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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2評論第1章 逃跑
臨海的村落,炙熱難捱的夏天才剛剛過去,潮濕的海風就已帶了三分涼意,海浪拍打著金色的沙灘,看上去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景象。彼時正是民國某年,軍閥四起,戰火紛紛,偶爾有從這里路過的外鄉人帶來消息,都說外面日子極難過,整日都有死人。這近海的小漁村卻仿佛被世人遺忘了似的,像極了書中所說的桃花源。
由于不是出海打漁的日子,男人們整天窩在家里不出門,倒在床上吞云吐霧,大煙一桿接著一桿,享受著一年里最為輕松歡愉的時光。他們是家里的頂梁柱,是女人們信奉的天,自然有權利這樣享受。如果有人敢責怪他們,那就等于犯了浸豬籠的死罪。
幾個女人躲在樹蔭下,一邊扯著閑話一邊織補著漁網,也不知是誰起了話頭,話說到高興處,一同笑出了聲。
忽然兩個急匆匆的身影沿著小路快步跑了過來,女人中一個眼尖兒的認出是魚家的一對姐妹,笑著叫道:“喲,姐妹倆這么快的腳步,莫不是村子里來了俊男趕著看去?到底是年紀大了,著急嫁人了吧?”
年紀稍小的魚寧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怎么還嘴,還向她們打聽道:“嬸子們看到我弟弟了嗎?”
“合著是弟弟又偷跑出去玩了?”另外一個女人看熱鬧似的笑了起來,“難怪之前聽你們家又鬧了起來,原來是為了這個?!弊屑氁豢?,只見姐妹兩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撕扯得不成樣子,臉上更是有幾道抓痕,大姐魚瑩的臉上大紅的巴掌印清晰可見,那女人捂著嘴噗嗤一笑,“這臉上的巴掌也是你二娘的杰作吧?”
魚瑩冷冷掃了她們一眼,什么都沒說,卻讓幾個女人硬生生打了個冷戰,感覺像是刀子在身上刮了一下似的。“問你看見耀光沒有,哪兒來得那么多廢話,這么喜歡巴掌回家也讓你爺們打幾下試試。”
“你這小賤蹄子,受了你二娘的打罵就過來尋我們的晦氣。”
“莫說沒看見,就算看見也不告訴你,就愛看你干著急的模樣,找不到耀光回家少不了一頓好打?!?
魚瑩冷冷哼了一聲,一扯魚寧的手臂,“少搭理她們,走?!鳖^也不回地沿著小路去了。
幾個女人還不解氣,恨恨在地上啜了一口,“這浪蹄子一日不打,怕是真要上房揭瓦了,年紀不大,氣勢卻十分唬人。好在老魚媳婦也不是省油的燈,整日看他們家打打鬧鬧的,倒也有趣?!?
“老魚也算有福氣,兩個姑娘花一樣似的,前任老婆雖然死的早,但后娶的這位肚子更是爭氣,一胎就生了個男娃,也算老魚家后繼有人?;仡^兩個姑娘一嫁,彩禮錢就夠給兒子娶媳婦使了?!?
“那老二還算本分老實,只是那大姐,不過十七八歲,眼神卻狠得像是要吃人,每次往人身上一掃,冷的讓人打寒顫?!?
“何止眼神,她脾氣也是死倔的,年紀還不大時老魚后娶的這位打罵她,她也是要還手的,雖說打不過,但也絕不一味吃虧,如今年紀大了,老魚媳婦都不是她的對手,經常反被她打得鼻青臉腫?!?
“喲,這樣的姑娘能找到婆家嗎?誰敢要?”
“聽說縣里有個老爺相中了,已經安排人下聘了,那老爺過了年怕要六十了……”
“???哈哈哈。”幾個女人又圍在一起笑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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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兩人沿著小路走出了老遠也不見魚耀光的蹤影,魚寧急得快要哭了,“姐,怎么辦呀?弟弟不會真的走失了吧?”
