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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休》:應仁元年(1467)

愛魚肉,愛佛祖,更愛妹汁

愛破衣袈裟,不愛錦衣黃袍

我不是小皇子,他們叫我一休哥

酒肉穿腸過,小悟即大悟

佛祖你好,佛祖再見。

哥叫一休宗純,簡稱一休,生于明德五年(1394),今年74歲。

人是老了沒錯,本愿寺蓮如那廝當面背地都叫我老家伙,可老子身體卻棒著呢,上身靈活下體硬朗,一口氣在大德寺里繞著小跑一圈兒都沒問題。

自應永六年(1399)入安國寺算起,我已經做了68年的和尚。在這68年里,我騙過主持方丈,涮過幕府將軍,上街要過飯,回家種過地,對了,我還穿過一身破衣爛衫參加過大德寺住持的葬禮,也曾經在墳地里撿過一個骷髏把它套拐杖上到處嚇人。

反正,出家人該干的不該干的我都干過。

甭跟我廢話什么佛家的清規門律,哥這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少拿佛祖出來嚇我,我還真不怕那玩意兒。

本愿寺蓮如知道吧,前面提過的那小子,他寺院里的那尊如來佛像,老子拆下來當枕頭用過。

我們佛家說得最多的三個字就是真善美,這真,乃是后兩者的根基所在,可偏偏那幫腦殘禿驢毛都不懂,整天念念叨叨地要積德行善要做事做得漂亮,難道他們不知道若是沒了真,這善就是偽善,這美,也不過是曇花浮云么?

老子26歲就懂這些了,他們活了一輩子都不明白。

佛祖,還是把那些人都給收了吧。

至于我,您老就別麻煩自個兒了,我還想在這個世上再多呆一會兒,看看這世道究竟能熱鬧到一個什么地步。

等看完了,我自然就會回去,不會耽擱滴。

一月十七日 晴

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收到消息,說是畠山政長先在自己家里放了一把火,然后帶著家臣士兵跑到京都的上御靈神社拉起了場子,聲稱要和自己的堂兄弟畠山義就血拼到底。

說起來,這畠山家族乃是室町幕府將軍身邊的名門,只不過跟那畠山政長關系并不太大,他爹叫畠山持富,乃是幕府老管領畠山滿家的三公子。

管領就是將軍之下的第二權高位重之人,一般只有三個家族可以擔任,分別是畠山家,斯波家以及細川家;比管領再次一等的官叫所司,負責京城的稅收和治安,這玩意兒通常由赤松,一色,山名還有京極四家人輪流擔當,所以在老百姓口里,也有三管四職這個說法。

只是這畠山政長饒他出身富貴,可說到底也不過是畠山家族的旁系,而那畠山義就,才是老管領滿家的嫡長子畠山持國所出,可謂根正苗紅。

享德四年(1455),畠山持國病亡,畠山家的家督傳給了畠山義就,當時誰都沒有異議,除了政長,他堅持認為,畠山義就雖說是畠山持國的兒子,可也就是個小老婆生的庶子,持國伯父生前曾不止一次地許愿表示,要把畠山家家督之位讓給自己這個長得帥還有才,比兒子更可靠的侄子。

于是畠山家就這么兄弟反目地亂了。

他們這一亂,還只是小亂亂,事實上真正的大亂還在后頭。

話說現在的將軍是室町幕府的第八代,叫足利義政,這倒霉孩子吧,倒也不是沒優點,比如他心地還算不錯,是個挺善良挺好說話的人,只不過和優點比起來缺點更為明顯一點,那就是矯情,愛折騰,同時還有點傻。

他是第七代將軍足利義勝的弟弟,第六代足利義教的兒子。

只因為義教死于非命走得急,義勝十歲夭折掛得早,這才輪到他足利義政當將軍,那一年我記得那小子也就七八來歲的光景吧,連字都認不全,所以也就只能靠著身邊的那幾個家臣還有他老娘日野重子的輔佐。

這本倒也沒什么,自古太后垂簾老臣輔幼的例子多了去了,可當你這幼君長大了之后,總該懂點人事兒,至少別給國家添亂吧?

可這熊孩子還偏偏不干,還挺會玩兒的。

義政有個弟弟,叫義尋,曾經跟老衲一樣,出家當過和尚,也不知道為什么,這義政似乎是特別中意自己的這位寶貝弟弟,多次表示,說自己下體欠安,估計是個生不出兒子的命,故而打算把將軍的寶座讓給義尋。

當時說這話的時候,義政不過二十六七,他老婆叫日野富子,更是只有二十出頭,夫婦兩人正值年富力強,所以那足利義尋一度以為這是當哥哥的在試探自己,根本就不敢接茬兒。

這樣你推我往了一兩年,足利義政還是沒有兒子,于是他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在寬政五年(1464)那會兒,親筆寫了一張紙條兒,上面就一句話:今后哪怕真的生了兒子,也要讓他出家當和尚,絕對不給他繼承足利家。

寫完,交給了弟弟義尋。

義尋為哥哥的誠心所感動,當即就還了俗,還改了個名字叫來足利義視,隨后搬進了幕府為他準備的豪宅,整天就盼著義政蹬腿翻白眼,自己好當這第九代將軍。

結果讓他沒想到的是,第二年,日野富子生下了一個兒子。

本愿寺蓮如告訴我說,這個叫做人在做,天在看,裝X注定被雷劈。

當兒子呱呱墜地的同時,足利義政便陷入了一個兩頭不是人的僵局之中,鑒于之前親筆寫給弟弟的那張紙條,所以為了將軍家的尊嚴,男人的面子,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收回原先的成命,剝奪足利義視的繼承人地位;可如果不這么做,孩子的親媽,也就是自己老婆日野富子那邊就過不了關了。

