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穆醫生他怎么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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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8評論第1章 初次相逢
畢業快一年,江念爾又來到了海大。
今天她來拍vlog,主題是適合學生的春天賞花搭配,想來想去正是海大杏花開得旺的時候,不如就來海大取景。
在教學樓前拍完第一段視頻,江念爾坐在臺階上,檢查手機里的成像。
春風拂過,把背后幾個女生交談的內容也吹到了她耳朵里。
江念爾聽到幾句關鍵對話,大概明白了她們的意思。
海大的動物醫學系原本是冷門專業,卻在今年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第一個原因是校草周澤文考取了動物醫學的研究生,還可以讓大家賞心悅目三年。
第二個原因是該系去年來了一位新導師,是國內罕見的動物醫學博士畢業,據說是出身于醫生世家的天之驕子,帥到震撼全校,被大家贊譽為“神仙教授”。
江念爾扯了扯嘴角,按捺不住好奇,接著往下聽。
其中一個女生問:“你剛才見到穆深教授了嗎?”
“沒,我在教室門口來回好多趟,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另一個女生感慨道,“他的腿好長啊,光看背影我就要淪陷了。”
“比起周澤文呢?”
“好像比周澤文要高一點兒……對了,你知道嗎,穆深教授就是周澤文的導師。”
女生倒抽了一口氣,夸張道:“這是什么絕美組合!”
“別亂想,周師兄已經有咱們祁菲了。”
聽到熟悉的名字,江念爾下意識地回頭,正好與她們對視上。
幾個女生嚇了一跳:“江念爾?是江念爾嗎?”
江念爾微微一笑:“是我。”
“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來拍點東西。”
幾個女生看到她手里的自拍桿和手機,表情一哂:“你還在搞服裝搭配啊……”
江念爾挑了下眉:“不然呢?”
不等幾個女生回答,她就接著道:“我記得你們,祁菲的室友,對吧?我指導祁菲拍搭配的時候見過你們。”她說話的時候昂起了下巴,渾身有股驕傲的銳氣。
這幾個女生卻沒被她鎮住,掩嘴發笑:“祁菲現在很紅,幾百萬的粉絲流量,接廣告接到手軟,名副其實的服飾圈KOL(意見領袖)。學姐,你呢?”
她們說這話時聲音很大,路過的學生紛紛側頭看過來。
江念爾很快就被認了出來,畢竟當年在海大,她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只是今非昔比,過氣以后,江念爾的黑料滿天飛,很多學弟學妹都以她是自己校友為恥。
面對挑釁,江念爾表現出尤為不屑的一面,反問:“說了半天,祁菲現在這么厲害,跟你們幾個又有什么關系?值得你們這么護著?”
幾個女生被問住了,臉色不太好看地僵在原地。
江念爾懶得再同她們啰唆,準備去下一個取景點。她往后退了一步,教學樓里這時走出來一個人,兩個人速度都很快,一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江念爾抬起頭,就看到周澤文那張熟悉又白凈的臉。
周澤文看到她,眼睛里劃過一瞬間的驚喜,隨即鎮定下來:“念念?”
江念爾立刻就想從他身邊離開,可是長發纏住了他白大褂上的紐扣,一扯就痛:“疼,疼!麻煩你,我的頭發……”
畫面有點詭異,剛下課從教室里出來的學生們非常在意地看著這邊。
周澤文抬手,正要把她的頭發從紐扣上慢慢繞下來,忽然有個身影沖了過來,粗暴地將江念爾纏在紐扣上的頭發直接扯開。
“啊——”江念爾吃痛,一聲驚呼。
發絲被扯斷了,留了一截在周澤文的紐扣上。周澤文也在狀況外,責備地看著突然出現的祁菲:“你太使勁了。”
“江學姐,”祁菲沒理他,反而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江念爾,“你怎么還在糾纏澤文啊?”
她故意說得很大聲,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同時見到本校前后三位風云人物,還是傳聞中處于三角關系中的三位,學生們內心暗搓搓地激動,不少人拿出手機偷拍。
江念爾順著發絲,心里窩火,顧不上其他,質問祁菲:“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糾纏他?”
