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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緒論

近年所治,一般以為所謂學術史,鄙意則寧可名之曰學人的歷史。二者之間,分別顯然。前者偏重于專門史的畫地為牢,后者則力求破除分科治學的畛域,以及種種后出外來的條理系統的成見,將對象作為整體歷史的一部分,不僅由學人見學術,也見其作為一般社會成員的活動及聯系;前者以今意己意揣度前人言行及相關事物,后者盡可能約束因緣近代教育和知識轉型而來、從習以為常變成天經地義的先入為主,努力回到時空特定的歷史現場,把握各類乃至各個特定人物的思維行為方式,并以歷時演化的態度方式看待前人前事的位置及其相互關系。

研究晚清民國的學人與學術,緣由有三:

其一,了解前人已知,以及如何知,為何如此這般認知,避免以不知為無有,或拾人唾余,或重蹈覆轍,或以鑿空搗隙為填補空白,或以橫逸斜出為創新超越,以致無知者無畏。沿著前賢開辟的大道正途,接著往下做,以免日暮時分盲人騎瞎馬行險道。如此取徑,看似迂遠艱難,放眼長量,恰是捷徑坦途。

治學的大道,是繼續前賢的未竟之業,聚沙積薪,繼長增高,所謂站在巨人的肩上,自然登高望遠。所以接著做比找漏洞尋破綻鉆空子對著干難度更大,也更具挑戰性,卻是治學的必由之路。歷史上能夠披沙揀金留下來的人物大都天賦異稟,兼有奇緣,又下苦工,讀完書再做學問,功力深湛,體大思精,見高識遠,接近理解誠非易事,常人難以望其項背,守成亦難,遑論超越。妄者不察,不能為己之后為人,先因而后創,存心以立異為捷徑,一味讀前人未見之書,治前人不治之學。看似開天辟地,實則趨易避難,而美其名曰創新進步,為突過前人,豈非貽笑大方。

社會變動的加劇加速,使得學術取徑由先因后創轉向推陳出新,標新立異成為嘩眾取寵以致眾從的有效手段,學術難免偏離正道常軌。1919年3月,王國維寫了《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認為清代三百年間學術凡三變,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咸以降之學新,國初、乾嘉之學的開創者為顧炎武、戴震、錢大昕等三人,而“今者時勢又劇變矣,學術之必變,蓋不待言。世之言學者,輒悵悵無所歸,顧莫不推嘉興沈先生,以為亭林、東原、竹汀者儔也。先生少年,固已盡通國初及乾嘉諸家之說,中年治遼、金、元三史,治四裔地理,又為道咸以降之學,然一秉先正成法,無或逾越。其于人心世道之污隆,政事之利病,必窮其原委,似國初諸老;其視經史為獨立之學,而益探其奧窔,拓其區宇,不讓乾嘉諸先生。至于綜覽百家,旁及二氏,一以治經史之法治之,則又為自來學者所未及。……夫學問之品類不同,而其方法則一。國初諸老,用此以治經世之學,乾嘉諸老,用之以治經史之學,先生復廣之以治一切諸學,趣搏而旨約,識高而議平,其憂世之深,有過于龔、魏,而擇術之慎,不后于戴、錢。學者得其片言,具其一體,猶足以名一家立一說。其所以繼承前哲者以此,其所以開創來學者亦以此,使后之學術變而不失其正鵠者,其必由先生之道矣”[1]。

王國維對沈曾植的學問別有評議,這番話更多的是夫子自道,借以闡述自己的治學理念和取徑,希望循此繼往開來。不知有心還是巧合,一個月前,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剛剛問世,這本書被后來的學人指為開創了近代中國史學革命甚至學術的典范。無論此說是否成立,至少從接受的范圍而言,胡著所展示的用西洋系統條理中國材料,比沈曾植提示的治學之道影響要廣泛得多。王國維的有感而發,無力挽狂瀾于既倒。后來者很少經由沈曾植所指示的治學之道,盡管王國維斷言這是“學術變而不失其正鵠”的必由之路。