我一直認為,日野富子是一個狠角色,作為一個以酒色妹子為興趣愛好的將軍的正室,她似乎從未有過爭風吃醋之舉,而是一門心思只干兩件事:撈錢,讀書。

比如她在京都周圍設置了七個關卡,但凡商人要想通過一律都要按照比例交錢,而且是寧可錯收三千也絕不放過一文,本愿寺蓮如跟我說他有一次去四國旅游,在那里買了幾十條魚干想帶回家去送親戚,結果在通過關口的時候居然被士兵給當成了賣魚的,活生生地搶走了五六條。

蓮如乃是凈土真宗第八代傳人,那東西也叫一向宗,就是一心向佛的意思,門下弟子遍布日本各地,少說也有七八萬,當京都附近的門徒們聽說祖師爺被搶了魚干之后,當即火冒三丈地抄起家伙去砸關卡,他們不曾想到的是,京都周圍的老百姓對那幾個除了盤剝之外沒有任何用途的玩意兒早已痛恨不已,所以一聽說是去砸關卡的,紛紛喊著同去同去,然后真的一塊兒去了,等到了關卡門口,竟然已經聚集了好幾千人。

關卡被砸了,人也被抓了,事后本愿寺蓮如上下打點花了足夠買一千條魚干的好處費才把那幾個帶頭的弟子給保釋了出來。

而日野富子似乎并不在意老百姓是怎么看那玩意兒,事實上一向宗的弟子們還沒出獄,她就已經讓人把關卡給修復一新了。

七個關卡給這位將軍夫人帶來了莫大的財富,可她的私生活實際上卻并不是如傳聞一般的奢靡,甚至還蠻節約的,我在兩三年的時間里見過她大概三四次,在這三四次的會見里,她穿的都是同一套衣服,甚至連木屐都不曾變過,由此可見,這絕對不是個浪費的人,雖然她的配偶相當奢華。

日野富子唯一肯花錢的地方是請老師教她讀書,她曾經找時任關白一條良兼為她講解《源氏物語》。

關白就是攝政,是朝堂之上頂頂有權威的大臣,地位僅次于天皇,像這樣的大人物,是絕對不可能給一個女人當老師的。

但日野富子還是做到了,因為她花了大把大把的鈔票,在真金白銀面前,一條大人別說是為女人講課了,就是讓他坐著跟一條狗扯上一整天《源氏物語》,我想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一個女人,如果能夠無所謂丈夫的花心亂搞而一心只想著物質和精神兩種文明兩手抓,那足以證明她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角色。

更何況,在兩手抓的同時,日野富子也并沒有失去自己的丈夫,這不是順利地生下了一個兒子了么?

對于她來講,兒子不光是自己身上的一塊肉,而且還是自己的一筆寶貴財富——前提是這孩子必須得成為將軍。

母以子貴嘛。

于是,在日野富子的眼里,那位足利義視就變得很礙眼了。

而就足利義視那邊看來,這日野富子實在是個隨時會要了自己性命的不安定因素。

所以雙方就開始搭幫結派了起來,足利義視找上了細川勝元和斯波義敏,日野富子則勾搭上了山名宗全和斯波義廉。

斯波義廉和斯波義敏也是兄弟,只不過這兩人也因為家督的事情而成了仇家,而且這仇完全是足利義政那腦殘一手給挑起的。

斯波家的家督本來是斯波義廉的,但義政卻偏偏在寬正七年(1466)的時候找了個借口剝奪了他的地位,將斯波家交給了斯波義敏。

然后沒過幾天,又有人傳出了斯波義敏要造反的謠言,于是足利義政居然真信了,又把家督的位置還給了義廉。

義敏就這樣被活脫脫地給涮了一次,自然便不再會喜歡將軍家了。

最可恨的是,足利義政并非故意想涮人,他是屬于那種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糊里糊涂地就把手下的家臣和自己的親戚給害了一次又一次的主兒。

這要比蓄意挖坑更能招人恨,因為比起那些光明正大做壞事的人,大伙一般更痛恨那些個裝X的——雖然他是真的無辜,可人人都覺得這廝是在裝無辜。

被足利義政給玩過的還不止斯波一家,畠山家其實也是受害者。

本來那畠山義就當家督當得好好的,結果被堂兄弟政長給參了一本,說他有心謀反。

足利義政在沒有做任何詳細調查的情況下,又相信了。

就這樣,畠山政長坐上了他夢寐以求的畠山家家督之位,同時還當上了管領一職。

但沒想到花無百日紅,摸透了足利義政那股子傻勁兒的畠山義就并沒有放棄,而是轉身投靠了山名宗全,利用山名家正受著寵信的當兒,反復地為自己說著好話,同時也不斷地踩著政長,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今年幕府召開的新年晚會上,足利義政宣布,可以讓畠山義就恢復自己家督的地位。

本來這種反復無常的涮人大家都因已經見得多了而習慣了,可沒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還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因為義就當年被平白無故地給奪了家督,這口惡氣不出不爽,所以他請求將軍能夠把自己那可恨的堂兄弟給趕出京城。

足利義政沒同意,這孩子我早說了,心地還是蠻善的。

可接下來他卻想出了一個相當賤的招兒,他是這么跟義就說的:“我知道,你恨你兄弟,恨他當初這么坑你,可這怎么說也是你們家的家事,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你讓我流放政長,這實在不太好,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機會,特例允許你帶兵去討伐他,其他人一律不準出手幫忙,如果你能打得過他,那就把他趕出去,要是打不過,那也就自認倒霉吧。”

這段對話是本愿寺蓮如前天告訴我的,他有個徒弟在將軍那里當差,那天酒宴正好負責倒酒,聽得是真真的。

蓮如講完之后,便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口水,然后憤憤地說:“也不知道足利義政這傻×小時候吃什么吃錯了,當將軍的,從來就只有平息戰爭,哪有故意挑起戰爭的?”