“還嘴硬?”祁菲余光瞄到偷拍鏡頭,畫風忽然一變,露出可憐的神色,“你們都分手了,就不能放下他嗎?還專程來學校找他?”
江念爾有些好笑:“第一,我們沒分手,因為最開始就不是真情侶,公司炒CP你不會不知道吧?第二,我沒專程來找他,我來拍vlog,跟你們都無關。”
祁菲看了眼江念爾手里的自拍桿,表情夸張道:“你一個人來拍vlog?不是吧……學姐,你的團隊呢?”
因為經濟效益不行,江念爾的團隊解散了,圈子里盡人皆知。
江念爾壓著火,從容道:“關你什么事?”
周澤文拉了拉祁菲的袖子,臉色不太好,低聲道:“走吧,別說了。”
“我還沒說完。”祁菲上前一步,瞇著眼看江念爾,“我最近接了一個大贊助商的選題,正好缺個女搭檔,學姐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啊?”
江念爾笑了:“不好意思,沒興趣。”
祁菲沒想到江念爾會拒絕得這么無情,完全不給她留面子。要知道,江念爾現在已經很難接到推廣贊助了,在這個圈子里步履維艱,她有什么理由拒絕?
“學姐,你別逞強,我現在可以帶一帶你。”
“用什么帶?”江念爾打斷她,嘴角掛著冷淡的笑意,“接大牌的推廣,抄別人的板,賣劣質衣服給粉絲,你這帶血的饅頭我吃不起。”
祁菲愣住了。
她被戳到了痛腳,仿佛自己的罪行被人剝開示眾似的,難以遏制地怒吼:“江念爾!”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剛想把江念爾從臺階上推下去,身后忽然傳來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周澤文,我讓你走了嗎?”
這個聲音太冷,冷到現場無論當事人還是圍觀群眾都凝滯了一下。
祁菲等人詫異地回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身形頎長的男人站在教室門口。
以高挺的鼻梁為界,他一半臉沒入陰影里,目光極淡地望過來,在幾名學生間掃了一遍,最后落在周澤文身上。
周澤文下意識地站直,畢恭畢敬地說:“對不起,穆老師。”然后匆忙地跟祁菲道,“我現在走不了了,有空再一起吃飯吧。”說罷,小跑著站到男人身邊,老老實實地接過男人手里的資料,乖巧得像個小跟班。
祁菲眨了眨眼,按捺住心臟的狂跳,這位就是周澤文的導師、赫赫有名的穆深啊!總算見到真人了,居然真的跟傳言一樣,好像比周澤文還帥……
她正這樣想著,穆深的目光就移到她臉上。
祁菲深吸一口氣,準備主動跟這位“神仙教授”打個招呼時,對方卻率先開口了,聲音里不帶一點兒笑意,反而非常厭倦:“這里是動物醫學系的教學樓,請不要在此大聲喧嘩。”
他目光一轉,所有被他看到的人背后一陣發涼,圍觀的學生立刻如鳥獸散。
祁菲的室友們拉了拉她,趕在這個年輕的教授發火前把她拽離了“犯罪”現場。
江念爾松了一口氣,她早就不想在這里久留了,立刻帶上設備轉去下一個取景點。
教學樓前再度恢復了寧靜。
穆深一抬手,把資料從周澤文手里又拿了回來,并對他說:“你可以走了。”
“啊?”周澤文愣了一下,看到穆深那張不容置疑的臉,立刻點了點頭,“好,那我去吃飯了,舅……穆老師記得按時吃飯。”
周澤文走了。
穆深準備回教室,轉身前忽然看到地面上有一個紅色的小東西,就在江念爾剛才站過的位置。
他走過去,蹲下來,仔細一看。
是一個紅櫻桃的發夾。
遲疑片刻,穆深伸出手,把發夾裝進了口袋。
剪片子的時候,江念爾就發現自己出門前隨手別在耳邊的發夾不見了。
第一段視頻里,她跟粉絲打招呼時發夾還戴在頭上,后面在杏花樹下取景時就已經沒有了。
那個發夾雖然不貴,但是很可愛,她選了半天才選中的紅色小櫻桃,丟了有點可惜。
她的vlog發布以后,有人眼尖,留言說:“怎么感覺念念這個發夾跟穆教授桌上那個是一樣的?”
