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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投名狀

鉅野之戰

就在李克用做出艱難抉擇、舍利取義之際,他的對頭朱溫,正在為了實際利益,毫不猶豫地將昔日的信義踩在腳下。乾寧二年(895)八月底,李克用親率大軍入關勤王的消息剛傳到汴州,朱溫立刻迫不及待地調集軍隊再次進攻鄆州,大刀向結拜大哥的頭上砍去。

有四個月前李克用派來的沙陀援軍撐腰,朱瑄決定出城迎戰,贏了自然最好,就算輸了,也可以借此向李克用申請更多的援助不是?

朱溫命大將龐師古設伏于梁山(后來的水泊梁山,此時尚未被湖水包圍),自率前軍進至大仇(今地不詳),于九月十八日與天平、河東聯軍相遇,發生遭遇戰。朱溫裝作沒有準備,詐敗誘敵,漸退梁山。

河東將領史完府、何懷寶此前沒與朱溫交過手,以為宣武軍在河南有善戰之名,不過是因山中無老虎,豈是咱們沙陀鐵騎的對手?所以他們跟在后邊,緊追不舍,結結實實地撞進龐師古的埋伏圈,大敗,史完府被擒,數百匹戰馬為宣武軍奪走。何懷寶慌忙撤退,被朱溫、龐師古一陣追殺。李克用派來的援兵基本上報銷了。朱瑄、何懷寶與落在后面的天平兵敗回鄆州,緊閉城門,堅守不戰。

朱溫親至鄆州城下察看,發現朱瑄果然不愧是自己的結義大哥,雖敗不亂,鄆州的城防竟然仍舊完好嚴密,于是決定不對鄆州發起強攻,轉個彎兒,南下攻向朱瑾的兗州。

十月二十日,宣武大將葛從周包圍了兗州,朱溫則自率大軍屯于中都,名為給葛從周做后繼,實則靜待朱瑄出援,好盡可能將天平軍主力消滅于野外。

朱瑾自小就是以英勇善戰著稱的人,但這幾年來,慘遭朱三的多次敲打,損失慘重,現在兗州的兵力已經太過虛弱,僅靠自身的力量已無法解圍,他不得不寄希望于兄長了。

誰知等了十五天,也就是王行瑜爬上邠州(今陜西彬州)城頭,向李克用又哭又號,哀求饒命的那一天,朱瑾沒有等來鄆州朱瑄的救兵,卻等來了另一個兄長——齊州(今山東濟南)刺史朱瓊——向朱溫獻城投降的壞消息。兗州由此更顯勢孤力單。

其實朱瑄一聽說朱瑾告急,就在做出兵救援的準備,論親情,論時勢,他都不可能見死不救。但問題是,“地主家也沒余糧”,大哥家也沒余兵,盡管朱瑄再怎么用盡咬牙吃奶打哆嗦的氣力,在保障鄆州安全的基本前提下,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只擠出一萬余軍馬。

雖然這點兒軍隊似乎不足以打退朱老三,但朱老二的危機看來已經不能再拖延了。朱瑄決定,不等了。他叫來了天平馬步軍都指揮使賀瓌(guī),對這位素有“天平軍第一勇將”之稱的漢子說:“這一萬人馬我就交給將軍了,你要與河東來的何懷寶將軍團結合作,務必救吾弟于危難!”

由于和朱三弟打了這么多年的交道,朱瑄深知老三最喜歡玩圍點打援這一招,又吩咐道:“雖然你們的任務是救兗州,但汴軍勢大,不必直接前往兗州,拿雞蛋去碰石頭,可引軍出西南,出朱溫大軍之后,斷其糧道,這樣朱溫必然回救,則兗州之圍自解。”

賀瓌點點頭,但還是覺得心里有點兒不踏實:就算我軍的圍魏救趙之計成功,不也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了嗎?以久敗后的這一萬驚弓鳥之師,對付朱溫的數萬虎狼之眾,還回得來嗎?再想想:“對了,以往這樣重大的軍事行動,大帥總是親臨前線,這次您怎么不去了呢?”“嗯,這個,這個嘛,把這個任務,嗯,交給你,不是正對你的最大信任嗎……”

十一月十五日(王行瑜放棄邠州出逃的同一天),傍晚,在汴軍中都大營,朱溫突然接到了探馬的急報:發現天平軍隊在朝待賓館(今地不詳,應在今山東菏澤附近)方向進軍。朱溫吃了一驚:朱老大也學聰明了,不來力攻,來智取了!