如果說沈曾植的淡出學術舞臺,很大程度上受到五四新文化運動后世風與學風大幅度轉移的影響,不能完全歸因于學術本身的變動,無獨有偶,治學幾乎得到新舊各方一致推重的王國維本人,結局也是大同小異。陳寅恪蓋棺論定,認為王國維以地下實物與紙上遺文互相釋證,取異族故書與吾國舊籍互相補證,取外來觀念與固有材料互相參證,所有論著“學術性質固有異同,所用方法亦不盡符會,要皆足以轉移一時之風氣,而示來者以軌則。吾國他日文史考據之學,范圍縱廣,途徑縱多,恐亦無以遠出三類之外。此先生之書所以為吾國近代學術界最重要之產物也”[2]。

在為其他知己友好撰寫序跋時,陳寅恪也不斷借題發揮,表明其治學理念,指示或力圖傳承古今中外治學的大道正軌。其《陳垣元西域人華化考序》稱:“今日吾國治學之士,競言古史,察其持論,間有類乎清季夸誕經學家之所為者。先生是書之所發明,必可示以準繩,匡其趨向。然則是書之重刊流布,關系吾國學術風氣之轉移者至大,豈僅局于元代西域人華化一事而已哉?”1939年為劉文典《莊子補正》作序,仍不忘針砭時弊:“今日治先秦子史之學,與先生所為大異者,乃以明清放浪之才人,而談商周邃古之樸學。其所著書,幾何不為金圣嘆胸中獨具之古本,轉欲以之留贈后人,焉得不為古人痛哭耶?然則先生此書之刊布,蓋將一匡當世之學風,示人以準則,豈僅供治莊子者之所必讀而已哉?”[3]

可是,陳寅恪所說的這些軌則準繩,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并非后進普遍遵循取法的辦法途徑。而王國維、陳垣等人的影響,也遠不及胡適等引領時趨之人。或許如錢穆《國史大綱·序》和《新亞學報發刊詞》所指摘,為學術而學術的主張,不能領導思想潮流,對社會產生廣泛影響。為此,錢穆有意標舉高的,其著述“將勉奉以為詔示來學者之方向與準繩。自謂差免門戶之見,或有塗轍可遵”[4]。可是,盡管錢穆努力擴大社會影響,其著作還是被認為程度太深,不適合中學生[5],與胡適等人著作的影響層面范圍不可同日而語。以今日港臺學術界的時趨風尚,來者不能不慨嘆,已經作古的錢穆遭遇到前賢同輩一樣的尷尬。

也許學問之事,本來就是二三荒江野老的志業,無論社會全體還是學界內部,多好隨波逐流,升降浮沉,只有少數沉潛者,愿意并且能夠與古今中外的智者賢人心靈溝通。風物長宜放眼量,王國維、陳寅恪等人所謂轉移風氣,示來者規則正鵠、準繩途則的斷言,若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的時空標準衡量,未必落空失效。而所謂影響,要看對哪些人在哪些方面起了何種程度的作用。所謂典范,也是相對于何人何事而言。從者多寡,何足道哉?傳媒時代的受眾越廣泛,個性越模糊。所以學術只能自由,不宜民主。若是多數取決,無疑越是等而下之者越是易致眾從。因為學問之事,要求天賦、勤奮和機緣的湊合,途徑方法越高明,理解運用應當越困難。后出的方法,果真能夠超越前賢,必然吸納融合已有的各種良法,學習運用,不僅必須循序漸進,不可躐等,而且能夠進到哪一重境界,還要看各人的造化(包括天賦、勤奮、機緣),不可強求。那些截斷眾流,號稱多數人能夠跨越式輕易掌握的方法途徑,好也有限。一味針對少年后進,欲將金針度與人,無非自我標榜,挾眾自重,到頭來大都誤人子弟,將來者教到不可再教的地步。