順著“傳送門”,江念爾戳進了穆深的微博。
認證為動物醫學博士,頁面很清爽,除了科普文就是轉發一些動物領養的消息,跟他本人給人的感覺一樣,專注而認真。
在最近的一條科普微博下,穆深配了一張桌面照片。他的本意是分享桌上的參考書籍,但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右上角無意出鏡的櫻桃發夾吸引了。
“穆深老師居然有一顆少女心?”
“會不會是女朋友的呀……”
“我失戀了。”
“歪個樓,發夾挺可愛的,蹲個鏈接。”
詼諧的討論里,有人提到了江念爾。
“指路@想你的念念,她剛發布的vlog就是在海大拍的,戴著一模一樣的發夾!”
可是這條評論沉在了下面,沒幾個人感興趣。
一個是學院派的天之驕子,一個是沒什么內涵的過氣網紅,八竿子湊不到一塊兒的兩個人,網友們完全不覺得他們兩個會有什么關系。
江念爾看到這里,默默點了退出。
不要說網友,就連她自己也這樣認為。
或許是穆深無意中撿到了她的發夾,也或許那壓根兒就不是她的。
關于發夾的討論很快就結束了,江念爾這期vlog掀起了一撥意料之外的熱度。
——她在海大跟祁菲爭執的視頻流傳到了網上。
視頻的拍攝角度很微妙,只能看到她的正面、祁菲的背影。祁菲說的話似乎經過特殊處理,模糊聽不清,但是她的那句“關你什么事”卻異常清晰。
看下來,仿佛是江念爾單方面訓斥祁菲。
祁菲的粉絲大為光火,不出一個小時就屠了版,差一點兒就把“想你的念念”罵上熱搜。
江念爾的活粉沒剩下多少,因為這件事又取關了一批。
她看著唰唰掉的粉絲數目,頭有點疼。
江念爾覺得,自己應該和公司商量一下,說點什么。
巧的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公司就主動聯絡了她。
江念爾簽的公司叫星秀文化,包裝過各個領域的網紅和大V,除了她,周澤文也在這家公司。
說起來,周澤文作為海大的學霸兼校草,本來跟這個行業沒有任何交集。大二的時候,他的幾張生活照意外在網上走紅,收獲一大批顏粉。
周澤文有點自戀,喜歡被人追捧的感覺,就順勢開始了直播,課業之余將副業經營得風生水起,還考上了研究生,也是一大人才了。
他被星秀文化簽下來后,公司對他一通炒作,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和當時最紅的時尚博主江念爾捆綁成情侶,兩個人在同一所學校,又都是學校里的風云人物,自然而然地成為大家津津樂道的一對兒。
后來江念爾過氣了,CP被拆就是后話了。
早上九點,江念爾準時出現在星秀大樓里。
曾經的工作人員現在見到她,只是尷尬地笑一下,有的干脆躲在一旁,側目看她。
江念爾覺得氣氛有些不對,但她沒放在心上,徑直去了經紀部的辦公室。
她過去的經紀人昵稱歡哥,現在已經是星秀經紀部的部長了。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江念爾開始和他討論起這次的風波。
“當時我的頭發鉤到了周澤文的紐扣,并不是網上傳的那樣,跟他糾纏不清。”江念爾抱起胳膊,幽幽道,“我也不知道視頻是被哪些有心人刻意上傳,祁菲說話很過分,卻都被處理掉了。”
歡哥點頭:“我知道的,我都懂,你不是那樣的人。”
江念爾“嘖”了一聲:“不要說假情侶了,哪怕我跟周澤文是真情侶,只要分手了,我就絕對不會再看對方一眼。”
歡哥無奈:“你等有男朋友了再來立flag吧。”
江念爾噎了一下,嘴角一垮:“我的青春都獻給這份事業了,哪有工夫找男朋友。”
“念念,你一個女孩子別那么拼,有空就休息休息,也是時候該找個對象了。”歡哥說這話的時候,偷偷瞟江念爾。
江念爾靠在椅子上,來回地晃,沒注意到他的眼神,說:“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我準備發個澄清說明。歡哥,你找個公關幫我潤色潤色吧。”
歡哥面露尷尬:“什么聲明?”
