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裂隙之外(全集)(《愛,死亡和機器人》原著小說)
最新章節
書友吧 4評論第1章 天鷹座裂隙之外
我把蘇西拉出休眠艙時,格麗塔和我在一起。
“為什么是她?”格麗塔問。
“因為我想先讓她出來。”我猜測她說這話是出于妒忌。我沒怪她,畢竟蘇西不僅很美,還很聰明。在阿善堤工業中沒有比她更好的語法運行師了。
“發生了什么?”蘇西一邊站穩身體,一邊問道,“我們回家了嗎?”
我讓她說一下她記憶中的最后一件事。
“海關,”蘇西說,“還有天使方舟的那些天線。”
“那之后呢?還有什么?符文,你還記得自己執行過符文嗎?”
“不記得了。”她說,她注意到我有些話里有話,覺得我可能沒說實話,或者沒告訴她所有她應該知道的東西。“托姆,我再問你一次,我們回家了嗎?”
“是的,”我說,“我們回來了。”
蘇西回頭望著星空,她的休眠艙上噴著亮藍紫色與黃色的圖案。這是她在卡瑞蘭定制的。不過這違反了規定——油漆涂料可能會堵塞通風口的過濾器。但蘇西不在乎。她告訴我,雖然這花了她一周的薪水,但能在公司統一的灰色飛船結構中有一點體現個性的東西,還是值得的。
“真有趣,我感覺我在那玩意兒里躺了有幾個月了。”
我聳聳肩,說:“有時候感覺上就是這樣。”
“那么,沒什么問題了?”
“完全沒有。”
蘇西看著格麗塔,問:“那么你是誰?”
格麗塔什么也沒說,只是滿懷期待地看著我。我開始發抖,我發覺自己無法解決這個問題,至少現在還不行。
“結束吧。”我對格麗塔說。
格麗塔向蘇西走去,蘇西想做出反應,但她的速度不夠快。格麗塔從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東西,然后用那東西碰了一下蘇西的前臂。蘇西像一個木偶一樣倒下了。我們將她放回休眠艙,接好線路,然后合上蓋子。
“她不會記得的,”格麗塔說,“這段對話只能給她留下短期記憶。”
“我不確定自己能做到。”我說。
格麗塔用另一只手碰觸著我。“沒人說過這會很容易。”
“我只是想讓她慢慢接受現實,而不是將真相一下子倒給她。”
“我知道,”格麗塔說,“你是個好人,托姆。”然后她吻了我。
* * *
我也記得天使方舟。那是錯誤開始的地方,只是那時我們還不知道。
海關發現我們的貨運單有差錯,我們因此錯過了第一次的起飛時段。貨運單沒錯,但海關花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錯誤。那個時候,我們不得不在地面多待八個小時,等進港管制部門處理完一批大容量的運貨飛船。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蘇西和雷。蘇西倒是很快便接受了,可能她也曾遇到過這類事情。我建議她利用這段時間,在碼頭上搜索一些熱門的語法補丁,一些可能會讓我們節省一到兩天的返程時間的東西。
“公司授權了嗎?”她問。
“我才懶得管。”我說。
“雷呢?”蘇西問,“我干活時,他坐在這里喝茶嗎?”
我笑了。他們個性不合,是對歡喜冤家。“不會的,雷也會干些有用的事。他會去檢查一下q平面。”
“那些平面沒有問題。”雷說。
我摘下阿善堤工業的舊兜帽,抓了抓我的禿頂,轉身看著雷。
“對啊,所以你用不了多久就能檢查完,不是嗎?”
“無所謂,不說啦,我去就是。”
這就是我喜歡雷的地方,他總是知道什么時候應該閉嘴不爭論。他收拾工具,出去檢查平面。我看著他攀上懸臂梯,工具就掛在他的腰帶上。蘇西也戴上面罩,穿上黑色的長外套,隨后消失在碼頭的薄霧中。直到她的背影在我的視線中完全消失,我還能聽到遠方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我也離開了藍鵝號,跟蘇西相背而行。頭頂上,體積龐大的運貨飛船一艘接一艘進入碼頭。你在看到它們之前,早早就能聽到它們發出的聲音。碼頭上方昏黃色的云霧中,哀傷如鯨吟的聲音響徹一片。它們出現時,你會看到黑色的船體被語法模式的塊狀擠壓結構劃過,懸臂和q平面縮回船體準備降落,而起落架則像爪子一樣緊緊抓住它們。運貨飛船在分配井上方停下,并在推力中尖嘯著降下來。對接船塢緊緊抓牢它們,那樣子就像抓握著的手指骨架一樣。貨物裝卸恐龍從固定的圍欄中緩慢走出,它們中有一些是自動裝卸的,還有一些仍由訓練師操控。在發動機熄火時,僅余一片驚人的寂靜,直至下一艘飛船開始穿過云層。
我一直都喜歡看飛船進進出出,即便我的飛船正因它們而被迫留在地面上。我看不懂語法,但我知道這些飛船都是一路從大裂隙過來的。而天鷹座裂隙遠比任何人去過的地方都更遠。以中等的隧道速度,從那里去當地的泡泡中心,飛船需要行駛一年。
我一生中只去過一次那么遠的地方,我像正經游客那樣,看了眼天鷹座附近的風景。但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當飛船著陸的陣仗大致平息時,我躲進酒吧,找到了一個收阿善堤信用點的光圈管理局攤位。我坐在座位上,錄制一條發給卡特琳娜的三十秒信息。我告訴她我正在回去的路上,但會在天使方舟耽擱幾個小時。這種延遲可能會影響我們的返程通路,具體情況還要取決于管理局那邊的繁忙程度。根據過往經驗,滯留地面八小時的延遲最多會拖長成兩天。因此我告訴她我會回去,但延后幾天也不必擔心。
外面,一只梁龍無精打采地路過,雙腿間綁著一只貨運集裝箱。
我告訴卡特琳娜我愛她,并且已經等不及要回家見她。
我走回藍鵝號的時候,想著信息會跑得比我快。它會以光速在系統中傳輸,然后復制到下一艘即將離港的飛船的內存緩沖區里。也有可能那艘飛船并不直接去巴蘭基亞或者那附近,那么,光圈管理局就必須執行飛船之間的信息傳遞,以便將信息發送到目的地。這樣一來,我甚至可以在信息抵達前到達巴蘭基亞。但在我數年來經歷的所有延誤事故中,這種事只發生過一次,而且那次的系統運行正常。
頭頂上,一艘白色的客運飛船插在貨運飛船中間。我揭開面罩,想要看得更清楚,結果卻被臭氧、燃料和恐龍糞的味道熏了一跟頭。這就是標準的天使方舟沒錯了,它與泡泡系統的其他地方都不相同,絕不會被誤認。雖然泡泡系統包括四百多個行星,且每個行星上最多有十二個地面港口,但沒有一個聞起來跟這里一樣糟糕。
“托姆?”
我循聲望去。是雷,他正站在碼頭旁。
“你檢查完那些平面了?”我問。
雷搖了搖頭。“我正要跟你說這件事。出現了少許偏差,所以,我本想既然我們要在這里坐等八個小時,那我倒不如進行一次全面的重新校準。”
我點點頭。“這主意不錯。有什么問題嗎?”
“問題就是,有光圈打開了。塔臺說,我們可以在三十分鐘內起飛。”
我聳聳肩。“那我們就起飛。”
“可是我還沒完成校準。實際上,情況比我開始校準前還要糟糕。現在起飛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你知道塔臺的工作方式,”我說,“如果錯過兩個光圈,我們可能就得在地上多待好幾天了。”
“沒人比我更想回家了。”雷說。
“那就起飛吧。”
“如果貿然起航,飛船在隧道里就會很顛簸,這一路可不會順利。”
我聳聳肩。“誰在乎呢?我們會一直處于休眠狀態。”
“好吧,這個問題確實沒什么實際意義。但是蘇西不回來,我們可不能走。”
這時,我聽到一陣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朝著我們的方向過來了。蘇西從霧里走出來,將自己的面具拽到一邊。
“符文黃牛真無聊,”她說,“他們賣的所有東西,我都見過上百萬次了。該死的!”