如果情報及時準確,現在果斷出擊,勝率很大,但問題是:現在出現的敵軍,是朱瑄出動的主力,又或者僅僅是一只魚餌,朱瑄正在某個地方等著伏擊自己?

平常朱溫遇到這類拿不準的問題,可以問問張夫人,以往即使朱溫已經出師,只要張夫人認為不妥,派人送一紙書信阻止,朱溫也會馬上乖乖回去。而且實踐證明,愛妻的判斷往往比朱溫更準確。但問題是,現在她不在。

其實朱溫這次也不太想讓她來,因為他已經打聽清楚了,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他已志在必得的兗州城里,結義二哥朱瑾的夫人也是一位絕色美女(在下不清楚,她是不是當年引發朱瑾搶奪泰寧事件的齊克讓之女)。

既然求不了夫人,朱溫只好決定把判斷權交給鬼神,他拿起算命先生的家什,給自己占了一卦,一看,運氣還真不錯,卦辭是“斬關”。朱溫大喜,立即點起最精銳的騎兵數千,沖出中都大營,一頭扎入蒼茫的夜色,斬將奪關去也。

時值冬夜,萬木凋零,朔風凜冽,地暗天昏,黑云蓋頂,星月無痕,一支宣武軍和一支天平軍,同時在齊魯大地上摸黑強行軍,仿佛九年前,雪夜爭滑州的那一幕再度重演。

由于天太黑,又沒有衛星定位系統,雙方都迷了路,誰知誤打誤撞,兩軍竟于天明時分,相遇于中都以西百余里的鉅野。真是有緣百里來相會。一見天平軍,朱溫立即一馬當先,親率他麾下那群斗志高昂的精銳鐵騎掩殺過去。

因為屢敗,天平軍上至朱瑄,下至每一名士卒,都多多少少患上了點兒“恐汴癥”,這次賀瓌、何懷寶等大將依照朱老大的吩咐取道西南,就是害怕與汴軍打硬仗,現在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與汴軍遭遇,他們以為又中計了,無不大驚失色。

很快,隨著汴軍騎兵的沖鋒,雙方的距離迅速縮短,汴軍馬槊尖上那雪亮的寒光已清晰可見,迎風招展的帥旗上,那個可怕的“朱”字更是奪人眼球。賀瓌和他的手下見來將竟然還是對方的大BOSS,霎時連最后一點兒抵抗的勇氣也喪失了,心中只剩下一個字:逃。

可這一萬余天平軍大部分是步兵,兩條腿哪有人家四條腿跑得快啊?打不了,逃不掉,鉅野的原野上發生的已不是戰斗,而是一面倒的屠殺。

賀瓌更加確信自己當初的判斷:難怪朱老大這次自己不出來!既然老大你對我不仁,那我也只好對不住了!

賀瓌慌忙策馬,奔到一個長滿荊棘的大墳丘之上,大喊道:“我是鄆州都將賀瓌,愿意投降,不要殺我!”

朱溫聽說過賀瓌的名聲,親至墳丘之下喊話,賀瓌遂繳械投降。

短暫的鉅野之戰結束了,六千多名天平士卒永遠倒在了原野上,包括賀瓌、柳存、何懷寶三員將軍在內的三千多人被俘,幾乎沒有人逃脫。朱溫押著俘虜前往兗州,打算讓朱瑾看看自己的戰果,讓他掂量掂量是不是該開城、投降,再順便把嬌妻獻出來。

但那天老天爺的心情似乎與朱溫的心情成反比,一早就用陰沉的大臉俯視著大地,看到朱溫大獲全勝后,也無一點兒喜氣,反而越來越差,由陰郁型漸漸轉向狂暴型。到了下午,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天地間一片昏暗,如夜幕降臨。

汴軍將士不免有些心驚,難道我們惹怒上天了嗎?朱溫拿出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氣勢,厲聲喝道:“上天是嫌我殺人還不夠多!”他又下令,除了幾十員將官,將三千多名俘虜全部處死。