“就是傳言不實的聲明呀。”江念爾指尖在手機上隨便一撥,“看看,要么說我欺負后輩,要么說我對周澤文糾纏不清試圖插足,沒有一條是真相,我不想再忍了!”
歡哥笑容艱澀,支吾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說:“念念,今天叫你過來,其實是因為公司做了一個決定……”
江念爾抬頭看他。
“首先說明,這個決定不是我做的,是高層,我也是單方面接的通知……”面對當年一起從微末奮斗過來的伙伴,歡哥實在不忍心開口,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敢看江念爾,小聲道,“公司要和你解約……”
江念爾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走過五個年頭,正如江念爾自己所說,她把最美好的一段時光獻給了這份事業,見證星秀從一家僅有幾個員工的小公司,一步步走到了業界龍頭。在最風光的時候,光她一個人帶來的效益就能養活全公司上下。
可是現在,她失勢了,公司無情地選擇拋棄她。
江念爾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沒有表情地看著歡哥。
恰好這時有工作人員推門進來,張口就道:“歡哥,菲菲新一季的選題我給您放這兒了。”
歡哥頭疼地揉著眉心,什么時候來不好,偏偏是現在。
江念爾的表情更加迷離了,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字一頓地問:“公司簽了祁菲?”
“對。”歡哥無奈地說,“剛簽的,我阻止過,公司有一個你了,不需要定位相同的女博主,但是……”
他欲言又止。
江念爾執著地問:“但是怎么了?”
“領導說……說你的粉絲號召力太差,要包裝一個新的……”
江念爾怔住了。
包裝一個新的,意思就是——舊的不要了,扔了吧。
這段時間總能見到關于周澤文和祁菲的消息,她還以為這兩個人真的在一起了,原來還是公司的套路。
原來祁菲早就進了星秀,而且是來替代她的,所以那天說話才會這么有底氣。
兜兜轉轉,只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里。
一個更殘忍的猜測出現在她腦海中,江念爾沉默了一會兒,問:“因為那段視頻,公司想保祁菲,所以才要和我解約對吧?”
歡哥輕輕地點了下頭。
棄車保帥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想到,她是那個車。
歡哥終究是不忍心,勸她:“念念,你不要太固執了,咱們這個行業就得跟著市場走才有飯吃,你應該稍微改變一下了。”
頓了頓,他嘆了口氣,道:“領導其實還跟我說,以前給過你一次選擇的機會,可是你選錯了,才造就了今天的局面。”
江念爾恍惚。
他說的“選擇的機會”,就是在她流量剛下滑的時候,昂貴的大品牌打進國內市場,她奉行的親民平價穿搭法則漸漸被大家厭倦。
當時江念爾面臨兩個選擇,臣服于大品牌的資本,還是堅持自己的原則,她選擇了后者。
沒想到自此開始,她潰不成軍。
所謂墻倒眾人推,她的熱度一下去,想要取代她的女博主們便迫不及待地要把她拍死在沙灘上,對家編造的關于她的黑料可能比推出的搭配還多。
江念爾回想到過去種種,想到自己熬到凌晨搭配出的一套接一套的衣服,想到大家喜歡她作品時的留言……
心里一陣絞痛,江念爾下意識地攥緊手機。
歡哥說:“我今天就是先知會你一聲,解約合同不著急簽,我幫你申請了解約金,雖然不會很多,但是在你簽到下一個公司前……”
“今天就簽。”江念爾突然打斷他,眼睛里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彷徨和無助,反而閃爍著堅定的光。