“沒關系,”我說,“反正我們都要走了。”
雷咒罵了一句,但我假裝沒聽到。
* * *
我總是最后一個躺進休眠艙。在我確定我們被放行前,我從不躺下。這讓我有機會再全面檢查一次。無論是多么優秀的船員,也無法確保每一次都萬無一失。
藍鵝號在AA信標附近停了下來,那是拉升點的標志。我們前面還有幾艘飛船在排隊,還有此地常見的AA服務船隊。透過觀察窗,我看到較大的飛船一艘接一艘地起飛。它們以最大動力加快速度,然后向著太空中某個似乎平平無奇的地方疾飛。它們伸開臂架,船體光滑的線條在路徑語法的神秘外星符文映襯下顯得粗糙而丑陋。到達二十倍重力后,船體消失,就好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拖走了。九十秒后,它們便變成了上千公里之外的一道淡綠色閃光。
我在泡泡里轉來轉去。我們的導航語法里有伸縮符文。這個腳本的每個符文都由數百萬個六角形的薄片矩陣組成,薄片位于發動機之上,因此可以縮進或伸出船體。
要是問光圈管理局的話,他們會說,現在的語法已經被完全破譯了。確實如此,但仍有所限制。經過兩個世紀的研究,人類機器現在能夠以較低的失敗率對語法進行構造和解析了。針對指定的目的地,人類機器還可以組裝出一串通常會被光圈機器接受的符文。此外,他們可以保證,光圈機器提供的路徑之一便是所需路徑。
簡單來說,你一般都能到達自己要去的地方。
就像進行簡單的點對點遷徙。在那種情況下,使用人類機器并不會有什么真正的缺點。但面對較長的路途時,比如你要在光圈據點間遷徙六到七次,人類機器就會失去優勢。因為它們找到的解決方案,往往不是最優解。這時便需要語法運行師介入了。像蘇西這樣的語法運行師對語法方案有著直觀的了解,他們做夢都在使用符文。當看到結構很差的腳本時,他們會感覺牙疼——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冒犯。
擁有一名優秀的語法運行師可以為一條路徑節省好幾天時間。對像阿善堤工業這樣的公司來說,其差別是非常大的。
我可以判斷薄片出了什么問題,但我不是一名語法運行師。我必須信任蘇西,相信她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我別無選擇。
但我知道,蘇西不會把事情搞砸的。
我轉過身,回頭看著另一條路。現在我們已經就位,q平面也已經部署完畢。它們像抓鉤臂一樣,從距離船體三百多米遠的臂架上探出來。我檢查了一下,它們全都鎖定在完全展開的位置上了,狀態指示燈也都綠了。臂架是雷的領域。在我命令他關上飛船準備升空時,他正在檢查滑板形狀的q平面與q物質是否對齊[1]。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它們沒有對齊,但是,就算它們沒有對齊,也不會讓我們回家的旅程比平時多顛簸幾分。就像我跟雷說的,誰在乎呢?藍鵝號可能會遭遇一丁點隧道湍流,但飛船在建造時就已考慮到了抵御湍流的問題。
我又看了眼拉升點,我們前面只有三艘飛船了。
我回到休眠艙檢查了一下,蘇西和雷都沒問題了。雷的休眠艙是和蘇西的同時定制的。上面滿是被蘇西稱為BVM[2]的圖像:圣母馬利亞。BVM總是穿著太空服,抱著一個穿著太空服的小號耶穌。他們的頭盔被噴上了金色的光暈。這個藝術品看起來非常粗制濫造,我覺得雷投資于此的金錢一定沒有蘇西多。
很快我就把衣服脫光,鉆進了自己那個什么都沒噴過的休眠艙,然后合上了艙蓋。緩沖凝膠開始注入,過了大約二十秒,我便開始感覺困倦了。交通管制部門給我們開綠燈放行的時候,我就快要睡著了。
這件事我已經做了有一千遍了,所以既不恐懼也不擔憂,只是有一絲遺憾。
我從未見過光圈,只有極少人見過。
見過的人說,那是由深色球粒狀小行星組成的環形的行星團,直徑兩公里左右。整個行星團的中心已經被挖空了,內部環形所面對的正是構成光圈本身的q物質的物理結構。他們說,光圈一直在閃爍和移動,就像一個非常復雜的時鐘,里面有著嘀嗒作響的內部構造。然而光圈管理局的監控系統并沒有檢測到任何位移。
這是外星人的科技。我們不知道其工作原理,甚至不知道是誰制造的。也許,事后來看,還是看不到比較好。
做個夢然后醒來,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別處,這就夠了。
* * *
“嘗試不同的方式,”格麗塔說,“這次告訴她真相。也許她的接受能力比你想象得要高。”
“我沒辦法告訴她真相。”
格麗塔將一邊身子靠在墻上,臀部貼墻,一只手放在口袋里。“那就半真半假地說些什么。”
我們把蘇西的休眠艙放平,再次將她拖了出來。
“我們這是在哪里?”她問,然后轉向格麗塔,“你是誰?”
我猜想,蘇西對上次的對話還有些印象,有些東西掙脫了蘇西的短期記憶范圍。
“格麗塔是這里的工作人員。”我說。
“這里是哪里?”
我想起了格麗塔曾說過的那個名字。我說:“王良四區域的一個空間站點。”
“這不是我們計劃要去的地方,托姆。”
我點點頭。“我知道,出故障了,路徑錯誤。”
蘇西邊聽邊搖頭。“不可能,我的語法沒有問題……”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我幫她穿上船衣,她還在發抖,在休眠艙里待了這么久,她的肌肉稍微一動就會有反應。“你的語法很好。”
“那么這是怎么回事?”
“是系統的錯誤,不是你的問題。”
“王良四區域……”蘇西說,“那我們會比原計劃遲上十天,是嗎?”
我試著回想格麗塔當初對我說的話。我本應該對這些了如指掌,但蘇西才是路徑專家,我不是。“聽起來差不多。”我說。
但蘇西搖了搖頭。“那我們就不是在王良四區域。”
我試著讓自己聽起來好像很驚訝。
“不是嗎?”
“我在休眠艙里的時間可遠不止幾天,托姆。我知道的,我身體里的每一根骨頭都能感覺到這一點。所以,我們究竟在哪里?”
我轉向格麗塔。我無法相信,這一切又發生了。
“結束吧。”我說。
格麗塔走向蘇西。
* * *
你知道“我一睜眼就知道一切都不對勁了”這句老話嗎?也許你已經在泡泡的上千個酒吧中聽過上千次了,在這些酒吧中,船員們邊喝著公司補貼的啤酒,邊瞎侃吹牛。但問題是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的。以前,只要在休眠艙里待過一陣子,我就會覺得不舒服。但只有一次的糟糕程度與這次接近,那是一次在泡泡邊緣的旅行。
我仔細思考著,但心知肚明自己在出艙前什么也做不了。花了半個小時將自己從連接處釋放出來后,我感覺身體里的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像被撕碎了一樣。不幸的是,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在出艙后仍然沒結束。藍鵝號過于安靜了。我們應該從光圈后的最后一個出口出發,通過設計好的路徑到達目的地。但是,遙遠又令人安心的聚變引擎的轟鳴聲根本就沒響起。這表示我們正處于自由滑行狀態。
情況不妙。
我從休眠艙里浮出來,抓住把手,然后將自己翻了個面,去查看其他兩只休眠艙。雷休眠艙上最大的那個BVM,從艙蓋上回望著我,光輝熠熠。休眠艙顯示所有的生物指征都處于綠色正常值。雷仍處于休眠狀態,但身體無恙。蘇西也是一樣。某些自動系統判定我是唯一需要被喚醒的人。
我花了幾分鐘,掙扎著摸索到我經常在加速前用來查看飛船的觀察窗。我將頭塞進那個有些剮痕的玻璃半圓體中,環顧四周。
我們已經到了某個地方。藍鵝號停在一個巨大、零重力的停泊港里。這個地方是一個細長的圓柱體,截面呈六邊形。墻壁上是一片服務型機械:蹲式模塊、彎彎曲曲的電纜、配有伸縮支架的空置靠港停泊位。無論往哪邊看,我看到的其他飛船都是鎖在支架上的,其中包括每個你能想到的樣式和船級,每種可能適用于光圈遷徙的船體設計,目之所及皆是如此。服務燈投射出溫暖的金色光芒,整個地方都沐浴在割炬閃爍的紫光中。
這是一個修理廠。
我剛開始思考,就看到有什么東西從墻壁上延伸出來。那是一個伸縮式的對接隧道,它直沖我們的飛船探過來。通過隧道側面的窗戶,我看到了飄浮的人影,他們雙手交替著往上攀爬。
我嘆了口氣,向氣閘走去。
* * *
我到達氣閘口時,他們已經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攀登。這也沒什么問題,我沒有什么理由阻止外方人員登船,但這其實有點不禮貌。不過,也許他們以為我們都休眠了。
門滑開了。
“你醒了,”一個男人說,“藍鵝號的托馬斯·岡德魯佩船長,是嗎?”