治學須溫故知新,先因后創,守成有余,繼以創新,歷時久而艱辛甚,當然不為抱負極高的新銳少年所甘愿忍耐,于是反其道而行之,不肯守拙,唯好取巧。能以不破不立始,以復歸本位終,已屬幸運。除了一輩子參野狐禪而不自覺者外,近代不少學人經歷過年輕時前衛趨新,后來則沉潛守成的轉折,高明如劉師培、王國維,甚至章太炎等也不能免俗,以致后來新進少年叩問他們早年所治趨新之學,往往亡顧左右,笑而不答。這一變化,若以進步與保守視之,斷為倒行逆施,拉車向后,顯然不得要領。根柢淺則隨風擺,易趨附,大體基本茫然無知,而自詡取法乎上,豈非天方夜譚?一張白紙固然可以畫最新最美的圖畫,但畫者決不能如一張白紙。白手起家的日新月異,不過起始初階。如此,之于本人的新與之于全體的新,截然不同,若將小兒學語學行許為后來居上,青勝于藍,同樣不倫不類。

其二,由人而知學。歷史的中心是人,而人有思維行為兩面。據說在海外攻讀中國史的博士學位,若選不到適當題目,最后便擇一前人未做過的人物下手。實則人物研究看似容易上手,做好卻極難。歷史人物形形色色,多為各自領域的出類拔萃者,亦即所謂人尖子,尤其是著名史冊者,無論帝王將相,圣賢智哲,還是大奸大惡,均有非比尋常之處,要想具有了解之同情,實屬難事。加以時空距離遙遠,身份差若天淵,研究者大都沒有相應的生活閱歷經驗,不了解習慣做派,不易體察其行為心境。于是人物研究,往往愈治而愈覺得對象高不可攀,遙不可及,以致于不知不覺中以其是非為是非,甚至以其好惡為好惡。所謂高山仰止,非但無法逐漸接近,反而日益疏遠。而一味遠觀仰望,如何能夠看得清楚,聽得明白?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不了解其人其事,論學論人,難免隔靴搔癢。其實,很少有歷史人物經得起后人的反復研究。反差過大的原因,無非兩種情形,其一,所選對象確系不世出的高人,難以接近;其二,研治者取徑有誤,南轅北轍。前者屈指可數,卻無法抗拒,不妨另選適合自己程度的對象,而不必勉為其難。后者則須轉換觀念,改變方法,至少要方向正確,才能逐步靠近。

至于學人,尤其是通人異士,天賦、機緣、工夫,均不同凡響,若不能與之心有靈犀一點通,只得依據自己的“遠近高低各不同”而“橫看成嶺側成峰”,鑿空逞臆地瞎猜亂點。近代以來,分科治學,各有專精,直入前賢的文本,無非見仁見智,難以心領神會,恰到好處。刻舟求劍,緣木求魚,不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甚至看朱成碧,指鹿為馬。

學問或有不受時空影響的至理,此節于思維可以形而上的文化系統或許無礙,而中國文化少有純粹的抽象,論學講道,多由具體語境而生。人的思維行為互為關聯,研究學人的歷史,不宜將學與行截然分別。以學人的歷史包括其所治學術為事實,有一大難事,即所及問題多為觀念精神層面,看似虛玄,難以捉摸,非將思想還原為事實,以實證虛,不易把握。今人所寫學術思想家評傳,好將生平與學術思想分離,以為便于架構編排敘述,實則不過方便用后來外在系統,條理解釋固有材料,無形中以今人觀念揣度解釋古人思想。即使治學向來不大嚴謹的梁啟超也說:“平心論之,以今語釋古籍,俾人易曉,此法太史公引《尚書》已用之,原不足為病;又人性本不甚相遠,他人所能發明者,安在吾必不能,觸類比量,固亦不失為一良法。雖然,吾儕慎勿忘格林威爾之格言:‘畫我須是我。’吾儕如忠于史者,則斷不容以己意絲毫增減古人之妍丑,尤不容以名實不相副之解釋,致讀者起幻蔽。此在百學皆然。”[6]