她嫣然一笑,平靜道:“正好我今天人在這兒,直接簽了吧,下次再約我過來,我不一定有空。”
“念念……”
“不用多說,解約其實正合我意。”江念爾歪了歪頭,笑得狡黠,“我早就厭倦星秀一成不變的推廣方式了。不瞞你說,我其實也在尋找下家,正愁怎么跟公司提呢。”
歡哥沉默了半天。
他太了解江念爾的性格了,要強、自傲,她會這么說,一點兒也不奇怪。
江念爾從筆筒里抽了一支筆出來,催促道:“快點兒吧,我一會兒還有事。”
歡哥不再多說什么,打印了解約合同。
江念爾只匆匆掃了一眼,便利落地在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大名。
正如同五年前簽約那時,一點兒也沒有猶豫。
歡哥說:“解約金我會讓公司打到你的賬戶上。”
江念爾聳了聳肩:“不用了。”
她轉身離開,一點留戀都沒有,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星秀。
江念爾其實并未走遠,她坐在星秀樓下,看著面前繁忙的車來車往。
記不清過去有多少次,新一季的搭配上線后,她和她的團隊成員們卸下一身疲憊,毫無形象地坐在這里看馬路。
如今,卻物是人非。
江念爾打電話給幾家同類公司,提出想合作的意圖,但都被委婉地拒絕了。
其中有一家老板跟她比較熟,說得相對直白:“念念啊,這個行業現在人太多了,天天都有年輕姑娘要當網紅的,你得想辦法提升一下自己的粉絲號召力啊。”
——粉絲號召力?
剛剛歡哥也說了這個詞,江念爾敏感的神經被戳中了。
她不甘心。
江念爾拿起手機,發了條微博:
“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是一個美好的夢想,而夢想總是不現實的。
她捧著手機,等了十分鐘,一條回復都沒收到,甚至連罵她的人都沒有。
江念爾越看越郁結,手指不停地滑動刷新。她有一種沖動,想發個小作文詳細闡述自己有多委屈的沖動。
可是,她忍住了,并且在思考三秒后,把剛才發的那條微博也刪除了。
“想你的念念”對外形象永遠是精致和開朗的,她不想把負面情緒展露出去,在虛無的社交平臺上,已經沒有幾個能跟她一起難過的人。
卻多的是看笑話的。
江念爾默默收起了手機,漫無目的地游走在大街上。春景繁華的近海市,此刻在她眼里毫無生機。
不知這樣走了多久,江念爾有些口渴,就近進了一家便利店,準備買盒牛奶。
貨架上的牛奶幾乎都賣光了,只剩下兩個極端,最貴的和特價處理的。
江念爾猶豫了片刻。
在以前,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貴的那款,可如今她被公司拋棄,自己也很久接不到推廣,剛剛還拒絕了解約金,以前的錢都拿去買新衣服了……實在捉襟見肘……
就在她萬般糾結的時候,忽然從旁邊伸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直直朝最后一盒特價牛奶伸去。
在這一瞬間,江念爾想到了自己的命運。她不就像是這盒被標上“特價處理”標簽的牛奶嗎?
仿佛被戳到了痛點,江念爾迅速伸出手,在那只纖長的手指碰到牛奶前,蠻橫地把這盒牛奶搶了下來。
手的主人愣了愣,伸出的胳膊硬是懸在半空沒動。
江念爾的虛榮心暗暗作祟,拿完特價牛奶又拿了盒貴的,火速跑去收銀臺付賬。
“等等……”
背后有人喊她,聲音溫潤低沉,非常耳熟,她卻無暇顧及。
江念爾只想著在被認出前趕緊離開這家便利店,她可不想明天微博熱搜有一條是:昔日紅人念念,落魄購買處理牛奶。
等江念爾抱著兩盒牛奶跑到家時,才忽然想起一件悲傷的事——除非被人罵,否則以她現在的人氣,跟熱搜有半毛錢關系嗎?沒有!那她怕個啥?