這是我第一次看他說臟話,這廝雖然平日里看起來很浪很蕩,頗有我當年的風范,但實際上人品相當過硬,就算是見了農家老太太,也要彎腰鞠躬稱人家一聲大娘,修養極好。

不過我并不反感這句臟話,因為我也覺得,足利義政就是個傻×。

他自以為聰明,覺得這場戰爭至多不過是畠山義就和畠山政長兄弟兩人之間的小打小鬧。可他哪里知道,義就早就是山名宗全那一派的人了,而畠山政長向來和細川勝元交好,同時這次被義政給一擼到底,不光丟了家督甚至還被迫辭了管領,故而一直是恨義政而親義視。這兄弟倆打起來,恐怕背后的日野富子和足利義視兩伙人也會互相暗中角力,甚至會引發更大的災難也說不定吧。

天色已經很晚了,我該睡去了,話說直到現在都不曾聽到畠山哥倆打起來的風聲,據說那兩位只是各帶本部兵馬互相對峙,也不知道他們在等些個啥,這么大冷天的千軍萬馬站在寒風里,不覺得凍啊?

PS:今天出去打醬油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姑娘,本想搭訕來著結果卻因為怕丟人而沒敢上前,這實在是有違本性之舉,我果然還是不夠灑脫啊,特此為自己記過一次。

一月十八日 晴

早上起來剛刷過牙吃過早飯,隔壁的太郎就跑來告訴我說,昨天晚上開打了真的開打了,大師您睡得太早了,沒來得及去看熱鬧,真可惜。

我連忙問是誰打贏了誰,太郎卻只是嘿嘿一笑:“大師,這畠山政長但凡只要有三分的把握能贏,還用得著燒了自家的房子來拼命么?”

我一想這話說得真夠在理的,常言道窮兇極惡,這人他不到了窮地,也不會干那么沒譜的事兒啊。

于是便又問太郎,這政長,是怎么敗的?

太郎告訴我,這畠山政長其實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多半是打不過自家的那位兄弟,所以自燒了房子并在上御靈神社里布陣之后,便不再動彈,以不變應萬變,靜靜地等著對方的主動出擊好玩一手以逸待勞。

而那位畠山義就則純粹是個不會打仗的人,面對這么有利的大好形勢,他卻誤以為政長是有備而來,故而不敢輕易出擊。

就這樣,這兩個姓畠山的便對上了眼,一直從17號對倒18號凌晨,義就終于忍不住了,發起了進攻。

畠山政長總共手下不過幾百人,而義就軍的先頭部隊就有一千多,再加上這上御靈神社本來也不是什么天塹之險,所以也就那么一兩個小時,政長便撐不住了。

他明白,自己這算是玩完了。

于是便哭著鬧著說要自殺,不管手底下人怎么攔都攔不住,畠山政長似乎是鐵了心的要自己給自己一刀。

其實他那是怕,怕落在義就手里生不如死,更痛苦。

這小子說白了還是不想死的。所以在他決定以切腹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之后,并沒有急著動手,而是修書一封,派人送到了細川勝元那里,在信里,政長表示,這仗打到如今這般田地,自己明白,是撐不住了,作為一名堂堂正正的武士,自己也早已有了死在沙場的覺悟,只不過,臨死之前,能不能請細川勝元公幫幫忙,送點酒來,正所謂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既然要死,那也得痛痛快快地暢飲一番再上路啊。

“這不就是想求饒討一條生路嘛,還弄得那么豪情萬丈,這種人,到死了都要他們的臭面子。”太郎憤憤地點評道。

我點了點頭,同意了太郎的看法——人都要死了喝什么都一樣,你真有那心情那縱然喝一杯琵琶湖里的清水也能體會到美酒的感覺,畠山政長寫這封信,不過是想告訴他背后的靠山細川勝元,我不行了,快來救我。

只是那細川勝元也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這場戰爭是將軍特地御批的類似于私下決斗性質的雙方互博,而且定下了硬規矩,誰也不準插手,所以就算現如今畠山政長找上門了,他也實在是不好出手相助。

更何況,就算真想幫也沒法幫,這年頭背后有靠山的人多了去了,畠山義就的后頭,還有山名宗全呢。

所以細川勝元選擇了裝傻,不過因為考慮到政長畢竟和自己交情著實不淺,故而也不能這么白白就讓那位送信的使者回去,他叫過來使,給了兩樣東西,一樣是美酒一桶,這是按照信上的吩咐所做的;還有一樣則是一支箭,說得專業一點那叫鳴鏑箭,射出去會發出聲響兒的東西,每當開戰,雙方都會在陣前互射鳴鏑,以示戰斗打響。

話說到這里,太郎就覺得好生奇怪,這送酒好理解,可又為何要送箭呢?而且還只送一支。

我說這肯定是細川勝元在告訴畠山政長,你既然選擇了開戰,那就如同離弦之箭,再無回頭可能,好自為之吧。

太郎聽了連連稱是,說大師您真是聰明得緊,什么都知道,一邊說,一邊還順手給我捏肩捶腿了起來。

或許是我的錯覺,總感到最近這幾天,太郎還有村里的一些其他人都對我愈發恭敬了起來,雖然之前他們就一直都很尊敬我,但這些日子卻和以前不一樣,仿佛有什么要緊的事兒想求我一般。

可他們不說,我也不好去問,所以只能讓太郎接著往下講。

且說在政長接了那支箭后,長嘆一聲,召集了幾個最心腹的部下郎黨,先是一起暢飲了一番,把那桶酒給干了個精光,隨后,他又命令手下把能夠找著的戰死者的尸體都給找回來,一起堆放在了神社的大堂之中,并為他們默默地祈福了一番。

做完這一切后,畠山政長下了最后的一道命令:放火,燒神社。

熊熊的烈火映紅了天際。

“政長就這么燒死了?”我問道。

“才沒呢,那幫孫子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太郎哼了一下,似乎相當遺憾。

原來在火燒上御靈之后,畠山義就也和我一樣,以為政長是焚火自盡了,于是便放松了繃著好幾天的神經,當下就下令暫且收兵,先擺下酒宴,犒勞功臣,等大家吃飽喝足了,再進神社為兄弟收尸,一副天下萬靈盡在掌握之中的架勢。

這就給了政長一個生機,他借著火勢,趁著天黑,穿上了老百姓的衣服,帶著幾個貼身隨從,穿過神社邊上的森林,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而畠山義就是直到天亮才發現走脫了政長,自然是想追卻也來不及了。

“到現在還沒找到那家伙呢。”太郎說,“也不知道那家伙藏哪兒去了。”

“對了,將軍那邊,可有什么說法?”我問道。

太郎搖了搖頭:“沒有。直到現在為止,將軍大人都不曾發過一句話。”

這多半不是不想說,而是根本就說不出什么吧。

原本以為最多不過是私底下幾十人群毆的小較量,結果現在卻成了兩把大火數百人傷亡外加前任高官下落不明,這樣的下場,足利義政恐怕根本就想不到。

不過,這畠山政長,到底會去哪兒呢?