“你說是就是吧。”我說。
“介意我們進來嗎?”
他們有六七個人,在說這話的時候就已經進來了。他們都穿著陳舊的赭石色外裝,上面的公司符印多得數不清。我的臉漲得通紅,我實在不喜歡他們擅自闖入。
“這是什么情況?”我問,“這是什么地方?”
“你覺得呢?”那人說。他滿臉胡楂,一口牙齒又壞又黃,這讓我印象深刻。這年頭,想擁有一口壞牙可得費不少工夫。我上次見到這樣的人,已經是數年前的事了。
“我真不希望你告訴我,我們還被困在天使方舟里。”我說。
“不,你們通過光圈了。”
“然后呢?”
“一團糟。路徑錯誤,你們沒從正確的光圈里出來。”
“哦,天哪!”我摘下了兜帽。“禍不單行。切入時出了點錯誤,是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事情具體是怎么發生的,誰知道呢?我們只知道你們本不該在這里。”
“對啊,所以‘這里’又是哪里?”
“蘇姆拉基站,王良四區域。”
他說話的語氣就好像這些都索然無味,他每天都要經歷幾次這樣的例行公事一樣。
也許他已對此失去了興趣,但我沒有。
我從未聽說過蘇姆拉基站,但我聽說過王良四區域。王良四是一顆K型超巨星,就在本星系泡的邊緣。它是整個泡泡導航區域的七十多個傳輸站之一。
我是不是已經提過了泡泡?
* * *
你知道銀河系的樣子,因為你已經在繪畫和計算機模擬中看了上千次。銀河系中心有一個明亮的凸起,從凸起處緩慢伸出彎曲的螺旋臂,每條螺旋臂都由數千億顆星星組成,從最暗淡且正在緩慢燃燒的白矮星,到接近超新星爆發且最炙熱的超巨星。
現在,我們把視角放大到銀河系的其中一條螺旋臂上。那是太陽,橙黃色,位于距銀河系中心約三分之二處。小行星帶和塵埃將太陽包裹其中,離其他星系有數萬光年距離。不過,太陽本身也是在一個塵埃包裹的四百光年寬的泡泡里,泡泡的密度大約是平均值的二十分之一。
那個就是本星系泡,就好像上帝在塵埃中為我們吹出了一個中空的泡泡。
只不過,當然了,那不是上帝干的,而是大約一百萬年前的超新星。
往更遠處看,還有更多泡泡。它們的氣泡壁彼此交融,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泡沫狀結構,橫亙數萬光年,甚至有些連接處由于密度太大、塵埃太厚,幾乎完全看不透,比如像金牛座和蛇夫座星云,或者天鷹座裂隙本身。
天鷹座裂隙位于本星系泡之內,是我們在銀河系里去過的最遠的地方。這可不是耐力和勇氣的問題,只是根本沒有路能讓我們再往遠處走了,至少在光圈鏈接的光速網絡上已無路可走。已有的路徑都走到了盡頭,包括藍鵝號行程中大多數的已有路徑在內,都沒辦法帶你離開本星系泡。
這對我們來說,倒沒什么關系。在離地球一百光年的范圍內,還是有很多商業活動可以從事的。但王良四恰好位于泡泡的外緣,那里的塵埃密度已升至正常的銀河系水平,距離我們的母星地球有二百二十八光年。
再重復一次,情況不妙。
“我知道,這讓你很震驚,”另一個人說,“但也沒有你想象得那么糟。”
* * *
我看向剛才說話的女人。她中等身材,有一張酷似精靈的面孔,頂著鉻白色的波波頭,灰白的眼睛斜視著我。
那張臉熟悉得令人心痛。
“沒有嗎?”
“不算糟糕,托姆。”她微笑著。“畢竟,這讓我們有機會能重溫舊時光,不是嗎?”
“格麗塔?”我難以置信地問。
她點點頭。“是我。”
“天啊,真的是你,真的嗎?”
“我不確定你能認出我,畢竟已經過了那么久了。”
“你認出我倒是沒太費勁。”
“我不需要。你們飛船彈出來的那一刻,我們就連接上了你們的應答器,它重新恢復了運作,并回答了你們飛船的名字、飛船擁有者的名字、船員的名字、飛船內攜帶的物品,還有原本的目的地。我一聽到是你,就擠進了接待團隊。但是別擔心,你的變化不大。”
“嗯,你也沒怎么變。”我說。
這也不完全是真話。但老實說,誰愿意聽到自己比上次見面老了十歲這樣的話呢?就算他們看起來并沒有那么糟糕也不行。我回想起她赤裸的模樣,那些被我塵封了十年之久的記憶都涌了出來。讓我羞恥的是,那些畫面還是那樣生動,就好像在維持著對婚姻的忠誠的這些年里,我下意識地偷偷把它們埋藏在了記憶深處。
格麗塔淺淺一笑,就好像知道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一直不擅長撒謊,托姆。”
“是啊,我估計還得練練。”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我們兩人似乎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在我們猶豫的時候,其他人也在我們周圍飄浮著,一言不發。
“好吧,”我說,“誰又能想到我們最終會以這種方式重逢?”
格麗塔點點頭,她伸出雙手,向我表示歉意。
“我只是感到很抱歉,我倆沒能在更好的情況下見面,”她說,“但如果這能使你感到安慰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出現路徑錯誤完全不是你們的錯。我們檢查了你們的語法,它正確無誤。只是系統時不時會出現故障。”
“真有趣,為什么沒人說過會有這些故障呢?”我說。
“情況本來可能更糟,托姆。我記得你以前經常跟我講太空旅行的事。”
“是嗎?你要列舉的到底是我哪一句智慧之言呢?”
“如果你還能抱怨自己的處境的話,那你就無權抱怨。”
“天啊,我真這么說的嗎?”
“是的。而且我敢打賭,你現在后悔了。但是你瞧,情況還沒那么糟。你們只比計劃遲了二十天。”格麗塔沖著那個一口壞牙的人點了點頭。“科靈說你們只需要等上一天,把飛船修好,就能再次出發了。然后再過二十到二十五天,你們就能到達原本的目的地,但具體時長取決于你們選擇的路徑模式。總共不到六周而已,雖然這一次的獎金沒有了——這確實是很大一筆錢——但至少你們狀況都不錯,飛船也只需要稍稍維修一下。所以為什么不吞下苦果,簽了維修文件呢?”
“我不想在休眠艙中再耗上二十天,還有別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本打算告訴她關于卡特琳娜的事情,告訴她卡特琳娜是多么期待我回家。
但是我說:“我擔心其他人,蘇西和雷,他們的家人都在等他們回家,他們會很擔心。”
“我明白,”格麗塔說,“蘇西和雷,他們都還在休眠,是嗎?他們是飛船還在升空時躺進休眠艙里的嗎?”
“是啊。”我謹慎地說。
“那就讓他們保持原樣,直到你們再次出發吧。”格麗塔微笑著說,“這樣就不用為他們的家人而憂心了,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既然你都這么說了。”
“相信我,托姆。這不是我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了,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 * *
我在蘇姆拉基站另一個區的旅館里住了一晚,那家旅館是有回聲的多層結構,嵌在空間站的巖石基層里。它可以容納數百位客人,但目前似乎只有很少量的房間有客人入住。我睡得很香,起得也很早。中庭那里有一個戴著橡膠手套、身穿圍兜的工人,正從一個小的裝飾性池塘里將病魚撈出來。看著他挑出金屬橙色的病魚,我閃過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之前碰到過有關經營慘淡的旅館或管理垂死鯉魚的事情嗎?
早餐前,我有些昏昏欲睡,就好像我沒有睡好一樣。我去找了科靈,了解了維修的最新進展。
“還要兩三天。”他說。
“昨晚不是說只需一天嗎?”