人一冷靜下來,就容易后悔。
她居然在一盒不知道有什么特別的牛奶身上多花了三十多塊錢啊!
江念爾強忍住去便利店把昂貴牛奶退掉的沖動,忍痛將其塞進冰箱里,然后打開那盒搶來的處理牛奶,一口氣喝掉。
當天下午,江念爾就開始肚子痛,每一個小時就要去一趟廁所。
這樣持續了好幾個小時,難受得快虛脫了,她終于忍無可忍,打車去了醫院。
醫生診斷是食物中毒。江念爾吃飯不規律,三餐全都是在外面解決,不知道自己哪頓吃壞了,為了防止病情加重,醫生建議她掛水。
其間,江念爾對著扎上針頭的手背拍了張照片,發到微博,并說:寶貝兒們都要照顧好自己呀。
等了許久,等來十幾條問她怎么了、祝福她早日康復的回復。
江念爾心滿意足地笑了,但很快她又笑不出來了。
銀行發來短信,掛水買藥,又花掉了幾百塊錢。
江念爾心驚肉跳地看著屏幕上不太長的余額數字,終于認清一個事實——需要找一份能按時發工資的工作了。
做了這個決定的當晚,江念爾對著手機鏡頭做作地擺了個酷妹的表情。
“是時候給自己創造一個新的開始了。寶貝們晚安哦,愛你們!”
然后她把手機放在床頭,始終調亮在微博頁面。
可是直到她睡著,也沒收到一條回復。
江念爾開始找工作,可以用“慘淡”兩個字來形容。
她大學讀的計算機系,可是因為入時尚博主這行很早,專業上沒學會什么東西,只是剛剛能本科畢業的水平,計算機方面的工作是不用想了。
她把目光停留在時尚行業,卻持續遭遇滑鐵盧。
例如面試官問她:“你一個有多年經驗的時尚博主,為什么突然想來我們公司呢?”
最開始,江念爾頭發一撩,嫣然笑道:“我想體驗一下生活。”
面試官們面面相覷。
后來她答:“我想多了解一下這個行業的其他環節。”
終于不再是現場被拒,公司讓她回家等通知。
一開始江念爾還抱有希望,可是等了好多天,什么消息都沒有,她終于明白自己被“默拒”了。
又是四處碰壁的一天,看著夕陽一點點下沉,江念爾萬念俱灰地走在馬路上,忽然余光捕捉到“招聘”二字。
她抬起頭,一家名叫“萬千寵愛”的寵物診所在玻璃門上貼著一張簡單的招聘海報。
江念爾壓根兒沒仔細看,機械式地推開門,前臺養的狗狗激動地撲了過來。
這個點診所剛好清閑,李佳霖本來坐在前臺整理資料,聽到狗叫立刻站了起來:“您好,您……”
她目光低下去,來回地在地上找寵物。
江念爾語氣慘淡地接話:“你們招人?”
原來是來應聘的。李佳霖點了下頭,將她全身飛快地掃了一遍,略微有些驚訝。
這個女孩長得漂亮,穿得也好看,而且是那種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捕捉到的好看,簡單卻很顯氣質的搭配,加上清新妥帖的妝容,以前她只在時尚雜志里見過。
李佳霖有些遲疑:“您要應聘?”
“對,我來應聘。”
“有預約嗎?”
江念爾搖頭:“沒有。是不是要先預約,我改天再來?”
李佳霖剛要說是,突然腦筋一轉,反正現在診所里沒“病患”,單獨面試一下也沒什么大不了。
“今天就可以,請跟我來。”李佳霖把她帶到診所后面,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穆老師,這位女士要應聘。”
夕陽從對面窗戶灑進來,將整間辦公室染成了金色。
突如其來的光照讓江念爾不太適應,她微微偏頭,瞇了瞇眼。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書柜邊,修長的手指正在翻動資料,抬起的目光堪堪落在她們身上。
江念爾愣了一下,這人好像在哪里見過?