五月二十六日 陰

正如太郎所說的那樣,畠山政長確實沒死,不但沒死,還愈發活分了起來。

話說在上御靈神社大戰之后,死里逃生的政長走投無路之下,不得已跑進了細川勝元的家里,請求對方看在自己多年緊隨左右的份上拉一把,救一條命。

雖然足利義政有言在先,說是誰也不許插手畠山家的私斗,但細川勝元最終還是收留了政長,把他安置在了家里。

不僅如此,勝元還告訴政長,表示別看現在你日子凄慘,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總還有東山再起卷土重來的一日。

只不過因為剛遭大敗,畠山政長只當對方是在口頭安慰,所以還很質疑地問了一句,說我怎么卷土重去?

細川勝元則拍了拍胸脯:“有我在,我幫你。”

政長這才露出了笑容。

沒過多久,勝元窩藏政長以及插手干涉畠山家私斗的事情便被傳遍了街頭巷尾。像我們這種小老百姓當然也就是看個熱鬧,但上頭的那幾位大人物卻再也坐不住了。

其中,最惱火的當然是畠山義就,其次是山名宗全。

畠山義就恨上了畠山政長:本該打死你的你居然僥幸逃走了。

同時他還恨細川勝元:你居然敢拉偏手害的我沒能打死政長,太過分。

而山名宗全不爽的只有細川勝元一個,原因自然是因為明明說好了大家誰都不管的結果這小子背信棄義暗地里救了畠山政長一命,而且現在甚至還打算幫著政長反攻倒算,這世間誰都知道,政長是靠勝元罩著的,而義就的后臺則是自己,如今勝元打算幫著政長打義就,實際上等于是在打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

山名宗全當下就取來紙筆,開始寫信,對象是日本各地和他交好的諸侯,老百姓不懂這么深奧的詞,一般稱之為大名。

當時全日本有大名好幾十個,其中半數與山名家來往密切,剩下的一半則基本都是細川勝元那邊的。

也就是說,在山名宗全寫信的時候,早就料到了他會來這一手的勝元并沒有閑著,而是也在做著和他相同的事情。

找朋友活動一直持續到了5月,雙方都聚集了一幫好兄弟,大家閑著也是閑著,決定各自操家伙來一場會戰。

20日,雙方首領各自就位,其中,細川勝元因為站在足利義視這邊,自然也就得了將軍義政的信任,所以足利義政特地把自己住的花之御所給騰了出來,將其作為細川軍的大本營。而山名宗全則沒那么好的待遇,他的本陣只能安在自己家里,離開花之御所遠倒是不遠,走過去也就幾百步。

細川在東,山名在西,故而前者人稱東軍,后者被喚作西軍。

東軍十六萬,西軍十一萬。

誰也不知道這攏共近三十萬人一旦開打會是什么后果,可能大家都知道,但卻都無所謂。

反正,戰爭要是打起來,當兵的努力拼殺,做將領的運籌帷幄,贏了,光宗耀祖,輸了,要么死路一條,要么學一把畠山政長腳底抹油再來一回。

惟獨倒霉的,也就老百姓。

21日,細川勝元從足利義政處得到手諭,說是“寧可毀滅全京都,也要趕走山名家。”

手里等于有了一把尚方寶劍的他,當即把總大將的位置讓給了足利義視,以求更加名正言順,同時,勝元自己則帶著人馬離開御所,在京都的相國寺安營扎寨,并且下令在京都放火,算是宣戰了。

22日,京都的居民們普遍都起的很早,因為沖天的火光以及哭喊聲讓人根本無法安睡。也就在這一天,西軍大名大內政弘率軍趕到京都,和東軍交上了火。

這位大內大人人稱山陽之雄,算是當世名將,他一出手,自然是大手筆。

就這樣,雙方一連惡戰數日,所到之處無不破墻燒房,砍殺掠搶,幾乎在剎那間,整個京都便被毀了一大半。

我在的這個村子也遭了難,今天天還沒亮,就來了一大隊拿著真刀真槍的武士來找村長,說是打仗要軍糧,限期三天內上交兩百石糧食。

看著明晃晃的鋼刀和鐵槍,村長當然只有唯唯諾諾地答應下來的份兒。

盡管是被人代表了一回,可村里誰也不敢說個不字,都默默地回家把自己的糧食交給了那隊武士,而對方是連一個謝字都沒有給,直接奔赴下一個村子去繼續征糧。

太郎問我,以后的日子會怎樣。

我說,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九月三日 陰

戰爭從初夏一直打到初秋卻仍然沒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似乎雙方是一定要分出個高低優劣你死我活來才算甘心。

而沉浸在戰火地獄中的京都人可能是預感到自己有生之年是不會再看到太平時節了,所以也就干脆任命了,開始習慣于苦中作樂起來。

比方說他們會去搜集各種發生在戰斗中的趣聞來爆料,一圈人圍成一團,拿著酒杯說著笑話,時間便一天一天地在這有醉有笑的氣氛中過去了。

這幾天聽到最爆笑的一條新聞是東軍大將足利義視叛逃了。

其實這會兒東西雙方尚且還在僵持之中,根本沒有勝負可言,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足利義視于8月29日,突然離開了花之御所,向山名宗全的家里飛奔逃去。