三天后,朱瑾登上兗州城頭,往下望去,感到了一陣心寒:剛才士卒的報告果然是真的,數十名天平軍的將軍被繩索綁成了一串,正在城下示眾,為首那個他也很熟悉,正是兄長朱瑄麾下的首將賀瓌。

賀瓌以這樣的形式出現在城下,代表的內涵已不言自明:援兵起碼暫時是沒指望了。隨之而來的,還有朱溫用箭射上來的一封親筆信:“朱瑾兄弟,看見了吧?你兄長朱瑄已經把底褲都輸掉了!你還幻想著等他來救你嗎?還不如現實一點兒,學學你的堂兄朱瓊,當個識時務的俊杰,早點兒投降吧!”

朱瑾考慮了幾天,派牙將胡規帶著自己的回信出城晉見朱溫,表示愿意歸降,但請求與朱溫在延壽門(兗州四門之一)面談,商定投降條件。

朱溫見信大喜,兗、鄆這兩根硬骨頭已經花去了他太多的精力,現在總算有望啃掉一根了。

朱溫來到延壽門外,城門已經洞開,護城河的吊橋也已經放了下來,吊橋對面正是他的結義二哥,朱瑾。

兩位義兄弟再次相會的場面,氣氛格外感人。兩人都是滿臉堆笑,言語親切,暢談昔日團結協作,共破秦宗權的往事,仿佛他們之間從來就沒發生過什么不愉快。

待該感慨的感慨了,該唏噓的唏噓罷,朱瑾提出了最后一個很合理的請求:“我現在就可以把泰寧節帥的印信符節呈獻給您。只是,能不能讓我的堂兄朱瓊進城來取?這樣我比較放心。”勝利在望,就是老狐貍也偶爾會放松警惕,朱溫毫不起疑,退回大營,命客將劉捍陪同朱瓊入城受降。

朱瓊、劉捍來到橋頭,朱瑾很溫和地對劉捍說:“將軍請留步,我有些私人的話要單獨對我堂兄說。”朱瓊只好單獨走過吊橋,當他走近朱瑾時,橋下突然躍出一條大漢,一把就將朱瓊從馬上拽下來,拖入城中。

原來,朱瑾根本不想投降,只是他痛恨朱瓊背叛兄弟,故設此計,在城門口伏下了勇士董懷進。一見董懷進得手,朱瑾也迅速入城,拉起吊橋,緊閉城門。等朱溫知道上當,已經來不及了,剛剛被朱溫樹立為識時務典型的朱瓊,已經變成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被從城頭扔到了城下。

伴隨的,還有朱瑾在城頭的怒吼:“朱三,你不知道我朱瑾自出道以來,就從不知什么叫害怕嗎?讓我投降?瞎了你的狗眼!”

殺人這種暴力行為一般能使其他人產生兩種心理反應,一是恐懼,一是憤怒。被嚇住的是城內部分有所動搖的守兵,現在,他們全部死心塌地地守城:朱瑾連朱瓊都可以輕易殺掉,何況我們呢!憤怒的是朱溫:被人騙是資深老騙子的最大恥辱。為了解氣,朱溫下令:“把在鉅野俘虜的那些軍將都給我砍了!”

眼看著同僚一個個人頭落地,賀瓌心如死灰,徹底絕望,就等著過二十年,去做又一條好漢了。誰知,就當大刀高高舉起,即將揮到自己頭上時,他突然聽到有人大喊了一聲:“停!”眾人一看,喊話的竟然是大帥朱溫。只見朱溫親自走到賀瓌面前,和顏悅色地對他說:“你本是良將,不幸誤投庸主,你今后若能盡忠于我,我不會虧待你的!”