不僅如此,學人論學所指稱的事實,不過其對于歷史的認識,正如后來者描述其學行,難免附加傳衍的成分而非及身的影像。即使學有根本,能夠執簡御繁,還是難免門戶家派的偏見。也就是說,所指稱的史事、如此這般指稱所指史事以及這樣的指稱加于來者的影響,相關而不相同。或者不察,傳授之間,習以為常,每每不能分別,自覺者也難免撲朔迷離,懵懂者更加糾葛混淆。所以材料相對于史事,決不僅僅直接間接、一手二手、主料輔料那樣簡單。善用者無非恰當而巧妙地把握所指能指的時段、層面和方向。此外,學人撰著之際,心中的言說對象,往往不止一端,這些考慮,必然影響其行文,遣詞用字,或曲或隱,反轉周折,甚至夸大張揚,均別有深意。僅憑文本,又帶主觀,則不易仔細分辨,只能以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態度對待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歷史人事,誤讀錯解本意,在所難免。史學為比較的學問,所論人事,都存在于錯綜復雜的關系之中,所謂理解,即恰如其分,關鍵在于恰當把握所處的時空位置。此即由俱舍宗解俱舍學之法,亦與當下的語境說近似。具體做法,則須將合本子注擴而大之,不僅比勘文本,而且比較本事,把握頭緒,了解同情。

研究歷史,若治某人某事即以某人某事的直接材料為范圍,難免導致研究某人即偏愛之,甚至以其好惡為準的,結果勢必眼界狹隘,孤立無援,不得不以主觀己意下判斷。所謂“圣人之言,必有為而發,若不取事實以證之,則成無的之矢矣。圣言簡奧,若不采意旨相同之語以參之,則為不解之謎矣。既廣搜群籍,以參證圣言,其言之矛盾疑滯者,若不考訂解釋,折衷一是,則圣人之言行,終不可明矣”。楊樹達用司馬光長編考異法作《論語疏證》,“匯集古籍中事實語言之于《論語》有關者,并間下己意,考訂是非,解釋疑滯”,因而能為治經者開辟新途徑。[7]以事實證言論,以文本相參證,繼以考訂解釋,可以明圣人之言行。若是全局在胸,古今中外,來龍去脈,淵源流別,如數家珍,進而把握具體,品評人事,自然得心應手,得其所哉。

當然,凡人大都經不起反復研究,高明者察知玄奧,故意不留證據,以免后人琢磨。清季廣東大儒朱次琦一脈傳人,遂多不留文字,令后人難以下手。而近代學人不留學術著述以外的文字,用意也應在此。如果自以為是,有意保留材料,試圖使歷史敘述朝著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演化,永遠留在歷史的中心位置,或是故布迷局,文過飾非,淆亂視聽,將后人引入陷阱,也難逃智者的法眼。值得研究的歷史人物大都非同尋常,心思過人,若道行不足,或是稍有不慎,容易誤入歧途。一般而言,了解越多,認識越深,則越能接近研究對象,所謂家人眼中無偉人,即以其親近之故。若是愈治而愈高大,顯然與所研究對象之間差距過大,不能平等交流對話,更無法心靈相通,一味高山仰止,絕無真正認知的可能。兩相隔膜,所作論述,如何能夠恰如其分?

其三,以學人的活動及其相互關系為歷史整體的一部分,而非僅為專門的學術史。近代以來,受西學影響,以及新式學堂教育的制約,分科治學,已成體制。新銳學人以分科治學為科學,其實分科究竟如何發生,為何發生,還有待研究。但要因之一,則為人的智力體力有限,而知識無涯,不得已退而求其次,分門別類,縮短戰線,使人力足以負擔。可是如此一來,本來渾然一體的學問被肢解為彼此獨立的系統,久而久之,不僅各個學科之間相互隔絕,每個學科內部也日益細分化。以史學而論,縱向分段,橫向分類,林林總總的所謂專門史,大都不過治史必備的條件,揚之則附庸蔚為大國,抑之則婢作夫人。研究歷史,若用分科眼光,勢必以后來觀念看待前人前事,符合后出外來的學科軌則,卻不理解前人的習慣做派。歷史本為整體,各部分有機聯系,近代學人重寫歷史,用西洋系統整理國故,還能以斷代、專門、國別各史皆為通史之一體,后來則以專攻為獨門,將歷史割裂肢解,歷史的無限聯系被人為斬斷,具體時空被抽離。既然歷史人事并非按照后來的分門別類進行發展,以分科分類眼光看待和研究歷史,難免有強古人以就我之嫌。而分科治學之下的所謂跨學科,則往往是坐井觀天,自我放大,或踉蹌跳躍,不守規矩,以局部求通論,以歸納代貫通,勢必以偏概全。