自古以來興兵打仗,從來都只有士兵逃走,部將開溜,可就是沒聽說過總大將叛離的。

可這事兒還偏偏就發生了,而且還離我那么近。

不過說起來倒也算是事出有因,話說自從足利義視擔任了東軍總大將之后,便以為自己這下是進了保險箱了,板上釘釘地能當下一任將軍了,于是便得意了起來,不僅不再把細川勝元乃至日野富子放在眼里,甚至還屢次跑去問他的兄長足利義政,自己什么時候能當將軍。

從理論上來講,只要足利義政死了,足利義視便是將軍了。

換言之,足利義視成天這么問自己何時能登大位,其潛臺詞就是在問他哥,你什么時候去死。

于是義政當然就不高興了。同時不高興的還有他老婆以及細川勝元。

日野富子本來就和義視并非一路人,早看他不爽了,而勝元則純粹是被義視那小人得志的嘴臉給活活逼成了反對派,其余的大名自不必說,大家來京都打仗都認的是細川家的名號,誰知道你足利義視是哪根蔥啊?

就這樣,義視在花之御所里的日子開始變得難過了起來,甚至還一度有人傳出話來,說是要取了他的項上人頭。

做人做到這份上要是再死賴著不走似乎也不太合適,所以足利義視選擇了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8月29日半夜,他帶著幾個隨從悄然出走,本來是要去山名家的,結果不明就里的對方以為來了個詐降的倒鉤,所以毅然決然地不讓他進門,不得已那群人只得調轉車頭一路南下,到了伊勢國(三重縣),投靠當地大名北畠教具。

在這場動亂中,北畠家始終是站在一個不偏不斜的中立立場上,而義視之所以選了這家當做容身之地,其實也足以說明,他本質上不是一個愿意用身家性命做代價來攙和這種事情的人。

可誰曾想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義視在北畠家還沒住上幾天,從山名宗全那里便來了一封信,信中先是作了一番異常熱情且誠懇的自我批評,說是自己瞎了狗眼,把義視當成了玩無間道的,實在是該死,但也請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往心里去,接著,宗全又表示,既然您在細川家已然是混不下去了,這呆在北畠家也沒啥前途,不如就上我這兒來吧,至于這待遇,咱好商量,細川家給您什么位置,咱照著辦,絕不會比他差。

言下之意,就是請足利義視來當這西軍的總大將。

說起來這也難怪,畢竟東軍那邊有足利義政親自撐腰,而那西軍的山名宗全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介外姓,想要在幕府的家務事里插一腳,著實很難,但現今這要是能把足利義視給拉攏過來,那可就名正言順得多了。

足利義視倒也矜持,并沒有當場給予答復,而是回信稱自己這今天已經身心俱疲,不再想玩這種危險的游戲了,不過山名大人您誠意可嘉,所以還饒我考慮考慮。

本愿寺蓮如曾經問過我對這位足利義視大人怎么看,我說,這是一個既要吃豬肉,卻又怕豬咬的家伙,一輩子總想著便宜的好事兒,永遠不肯自己吃虧。

雖說這也是人之常情,但我卻總覺得看著不順眼。

十月四日 晴

因為細川勝元是奉了將軍的手諭來打山名宗全的,所以他們一般自稱官軍,并且把對方喚作賊寇,這種在氣勢上就先聲奪人的戰術確實蠻有效果的,從戰爭開始之后,就不斷有西軍方面的大名悄悄投靠東軍,有的人就算不明著倒戈,卻也在背地里跟勝元書信往來。可以說,自雙方開打以來,山名宗全就處在了一個比較被動的境地里,往往是只有挨打的份,卻幾乎從未主動出擊過。

但這一切,卻因為足利義視的出逃而改變了。

總大將逃走,這讓東軍上下的士氣一落千丈,相對的,西軍則全軍沸騰,山名宗全更是公開宣稱,造成如此局面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細川軍人品太差,是非正義的一方,現在,是時候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了。

從10月開始,西軍正式發起了攻勢。

10月1日,西邊大將畠山義就以及朝倉孝景合并一處,目標直指東軍要塞相國寺。

他們在大門口碰上了東軍大名武田信堅,雙方展開了激烈的交戰。

畠山義就姑且不論,那朝倉孝景卻是比大內政弘還要能打的能征善戰之輩,這天在他的帶領下,西軍勢如破竹,長驅直入,一直打到相國寺內,只不過由于后援不濟,在傍晚時分不得已退了回去,但即便是這樣也給東軍造成了巨大的傷害,據說當日西軍砍下的敵人首級就整整裝了八車。

吃了大虧的東軍當然不會就此罷休,第二天,畠山政長親自帶隊,直襲西軍大名一色義直的陣地,因為來得突然,所以誰都沒個防備,一色家被打得落花流水,僅僅半天,就折了六千人馬。估計裝腦袋的話也能裝個十來車。

連戰兩天,雙方傷亡基本相當,估計再打兩天也是這般結果,所以東西兩軍便非常識相地各自回營,繼續之前的對峙。

而在老百姓之中,除了津津樂道這場惡戰之外,還有一個人的名聲也被他們頻繁提起,成了這些日子里京都街頭的人氣偶像,那便是砍了八車腦袋而一夜成名的朝倉孝景。

不過這家伙我倒是一直都挺熟悉的,主要還是因為本愿寺蓮如。

且說這位朝倉大人,雖說能文能武神通不小,但為人相當強硬,說難聽點,叫狠毒。他們朝倉家本是斯波家的家臣,擔任越前一國(福井縣)的代管官員,也就是民間俗稱的守護代,只不過這些年來斯波家內亂不斷,控制力其實已經變得很弱了,所以越前國實際上是由著他朝倉孝景說了算的。