科靈聳了聳肩。“如果對服務有意見的話,就找別人來修吧。”
然后他將小指從嘴角伸進嘴里,開始摳牙。
“我很樂于見見其他真正熱愛自己工作的人。”我說。
在我的情緒失控之前,我離開了科靈,去了站點的另一邊。
格麗塔曾向我提議見個面,一起吃個早飯,說說往事。她在我之前到達了約定地點,坐在“室外”露臺邊的一張桌子旁,在紅白相間的棚頂下,啜飲著橙汁。我們的頭頂是一個寬數百米的穹頂,投射出晴朗無云的全息天空,透著仲夏時分那種帶有琺瑯質感的湛藍。
“旅館怎么樣?”待我招呼侍者點完咖啡之后,她問。
“還不錯。不過,似乎沒有人樂于交談。這是我的問題,還是那個地方一直充斥著那樣的氣氛?”
“是那個地方的問題,”格麗塔說,“每個來到這里的人都對這里感到不爽。他們或是被轉移到這里,一肚子火;或是因為路徑錯誤到了這里,所以對這里怨念十足。都有可能。”
“沒人是高興的嗎?”
“只有那些知道自己馬上就能離開的人會高興。”
“包括你嗎?”
“不,”她說,“我雖或多或少也算是被困在這里的,但我的心情還不錯。我猜,我是個例外。”
侍者是用玻璃制成的人偶,這種類型的機器人在二十年前的銀河系中心行星上非常流行。其中一名侍者在我面前放了牛角面包,然后將滾燙的黑咖啡倒進了我的杯子里。
“嗯,很高興見到你。”我說。
“我也是,托姆。”格麗塔把杯中剩余的橙汁全都喝完了,然后把我的牛角面包送進自己的嘴里,問都沒問我一聲。“我聽說你結婚了。”
“是啊。”
“是嗎?不跟我說說她嗎?”
我喝了口咖啡,說:“她叫卡特琳娜。”
“名字不錯。”
“她在日本香川縣的生物修復部門工作。”
“你們有孩子嗎?”格麗塔問。
“還沒有。這并非易事,我倆多數時間都不在家。”
“嗯。”她吃了一口牛角包。“但有一天你可能會考慮這個問題。”
“一切皆有可能。”我說。雖然她對我的私事如此感興趣讓我受寵若驚,但她的問題過于細致,以致讓我感到不太舒服。沒有迂回,也沒有旁敲側擊,這樣的直言不諱讓我不安。不過,至少這樣一來我也能問她這些事了。“那你呢?”
“沒什么特別有意思的,我們上次見面之后過了一年左右我就結婚了。對方叫馬塞爾。”
“馬塞爾。”我重復道,就好像這個名字意義重大。“我為你感到高興,我猜他也在這里吧?”
“不在。因為工作原因,我倆分居兩地。雖然沒離婚,但……”格麗塔停住了。
“這可不容易啊。”我說。
“如果有辦法的話,那么我們早就找到了。但不管怎樣,你不用為我們感到難過。我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否認的是,與咱們之前的見面相比,這次我還是很開心的。”
“啊,那就好。”我說。
格麗塔俯身摸了摸我的手,她的指甲涂成了深黑色,泛著藍色的光澤。
“瞧,我真是自以為是,冒昧地要求和你見面吃個早飯,但不見一面也不禮貌。但你想之后再見一面嗎?傍晚時分在這里吃飯很不錯,他們會把燈全都關掉,透過穹頂望去,景致真的很特別。”
我向上望去,看著那片無垠的全息天空。
“我覺得這是假的。”
“哦,沒錯,”她說,“但不要因此壞了心情。”
* * *
我在攝像頭前落座,開始講話。
“卡特琳娜,”我說,“你好。我希望你一切安好,希望公司已經有人跟你聯系過了。就算他們沒聯系你,你肯定也會自己打聽的。我不知道他們是怎么跟你說的。但我保證,我現在平安無恙,并且就要啟程回家了。我是在一個名叫蘇姆拉基站的地方錄制的這條信息,這里是位于王良四區邊緣的一個修理站。這里沒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個滿是隧道和離心機的地方,它是在一顆漆黑的D型小行星上挖出來的,距離最近的恒星大約有半光年。它在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附近剛好有個光圈。我也是這樣過來的。不知道為什么,藍鵝號在路網中轉錯了彎,也就是發生了他們所說的路徑錯誤。藍鵝號是當地時間昨天晚上到的這里,之后我就住進了旅館。昨晚因為出艙之后太累了,而且搞不清具體方位,也不知道要在這里待多久,所以沒給你發信息。就當時的情況來看,等到今天早上,等我對飛船的損傷情況有了一定了解之后再發信息貌似是更好的選擇。今天早上我們得知飛船沒有什么嚴重的問題,只是在輸送過程中,有些邊角的地方翹了起來。不過這也表示我們要在這里多待幾天,科靈是這里的維修主管,他說最多三天。不過等我們回歸正確的路徑時,會比計劃的時間晚四十天左右。”
說到這里,我停了下來,盯著不斷遞增的時間值沒有說話。在坐到光圈管理局攤位的座位上之前,我一直嘗試在腦子里組織出一個既有說服力又很精練的說法,一個既能準確表達我的意思,又兼具獨白的分寸感和優雅腔調的說法。但剛一開口,我的大腦就變得一片空白,最后表現得不像個訓練有素的演員,反倒像個三流小偷,試圖在機敏的審訊者面前,編造一些漏洞百出的不在場證明。
我尷尬地笑了笑,繼續說:“一想到這條信息要過那么久才能到你手里,我就很難過。但如果非要說現在還有一件能讓人看到一線希望的事的話,那就是我也不會遲太久。等你收到這條信息時,我應該也已經出發,在回家的路上了,而且要不了幾天就能到家。所以別浪費錢回信息了,因為等你收到信息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蘇姆拉基站。所以,你只要原地等待就可以,我保證我很快就會到家。”
那就先這樣吧,好像除了“我想你”,也沒什么好說的了。片刻之后,信息被發送了出去。我本想讓這條信息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但重放錄音時,我覺得它聽起來更像是馬后炮。
我也可以再錄一次,但我很懷疑那么做了之后我真的能更開心些。所以,最后我只是將已錄好的信息提交到待傳輸列表,并猜測要等多久它才能發出去。由于蘇姆拉基站的商業活動似乎不是很頻繁,所以或許我們的飛船會第一個出港。
我走出了光圈管理局的攤位。不知為什么,我感到很內疚,就好像我忽略了某個方面的信息。過了好一陣子,我才明白原因。我同卡特琳娜說了蘇姆拉基站,甚至還說了科靈和藍鵝號的損傷情況,但沒提格麗塔。
* * *
這對蘇西沒用。
她太聰明了,太了解待在休眠艙里會造成的相關生理情況。我可以將世界上所有的保證都給她,但她依然知道自己已經在里面待得太久了,以及肯定是出現了什么重大失誤。她知道我們說的延遲,已經不只是幾周甚至幾個月的事。她身體里的每根神經都在尖叫著告訴她這樣的訊息。
“我做了個夢。”當昏昏欲睡的感覺消失后,她對我說。
“什么樣的夢?”
“夢見我一直醒著,夢見你把我從休眠艙里拽出來,你和另外一個什么人。”
我盡力保持微笑。目前只有我一個人在這里,但格麗塔就在不遠處,皮下注射器就在我的口袋里。
“我從休眠艙里出來之后,也一直在做噩夢。”我說。
“那感覺很真實。雖然你編造的故事總在變,但你一直在跟我說,我們在一個什么地方。你告訴我,雖然我們略微偏離了路徑,但沒什么好擔心的。”
格麗塔保證過,在終止喚醒計劃后,蘇西就會什么都不記得了。但目前看起來她的短期記憶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容易消失。
“你這么說可真有趣,”我說,“因為實際上,我們確實有點偏離路徑了。”
她每呼吸一次后都會變得更加敏銳,蘇西一直是我們之中最快適應出艙的人。
“告訴我有多遠,托姆。”
“比我想象得要遠。”
她握緊了拳頭,我不知道這是一種挑釁,還是出艙后殘余的神經肌肉反應。“有多遠?超出泡泡了?”
“是的,超出泡泡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細。
“告訴我,托姆,我們在裂隙之外嗎?”