研究學人的歷史,既可由此一點入手,延伸探察整個歷史的各個層面,又能揣摩考察學人對于歷史和時勢的觀察論斷。史家亦為社會一分子,既有一般體驗,又有獨特感受,其思維行為包括學術活動在內,牽連廣泛,與整個社會的脈搏跳動息息相關。況且國人治學,旨在經世,近代受西洋觀念的影響,雖有為學問而學問的主張,只是為了抵御公私權力的干預,從來沒有錮蔽于象牙塔內。史家見識各異,研治史家或學人的歷史,固然難免是非正誤、高下得失的判斷,更重要的卻是將各家的見仁見智當作歷史的事實,觀念也是事實的一部分。智者千慮一失,愚者千慮一得,得失之間,高下有別,但無論得失,都不過歷史事實。作為事實,認清征實即為判別。誠然,在梳理脈絡,貫通無間的同時,個人主觀勢必參與其中,只是主觀能動的取向,卻是最大限度地限制主觀隨意性,盡可能客觀地再現歷史事實。

歷史既為有機聯系的整體,歷史的時空聯系既然無限延伸,從任何一點切入,都必須探察聯系無限延續的人與事,因而進入之前須把握整體,進入之后須有整體觀念和眼界,如此才能深入、適當。學問為一整體,分科治學,本來因為人的天賦機緣有限,智力體力不足,不得已而為之的無奈之舉。而一旦形成專家之學,遂無通人眼光,無從比較衡量,久而久之,專業成為小眾的領地。如果沒有賢能引領,難免等而下之,甚至反其道而行之,越是高明,和者益寡。近代以來,學問由學校傳衍,以媒體傳播,遂益發不可收拾。

與人類歷史的整體性相應,史學無疑應是綜合的學問,通史歷來是學人追求的至高境界。即使晚近流行分科治學,有識之士的最終目的仍在求通,分乃不得已的無可奈何或是走向通的必由之路。或以為近代歐洲學問著重分析,固然,但就史學而論,仍以整體為高明。布羅代爾時代的年鑒學派,整體史的格局凸顯。而后布羅代爾時代五花八門的新史學,一定程度上已經成為整體史被肢解的遁詞。

盡管通史為史家的理想追求,但要達到通的境界,必須跨越博通與專精之間平衡協調的難關。融會貫通,提綱挈領,條貫各個時段層面的史事沒有窒礙,而不以主觀裁剪史實,強史料以就我。時賢批評中國歷史文化研究有歸納無貫通,可以兩點為例,其一,以歐洲中心所見世界通則為據,條理中國史事;其二,以局部研究所得通論,擴及其他部分乃至整體。無論那一種情形,材料的有限性(不完整和真偽的部位程度)都難以體察把握,勾連貫穿。

以貫通為至高境界,接下來的問題自然是如何貫通。此節本來不易求證,更難求全,至少有三點值得注意:1.由博返約。今日通行的教育體制,教人先讀教科書,然后進入專題研究,基本沒有學習教科書或講義以外的真正讀書。由這樣的方式培養出來的學人,往往好以自己的成功經驗,傳授弟子,鼓勵其擇一前人未著手的領域,長期鉆研,名曰占領制高點。可是因為沒有整體觀念,不能衡量其高低當否,難免誤以洼地為高坡。退一步講,開墾一座荒山,固然有其價值,但是否就是占領制高點,也大有可議。蕭公權談及胡適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就主張在假設之前應有一放眼讀書的階段,否則容易將天邊的浮云誤認作樹林。在占山為王的取向下,對人所共知的書都不看,一味找前人不見的新材料。殊不知不熟悉舊材料,則不可能恰當利用新材料。凡此種種,都表明博而后約不能逾越。如果省略,后遺癥越久則越重。