魚瑩冷冷掃了她一眼,“他算你哪門子弟弟?忘了他在二娘跟前嚼舌頭根說咱們壞話的時候了?走丟了算什么本事,干脆死了才干凈。”
魚寧低著頭沒敢搭腔。
陽光晃得刺眼,魚寧急得一頭汗水,若是再尋不著耀光,回家怕是又要挨罵,舉頭四望之際,只見前面小路的盡頭,遠遠走過來幾個瘦小的身影。
“呀!是耀光?!濒~寧驚喜地叫了一聲,急急忙忙地跑了過去。魚瑩翻了個白眼,不緊不慢的跟在后面,等她走到近處,果然是魚耀光和幾個同齡的孩子玩得臟兮兮地走了回來。幾個孩子一見到魚瑩,臉上的笑容全消失了,話也不敢多說,相互間遞了個眼神,一個個腳底抹油般飛一樣跑了。
魚耀光心里暗罵他們沒骨氣,卻毫不在意地沖著魚寧伸開了懷抱,“我走不動了,你背著我回去?!?
魚寧為難地看了他一眼,“你先自己走一段,實在累了我再背行嗎?”
“你個賤種壞女人,難怪我娘罵你倆是掃帚精,多余的賠錢貨?!濒~耀光恨恨罵了起來,“讓你背我是你的福氣,哪兒那么多廢話,你敢不背我,回家看我怎么和爹說,讓他扒了你的皮?!边€不到十歲的少年,嘴臉卻兇神惡煞,似乎尤不解氣,沖上來對著魚寧就要踢打。
哪知道他腳才剛剛抬起就給魚瑩一腳踢飛,砰地摔在地面上,他暈頭轉向還沒緩過神來,臉上已經熱辣辣地挨了幾個巴掌。
魚耀光幾乎愣住了,看著魚瑩默然地收回了手,“你……你……你個賤種,竟然敢打我?”
啪!又是一個巴掌。
“你個賠錢貨……”
啪!
“我要告訴……”
啪!
等了半晌沒了下文,魚瑩冷笑著問道:“怎么不罵了?再罵呀!你罵一句我打你一個耳光,看看是你的臉皮厚,還是我的手疼?!濒~寧在一旁唯恐事情鬧大,一臉驚恐地拉了拉魚瑩的衣袖。
魚耀光捂著自己紅腫的臉不敢說話。
“回家敢說半個字,我先扒了你的皮,不信你就試試看。你娘雖能護得了你一時,但終有你一個人落單的時候,只要我不被打死,我保證讓你不會太好過?!濒~瑩見他不說話,一雙像極了二娘的眼珠咕嚕嚕地轉了幾轉,不知道在暗暗算計著什么,忍不住踢了他一腳,“啞巴了,聽見了沒有?”
魚耀光悶悶答道:“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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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三人回到家,魚耀光剛踏進家門,二娘就已經呼天搶地地嚷了起來:“我的天啊,我的心肝寶貝,臉怎么弄成了這樣?是哪個喪盡天良的混蛋王八羔子把我兒子的臉打成了這樣?當家的,你可只有這么一個兒子繼承香火,你要為咱們耀光做主啊?!?
一身酒氣的魚大江搖搖晃晃地從床上站了起來,他今天心情本就不好,大煙也早早的抽沒了,聽到她的哭鬧更是煩躁,忍不住咆哮道:“怎么回事?”只見魚寧站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低著頭不說話,他問也不問,對著魚寧踢了一腳,魚寧身子一晃,栽倒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
魚瑩冷冰冰地說道:“問清楚再動手,怎么隨便就打起我們來?剛才找到他時分明就已經這樣了?!毖劬υ隰~耀光身上一掃,給了他一個警告。魚耀光明顯害怕了,小心翼翼地說道:“嗯,頭前兒和四狗子他們玩的時候一句話不對動起了手,他們人多,我不是對手?!?