我聽得出她的恐懼,也明白她的感受。路徑出錯是所有船員每次旅行都會擔心的事情,嚴重的話甚至會定位到路網最邊緣的地方。船員們會在離家很遠的地方待上幾年,而不是幾個月。甚至,等他們能夠返程時,幾年時間也早已經過去了。
他們到家時,愛人會老上好幾歲。
如果他們還在那里,還記得你,或者還想要記得你的話。如果他們還能認出你,或者還活著的話。
“天鷹座裂隙之外”甚至成了“誰也不希望發生的旅行意外”的代名詞。因為這樣的旅行會毀了你的余生,甚至會制造出那些你曾在整個泡泡中看到過的在公司酒吧的暗影下游蕩的幽靈。我們正在使用的這種我們幾乎無法理解的外星技術,不僅使相戀的愛侶被時間撕裂,還使得親人和朋友意外分離。
“是的,”我說,“我們在裂隙之外。”
蘇西尖叫起來,臉部扭曲得好像一個交織著憤怒與拒絕的面具。我握著皮下注射器的手一片冰涼,我在考慮要不要使用它。
* * *
科靈最新預估的維修時長是五六天。
這次我甚至沒有爭辯,只是聳了聳肩,然后走了出去。因為我不知道下次會是多久。
那天傍晚,我又與格麗塔約在了之前共進早餐的那張桌子處見面。早餐時的用餐區燈光明亮,但是現在只余桌燈和走道上嵌著的照明板發出的柔和的光了。遠處,一個侍者在空桌間來回穿梭,用玻璃吉他彈奏著《阿斯圖里亞斯的傳奇》。今晚沒有其他顧客用餐。
我沒有等很久,格麗塔很快就到了。
“很抱歉我遲到了,托姆。”
當她走近桌子時,我轉過身去看她,我喜歡她在站點里受到低重力影響后的走路姿勢。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臀部與腰部的弧度。她緩緩落座,以共謀者的姿態向我靠過來。桌上的燈在她的臉上投下了紅色的陰影和金色的亮點,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你沒遲到,”我說,“不管怎樣,我還有景致可欣賞。”
“這是一個進步,不是嗎?”
“雖然這說明不了太多東西,”我微笑著說,“但是沒錯,確實是個進步。”
“我可以在這里坐一整夜,就這么看著這里的風景。而且事實上,我有時候的確是這樣做的。我一個人,外加一瓶紅酒。”
“我并不是在責備你。”
穹頂現在不再是完全的藍色了,而是滿天星辰。我在其他空間站或飛船上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致,就像在天鵝絨一般的天空上,嵌入了閃亮的藍白色星星。那上面有堅硬的金色寶石和柔軟的紅色顏料,就像用蠟筆涂抹的。隱約有流星滑過,就像無數的霓虹燈做的小魚被定格在靜止的動作中。大片紅色和綠色的云層在背景上翻滾,冷冽的黑色細線遍布其上,像是脈絡和光斑。赭色的塵埃構成了峭壁和隆起,由于三維細節豐富,整個景致看起來就像是色彩斑斕的油彩。光年寬窄的輪廓線條就像用鏟子涂抹上去的一樣。紅色或粉色的星星如燈籠一般,透過塵埃灼燒著。所有高塔單獨成界,整體形狀似小蝌蚪一般,拖著灰塵形成的長尾。環顧四周,太陽系誕生時形成的似眼狀結構隨處可見。脈沖星像導航信標一樣閃爍著,不一的節奏似乎為整個景致設定了莊重的節奏,就像一曲輕緩又致命的華爾茲。若從單一的視角來看,其細節過于豐富。但無論看向哪個方向,又都能看到更多東西,就好像穹頂察覺到了我的關注,并將我注視的那個點放大。不一會兒,我就感覺有些頭暈目眩。盡管我在自己出洋相之前就嘗試停下不看,但最后還是發現自己緊抓著桌子的側面,像是在防止自己跌入這無垠的深空之中。
“是的,它會對人產生這種影響。”格麗塔說。
“很美。”我說。
“你是說美麗,還是恐怖?”
我意識到其實自己不能確定。“很壯觀。”我只能如此說。
“當然了,因為這是假的。”格麗塔說。她又靠近了我一些,輕聲說:“穹頂的玻璃是智能的,會夸大星星的亮度,讓人眼得以分辨星星之間的差異。否則顏色也不會如此不真實了。如果排除某些特定頻率已遷徙至可見波段,以及某些特定結構也已做過調整的因素,那么你剛看到的一切也可以說是相當準確的。”她列舉了一些特征,供我參考。“那是金牛座暗云的邊緣,昴宿星團微探出頭。而那里是本星系泡的一道細絲,你看到那個開放的星團了嗎?”
她等著我回話。“看到了。”我說。
“那是畢宿星團。在那里,你能看到參宿四和參宿五。”
“這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應該的,這些花費巨大。”她往后靠了一些,陰影再次落在她的臉上。“你還好吧,托姆?你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我嘆了口氣。
“我剛從你朋友科靈那里獲知了另一個預估的維修時間,這足以讓所有人的計劃都受到影響了。”
“我很抱歉。”
“還有別的事,”我說,“自從我出艙后,有些事情一直困擾著我。”一個侍者走過來等我們點單。我讓格麗塔幫我選了。
“你可以跟我說說,什么事都可以。”等侍者走后,她說。
“我不好開口。”
“是私事嗎?關于卡特琳娜的?”她停頓了一下。“抱歉,我不該問的。”
“跟卡特琳娜無關。或者說,不完全是。”不過,雖然我是這么說的,但我知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件事是和卡特琳娜有關的,是關于我們要多久才能再見面的事。
“繼續,托姆。”
“這聽起來可能很傻。但是我想知道,是否所有人都對我直言不諱。不僅是科靈,還有你。從艙里出來的時候,我就感覺好像之前去過裂隙之外似的。更糟糕的是,我感覺我好像在艙里待了很久。”
“有時候是會讓人產生這樣的感覺的。”
“我能分得清現實與感覺,格麗塔。在這一點上請你相信我。”
“所以,你想說什么?”
問題就在于,我也并不確定。我隱隱感到不安,感覺自己在艙里待了很久是一回事,但站出來指責我的東道主在撒謊又是另一回事。更何況還是在她如此熱情好客的情況下。
“有沒有可能是你在騙我?”
“別這樣,托姆。這算什么問題?”
我一說出來,也覺得自己很荒唐,而且很無禮。我真希望時間能倒流,讓我能忽略自身顧慮,重新說一次。
“對不起,”我說,“是我唐突了。你就當我生物節律紊亂,或者因為別的什么吧。”
她隔著桌子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就像早餐時那樣。但這次她一直沒松開。
“你是真的感覺不對勁,是嗎?”
“科靈的把戲并沒有起什么作用,這是肯定的。”侍者端來了我們的紅酒,放在桌上,酒瓶在它精巧的玻璃手指上發出叮當聲。它給我們倒了兩杯酒,我拿起我那杯嘗了嘗。“也許,如果我可以同我的船員抱怨幾句的話,就不會感覺這么糟了。我知道,你說過我們不該喚醒蘇西和雷。但那時我們只需在此停留一天,現在卻變成了一周。”
格麗塔聳聳肩。“如果你想喚醒他們,那么沒人會攔著你。但現在就別再想他們了,不要破壞這樣一個完美的夜晚。”
我抬頭看了看星空。它非常醒目,像梵高筆下的夜空那樣瘋狂閃爍。
只要看著它,就讓人覺得迷醉,并且心馳神往。
“又有什么東西能破壞它呢?”我問。
* * *
后來,我喝多了,和格麗塔發生了關系。我不確定酒精對她的影響有多大。如果她和馬塞爾的關系如她說的一樣糟糕,那么顯然她失去的比我少。是的,這樣一來就順理成章了,不是嗎?她的婚姻一團糟,所以是她勾引我,我只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我的確背叛了我的婚姻,但是不真就是我的錯。我孤身一人,遠離家鄉,情感脆弱,而她乘虛而入,用一頓浪漫的晚餐動之以情,讓我軟化,是她早有預謀。
不過,這些都是自我辯白的胡話,不是嗎?如果我自己的婚姻狀況真如我所說的那么好,那為什么我在給卡特琳娜發信息的時候沒有提及格麗塔?那時,我把這一疏漏解釋為體貼妻子的善意之舉。卡特琳娜不知道我和格麗塔曾是一對情侶。所以我為什么要在裝作與格麗塔素不相識的情況下跟卡特琳娜提及格麗塔,讓她擔心呢?
