑警林睿說:“沈副說要順路接一位美女學霸,一開始我還不信,美女和學霸好比魚和熊掌,現在才發現,魚和熊掌也可以兼得。”
“謝謝。”祝瑾年適時謙虛道,“學霸算不上,本科時不巧也掛過一門選修課。”
林睿問:“那門選修該不會是心理邏輯學吧?”
祝瑾年低頭微笑,算是默認。
林睿像打賭贏了似的對身邊的陳昱說:“早就跟你說過這門課多難考,你還不信。”
陳昱不甘示弱,“我們刑偵大也有‘四大名補’……”
“肯定比不上我們學校心理邏輯學的掛科率。”林睿篤定道。
陳昱好奇地問:“心理邏輯學有那么難嗎?”
這是一段很不愉快的回憶,祝瑾年學生時代就掛過這么一次,可以說,這是她學生時代的一大“污點”。她開口解釋道:“書本理論并不難,難的是期末考題。很難想象出卷人是如何起早貪黑、廢寢忘食和用心歹毒。我懷疑,他的工資是以掛科率為標尺的,掛科率越高,獎金越多,所以才不惜跟學生玩命。從他出的卷子,我就能推斷出他是心理扭曲的超級變態。”
單人座上本來無心聽他們閑聊的男人抬眼,對這個話題有了點興趣。
陳昱笑道:“你們上課不認真吧?期末出什么考題,任課老師通常都會劃重點。”
林睿答:“這就是心理邏輯學的恐怖之處,聽說出卷人跟任課教師根本不是同一個,沒有所謂的重點。”
“有那么難嗎?”陳昱還是不太相信的樣子。
林睿來勁了,撓撓頭,“我挑幾題考考你。”
“來。”
“我記得,有個填空是這樣的——某校同屆畢業生中有5%的人沒有在畢業紀念冊上留下聯系方式,假設該校一百年校慶時,隨機在該屆畢業生中抽取一百二十人寄去了邀請書,問,有幾人收不到邀請?”
“六……”陳昱脫口而出,思考幾秒后又回答,“不對!是零。”
林睿笑了,“看來你們刑偵大的也有兩把刷子。這兒還有一題,當時我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再來!”陳昱還是躍躍欲試。
“大概意思是這樣的:你跟你男朋友和閨蜜野外探險,結果下起了暴雨,你們失散了。這時,你忽然看見男朋友站在一處石洞口招手,叫你過去躲雨,你正要去,又聽閨蜜沖出來,叫你別過去,說在山下看到了你男友的尸體,石洞口的肯定是鬼,而你男友這時反駁說你閨蜜才是鬼。陷入兩難,你該相信誰?”
“呃……”陳昱皺著眉,陷入沉思,故意捏著嗓子裝娘娘腔,“這可怎么辦?我又沒男朋友……”
林睿瞪了他一眼,“不會就滾蛋!”
“我再想想……”
一分鐘后。
“掌握了出題人狡猾變態的屬性后,其實也不難——”祝瑾年打破沉默,“既然是心理邏輯,那就要把自身帶入題目里的男朋友和閨蜜,看看誰的舉動不正常。明顯,男朋友的舉動就詭異,他既然說閨蜜是鬼,就說明一開始就知道她死了。正常人在這時候見到自己女朋友都會先說這件大事,再說什么躲雨的事才對。所以,我覺得閨蜜才可信。”
“巧妙!”林睿贊,“原來是這樣!”
祝瑾年說,“當年,把我難住的是一道論述題——假設,你與馬加爵、林森浩、李國陽住同一間宿舍,在大學四年里,你會如何維護與他們三人的關系?”
陳昱差點吐血,“上輩子要得罪多少路神仙,這輩子才能住進這樣的宿舍?你怎么答的?”
“申請換宿舍。”
所以掛科了。
單人座上年輕男人開口道,“在我看來,這是一道送分題。”
“送命題吧。”祝瑾年糾正道,“那三個人,都是殺舍友不眨眼的。”
“答案共三個得分點。綜合分析三人的性格特征;熟知他們的犯罪動機和作案手段;針對以上兩點,在日常學習生活中區別對待,避免觸到他們逆鱗。”
祝瑾年一時語塞,斜瞪著那個方向,不甘心地嘴硬:“你怎么知道這是正確答案?說不定出題那老頭的思維方式跟你完全不一樣呢?”