在統治越前國期間,孝景為了擴張勢力,不斷地巧取豪奪一些本不屬于他的領地,其中,以一些公卿和寺廟名下的土地最多。

比如今年年初剛剛擔任關白,同時還擔任為日野富子講解源氏物語工作的一條兼良大人,他在越前國本來有那么幾百畝地的農莊,結果朝倉孝景一聲令下,這些地被手拿刀槍的士兵給如數奪去,全都歸了朝倉家。

關白大人聞訊之后自然是不干了,當下就派了者前去交涉,要求對方立刻把吃進去的給全部吐出來,可不曾想朝倉孝景連見都不見,直接下令把來人亂棍打出。

一條兼良才華橫溢,名聲傳遍大江南北,人稱日本無雙的才子,活了大半輩子哪受過這等委屈,可他說到底也就是個拿筆桿子的,在這種亂世,怎么可能斗得過拿刀桿子的朝倉孝景,想來想去也就只能自認倒霉,權當不曾有過那幾畝地。

多完了一條家的地,孝景又盯上了在奈良當興福寺住持的經覺和尚。

出身高貴的經覺因為家里有錢,當然也是到處有房產的那種人,很不湊巧的是他在越前也造了幾棟別墅,于是便很順理成章地被沒收了。

好在經覺的領地比較多,朝倉孝景也算是個要臉的人,沒干出一口氣全吞掉得勾當,還是給他留了那么一畝三分的樣子,算是給了面子。

經覺大怒,雖然他也是個拿不動刀槍的主兒,但他還是要報仇。

所以他找到了他的親戚,本愿寺蓮如。

說起來蓮如好像要管經覺叫舅舅,兩家人關系相當密切。

經覺舅舅對蓮如說,外甥,他搶了我的地。

外甥則非常仗義地表示,放心吧舅舅,我來搞定。

我知道,蓮如這廝又要干一些無恥下流的勾當了。

果然,今天早上,他背了個小包裹帶了把雨傘,活脫脫一副要出遠門的樣子跑我家里來跟我告別,自稱要去越前他舅舅的領地布道。

我說你們果然是要舅甥聯手一起整朝倉家了么。

蓮如回答說我舅舅被孝景欺負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而我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了,何必明知故問。

我說你這么有仇必報的一點都不講慈悲為懷,也不怕將來下地獄啊。

蓮如聽了哈哈大笑,笑著笑著我也跟著笑了。

因為我突然覺得現在我們在的這個世界,就是地獄。

十月八日 小雨

前天,太郎來找了我一次。

于是我才知道,為什么這些日子以來,這個村子里的人會對我如此熱情,熱情到離譜。

太郎是來問我借錢的,其實他很清楚我是個窮和尚,身上沒幾個子兒,但他還是來了,因為這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話說自從細川山名兩家開戰以來,大名對農民的壓榨要比以前厲害了數倍,本來就已經是處于溫飽線以下的莊稼漢,現在更是連活路都沒了。

我所住的這個村也是如此,因為靠近京都,故而成了細川和山名兩家共同的壓榨對象,往往是剛剛給了前者的年貢,后者的稅務官便登門拜訪了,幾次這么一折騰,別說當年的莊稼全都繳了上去,就連家里的存糧也都不得不拱手拿出了。

眼看著就要餓死,村民們便打算拼命,很多漢子都在私下里準備鬧事,搞武裝暴動。

太郎跪在我的跟前,眼淚汪汪地說道:“大師,雖然大家不怕死,可我們說到底也就只有鋤頭鐮刀,怎么可能打得過拿著長槍弓箭的武士?這豈不是白白送死么?”

對此我表示贊同,接著又問太郎說,你想怎么辦。

“只要有錢能讓大家過活就好辦了。”

“要多少錢?”

“五千貫。”

我沉默了。

五千貫是一筆大數目,這錢如果全部用來買糧食的話,可以讓整個村莊的百姓支撐一年。

自然,我是肯定拿不出這么多的。

“大師,您有多少?”他似乎是抱定了能借多少就借多少的心態。

只是我身邊的錢總共加起來也就七八貫,即便是全拿出來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太郎,你不要急。”我說道,“你先回去吧,錢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

“那……那就全靠您了。”太郎跪在地上給我行了個大禮,“謝謝您了……”

雖然,他的眼神是那么的遲疑。

送走太郎之后,我關起了大門,一個人靜靜地在屋子里坐了下來。

其實真想要錢的話辦法倒也不是沒有,只是風險有些大而已。

并不是怕我自己會有個閃失,就是擔心被識破了弄不到錢。

辦法倒是簡單得很,就一個字:騙,騙這個國家最有錢的人——將軍足利義政。

話說,我騙將軍的歷史那真是由來已久了,義政的爺爺,那位名滿天下,曾經還被天皇當親爹拜過的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也被我坑過。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一年我好像是9歲吧,在京都安國寺出家當小和尚,名字還不叫一休,叫周建。

且說安國寺的住持長老外像大師,是一個外表看起來很猥瑣但實際上心腸特別好的老頭兒。他跟足利義滿關系還算挺好不錯,兩家經常走動往來。有一回,將軍義滿也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個據說是很名貴的茶碗,外像大師看了愛不釋手,于是將軍便特例應允他帶回寺廟觀賞,過一段日子再還便是。

老頭子當然是歡天喜地地當寶貝一樣給捧了回來,并且藏在了自己的屋中,還特地不讓我們那幾個小和尚看到,生怕出什么意外。

可這世道偏偏就是怕什么來什么。有一回,山下有人家做法事,特地把外像大師和幾個師兄也給叫了過去,由于我們這幾個小的除了吃飯搗亂再沒別的能耐,自然也就只能留守山頭了。

不過這也未必是壞事兒,畢竟師傅和師兄們不在,這天下就是我們的了。

那天大家玩得很瘋,有幾個人還鬧起了官兵捉強盜,扮演強盜的躲進了師傅的房間,因為想藏得更完美些,于是便打開了柜子,結果人沒進去,東西倒是出來了。

他們發現了那個茶碗。

雖說還是孩子,可我們各個都不是一般的孩子。別看大家平日里吃粗茶淡飯,擦地抹桌子還要敲鐘,可你得明白,這安國寺的級別很高,屬于當時全日本地位最高的“五山十剎”中的“十剎”之一,能在這里出家剃光頭的,家里不是達官顯貴,便是王公諸侯。

所以我們都是識貨的,一看到這個茶碗,就明白它是個寶貝。

于是大家都放下了手頭的娛樂,一傳五五傳十地圍攏了過來一起輪流觀摩。

結果也不知道是哪個小子手一軟,東西不小心地給摔在了地上,碎了。

當天晚上,從山下回來的外像老頭意外的沒有發火,而是傻傻地在那里坐了老半天。

我問師傅說,您難道一點也不生氣?