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我當時沒有提到格麗塔,完全是出于另一個原因。因為在我的潛意識里,即便是在那個時候,我也已經覺得我們可能會發生關系了。
我給卡特琳娜發信息時,就已經在給自己打掩護了,我是為了確保自己回家之后不會有任何尷尬。就好像我不但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甚至還暗自渴望著。
唯一的問題是,格麗塔還有別的想法。
* * *
“托姆。”格麗塔推了推我,讓我清醒。她赤裸著躺在我身邊,枕著一只手臂,皺巴巴的床單裹在她的臀部。房里的燈光映在她身上,將她抽象成了乳藍色的曲線和深紫色的影子。她用一根涂著深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我胸前畫線,然后說:“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什么?”我問。
“我說謊了。科靈也說謊了。我們都在撒謊。”
我太困了,她的話除了讓我隱約有些不安,沒起到任何作用。所以,我只能再問一遍:“什么?”
“你現在不在蘇姆拉基站,也不在王良四區域。”
我開始清醒了。“你再說一遍。”
“路徑錯誤的程度比你以為的要嚴重得多。你們已經遠遠超出了本星系泡的區域范圍。”
我試圖從內心中找出一些類似憤怒甚至怨恨的情緒,但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陣類似墜落時的眩暈感。“有多遠?”
“比你以為的還要遠。”
如此,下一個問題就顯而易見了。
“在裂隙外?”
“是的。”她嘴角掛著一抹幾乎看不見的笑容,就好像這是一個哄我開心的游戲一樣,而且她最終發現這一游戲的規則和目標都有著羞辱意味。“在天鷹座裂隙之外很遠的地方。”
“我要知道實情,格麗塔。”
她從床上起身,伸手去拿袍子。“那就穿好衣服,我帶你去看。”
* * *
我迷迷糊糊地跟著格麗塔。
她又帶我去了穹頂。跟前一天晚上一樣,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桌上點著燈作為指引。我猜,整個蘇姆拉基站(或者這里的真實地名)的照明都是此處居民的突發奇想,并不一定是遵循什么可辨識的晝夜周期。盡管如此,當發現這里的變化如此隨意時,我還是感到不安。雖然格麗塔有權在她想關燈的時候就關燈,但是難道就沒有人反對嗎?
但我沒發現有人反對。因為附近就沒有別人,只有一個侍者站在那里,一只手臂上搭著餐巾。
她安排我們在一張桌子旁坐下。“你想喝點什么嗎,托姆?”
“不了,謝謝。出于某些原因,我沒什么心情。”
她碰了碰我的手腕,說:“別恨我對你撒謊。我也是出于好意,我不能一次性把真相都告訴你。”
我迅速抽回了手。“可這難道不該由我自己來決定嗎?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情況不妙,托姆。”
“告訴我,我自己決定。”
我沒看到她做了什么,但突然間穹頂又布滿了星星,跟前一天晚上一樣。視野突然傾斜,向外放大。星辰從四面八方流過,就好像白色的雨雪夾雜在一起。星云如鬼魅般從我們身邊掠過,飄忽不定。移動的感覺如此強烈,以至于我發現自己一直抓著桌子,頭暈目眩。
“放松,托姆。”格麗塔輕聲說。
視野顛簸,轉彎,聚焦。我們沖過了一道堅實的氣墻。突然間,我有一種感覺,我們是在什么東西的外面,我們已經不再局限于以模糊的弧線和凝結的氣體來定義的球體,這里的星際氣體密度在急劇增加。
顯而易見,我們到了本星系泡之外。
而且我們仍在后退。我看到泡泡在收縮,成了更大的虛空泡沫的一部分。我看到的不是單個恒星,而是大片的污跡和斑點,就好像數十萬個太陽集合在一起。這就像觀看森林的景色時,從近景拉到遠景,空地仍然很清晰,但單棵的樹會消失不見,變成不確定的物質。
我們的視野還在不斷往后拉,然后放大速度變慢了,最終靜止下來。我仍然能看到本星系泡,但那只是因為我一直關注著它。否則,我根本無法將其與周圍數十個泡泡區分開來。
“這就是我們目前超出的距離嗎?”我問。
格麗塔搖了搖頭。“我給你看些東西。”
她又一次做了些我看不懂的事情。但是,我一直關注的那個泡泡突然被一縷縷紅線填滿,就像孩子的涂鴉。
“光圈連接。”我說。
她對我撒謊這個真相讓我震驚,而真相可能包含的信息讓我恐懼,我根本無法忽視自己那引以為豪的專業技能所識別出的東西。
格麗塔點了點頭。“這些都是主要的商業航線,繪制了已知的大型殖民地和主要的貿易中心的連接點。現在,我會將所有繪制好的連接點都加進去,包括那些因為意外而發現的。”
這幅涂鴉沒有發生巨大的變化,只多添了些更加夸張的環形和鉤形,其中有一個超出了泡泡的外壁,觸及了天鷹座裂隙靠近太陽的那端。另外還有一兩個從不同的方向穿透了泡泡的外壁,但都沒有到達裂隙。
“我們在哪里?”
“我們就在那些連接點的其中一端,你看不見它,是因為它直接指向你。”她微微一笑。“我需要確定我們所處的范圍。本星系泡直徑有多寬?托姆,四百光年,多還是少?”
我的耐心正在逐漸減少,但我仍然很好奇。
“差不多吧。”
“但據我所知,由于點對點之間的情況差異,會受到網絡拓撲和語法優化因素的影響,所以光圈的行程時間并不確定,但平均速度不是比光速快一千倍左右嗎?”
“差不多吧。”
“所以,從泡泡的一端出發去往天鷹座裂隙的話,可能要花……半年?是五六個月,還是一年?”
“你知道,格麗塔。我們都知道。”
“好吧,那考慮一下這個。”視野再次收縮,氣泡逐漸縮小,一連串的疊加結構將其掩蓋,然后兩邊的黑暗映入眼簾。之后是熟悉的銀河系螺旋臂,在視線中若隱若現。
數千億星辰擠在一起,就像大海上的泡沫一樣,連成了線。
“就是這幅景象,”格麗塔說,“當然這是加強過的,為了讓人類看清而提高了亮度并做了過濾,但如果你有一雙具有量子效率的眼睛,而且這雙眼睛剛好有一米寬,那么只要你走出這個站點,你就能看到這樣的景象。”
“我不相信你。”
我想表達的意思是,我不想相信她。
“習慣一下吧!托姆,你已經超出泡泡很遠了。這個站點的軌道是在大麥哲倫星云的一顆褐矮星上,這里距離你家有十五萬光年。”
“不。”我的呻吟聲更像是一種絕望且孩子氣的拒絕。
“你不是覺得自己好像在艙里待了很久嗎?你的感覺完全正確。對你來說具體的主觀時間是多少呢?我也不知道。很可能是幾年,也可能是十年。但客觀上的時間,也就是你回家的時間,就明確多了。藍鵝號花了一百五十年的時間才到達這里,即使你現在馬上回頭,等你到家時也已經過去三百年了,托姆。”
“卡特琳娜。”我開口念著她的名字,就像在念祈禱文。
“卡特琳娜死了,”格麗塔說,“她已經死了有一個世紀了。”
* * *
你會怎么適應這樣的事情呢?答案是,你根本無法把全部希望寄托于適應它。因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適應。格麗塔告訴我,她見過所有可能的反應,最終只得出了一個結論,即每個人對這個消息的接受程度是無法預測的。她曾見過有人在聽到這個消息后,只是聳了聳肩,就仿佛這只是生活投給他的令人不快的事情中的一個而已,并不比疾病、喪親之痛或者其他任何挫折更糟糕。她也見過有人在離開后不到半小時就自殺了。
但是,據她所說,無論他們在這個過程中經歷過多少猶豫和痛苦,大多數人還是與真相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和解。
“相信我,托姆,”她說,“我現在了解你了。我知道你擁有足夠的精神力量來渡過這個難關,我知道你可以活下去。”
“為什么你不直接告訴我,為什么不在我剛出艙時就告訴我?”
“因為那時我不確定你能夠接受這一切。”
“所以你一直等到知道我有妻子之后。”
“不,”格麗塔說,“我是等到我們發生關系之后。因為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我才能確定卡特琳娜對你來說并沒有那么重要。”
她說的沒錯,我也明白這一點。我只是不想處理這個問題,就像我不想處理此地此刻的境況一樣。
我等著憤怒消退。
“你說我們不是第一批到這里的人?”我說。
“不是的,我猜測我搭乘的那一艘飛船才是。幸運的是,它的裝備很好。在發生路徑錯誤后,我們有足夠的供給,可以在最近的巖石上建立一個自給自足的站點。我們知道自己沒辦法回去了,但至少我們可以在這里繼續活下去。”
“然后呢?”