二娘恨恨罵道:“四狗子的爹不是什么好東西,他又能是什么好玩意兒?耀光乖,以后別和他們一起玩。你將來是要出人頭地的,別自降了身份?!?
“嗯?!濒~耀光見魚瑩還在盯著自己,急忙別過了臉,隨意地點了點頭。
二娘瞪了魚瑩一眼,“兩個吃閑飯的,要你們有什么用,一個耀光都保護不了,快滾出去,別在這里礙眼,我多看你們兩眼,晚上睡覺怕是都要做噩夢。”
“你是該做噩夢的?!濒~瑩不冷不熱地回了她一句,拉起魚寧要走。
二娘卻哪里肯放過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讓她走,“當家的你聽見了沒有?我只說了她們一句,她們就要吃了我。不管怎么說我也算她們姐倆的長輩,自打我嫁到這個家,忙里忙外吃了多少苦?要是沒有我,怕她們早餓死了,和她們那個沒福氣的娘陰曹地府里相會去了。沒想到她們不但不感激我,還處處與我做對,我就是養條狗,如今也該對我搖搖尾巴,怎么就養了這么兩個白眼狼!當家的!”
魚大江酒氣上涌,被她吵的心煩意亂,一抬頭只見魚瑩眼神冰冷,倒像是虧欠了她似的,他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就揮了過去,“臭丫頭,你瞪著眼珠子看誰呢?”
魚瑩向后一閃,魚大江酒后身子笨拙,竟給她輕松躲過。魚大江原本打算抽她一個耳光也就算了,見她敢躲,火氣頓時上來了,四下里張望了一圈,二娘立馬心領神會的從角落里遞上了皮鞭。
魚寧明顯哆嗦了一下。
姐妹倆對于那條皮鞭,實在有太多不好的記憶。魚耀光抿著嘴躲在一邊偷笑,他正想找點理由添油加醋,只見魚瑩飛快地從一邊的衣柜里抓出了一把剪刀。
魚大江明顯一愣,“你……你想干什么?反了你了?”
魚瑩冷冷一笑,聲音低得沒有半點情緒,“我可不是小孩子,讓你們說打就打說罵就罵,我若真做錯了,你當爹的打罵教訓我不敢反抗,但若是聽了小人的讒言隨意動手,那卻是萬萬不行?!?
“萬萬不行?你要怎的?”魚大江也嚷了起來。
“索性大家一起死吧?!濒~瑩眼睛瞪得老大,一只纖細的手將剪子握得死緊,青筋都爆了起來,二娘和魚耀光明顯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急忙抱在一起躲到魚大江的身后。魚大江也傻住了,他眨了扎眼,酒勁兒似乎都醒了,“你……你說什么?”
魚瑩挑了挑唇角,表情冷得像是十二月的海風,“能活大家就一起活,你若想讓我們死,那大家就一起死?!彼f完這話,把剪子往前一撇,拉著魚寧就走。
那剪子差一點就扎到了二娘身上,驚得她一連串地叫了起來:“當家的,當家的救我,她是真要殺了我們娘倆??!”
魚大江好像還是有點沒反應過來,“怎么……怎么回事?”
二娘嚇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跌坐在地上,“當家的,魚瑩如今大了,可不是三歲的孩子,如今又有主見又有力氣,再這么下去,一家人非給她逼死了不可呀?!彼婔~大江有些怔忪,急忙又說,“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了仇,之前縣里劉老爺不是托媒人來問過你的意思嗎?當家的,人家的彩禮可絕對不薄??!”
魚大江也從剛才的震驚中緩回了神,回想到剛才魚瑩那冷冰冰的宛若死神充滿恨意的眼神,他不禁地瑟縮了一下,看了看魚耀光和老婆,一咬牙,“就這么定了。”
二娘頓時滿臉喜色,從地上飛快爬了起來,卷起衣袖擦了擦臉,“那我趕緊告訴三姑一聲去,這是天大的好事,咱們早點把日子敲定下來,大家省心。想必魚瑩的娘泉下有知,也該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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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寧和魚瑩在沙灘上轉了一圈,天色漸漸晚了,海風一打,兩個人都冷成了一團。魚寧小聲問道:“姐,回不回家?”