中國歷史文化傳承久遠,文獻典籍汗牛充棟,浩如煙海,而且愈近愈繁,晚近各類史料,總量約為歷代之和的百倍,連善于史料功夫的陳垣也嘆為觀止。以目錄學為門徑,可以把握規模門類,探究淵源脈絡,分辨主次輕重,收執簡御繁之效,得固本明道之益,以期學有根底,以免望洋興嘆。

2.由專致精,由精求通。博而不精則泛,達不到通的境界。而要精深,專或為必由之路,所以錢穆說非碎無以立通。但要由專而精,不是由專而偏,須有前提條件,其一,以專門為整體的部分,或以專題為通史的一體,能夠將具體的專門研究置于整體中的適當位置,并給予恰當的理解把握。其二,不能局限于一隅,若始終以專家自命,畛域自囿,絕無由碎立通的可能。須在眾多關鍵的部分深入,然后才有由精求通的機會。其三,注意各個專題之間的事實聯系,求其時空演化進程與形態。

由于分科要由專題而專門而兼通,緩不濟急,難以應付社會的迫切需求,于是又有集眾的主張,欲以分工合作的辦法,彌補個人能力有限的不足,加速求通的進程。而所謂通,不僅在于求形式上時空縱橫的完整,更重要的是把握能夠貫通所有時段層面治亂興衰大事要人的綱領脈絡,集眾的研究如果沒有立意高遠的取徑,以抄撮為著述之外,同樣不能克服分門別類的局限,甚至會產生集體偏見或誤解。

此外,還要謹守一些戒律。由局部所得,若僅以為個別則無妨,欲為通論,則相當危險。歷史更多體現個別性,見異大于求同,歷史的規律即普遍聯系,當于事實聯系及其時空演化中尋求,而非由近似性來比較沒有事實聯系依據的異同,進而以為通則。可惜史家每每好將局部經驗放大為整體準則。即使態度謹嚴的驗證,也難免先入為主的成見,以偏概全。從局部看整體很容易或很難避免將局部放大為整體,或以局部的成見觀照整體。若以專門為整體的部分,則不要占山為王,以免落草為寇。分門別類適宜專題研究,而不能化解兼通的難題,而且分科治學之下,學人的眼界日趨狹隘,沒有成竹在胸,難免盲人摸象,無法庖丁解牛。尤其是晚近史料繁多,超出人力所及,近代史雖然已是斷代,還是不得不進一步細分化,時間上分段,空間上分類,形同斷代中的斷代,專史中的專門。縱橫兩面,逐漸相互隔膜,所謂占領制高點的專家之學,漸成割據分封,而占山為王與落草為寇并無二致。

3.切勿橫通。章學誠《文史通義·橫通》稱:

通人之名,不可概擬也,有專門之精,有兼覽之博。各有其不可易,易則不能為良;各有其不相謀,謀則不能為益。然通之為名,蓋取譬于道路,四沖八達,無不可至,謂之通也。亦取其心之所識,雖有高下、偏全、大小、廣狹之不同,而皆可以達于大道,故曰通也。然亦有不可四沖八達,不可達于大道,而亦不得不謂之通,是謂橫通。橫通之與通人,同而異,近而遠,合而離。……

橫通之人可少乎?不可少也。用其所通之橫,以佐君子之縱也。君子亦不沒其所資之橫也。則如徐生之禮容,制氏之鏗鏘,為補于禮樂,豈少也哉?無如彼不自知其橫也,君子亦不察識其橫也,是禮有玉帛,而織婦琢工,可參高堂之座,樂有鐘鼓,而镕金制革,可議河間之記也。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流別,而橫通不可以強附清流,斯無惡矣。……

橫通之人,無不好名。好名者,陋于知意者也。其所依附,必非第一流也。有如師曠之聰,辨別通于鬼神,斯惡之矣。故君子之交于橫通也,不盡其歡,不竭其忠,為有試之譽,留不盡之辭,則亦足以相處矣。

章學誠舉例說明:

老賈善于販書,舊家富于藏書,好事勇于書,皆博雅名流所與把臂入林者也。禮失求野,其聞見亦頗有可以補博雅名流所不及者,固君子之所必訪也。然其人不過琴工碑匠,藝業之得接于文雅者耳。所接名流既多,習聞清言名論,而胸無智珠,則道聽途說,根底之淺陋,亦不難窺。周學士長發,以此輩人謂之橫通,其言奇而確也。故君子取其所長,而略其所短,譬琴工碑匠之足以資用而已矣。無如學者陋于聞見,接橫通之議論,已如疾雷之破山,遂使魚目混珠,清流無別。而其人亦遂囂然自命,不自知其通之出于橫也。江湖揮麈,別開琴工碑匠家風,君子所宜慎流別也。

所謂學無根柢條貫,道聽途說,游談無根,而以為見仁見智,亂刀切瓜,橫七豎八,總及核心關鍵。殊不知漫無頭緒,胸無成竹,一味誤打誤撞,瞎貓捕鼠。而橫通之論,乍聽石破天驚,醍醐灌頂,易致眾從,后學者尤其應當警惕。顧頡剛本來對自己幼年讀書多相當自信,20歲時看到章學誠的《文史通義·橫通》,覺得自己的學問正是橫通之流,不覺得汗流浹背,從此才想好好讀書。不久在陳漢章的影響下,又欲由目錄進窺學問,愿為根本之學,以執簡御繁。[8]

近代以來,為學不僅須貫通古今,還要溝通中外,于是又有新的“橫通”。周予同認為:“中國史學體裁上所謂‘通史’,在現在含有兩種意義:一種是中國固有的‘通史’,即與‘斷代史’相對的‘通貫古今’的‘通史’,起源于《史記》;……另一種是中國與西方文化接觸后而輸入的‘通史’,即與‘專史’相對的‘通貫政治、經濟、學術、宗教等等’的‘通史’,將中國史分為若干期而再用分章分節的體裁寫作。”[9]其實,中國固有的通史,須“明天人之故,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包羅萬有,本不分科,也涵蓋了后一種的通。通要兼顧縱橫兩面,即錢穆所說“融貫空間諸相,通透時間諸相而綜合一視之”[10],對于學人的見識功力,無疑是極大的考驗。以此為準,章學誠本人恐怕也難免橫通之譏。

金毓黻早年以為凡學問無非縱橫二者交相為用,不同意梁啟超以縱斷廢橫斷的主張,并對章學誠譏橫通不以為然,覺得橫通實不可廢,“唯一志于橫而無縱以貫之,乃不免取譏于君子耳”[11]。這樣的縱橫觀與章學誠所指摘的情形不大一致。這時金毓黻還著重于反對博而泛,贊成專精路線,與后來的觀念大不同。治學首在明道,即淵源流變的脈絡,能夠橫斷者,每一專門的縱貫也要了如指掌,才不致于道聽途說,橫逸斜出。

反觀今日治史,有一相當普遍、且日趨強烈的偏向,即不愿受歷史人事具體時空關聯的約束,每每欲圖解脫事實聯系,為后來的觀念馳騁騰出足夠的空間。此種現狀,積累而成。梁啟超提出中國無史論,甚至史料也難求,傅斯年主張不讀書只找材料,認為材料越生越好,不含前人主觀。兩人所說,別有所指,可是流弊之一,便是導致將無主觀誤認為無意思,理解本意變成以后來觀念解釋材料,加上社會科學的泛化,更進而視為天經地義。積衍成習,這樣的取徑做法,與學人自身的知識來源及結構相當契合,似乎便于駕馭,因而很容易被普遍接受。可是也極易流于望文生義、隔義附會和橫通之論。

本書相關問題的研究,得到各位師友資料方面的幫助,文中標明之外,王奇生、李細珠、劉巍、潘光哲、陳以愛、王信凱、孫宏云諸位貢獻尤多。各篇先后在各學術刊物發表,然后根據研究進展和資料披露,陸續有所增改。吾友蔡軍劍將全文校對一過。近代史料繁多,人事復雜,解讀不免錯漏,還望高明教我,以便日后修訂。

桑兵

2007年9月21日

品牌:四川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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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
本書數字版權由四川人民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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