“起初的那幾年光是維持生活就很費勁。但后來,又有一艘飛船從光圈飛出來。那艘飛船的情況和藍鵝號很像,飛船受到了損壞,飄在空中。我們把它拖進來,讓船員取暖,然后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們。”
“他們是什么反應?”
“跟你設想得差不多。”格麗塔擠出了一個笑容。“有幾個人瘋了,還有一個人自殺了,但也有至少十幾個人至今仍待在這里。說實話,另一艘飛船的加入對我們來說是好事。不僅因為他們有能供我們使用的物資,還因為我們也能在幫助他們的過程中受益,這能讓我們可以不再一味地自怨自艾,能讓我們意識到自己身處多遠的地方,意識到這些新來的人需要多少幫助才能完成和我們一樣的轉變。那不是最后一艘飛船,自那之后,這樣的過程我們又經歷了八九次。”格麗塔看著我,頭部微側,用手托著。“托姆,我有個想法。”
“想法?”
她點點頭。“我知道現在讓你接受這一切很困難。而且在未來的一段時間里,你會一直感到很艱難。但這個時候如果你能嘗試著去關心一下別人,可能會對你有所幫助,而且會更有利于你的轉變。”
“比如誰呢?”我問。
“比如你的其他船員,”格麗塔說,“現在,你可以試著喚醒他們中的一個。”
* * *
我把蘇西拉出休眠艙時,格麗塔和我在一起。
“為什么是她?”格麗塔問。
“因為我想先讓她出來。”我猜測她說這話是出于妒忌。我沒怪她,畢竟蘇西不僅很美,還很聰明。在阿善堤工業中沒有比她更好的語法運行師了。
“發生了什么?”蘇西一邊站穩身體,一邊問道,“我們回家了嗎?”
我讓她說一下她記憶中的最后一件事。
“海關,”蘇西說,“還有天使方舟的那些天線。”
“那之后呢?還有什么?符文,你還記得自己執行過符文嗎?”
“不記得了。”她說,她注意到我有些話里有話,覺得我可能沒說實話,或者沒告訴她所有她應該知道的東西。“托姆,我再問你一次,我們回家了嗎?”
一分鐘后,我們把蘇西放回了休眠艙。
第一次沒有成功,也許下次可以再試試。
* * *
但這對蘇西一直不管用。她比我聰明得多,也敏銳得多,她一向如此。只要一從艙里出來,她就知道我們的所在地已經比王良四區域要遠得多了。她總是先一步聽出我的謊言和借口。
“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時可不是這樣。”當我們又躺在一起時,我對格麗塔說。好幾天過去了,蘇西還在艙里。“她現在這些令人不安的疑慮,我當時也全都有。但當我看到你站在那里時,就什么都忘記了。”
格麗塔點點頭。她的頭發亂糟糟地散落在臉上和睡毯上,嘴唇間還留有一縷頭發。
“看到一張親切的面孔有用嗎?”
“讓我忘記了問題,這是肯定的。”
“你最終還是會走到我這一步,”她說,“因為不管怎樣,從蘇西的角度來看,你不也是個親切的人嗎?”
“也許吧,”我說,“但蘇西一直在等我。而你是這個世界上我最不希望看到的人。”
格麗塔用指關節碰了碰我的側臉,她光滑的皮膚蹭著我的胡楂。“你越來越適應了,不是嗎?”
“我不知道。”我說。
“你是個堅強的人,托姆。我知道你能扛過來。”
“我還沒扛過來呢。”我感覺自己就像在尼亞加拉大瀑布上走鋼絲的人,而且已經走了一半。我能走到現在也已經是個奇跡了,但這并不意味著我能安全著陸,而且不被瀑布水打濕。
不過,格麗塔是對的。我還有希望。我并沒有因為卡特琳娜的死,或者被迫分離,以及隨便什么事而感到悲慟欲絕。我所感覺到的只是苦樂參半的遺憾。就像一個人對待破碎的傳家寶,或者丟失了很久的寵物一樣。我并不討厭卡特琳娜,對永遠見不到她這一點,我也很遺憾。但我會因為見不到很多東西而遺憾,也許在未來的日子里,情況會更糟。也許我只是在推遲自己崩潰的時間。
但我不這么想。
與此同時,我還在想辦法喚醒蘇西。她已經成了我必須要解決的難題。我本可以直接喚醒她,讓她自行消化這個消息。但這似乎很殘酷,也很不近人情。格麗塔以一種溫柔的方式將這個消息透露給我,讓我有時間適應新的環境,并邁出離開卡特琳娜的重要一步。當她最終說出這個消息的時候,雖然令我震驚,但不會擊垮我。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因此我雖驚訝但并不難過。跟格麗塔發生關系明顯起到了很大作用。雖然我不能用同樣的方式來安慰蘇西,但我相信一定有辦法能將蘇西哄到幾近接受現實的狀態。
之后,我們又嘗試了多種辦法喚醒她。格麗塔說,在她所經歷的事件變成長期記憶前,會有一個幾分鐘的窗口期。如果在這期間把她打暈,她短期儲存的緩沖記憶就會在穿過海馬體成為長期記憶前被抹去。在這個窗口期內,我們可以隨意喚醒她很多次,嘗試無盡的復活方案。
至少格麗塔是這么說的。
“我們不能一直這樣做。”我說。
“為什么不能?”
“她會不會想起些什么?”
格麗塔聳聳肩。“也許會,但我懷疑她不會給那些記憶附加任何意義。你從休眠艙出來的時候,難道沒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嗎?”
“有時候會有吧。”我承認。
“那就別擔心了,她會沒事的,我保證。”
“也許我們還是應該讓她一直保持清醒。”
“那太殘忍了。”
“一直不停地喚醒她,再把她塞回去,像對待一個玩具娃娃一樣對待她,這才殘忍吧。”
格麗塔回答我時,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
“繼續努力,托姆。我相信你最后會找到辦法的。專注蘇西的事情對你也有幫助。我一直相信這是可行的。”
我想要說些什么,但格麗塔用手指按住了我的嘴唇。
* * *
在蘇西這件事情上,格麗塔的判斷是對的。這個挑戰幫助了我,讓我忘記了自己的困境。我記得格麗塔說過,在藍鵝號被拖進來之前,他們幫助過與他們處境相同的其他船員。顯然,她已經學會了許多可以幫別人進行心理復健的技巧。我對這樣被她操縱感到一絲不滿。但同時我也不能否認,關心另一個人確實有助于自我調整。幾天后,當我從蘇西的問題上分神時,我發現有些事情變得不一樣了。我并沒有感覺自己離家很遠。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擁有了某種特權。我比歷史上的任何人走得都遠。而且我還活著,還有愛我的人,有同伴和社會關系網。我說的不只是格麗塔,而是所有流落到這里的不幸靈魂。
如果非要說出些具體的不同之處,那就是這里比我剛來的時候看起來人更多了。起初人煙稀少的走廊越來越繁忙,當我們在穹頂下(在銀河下)吃飯時,我們并非唯一的客人了。我探究著他們在燈光照射下的面孔,為隱約的熟悉感而欣慰,猜測著他們有什么樣的故事要講:從哪里來,離開了誰,如何適應這里的生活。我有足夠的時間去了解他們所有人。而且這個地方永遠不會變得無聊,因為無論在任何時候,正如格麗塔暗示的那樣,我們都可以期待有另一艘迷途的飛船從光圈中掉出來。這對船員來說是悲劇,對我們來說卻是全新的挑戰、新鮮的面孔和來自家鄉的新消息。
總的來說,其實也不算太差。
然后我聽到了咔嚓一聲。
在酒店的大廳里,一個人正在清理魚塘。不僅僅是這個動作熟悉,這個人我也很熟悉。
我以前見過他,在另一家旅館的另一個滿是病鯉魚的池塘里。
然后我想起了科靈的一口壞牙,并接連想起了另一個人,一個我很久以前見過的人。只是他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但除了名字不同、背景不同,其他全都一樣。當我看向其他用餐者,真正審視他們時,我根本無法絕對確定他們中的某個人是我之前沒見過的。因為沒有一張面孔讓我覺得完全陌生。
然后就剩下格麗塔了。
在銀河之下,我借著酒勁對她說:“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對嗎?”
她無限感傷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蘇西呢?”我問她。
“蘇西死了,雷也死了。他們死在自己的休眠艙里。”
“怎么會?為什么是他們,不是我?”