魚瑩搖了搖頭,“自從娘去世,那就不是咱們的家了,回去有什么用?二娘能給你好臉子?”她回頭看魚寧只穿了件極其單薄的衣裳,冷得直打哆嗦,“去海神廟里住一晚吧?!?
“又去那里?”魚寧咬了咬下唇,明顯有點擔心,“那里只怕也不見得多暖和吧?”
“你若不想去,就自個兒回去,吃了皮鞭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濒~瑩最瞧不上她那前怕狼后怕虎的勁兒,瞪了她一眼,抬步就往海神廟方向走去。
魚寧想了又想,急忙跟著跑了過去。
說是海神廟,不過是用石頭木板搭成的簡易棚子,正中央供著一尊褪了色的海神像。每年開海打漁之際,家家戶戶都會來這里拜祭,也只有那段日子,海神廟才會像個樣子,平時漁民自己的日子都不好過,又有誰會來這里?
魚寧伸著脖子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點光也沒有,殘破的墻壁被海風呼呼地刮過,她有些害怕地往魚瑩身邊湊了湊。魚瑩找了個稍稍避風的角落,在地上鋪了一層干草,雖然仍有些潮濕,但好歹也算個能休息的地方。
“你在這里坐著,我去找點吃的?!濒~瑩轉頭要走,魚寧叫住她:“你去哪里找?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老實待著吧。”說完摸著黑就走了。
魚寧聽著海風在耳邊不斷地吹過,像是有什么怪獸在耳邊不斷尖叫一般,她嚇得不敢出聲,團縮著緊緊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聽到一陣腳步聲,她急忙睜開眼小聲問:“姐,是你嗎?”
沒人回答,她就不敢再問了。
聲音越來越近,竟然真是奔著海神廟方向來的,她睜大了眼睛,想在黑暗中看清什么,眼前忽然人影一晃,她嚇了一跳,差點就要叫出聲來。
魚瑩把幾條咸魚干放到地上,“沒別的東西,就有幾條魚干,將就吃吧,總比餓著肚子強?!?
魚寧點頭答應,接過一條魚干,小心撕碎了,慢慢吃起來,“姐,你從哪兒弄來的?”
黑暗中魚瑩簡短地回答道:“偷的。”
“???”魚寧明顯嚇了一跳,“偷……偷的?”她故意壓低了聲音,覺得嘴里的魚干味道似乎都變了,“可是娘說過的,不能偷盜,給人抓到是要剁手的?!?
“這不是沒給人抓到嗎?”魚瑩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何況娘都死了多久了,她那一套早過時了,依著她的說辭,咱倆早死一百次不止了?!彼鋈幌袷窍氲搅耸裁撮_心事似的,頗有些得意地說道,“中午笑話過咱們的李紅花你還記得吧?這魚干就是從她家偷的,她不是喜歡看別人臉上的巴掌印嗎?回頭弄丟了魚干,她男人自然會賞她幾個,到時候對著鏡子仔細看,不知道還能不能笑出聲來?!?
魚寧沒接話。
魚瑩也不在意,哼了一聲,“吃飽了就早點睡,現在還不是很冷,到半夜時真冷起來,怕你就睡不著了?!闭f著又從一旁的地上捋過來一抱干草,打算一會兒蓋在身上。
海神廟雖然破舊,姐妹倆卻不是第一次來了,兩個人相互依偎著取暖,倒也不覺得很冷,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還是魚瑩先醒來,四下里看了看,這才推醒了魚寧,“走吧。”
“去哪兒?”
“先回家看看,若是爹還在就先別進去,若是走了,好歹先回去吃點熱乎的再說?!?