師傅長嘆一聲,把這個茶碗的來龍去脈告訴了我,然后又一聲嘆息:“人都要死了,哪還有那閑工夫生氣啊。”

我眨了眨眼睛:“可是這足利義滿已經不是將軍了啊。”

話說早在我來安國寺之前,義滿就已經把將軍的位子讓給了自己的兒子,也就是第四代將軍足利義持,自己選擇了皈依佛門,并且還自取法號叫天山道義。

可那又如何?師傅感到非常奇怪:“就算不是將軍,也是可以辦我的。”

聽了這話,我只是笑笑:“師傅,沒事的,放心吧。你下個月去還茶碗的時候,帶著我一起去就是了。”

師傅點了點頭,沒有反對,雖然他的眼神充滿著質疑,就如太郎臨走時候的那雙眼睛一般。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約定歸還的日子,那天我和外像大師穿著最好的衣服,踏進了將軍的修行場所——金閣寺。

和我們同去的,還有那幾片被摔碎的茶碗瓷片兒。

寒暄了幾句之后,師傅非常底氣不足地開了口:“將軍大人……我……我是來還茶碗的。”

足利義滿則是一副完全沒有察覺的反應:“那東西還不錯吧?”

“做……做工很好。”師傅的聲音略微顫抖了起來,接著他下意識地把那盒子碎片往我身邊一推,意思是讓我拿著去交還給將軍。

足利義滿看著我,這種眼神是我從未遇見過的,無論是師傅,師兄,還是那些來安國寺敬香求佛的香客們那里,都不曾有過如此的目光,那里面摻雜著戒備,敵意,放佛是在叢林中碰上了老虎一般,或者說,是老虎碰上了人。

只不過那時候我還小,遠不曾想那么深,只是非常落落大方地捧著那個木盒子走了上去,行了禮,開了口:“將軍大人,這是茶碗。”

還不等義滿伸手來接,我又說道:“將軍大人,有生命的東西終究會怎樣?”

“你……這是在問禪?”足利義滿微微一笑。

所謂問禪,就是兩個佛門之人就天地萬物互相提問回答,是禪宗修行的內容之一。

“是的,小和尚在問禪。”

“有生命的東西,終將死亡。”畢竟已經當了和尚,所以足利義滿正襟危坐地回答道。

“那么有形狀的東西呢?”

“有形狀的東西,終將碎滅。”

我親手打開了那個盒子:“將軍大人,這便是有形狀的茶碗。”

足利義滿盯著那堆碎片看了一會兒,看后又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師傅就在我身后,我甚至能聽到他已然顫抖的氣息,但我卻并不怕,因為我沒有任何害怕的理由。

難道他是將軍,我就該害怕么?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將軍的視線終于轉向了別處,并且大笑了起來:“很好,我原諒你了。”

雖然臉上笑著,但眼中卻是充滿了不甘,以及嫉恨。

那時候我還小,雖然可以理解他的不甘,卻實在想不明白,將軍為何要嫉恨。

不過是一個茶碗,縱然再名貴,也比不過人命吧?足利義滿是個相當明事理的明白人,我想他應該比我更懂這個道理,長大了之后我甚至還覺得,當初即便我們不玩這種小把戲,而是老老實實地把碎片給他看,說明白事情的原委之后,將軍也不會真拿我們怎么樣。

那么,那種嫉恨的眼神又是為何。

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直到我在某天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之后,才同時得以迎刃而解。

想來也真夠無聊的。

無聊的話暫且到此吧,還是讓我琢磨一下怎么去騙足利義政,畢竟,我喜歡這個村子,喜歡這里的村民。

十月九日 多云

今天上午,我去了花之御所,見到了將軍足利義政。

這小子唯一繼承他爺爺足利義滿的,也就只有那窮極奢華的生活方式罷了。一進門就跟我說,他要效仿他爺爺當年造金閣寺,再造一座銀閣寺。

金閣寺之所以得名金閣寺,是因為寺廟的墻壁上貼的都是真金,而那銀閣寺,自然是該貼銀了。

我本想問他為何不造一座更大的金閣寺把他爺爺給比下去,但終究還是作罷了。因為個中緣由他和我都明白:這仗打了那么久,國庫早就空虛了,那銀閣寺上的貼銀估計都是勉強湊出來的,要想貼金,簡直是在扯淡。

不過這話真要說出來,可就傷人自尊了,我這次主要目的是騙錢,不是損人,沒有必要引得那小子的不快從而不利于原定計劃。

所以我對義政說,造一座銀閣寺很不錯,既體現了幕府的威望,又能讓老百姓切實感受到祖國強大了,一舉兩得,是一件好事。

足利義政很開心:“果然大師您也是支持我的吧,等造好了,還務必要請您來參觀,對了,要不讓您給里面的大佛點睛吧?”

我連忙擺手拒絕,聲稱人老了,手也開始抖了,給佛像點睛這事兒還是不做為好,萬一手一歪點錯了地方給點鼻子上去了,那豈不是造孽。

足利義政聽了哈哈大笑,笑完之后突然回過神來:“大師,今天您上我這兒來有何貴干?”