對方不接話,看向窗外。
林睿一聽,興致勃勃地問:“老頭?該不會是我們學院超級嚴厲、一次點名沒到就直接判不及格的范老教授吧?”
“不是他。我們系主任無意間透露,這幾年的考卷都是公共危機干預研究所一個名叫聶羽崢的人出的。耳雙聶,黨羽的羽,崢嶸歲月的崢。這老頭現在算是我的頂頭上司之一,也是我們的心理督導,好在他從不來上班。”
最前頭兩個警察忽然噤聲,單人座上的男人原本微蹙的眉心卻舒展開來,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見這個話題忽然就結束了,祝瑾年有點遺憾,轉念一想,大家都已順利畢業,出卷人是誰、叫什么名字,反正他們都無緣一見,沒能同仇敵愾也正常。
祝瑾年打開包裝盒,慢條斯理地吃沙拉。車廂里盈滿蔬果的甜香,和車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一起,組成了屬于夏末的味道。許是車里忽然過于安靜,她的思緒不由得飄回幾個月前,盧律明的咨詢內容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那約莫是五月中旬,“心靈花園”接到一個客戶的咨詢電話,問清楚收費、流程后,說需要一個年輕、和善、擅長解決青少年心理困惑、價格適中的咨詢師,想直接進行面談,并要求在短時間內解決問題。
“我兒子明年高三,我發現他因為學習壓力太大非常焦慮,我擔心會影響他高考,所以我決定幫他調整一下。”對方言簡意賅地說明了自己需要咨詢的內容,再次強調道,“時間緊迫,快、準、狠,才能不耽誤他繼續投入復習。”
這個客戶就是盧律明。
標注了幾個英文字母“SFBT”(短程焦點解決治療)的初診記錄單轉給了祝瑾年,她看了一遍記錄,接下了這個case。作為入行不久的三級心理咨詢師,她能獨立接手的case本就不多,且都不難。
應對這樣的考生,祝瑾年自詡很有經驗,她本就擅長青少年心理學。
高考是人生的一個坎兒,等你跨過去后才會發現,后面還有很多更大的坎兒等著你。許多面臨高考的學生都會忽然出現各種問題,心理焦慮、行為異常,嚴重的還會出現強迫癥、抑郁癥等傾向,影響高考是小事,傷及學生本人的身心才是大事。
3
她跟盧律明通了電話,按他的意愿,約定了心理診斷的地點——圓池小桌。
心理診斷是確定下一步心理干預、疏導方案的重要環節,并不是所有的心理診斷都非得在固定的咨詢室里,應求助者要求,心理診斷可以設在任何他們認為安全、隱秘、舒服的地方,如咖啡館、公園長椅,當然,大多數還是在咨詢師自己的辦公室內。
小桌是J省省會鵬市一道城市風景線,J省是產茶大省,泡茶喝茶是J省人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此也衍生了許多相關行業。小桌是茶館的微縮版,價格比茶館低,位置也很開放。江邊、橋下、池塘旁,一個小茶幾、兩三把塑料椅、一壺水、一副茶具就組成一個小桌。入夏后的夜晚,生意最好,一桌五十元,三包茶葉,無限量開水,幾個朋友一聚就到半夜,是許多鵬市人乘涼的好去處。
圓池小桌就在鵬市十二中附近,中間一個大水塘,水塘邊圍了一圈的小桌,另有水果攤、燒烤攤若干,一走近,都是人間煙火氣。
約定好晚上七點半,祝瑾年按時到了,繞著圓池走了半圈,找到了盧律明,飛快地打量他一遍。他個子不高,微微發福,長相普通但表情總有那么一絲嚴厲氣,穿著陳舊但是干凈的白襯衫和深色牛仔褲,皮帶老舊,扣眼的裂痕很多,皮鞋也松垮垮的,有些地方還磨掉了皮。
看得出來,他不是大手大腳花錢的人,但他愿意拿出一筆錢來請心理咨詢師來解決兒子的心理問題,也是愛子心切、父愛如山吧。當然,這可能也說明,孩子的媽媽……似乎出于什么特殊原因,缺位了。
“我是不是該叫您祝老師?”盧律明站起來,顯得有些拘謹。
祝瑾年微笑,“叫我小祝就好。”
“哦,好的。小祝,你坐。叫我老盧就好。”他坐下,一壺水剛好燒開,他邊燙茶具邊說:“我兒子現在在晚自習,他就在十二中讀書。我一會兒還要去接他,他們十點半下課。”
祝瑾年注意到,他燙得很仔細,每個茶杯燙了三遍,夾茶杯的彎頭鑷子也燙了至少兩遍。再看他的右手,大拇指、食指、中指前端干燥泛白,好幾處脫皮,其他手指卻沒有,這種特征在許多經常寫板書的老師身上出現。
“現在學生的壓力確實很大,家長、學校、社會都給了高考太大的關注度,讓有些覺得,高考就是一切。”她順著他說,然后直入主題,“不知道您的兒子表現出來的焦慮,是什么樣的?睡不著?吃不下?還是注意力沒辦法集中?”