魚寧點點頭,瞥到了地上的魚干,“還剩了這么多,不如還回去吧?”
魚瑩呸了一聲,瞪她道:“哪兒那么多好心,昨兒她笑話咱們的時候你忘記了?這東西就是扔在這里爛掉,也絕不給她。”
魚寧本還想說年頭不好,這樣浪費吃的,真是太不應該,但見魚瑩一臉堅定,也不敢多嘴,唯唯諾諾地跟在她身后出了破廟。
兩個人沿著沙灘走了沒多遠,就看見前面跑過來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穿著粗布衣裳,扎著兩條小辮子,見到魚瑩,先念了聲阿彌陀佛,“可算找著你了,我剛才跑到你家偷瞄了一眼見你不在,約莫著你們應該是又跑到海神廟來了,果然沒猜錯?!?
“六丫頭,這么早找我們做什么?”魚寧有些不解地問道,“難不成耀光又欺負你了?”
“不是那個!”因跑得急,六丫頭胸口不斷起伏,她喘了兩口粗氣,緩了好一會兒才沖著魚瑩說道,“我聽我媽她們說,魚大叔給魚瑩姐定了一門親事。原本這也算是好事,但我聽我媽她們說的時候,笑得稀奇古怪的,仔細一聽才知道,要娶魚瑩姐的人都快六十歲了,比我爺爺年紀還要大?!?
“什么?”魚寧一下子就傻住了,她看了看六丫頭,又看了看魚瑩,頓時就沒了主意。
當事人魚瑩卻十分冷靜,她掃了六丫頭一眼,“你怎么好心跑過來告訴我?”
六丫頭倒也坦白,“你們家魚耀光總喜歡欺負我,多虧你們姐倆,不然指不定我怎么受欺負呢,我得了消息,就趕緊來告訴你了?!?
魚瑩點點頭,“她們還說了什么,你一字不差的告訴我。”
“我聽的不全,只聽別人問我媽說,‘魚家老大可不是善茬子,能就這么聽命嫁過去?怕別惹出什么事端才好呀。’我媽聽了,就神秘兮兮地跟她說,‘這事老魚兩口子早就商量好,聽說壓根不打算告訴她,臨快到日子時灌了迷藥,直接抬上花轎,到時候人送到了縣城里,生米煮成熟飯,不怕她再鬧。便是鬧上了天,又能翻出什么花樣來?’”她年紀雖小,但兩個大人的語氣卻學得惟妙惟肖,聽得魚寧渾身不自在。
六丫頭四下里看看,唯恐被人發現似的,“我不敢多待了,得趕緊跑回去了,要是讓我媽發現了,非打斷我的腿不可。你可別與別人說是我告訴你的?!?
“嗯,你走吧,以后耀光再欺負你,你來找我們吧?!濒~寧沖她感激地點了點頭。
六丫頭得了保證,歡天喜地地跑了。
魚寧瞥了姐姐一眼,只見她臉色沉著,不慌不亂,似乎在計劃著什么,過了半晌不見她說話,終于大著膽子問:“姐,你打算怎么辦?”
魚瑩似乎被她的話拉回了神,格外堅定地對她說:“能怎么辦,當然要逃了?!?
“逃?往哪兒逃?”
魚瑩想了想,“縣里的老爺要娶我,我只能往省城里跑,若是給他抓住,我這輩子也就完了?!?
“省城?”魚寧驚得張大了嘴巴,“那里人生地不熟,逃過去了也是死?!?
魚瑩搖了搖頭,“你忘了,金龍就在省城里給人當幫傭,之前他回來探親,還給我留了地址,說是將來需要,可以過去找他,那個地址我一直留著,這會兒正好用得上?!?
魚寧也終于放下了心,笑了一笑,“那就太好了,金龍哥從前是喜歡你的,去投奔他,他必然會真心對待咱們?!?