李佳霖介紹:“這位是我們這兒的主治醫生,穆深教授。你喊他穆醫生就好了。”
江念爾“啊”了一下,原來是他。
“你好,我叫江念爾,這是我的簡歷。”
上次只是匆忙一瞥,現在可算看仔細了,這位傳聞中天之驕子、青年才俊的“神仙教授”。
他確實很年輕,看上去比江念爾不過大了幾歲,神情雖然寡淡,眉眼卻非常端正,眸中拘著漆黑的光,望向人時非常專注。
江念爾在他的目光中,竟然有一絲局促,猶豫著該不該說一句“又見面了”。
還好,穆深很快斂起視線,好像已經不記得她似的,嗓音低沉地道:“請自我介紹一下。”
“我畢業于海大,從事時尚行業五年,有豐富的服裝搭配經驗和不落俗的審美,同時經營著一個頗有人氣的大V賬號……”江念爾心虛,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跟這家寵物診所格格不入。
李佳霖已經開始用奇異的目光看她了。
穆深卻一點兒也不意外,等她說完,開始提問:“你本科學的什么專業?”
“計算機。”
“參與過動物醫學方面的培訓嗎?”
“沒有。”
“有動物救援的經驗嗎?”
“沒有。”
辦公室的氣氛有點窒息。
穆深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從簡歷上抬起:“最后一個問題,養過寵物嗎?”
江念爾絕望地閉上眼睛:“沒有。”
不過是多了一個被拒的經歷罷了,沒什么大不了,她這么勸慰自己。
果然,穆深已經把她的簡歷放到了一旁,注意力重新回到剛才翻看的資料上,仿佛已經沒了耐心,直率地戳穿她:“你一點兒相關經驗都沒有,為什么要到寵物診所找工作?”
江念爾咬了咬牙,自尊心不允許她說出實話。
可是面試被拒一整天,她實在是很疲憊,腦子里亂得像一團糨糊,根本沒心思思考,脫口道:“可能因為我好看吧。”
“……”
屋子里的氣氛更詭異了。
李佳霖和穆深齊刷刷地看著她,兩雙眼睛里飽含關心和愛護,仿佛下一分鐘就要建議她去掛腦科。
江念爾恨不能刨個地縫鉆進去,她握緊包帶,隨時準備逃跑。
然而,下一秒鐘,穆深忽然開口了:“什么時候能來上班?”
江念爾瞪大眼睛,她聽到了什么?
李佳霖也露出愕然的神色:“穆老師,她被聘用了嗎?”
穆深點了下頭,征詢江念爾的意見:“沒有相關經驗,暫且從前臺開始吧,工資比醫生少一千,可以嗎?”
“您……”江念爾不敢相信,“您是認真的嗎?不要開玩笑。”
穆深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微蹙:“我像在開玩笑?”
江念爾心花怒放,立刻點頭:“可以!我明天就來上班!”
江念爾自己也沒有想到,最后會在寵物診所找到工作。
目前除了穆深,這家寵物診所只有三名員工,李佳霖是穆深曾經教過的學生,畢業后就在這里打工,還有一位女助理醫生據說請假了,下周才來。
星秀把解約費打到江念爾的卡上時,江念爾正跟著李佳霖熟悉診所的方方面面。
她低頭看了眼短信,忍不住冷笑。
少得可憐的遣散費,連她以前收入的零頭都不到,打發小狗嗎?
她問李佳霖:“咱們診所每個月都會按時發工資的吧?”
“對啊。”
“不會拖欠吧?”
“當然不會。”李佳霖鄙夷地看她一眼,“穆老師不是那種人。”
“那就行。”江念爾抬手,立刻把解約費退給了公司,并附言:就當我扶貧。
那頭就再沒消息了。
寵物診所前臺的工作并不復雜,江念爾很快就記住了,捋起袖子自信地說:“交給我吧。”
李佳霖提醒她:“你的工作雖然看著很簡單,但做起來可不輕松,因為來我們診所的人很多。”
江念爾不以為意:“能多到哪兒去?”