我告訴他說,今天是專程來拜訪將軍大人的,沒有別的意思。

義政眨著眼睛看著我,但還是信了,他命令侍女上茶招待。

“茶碗不錯。”其實我不喜歡這兒泡的茶,所以才這么說。

但義政那孩子卻絲毫沒有明白我的話:“我這里的寶貝多的是。”

“哦?是么?”

“大師您不信?”義政放下了手中的茶碗,面孔上充滿著激動的神色,接著他拍了拍手,“來人,把我的寶貝都給拿上來!”

話說還真不愧是將軍,家里的好東西真多,無論是鍋碗瓢盆還是刀槍劍戟都一應俱全,可說是集天下之珍藏所在。

但任由義政拿著他的各種寶貝給我娓娓道來這其中的價值,我卻永遠只是微笑著搖搖頭,擺出一副相當不屑的神態。

到最后這孩子急了:“大師,莫非這些都不入您的法眼?”

魚兒已經上鉤了,但我還是按捺住心中的興奮:“這些,不過是尋常的寶物而已,算不了什么。”

“那……在您的眼里,什么才算是不尋常的寶貝呢?”

“老子用過的拐杖,周光坊用過的茶碗,天智天皇賞月的時候做過的草席。”說完我故意頓了頓,然后接著張口道,“這些,老衲都有。”

老子就是中華的李耳,好像也被叫做太上老君來著,周光坊是當時京都最著名的工藝美術家,天智天皇則是大化革新的主導者,這三位的東西,隨便拿一樣都該是絕世之寶,所以足利義政一下子就兩眼射出了無盡的光芒:“大師,請您無論如何賣給我,要多少錢您開價!”

“那就……一萬貫吧。”

義政想都沒想就點了頭:“沒問題。”

“你得先付我五千貫頭金。”

“來人,拿錢給大師!”

“那么,東西明天我親自送來。”

“行,那就辛苦大師您了。”

我都已經忘記了我是怎么拿著錢離開花之御所再回到村莊的,那時候的心情簡直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同時不能形容的還有太郎和村中一些老人在看到了那五千貫之后的表情。

“大……大師……這錢……”太郎很驚訝。

“這錢你就收下吧。”

話音剛落,太郎便迅速伸出手來,把堆在榻榻米上的錢直往自己身邊攏,但很快他又把錢給推了回去:“大師,您怎么弄來那么多錢的?”

我覺得即便告訴他們也無所謂,就當是說個故事。于是便把這錢的來龍去脈給詳細地說給太郎他們聽了一遍。

說完聽完,這幾個人面面相覷,這個是意料之中的,畢竟他們不過是一群莊稼人,膽子小,沒見過什么大場面。

但接下來的事情卻讓我始料不及。

太郎和村長等人竊竊私語了好一陣,然后站起了身子:“大師,謝謝您,但是這錢我們不能收。”

“沒事,收下吧。”我倒是相當輕松。

“大師,您把這錢還給將軍吧,不然這樣騙他他是不會放過您的。”

“太郎,你是腦殘么?沒了這五千貫,你們怎么活?”

“村子里還能想別的辦法,可大師您明天給不出那三樣寶貝就麻煩大了。”

我笑了:“不會有麻煩的,放心吧。”

雖然這話說的我自己都不能確信,但此時此刻也只能這么說了。

和那幫人扯了好久才總算讓他們相信我明白不會有事并且拿著錢走人了,于是房間里便又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相信我一定能看到明天的太陽,至于月亮,那就不得而知了。

遺囑什么的,也就免了吧,反正到時候有空再寫也行。

睡了。

十月十日 晴

既然今天還能在這兒寫日記,那就說明我還活著。

一大早我就去了花之御所,見到了足利義政,寒暄不過三四句,他就猴急地要我拿寶貝。

于是我便從布袋里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三樣東西,一一擺放在了義政的面前。

他愣住了,先是目瞪口呆,接著腮幫子直抽抽,最后整張臉都扭曲了。

“這……這是什么?”義政結巴著問道。

“草席,碗,拐棍。”我如實回答。

“是……是老子的?天智天皇的?”

“那倒不是,這草席,是我撿來的,破碗,是喂貓的,還有那棍子,是人要飯的打狗棍。”

“你……你昨天不是說是老子的拐杖,天智天皇的草席還有周光坊的茶碗么?結果居然敢用這種破爛來搪塞,還騙走我的錢!你這樣還算是出家人么!”

足利義政面目猙獰,渾身顫抖,一只手還按在刀上,我知道,他這是怒了。

但我卻絲毫沒有懼怕的意思,倒不是說我無所謂生死,這刀要真砍上來還是很疼的,只不過當時我也很憤怒,比足利義政更憤怒。

“混蛋!”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對著將軍就罵出了這個詞,“全天下都飽受饑餓的煎熬,可你還有閑心思收集這些個破玩意兒,你出高價買來的那些瓶瓶罐罐,對于饑民來講,和貓糧碗沒有任何區別。你的五千貫我全都給了受災的貧民,并且告訴他們,這是將軍的賞賜,他們聽完之后無不對你感激流涕,當然,如果你還想殺我的話盡管來好了,反正我也是風燭殘年,就算你不動手,我也沒幾年能活了。”

說完,我平視著義政的雙眼,等著他做出下一步舉動。

然而他卻挪開了視線:“算了,既然農民貧苦,那這五千貫就當是我接濟他們的好了。”

看著我平安歸來,村子里的人都很高興,村長還特地請我吃了頓宴席,喝了點酒。

“如果大師您今天出了什么事情,那這錢我們一輩子都不會用。”席間,村長如此說道。

我說你們也太固執了,人是人,錢是錢,不要混為一談,再說,要是我死了你們就不用那筆錢,那豈不是等于說我白死一場?

“用錢買糧是為了填飽肚子,可如果心里不踏實,吃得再飽,又有什么用?”

我無言以對,只有點頭的份兒。

上架時間:2021-06-08 17:42:25
出版社: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已經獲得合法授權,并進行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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