“咱們?”魚瑩一愣,“你也跟我一起跑嗎?”
魚寧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問,“難道你不想帶著我?”眼淚在眼圈里打著轉兒,仿佛隨時都要掉下來似的。
“你要跟我一起走,那當然是最好,好歹是親姐妹,相互也有個照應,否則留你一個人在這里,我也要擔心?!濒~瑩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下先要回趟家,把金龍的地址拿出來,再看看有沒有什么干糧帶在路上吃?!?
“嗯?!濒~寧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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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大江和媳婦正在三姑家商量婚禮細節上的事情,既不敢不給縣里劉老爺做全了面子,又不想讓魚瑩察覺,以免鬧出什么亂子。這邊商量的緊鑼密鼓,家里卻只留了一個魚耀光看家。
縣里劉老爺辦事也是個極利落的,早前聽媒人三姑把魚家老大的容貌夸得天上有地下無,當時就下定決心要娶回來。他仗著自己家底厚,就讓三姑帶十塊大洋的定禮回來,事情成了,再下聘禮。誰知道三姑回來一說,魚大江竟然有些不愿意,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姑娘,不想嫁給那么大年紀的人。三姑還糾結著怎么回劉老爺,沒想到事情出了轉機,唯恐他們反悔似的,把定禮連夜送了過去。
如今,十塊大洋穩穩當當地擺在老魚家的桌子上,魚耀光眼睛都要看直了。
自打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活生生的大洋呢。他也學著大人的模樣,拿起一塊湊在嘴邊吹了一口,然后趕緊放到耳邊去聽響,也不知是自己的方式不對還是出了什么岔子,連吹了幾十次也沒聽到半點回響。他又換了塊大洋,還不等吹,眼前就給一道黑影遮住了。
也算他反應敏捷,還以為家里來了賊,直接撲在桌子上,用身子把十塊大洋護得結結實實,抬頭一看,竟然是魚瑩和魚寧回來了。他眨了一下眼,還沒等反應,嘴巴已經給魚瑩狠狠按住了,他這才察覺到不好,掙扎著要跑,奈何身子瘦小,力氣也不大,根本不是魚瑩的對手。魚瑩沖魚寧使了個眼色,“去給我找條繩子來?!?
魚寧先還有點不知所措,被她的眼神一嚇,乖乖拿了條繩子過來。魚瑩又吩咐道:“找快破布過來,要最臟的。”
魚寧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用,心里慌得什么似的,四下里一看,就看見魚大江平日擦腳的抹布扔在角落里,又臟又臭,她用兩根手指捏了出來遞過去,魚瑩看都沒看,一把抓過來塞進了魚耀光的嘴里。一股子生臭味猛然襲來,魚耀光本能就嘔,就在這空當,魚瑩已經抄起繩子將他捆得結結實實扔在了角落里。
魚寧吞了口唾沫,也不知要做什么,就愣在原地看著魚瑩飛快地收拾起來,裝了幾件衣裳,又從床板下面找到了一張寫著小字的紙條,把桌子上的十塊大洋也收了起來,她四下打量一番,又飛速跑到廚房,一掀開鍋蓋,只見二娘走之前剛蒸了一鍋包子。大概覺得把她嫁出去,解決一樁麻煩事,心情實在舒暢,想要好好慶祝一番吧?
魚瑩冷冷一笑,不客氣地裝了幾個包子,穩穩打了個包袱,環顧了四周一眼,再不敢多留,拉著魚寧就跑。
半路上看見李紅花正和別人哭訴,“不知道是哪個黑了心的東西,偷了我家的咸魚,我們當家的還說是我看管不利,甩了我兩個耳刮子。”一邊哭一邊罵,看見魚瑩魚寧兩人跑過來,頓時止住了哭,“喂,你們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
兩人也不答話,從她眼前飛一樣的跑了過去,魚寧從未出過村子,魚瑩比她好些,但也沒走出過多遠,兩個人也不敢走大路,專挑偏僻難行的小路走。片刻也不敢歇息,就這樣跑到大半夜,也不知道到底跑出了多遠,山林里安靜得嚇人,魚寧窩在魚瑩的身邊,一雙大眼睛警覺地盯著四周,“姐,不會有狼吧?”
