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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1評論第1章 滇南
滇南的冬天總是來得這樣晚,已進入十二月,小雪節氣已過,卻還是一派秋高氣爽的景象,和北國的冰天雪地大為不同。
古人曾贊譽:“天氣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斷四時春。”說得正是此地的氣候,日照充足,雨量豐沛,四季不甚分明,常年溫暖似春。
母親和何伯一早就急匆匆出去了,也不知是什么事,近年來軍閥混戰,戰禍連年,亦霜她們家幾經輾轉,由李叔等父親舊部苦心安排,幾年前才來到這個西南邊陲城市安頓下來。
滇南由于地處西南三省邊界,和緬越等地接壤,歷來不是什么軍事要塞,西南的滇軍南大營在此駐扎,相較中原各地局勢稍穩定,且離江淮、皖奉千里之遙,這才真正算是擺脫了軍統局的暗中搜尋,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不知為何,最近一個月局勢卻不明朗起來,有傳是金陵政府有意將滇軍和兩廣的桂軍收編,以鉗制近兩年日益作大且對江淮和皖地虎視眈眈的奉軍。
奉軍以直隸北平為大本營,占據江北七省盛極一時,大有和金陵政府隔江對峙之勢。滇軍和桂軍素有嫌隙,又都不愿服從金陵政府調遣收編,目前正在談判中,奉軍也有意拉攏滇桂兩軍,以對金陵政府形成扼腕之勢,搞不好會開戰,這天下恐怕又將大亂。
亦霜心里有些發慌,怔怔望著窗外。院子里兩株玉蘭花開得正好,光禿禿的細枝上粉嘟嘟的一團團含苞欲放,襯著冬日里高遠的天和薄的暖陽,絲絮樣的幾抹云在淺藍的天上緩緩移動。
何媽在廚房忙活,屋子里極靜,只有小爐子上燒的一壺水“嘟嘟”響著,騰著白白的熱氣。
這樣冬日的晴天,在這個西南邊陲城市亦是常見,亦霜在心里盤算,再過幾天就是西洋歷12月15日,亦是她18歲的生日,自從上教會學校后,就和同學們學著趕時髦改過西洋歷的生日了。
李琰走了一個多月消息全無,走之前答應過無論如何要趕回來陪她作生日,吹蠟燭的。
正想得入神,聽見有扣門聲,何嬸忙從廚房出來去開門。“薛亦霜,這大好的天怎么窩在家呀,有個天大的消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這大嗓門的姑娘是同窗好友李映蓉。
“什么消息,別又是大驚小怪。”
“出去再說,日頭這么好。”
亦霜隨手抓了條圍巾,和何媽招呼了一聲,就隨映蓉出了門,兩個人沿著青石條的小巷一路向翠湖走去。
路上映蓉說道:“學校里都傳開了,我們班的孔四珍上個月不是休學了嗎,大家都還在疑惑呢,她成績那么好,家里又是做軍需生意的,怎么突然就不讀了,當時我們還猜她這是要準備嫁人了吧……。”
“真的嗎?是誰呀?”亦霜著急的問。
李映蓉搖頭晃腦的賣關子說:“這個人可是大有來頭,滇南省府主席、滇軍主帥云虎云家大公子,昨天下的聘,那個排場啊,整個西南都轟動了,就只有你不知道。”
亦霜微微一笑,說:“這個孔四珍也真是的連我們都瞞著,怪不得這大半年總是神神秘秘的。”隨后又打趣道:“怎么羨慕了?云家好像還有個二公子呢。”
映蓉斜她一眼,正色道:“這么多同學里素來我們最為相投,你亦是知我的,我羨慕的是他們兩人是自由戀愛,一開始云大公子是隱瞞身份的,據說還有英雄救美,西山求婚的橋段呢”。
亦霜聽著心里面也有幾分羨慕,世間哪個女子不喜歡這樣的五光十色,花團錦簇。