“類似油漆粒子的物質堵塞了進氣口的過濾器。這種情況對短途旅行來說可能沒什么影響,但在來這里的長途旅行中就足以殺死他們了。”
我想,我內心深處其實一直都在懷疑。這感覺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殘酷的失望。
“但蘇西看起來很真實,”我說,“她懷疑自己在艙里待了多久的樣子,以及她還記得我之前喚醒過她的樣子都很真實。”
侍者靠近了我們的桌子,格麗塔揮手讓它離開了。
“是我讓她看起來很真實的。”
“你讓她?”
“你不是真的醒了,托姆。你正在被灌入數據。整個空間站都是模擬出來的。”
我啜飲了一口酒。我原以為酒的味道會突然變得稀薄、有人造感,但它嘗起來還是很不錯。
“那我也死了?”
“沒有,你還活著。你還在你的休眠艙里。我還沒有讓你完全清醒。”
“好吧,這次說實話吧,我能夠接受。有多少是真的?空間站存在嗎?我們真的像你說的,超出泡泡那么遠嗎?”
“是的,”她說,“空間站存在,就像我說的那樣。只是它看起來……不太一樣。但它的確在大麥哲倫星云中,繞著一顆褐矮星運行。”
“你能帶我去看看空間站的現狀嗎?”
“可以。但我覺得你還沒準備好。我覺得你會很難接受。”
我忍不住笑了。“就算我已經適應了這么多?”
“你才剛完成一半,托姆。”
“但你做到了。”
“我做到了,托姆。但對我來說是不同的。”格麗塔微笑著說,“對我來說,一切都是不同的。”
然后她讓燈光再次改變。我們開始朝著銀河系逼近,沖著螺旋臂撞過去,撞開了離群的恒星和氣體云,但其他用餐者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些。之后,本星系泡中熟悉的場景開始若隱若現起來。
畫面靜止了,本星系泡成了眾多此類結構中的一個。
它再次被光圈網絡的紅色涂鴉充斥,但現在,這個網絡不是唯一的了。它只是眾多泛著紅光的球體中的一個,那些球體彼此間隔著數萬光年的距離。所有涂鴉之間都互不接觸,但從它們的形狀還有幾乎相貼的方式,讓人可以想象它們曾經是相通的。它們就像地球上漂移的大陸板塊。
“它曾經橫跨銀河系,”格麗塔說,“后來發生了一些事情,一些災難性的事情,到現在我仍然不知具體發生了什么。然后它們分裂成了許多廣闊的小領域,其一般直徑是幾百光年。”
“是誰做的?”
“我不知道,也沒人知道。他們很可能已經不在了。也許這就是它為什么會分裂,因為沒人管了。”
“但我們找到了它,”我說,“靠近我們的那部分還能用。”
“所有斷開的元素都還能用,”格麗塔說,“你無法從一個域穿到另一個域,但除此之外,光圈的運作原理與設計時一樣。當然,除了偶爾會出現路徑錯誤。”
“好吧,”我說,“如果無法從一個域穿到另一個域,那藍鵝號怎么飛了這么遠?我們走過的距離已經超過幾百光年了。”
“你說的沒錯。不過,這樣的遠距離連接在設計上很可能與其他連接有所不同。看起來到麥哲倫星云的連接比其他連接更有彈性。當域與域之間的連接斷開后,伸向銀河系之外的連接仍然完好無損。”
“這樣的話,就可以從一個域穿越到另一個域了,”我說,“但必須得先一路走到這里。”
“但問題在于,沒有人想從這里繼續走下去。沒有人會特意來這里,托姆。”
“我還是不明白。有沒有其他的域,跟我有什么關系?銀河系的某些區域距離地球有數千光年,如果沒有光圈,那我們根本沒辦法到達那里。但它們并不重要,而且沒有人在那里生活。”
格麗塔迷人的笑容里透出一種洞察一切的意味。
“你為什么這么肯定?”
“如果有的話,那這里難道不應該有外星飛船從光圈中跳出來嗎?你已經告訴我了,藍鵝號不是第一個來這里的。但我們在本星系泡里所處的那個域,在人口數量上肯定比其他所有域上的要多幾百倍。所以如果那里存在外星文化,而且他們都在偶然之間發現了自己的本地域的話,那為什么沒有一個外星飛船像我們這樣從光圈穿過來呢?”
又是那樣的笑容,但這次卻讓我冷入骨髓。
“你憑什么認為他們沒有呢,托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就像她握住我的手一樣。我沒有用力,也不帶惡意,只是想告訴她這次我要說的話是發自內心的。
她的手指緊緊圈住了我的手。
“讓我看看,”我說,“我想看看真實的情況,不只是空間站,還有你。”
因為這時候,我已經意識到了,格麗塔不僅在蘇西和雷的事情上騙了我,她還在藍鵝號的事情上撒了謊。因為我們并不是最近才來的人類飛船。
我們是第一批。
“你想看嗎?”她問。
“是的,全都想看。”
“你不會喜歡的。”
“我自己能判斷。”
“好吧,托姆。但請你理解,我之前來過這里,這種事情我也做過無數次了。我關心所有迷失的靈魂。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會接受不了發生在你身上的殘酷真相。你會束手無策,甚至瘋掉。除非我編造一個平淡的故事和一個快樂的結局。”
“為什么現在你又告訴我了呢?”
“因為你不需要親眼看到。你現在可以停下,就停在這里,只對真相有個概念、有個印象,而不睜眼去看。”
“讓我看吧。”我說。
格麗塔聳了聳肩。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確認我也滿了杯。
“這是你要求的。”她說。
我們依然拉著彼此的手,像一對親密的戀人。然后一切就都變了。
只是一閃而過,一瞥而已。就像你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里,在將燈打開的那一瞬,看到了房間的形狀和樣式,還有房內東西之間的關系。而我看到了蟲蛀樣式的巖洞彼此相連,有東西在這些巖洞里移動著,像鼴鼠或白蟻一般,瘋狂地忙進忙出。即便只從表面來看,這些東西也各不相同。它們有些通過多爪的肢體釋放出推進波來移動,還有些在蠕動,光滑的甲殼在玻璃狀巖石的隧道中摩擦。
這些東西在山洞里來回穿梭,它們之間躺著一些飛船的殘骸,光怪陸離,難以形容。
而在遙遠的某個靠近巖洞中心處的地方,有一個東西正在向它的同伴和助手傳遞信息。它在一個類似昆蟲母室的房間里,用其鹿角般的前肢敲打著自己布滿細紋的皮膚鼓膜,僵硬地表達著自己的意思。它已經在這里等了很久,它只想關心那些迷失的靈魂。
* * *
當他們將我從休眠艙里拽出來的時候,卡特琳娜和蘇西都在這里。
這很糟糕,這是我最糟糕的蘇醒經歷之一。我感覺體內的每條靜脈都充斥著細玻璃粉。有那么一陣子,很長一陣子,我甚至連呼吸都難以負荷,太難了,也太疼痛,我難以承受。
但這種感覺過去了,就像以往那樣。
一會兒之后,我不僅可以呼吸了,還可以移動和說話了。
“我們在……”
“放松,先別管這個。”蘇西朝著休眠艙俯身,開始拔我的電源。我不禁笑了起來。蘇西很聰明,是阿善堤工業中最好的語法運行師。她也很美,就像受到天使的照料一般。
我猜測卡特琳娜是不是妒忌了。
“我們在哪里?”我又試著問了一遍,“我感覺自己像被永遠困在了一件事上。出現什么問題了嗎?”
“只是輕微的路徑錯誤,”蘇西說,“我們受了些傷,他們決定先喚醒我。但不要為此擔心,至少我們還在一起。”
路徑錯誤。你聽說過的,但希望你永遠也不會碰上這種錯誤。
“延遲了多久?”
“四十天。抱歉,托姆。我們這次的獎金估計泡湯了。”
我生氣地捶了下休眠艙的側面,卡特琳娜向我走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冷靜。
“沒關系,”她說,“你到家了,而且安然無恙,這才是重要的。”
我看著她,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另一個人,一個我遺忘多年的人。我幾乎還能記起她的名字,然后這一瞬間就過去了。
我點了點頭,說:“是的,我到家了,而且安然無恙。”
注釋
[1]q平面是飛船上的一種特殊物質,與光圈上的q物質相對應,當飛船上的q平面與光圈上的q物質對齊時,飛船才能穿越光圈。——譯者注。
[2]即Blessed Virgin Mary。——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