“不會?!濒~瑩搖了搖頭,“就算有也不怕,再兇猛也是動物,怎么能和人比。真要逼急了,人永遠都是最可怕的。”她見魚寧額頭前的碎發亂糟糟的,伸出手替她捋順,“你餓了嗎?吃不吃包子?”
“不餓?!?
“閉上眼休息會兒吧,天亮了咱們還得趕路呢。”
“嗯?!濒~寧答應了,慢慢閉上了眼睛。許是白天跌跌撞撞跑了一天,身子早就累極了,沒過一會兒兩個人就都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傳出一陣嘈雜的聲音,魚瑩趕緊醒了過來,只聽見不遠的地方傳來一片聲音,“看,這有腳印?!?
“就是這個方向,繼續往前追,兩個姑娘家,跑不了多遠?!甭曇糁羞€夾雜著狗叫聲。
魚寧也驚醒了,嚇得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似的,抓著魚瑩的手臂,“姐,怎……怎么回事,好像有人追過來了……”聲音都顫了起來。
魚瑩看了她一眼,仔細琢磨了一番,聽著聲音越來越近,惡犬更是狂吠不止。她心里想,追來的人既然帶了狗,怕是再這么耽擱下去,不出片刻就得給人翻出來。她看著身側的魚寧,正一臉焦急地伸著脖子打探。
忽然想起娘臨死前抓著她的手,一字一句的交代:“娘要死了,以后你們姐倆兒可要相互照應?,摚闶墙憬?,要多提攜妹妹。”
魚瑩斟酌了片刻,終于一咬牙,冷靜地將包袱打開,從里面拿出一件外衣,一塊大洋,幾個包子卷成一團塞到她的懷里,“咱們兩個這樣下去,早晚會被抓住。抓回去不死也活不成,不如分開跑吧。你拿著錢,只管胡亂跑就是了,若是下了山,就尋人問問,怎么能去省城,咱們在省城集合。”
“我不敢……我想跟著你跑?!濒~寧嚇得哭了起來。
“別哭!”魚瑩低聲喝道,“遇到事就哭,眼淚有什么用?我如果被抓回去了,好歹嫁過去就是了,你能做什么?爹非得用皮鞭子活活抽死你不可,到時候誰能救你?”
魚寧嚇得哆哆嗦嗦,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眼下只得拼命了,只盼望娘在天有靈,能夠保佑咱們,讓咱們姐妹平安在省城相會?!彼褨|西塞好,“趕緊跑?!币贿呎f,一邊將自己的包袱重新打好,挎在身上低著身子就走。
走出幾步,只見魚寧還抱著東西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往她的方向看。
她一挑眉,低聲說:“不想死就趕緊跑,想死就在這里等著?!闭f完,頭也不會地往草叢里鉆去。她剛鉆進草叢,就聽到魚寧細碎的腳步聲迅速地跑遠了。
魚瑩呼了口氣,墨藍色的天際上,銀白的月光映照在她的臉上,她緩緩睜開眼,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果然,狗叫聲越來越響,追捕而來的人群中有人叫道:“二黑發現了,趕緊放開了讓它追,咱們跟著狗走?!?
聲音尋著魚寧的方向追了過去。
魚瑩別過了臉,心里想,狗聞到了魚寧懷里肉包子的味道不追才怪。
阿寧,別怪姐姐心狠,你年紀還小,就算被抓回去不過是一頓好打罷了,等姐姐在省城里混出名堂來,再把你接走就是了。
她一動也不敢動,等著人聲狗聲越來越遠,最終再也聽不到了,才借著月色,小心翼翼地往另一個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