假使父親還在,猶記得幼時家中富貴以極,吃的用的哪樣不是精貴以極,身后總跟著一大群傭人和侍從,她樣樣要強,人又生的貌美,在女同學中是頂拔尖的天之嬌女。
要不是經歷了那樣一番驚心動魄的變故,她和琰哥哥本該也是富貴場中讓人艷羨的一對壁人。
想到琰哥哥心里就是一陣甜,他們自小青梅竹馬,他待她又是那樣的體貼細心,從小到大舍不得讓她落一滴眼淚。人又生的極為英俊,前年剛從陸軍講武學堂畢業,得恩師看重一路提拔,現在已是國民軍少尉軍官了。
母親和李叔已經商量好,過完年就開始給他們籌備著,等明年秋天哥哥從俄國留學回來就辦親事。
想著想著,亦霜不自覺的嘴角微微上揚,臉上浮起了紅暈。映蓉看她發呆的樣子只覺得好笑,推了推她說:“發什么愣呢,還不快吃,米線該涼了。”
原來她們兩個一路走累了,索性就在路邊的小食鋪買了兩碗小鍋米線做中飯。
小鍋米線是滇南特有的一樣吃食,將米線、肉沫、豆尖、韭菜放入小銅鍋一起用高湯煮,起鍋時再放入醬油、油辣椒等佐料,味道鮮美,熱氣騰騰,為滇南百姓所喜愛。
“是不是又想你的琰哥哥啦?這才分開多久啊。”映蓉笑著打趣道。亦霜也不示弱,回嘴道:“得啦,哪像你和孫某人,天天見日日見,也不閑膩的慌。”
映蓉做勢要來擰她,兩個人一時鬧作一團。
吃過午飯兩人又去北門書屋逛了一會兒,這才各自回家。
亦霜回到家,母親正和李叔在堂屋說話,亦霜看見李譽來了不由得高興起來,一掀簾子就進了屋,親熱的叫了聲:“李叔,什么時候來的?這一趟還順利嗎?趙叔他們可還好?”
李譽呵呵笑著,起身說道:“今天晌午回來的,一切都還順利。大小姐,這一向可好?幾個月不見看著又長高了。”
薛太太嗔道:“應該改改口啦,別總叫她大小姐,明年過了門,你這個做公爹的還要這樣叫她嗎?再說我們家早就不是從前了。”
李譽正色說道:“夫人,先生對我們老哥幾個恩重如山,現在他不在了,您仍還就是我們的夫人,無論如何這個尊卑不能改。說起來還是琰兒高攀大小姐了,可眼下也沒有別的法子,只能委屈大小姐了。”
薛太太眼圈一紅說:“還提以前那些陳年舊事做什么,總不過是人的命,你們幾個也別再起旁的心思,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安頓下來,我們也都老了,是該享享兒女的福了。”
李譽長嘆一聲,不再說話,臉上卻是越見頹色。亦霜看著心里發酸,笑著挽住他的手只是撒嬌說:“好啦李叔,現在我們不是都過得挺好,琰哥哥這幾天也該回來了,等明年我哥也回來了,我們一家也就團圓了。”
說到這里,突然想起現在他們還不是一家人,一時說順了嘴,不禁臉紅起來。看得李譽和薛太太都笑起來,屋里的氣氛這才緩過來。
李譽在城南開了家糧食鋪做糧食買賣,亦霜這幾日除了去學校,下課后就去李譽的店里,纏著他講些進貨路上的趣聞,順帶幫著給李琰布置屋子。
這天下午天氣毫無預兆的陰冷起來,快得讓人促不及防,亦霜早上出門只穿了淡藍色夾棉對襟薄襖、黑色過膝百褶裙的學生制服。出了教室門不由冷得縮手縮腳起來,和同學借了不少期中考試復習的書和筆記抱在懷里,快步朝家走去。
亦霜邊走邊想著是不是順路去福華園買些鹵味,晚上請李叔來家吃飯,說不準晚上琰哥哥就回來了。前段時間自己染了風寒,有一個禮拜沒去學校,功課拉下不少,自己的國文和英文底子一向很好,倒是不用擔心,只是算學……。
正想到這里,猛然聽到一陣汽車急促的喇叭聲伴隨著尖銳的剎車聲,一側頭只見一輛黑色小轎車正疾馳著,向她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