盧律明抿了抿嘴唇,好像欲言又止,又好像在思考該怎么組織語言。半晌,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我是一個數學老師,是十七中初三6班的班主任。我老婆很早就去世了,我一個人帶兒子,沒有再找。”
這兩點,祝瑾年方才陸續猜中了。以前,來咨詢孩子心理問題的大多是女性,正式見面時,夫妻倆都是一起出現的,互相補充對方的話,同時,母親一方更能提供許多孩子的細節。這種情況下,母親沒有出現,要不就是有什么急事,要不,這個家庭暫時沒有母親角色。
“我兒子一直非常聽話,也非常懂事、非常老實,我每天都要求他把一天的學習情況說一遍,包括學了什么、錯了那道題、和同學討論了些什么。”說著,盧律明小心地用鑷子夾著小茶杯的邊緣,把一杯八分滿的茶放在祝瑾年面前,“可能是受我影響吧,我個人有一點潔癖,他也有。我發現近幾個月,他的潔癖變得非常嚴重,一天要洗五六十次臉。我上網查了,他這是考前綜合征,被壓力給壓的,唉!”
一天要洗五六十次臉可能和潔癖沒有太大關系。僅聽這么幾句話,祝瑾年不能判定老盧的兒子到底是不是考前綜合征,大多數有類似行為的人,都屬于強迫癥。而老盧的兒子是強迫癥嗎?
“你兒子叫……”
“盧酬志。呃……我叫他小志。對了,小祝,你那杯茶趕緊喝完,不然灰塵落太多進去,臟了。”
祝瑾年愣了一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小志知道你來做心理咨詢嗎?”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怕他覺得自己真有病,胡思亂想,情況更嚴重。”盧律明篤定地說,“我可以確定,他就是高考壓力大。我想問問你,該怎么辦、怎么勸他,要不要買什么藥給他吃讓他快點好?”
這就是大多數人對心理咨詢的理解誤區,他們總以為心理問題是一次談話或者幾副藥就能治好的,他們對心理咨詢師和心理醫師之間的區別都不清楚。
祝瑾年心平氣和地解釋道:“盧老師,這么說吧。第一,小志到底是不是因為高考才有了你說的這種行為,還是未知數,網上的答案不能當作正確的結論,很多人的心理問題跟自己認為的是不一樣的,也不能單從他表現出來的行為去推斷;第二,心理咨詢師是不能給求助者開藥的,那是心理醫生才有的權力和能力;第三,我沒有見過小志,僅聽你的表述和分析,就認為他屬于某種心理問題人群,是非常不負責任的。所以,我建議……”
“我跟你說!我兒子明年就要高考了!時間很緊!那可是高考啊!容不得一絲的馬虎!”盧律明瞪大眼睛,非常急迫地嚷道。
“心理咨詢和做手術不一樣,一次解決……”
“我上過你們工作室的網站,你的資料我也看過,畢業于東南政法。我問你,如果你當年沒考上這樣的名校,會有這樣體面穩定的工作嗎?現在社會競爭這么激烈,學歷就是起點,就是門檻,沒有這個,你連門都進不去!”
“我要先全面了解小志的情況,才能判斷他的行為是不是還有別的成因,比如有沒有受到暴力威脅或者其他騷擾,另外……”
“我是個老師,我的孩子如果連大學都考不上,將來要干什么?打工嗎?還是撿破爛?我的臉往哪里擱?我要怎么面對自己的學生還有學生家長?”