李佳霖立刻露出“你還是太年輕”的目光,幽幽地嘆了口氣:“我剛來時,也是這么想的。”
到了下午,江念爾逐漸明白了她的意思。
抱著貓貓狗狗來“萬千寵愛”看病的人真是絡繹不絕,大都是女性,基本一進門就問:“穆醫生在嗎?”
穆深像只陀螺,一整天都在連軸轉,每次江念爾見到他,他都是戴著口罩,神情嚴肅地穿梭在各個診療室里。
江念爾在這里上班的第一天就光榮地加班了。
診所規定是晚上九點下班,但江念爾陪著兩位醫生活活等到了十點半,她趴在桌子上都快睡著了,終于聽到李佳霖的聲音:“咦,你還沒走啊?”
江念爾打了個激靈,慘兮兮地撇嘴:“我以為我不能走……”
穆深把口罩扔進垃圾桶,脫掉白大褂,細致地洗著手,說:“你可以正常下班的。”
忙碌了一整天,他眼底有幾分疲色,語速卻仍然利索:“明天我去學校,你們倆看著這里。”
李佳霖松了口氣,沖江念爾擠眼:“那應該不會這么忙了。”
關燈,鎖門,三個人在診所門口兵分兩路,江念爾和穆深同一個方向,李佳霖住在另一邊。
江念爾正要到路邊打車,穆深就說:“你家住哪兒?我送你。”
她覺得入職第一天就搭領導的車不太好,可是近海市出租車費很高,如果能省一筆……
江念爾咬了咬牙,不太好意思地道:“那就麻煩您了。”
穆深車開得很穩,不知道他們這些跟醫學擦邊的人,是不是手都很穩。
一路沉默,江念爾百爪撓心,決定主動開口。
“穆醫生,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你說。”
“您聘用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對于這個問題,江念爾太好奇了。她跟這份工作毫不搭邊,今天李佳霖也很耿直地告訴她,在所有應聘的人里,她是最不適合的,卻是最快被錄取的。
穆深神情緩和下來,說:“你覺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江念爾不認同地抿了下唇,小聲嘀咕:“那就是因為我好看了。”
穆深滯了一下:“我們見過面。”
是的,在海大校園里,江念爾被人欺負的時候。
因為這件事,她被網友追著罵了好幾天。
原來他是記得的。江念爾不太愿意回憶這件事,眸光變得有些暗淡。
可是,穆深說的話卻跟她想的完全不同:“前幾天,在一家便利店里,你搶走一盒牛奶——”
江念爾小聲地“啊”了一聲,下意識地望向他的手。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是一雙非常好看的手,也并不常見,上一次見到這樣的手,就是在便利店跟她搶那盒特價牛奶。
江念爾半信半疑地問:“是你嗎?”
穆深摸了下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我應該不是大眾臉。”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當時心情不太好,壓根兒沒往臉上看……”江念爾忽然停下了,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什么情況?
這人在記恨她搶走了一盒牛奶?
果不其然,穆深接下來便問:“牛奶喝了嗎?味道怎樣?”
江念爾倒抽一口氣。
堂堂海大碩導、寵物診所的主治醫生、傳說中的“神仙教授”,現在在跟她算一盒牛奶的恩恩怨怨?
“挺好的,我不知道是你要買……”江念爾?了,忽然想到一個嚴肅的議題,立刻板起臉來,“雖說是我搶了你的,但我拿到就歸我了,你不能怪我,更不能因此扣我工資。”
說完,她偷偷瞟著穆深。
穆深的表情很是復雜,不知道在想什么。
已經到江念爾家樓下了,穆深把車停下來,似乎終于想到了應對的措辭,說:“一般我不扣員工工資。”
江念爾彎下腰,湊到車窗前,認真地看著他:“穆醫生可能不知道我有個外號。”
“嗯?”
“江一般。”
穆深欲言又止,似乎憋著笑,半天后才說:“其實我沒想買那盒牛奶,因為它過期了,我想拿下來提醒一下店家。”
江念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