不管祝瑾年說什么,盧律明好像都沒聽見似的,按著自己的邏輯徑自一直說,不斷地打斷她的話,強行把話題轉到自己從網上看到的結論上來。
——————
“小祝,盧律明當時找你咨詢的是什么心理問題?”林睿的問話暫時打斷了祝瑾年的回憶。
“他是替兒子來咨詢的,但經過一兩次談話和會面,我發現事情沒他形容得那么簡單,可以說,他們父子倆都不是省油的燈,尤其是他兒子小志。”祝瑾年非常直白地說。
“父子倆都不是省油的燈……”林睿帶著疑問的語氣重復了一遍,“經過我們初步的調查走訪,親友和鄰居什么的都說身為教師的盧律明個人素質很高,雖然不茍言笑,但心腸很好,在教育孩子方面很有一套;學校同事也說他很敬業,基本沒請過假,唯一負面的評論就是——他的學生抱怨他總是占體育課、音樂課的時間上數學課,連一點點下課的時間都要拿去講評習題。”
陳昱見怪不怪,笑道:“這不是所有數學老師的通病嗎,哈哈哈!高三的時候我最大的樂趣就是看數學和英語老師搶課上。”
“不是那樣的。”祝瑾年回答,簡略地把盧律明和自己的第一次會面過程說了一遍,“難道你們聽不出來,他自己有些問題嗎?”
陳昱想了想,“潔癖和望子成龍?”
“望子成龍嘛……很多家長都是這樣,我爸也是啊。至于潔癖,我覺得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愛干凈總比臟兮兮的好。”林睿說。
“自我為中心,操控欲望,壓迫感。”單人座上的年輕男人再次開口。
三個短語,正中祝瑾年當時所感。她下意識往單人座那兒瞥了一眼,再次好奇這個人究竟是誰。上車到現在,前頭兩個刑警都沒主動介紹一下,他到底是不是杜格致說的“沈副隊長”?
她說:“盧律明說話時,大多數句子都以‘我’開頭,并且一再強調‘我覺得’‘我認為’,而且非常固執,不受他人話語的影響,有這種說話習慣的人,大多以自我為中心,基本不會接受和自己內心想法不一致的言論。他要求小志事無巨細地把所有行動、言論都匯報給他聽,目的就是監視和掌控兒子生活中的一切,包括他看不見的時段。和這樣的人相處,哪怕當時我們只聊了一個鐘頭,我也有一種排斥感,他不知不覺總是想操控別人,包括和他并不怎么熟識的我。我堅持要見一見小志,最后,他提出,要我假裝他朋友的女兒,去他家做客。”
陳昱好奇地轉頭,“你去了?”
“當然。我們不能僅聽單個人的一面之詞去對某人的心理問題下結論。既然小志不方便直接到我的咨詢室來,那么我去他家也可以。”祝瑾年答,累積時數越多,對她越有益,她求勝心切,肯定有求必應,雖然這比較危險。
當時,她按心靈花園的內部規定,讓盧律明到工作室簽了一份確認書,確定了上門心理診斷的時間和地點,在“同意錄音”后面,盧律明打了鉤。這是咨詢師上門的前提——保證雙方的安全。
挑了個周末,祝瑾年去了盧律明家,為顯得不那么正式,就穿著一身非常休閑運動套裝,還拎了一袋子蘋果。
他家位于一片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建成的小區里,樓房很是陳舊,從各家各戶晾曬的衣物上看,這里住著的大多以中老年人為主。
“你找盧老師呀?他就在樓上右手邊。”走到四樓時,一個慈祥的老太太笑瞇瞇地跟祝瑾年打招呼,“是他的學生吧?盧老師教得可好哩!”
祝瑾年微笑回應,這樣平靜祥和還充滿古樸人情味的小區像極了自己幼時所住的那一片小平房,連泛黃墻壁散發的霉斑青苔味都那么熟悉。
“小祝來了?請進請進。小志,這是我一個老同學的女兒。叫人!”盧律明等在門口,抬手揮了揮。
一個男孩站在他身后,不高,眼睛不大,顴骨比較高,總體跟他爸爸五六分相似。他很恭敬地小鞠一躬,“姐姐好。請進,坐。”
祝瑾年客氣了一番,脫鞋走了進去,環顧一周,在心里默默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