于是,在那一瞬間,僥幸保住一命的賀瓌,對朱溫的不殺之恩感激涕零,從此死心塌地為朱溫賣命。

雖然收得一員大將,但面對死不投降的朱二哥,朱溫感到短期內無法克城,自己得回去了。不是他喜歡半途而廢,而是最新情報顯示:李克用已返回太原,晉軍馳援朱氏兄弟的第三撥數千援兵已經發出。

這回帶隊的可是兩員猛將,非安福遷、史完府之流可比了。一個叫李承嗣,曾協助李存孝打敗張濬(jùn)大軍;另一個咱們剛打過照面,就是不久前在石門扈駕的史儼。

更嚴重的情況還在后頭:李克用正在集結軍馬輜重,打算在不久后派遣大軍假道魏博,進入鄆、兗。李克用的主力,即將投入對己作戰。

因此,朱溫留下葛從周繼續圍城,自己先返回汴州,準備應對新情況。沒過多久,李承嗣、史儼所率的河東精騎到達鄆州,朱溫擔心葛從周有失,又命他也放棄對兗州的圍攻,退往濮州。

這一天傍晚,朱瑾在兗州城頭看到了喜人的一幕:圍城的葛從周大軍主力匆匆忙忙地離開大營,向北撤走,留在營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殘。過了一會兒,混入汴軍營中的細作悄悄跑回來報告:聽說李克用已經派出大批援兵,會同天平的人馬,即將到達兗州,所以葛從周慌慌張張北上迎敵去了。

朱瑾大喜,總算熬過來了。既然面前的敵人已經很弱小,很好欺負了,還要讓這位自稱在戰場上從來不知道害怕的朱二哥,繼續縮在城中,就如同讓猴子不上樹一樣困難了。更何況,城中存糧已經不多,而城外汴軍大營的輜重還沒被搬走,即使只為了讓將士吃頓飽飯,朱瑾也決定出擊,沖著葛從周的屁股狠狠踢一腳。

當天深夜,朱瑾悄悄率軍出城,奇襲汴軍大營。汴軍大營很快就到了,燈火稀疏,萬籟無聲。朱瑾有些不安,就算是營中只剩下數千老弱,也不該如此松懈啊?他正打算下令回去,卻聽兩旁喊殺聲突起。打著“葛”字大旗的汴軍仿佛從地上冒出來似的,從三面殺向朱瑾的軍隊。

原來,朱瑾得到的情報是不完全準確的,李克用派來的援軍確實正在向兗州疾進,但距離并沒有他以為的那么短。葛從周率領的大部隊只向北走了不太長的一段路,等天一黑,又悄悄返回,埋伏于大營兩側,如同一個垂釣的漁翁,只等著朱瑾上鉤。

經過一番苦斗,朱瑾總算掙脫了鉤,逃回城中,但已有一千多名泰寧精兵倒在了城外,手下孫漢筠等二十多名將官也當了俘虜。兵力已經很虛弱的朱瑾再經此一敗,短期內無力再給葛從周制造麻煩了。葛從周遂正式下令拔營起寨,從容撤兵。

莘縣襲擊

李克用是真的要來了。乾寧三年(896)正月,李克用命李存信為主帥,統率三萬余眾開進魏博,再次向節度使羅弘信借道,聲稱將進援鄆、兗。

可憐的羅弘信只好仰天長嘆:俺怎么這么命苦呢?

對內要天天討好牙兵,防止他們心情不爽時砍老大,這些煩心事咱就不提了,畢竟魏博歷代老大都是這個命。但在以往的歷史上,魏博一直以兵精馬壯威震河朔,以前那些老大在對內小心侍候的時候,對外還可以耀武揚威不是?

哪像自己這么倒霉,身邊冒出惹不起的鄰居,還不止一個,一下子就冒出了兩個,把魏博夾在中間。這兩個家伙都是絕對不尊重魏博主權的,進出魏博的家門就像逛他們自己家的后院。更悲慘的是,這兩個鄰居還勢成水火,害得魏博要想討好這個,就很難不得罪那個。

就羅弘信的本意,他是既不想得罪朱溫,也不想得罪李克用的,但現在看來,這條鋼絲已經走不下去了。

李克用的前三次借道,通過的軍隊少的幾百,多的也不過數千,人少,又是快速路過,產生的影響也小,所需補給也就相對容易解決,朱溫也沒有對魏博借道表現出過多的不滿,所以一切尚在各方能夠忍受的范圍之內。

可這次不同了,李存信帶的兵比前三次多得多,所攜帶的軍糧不足,李存信也絕對不是那種愛民的將軍,所以晉軍的軍紀也就差得令人發指,沙陀大兵毫不客氣地在給他們借道的“友好鄰鎮”——魏博的土地上一路燒殺劫掠。

如果是長安百姓,對大兵路過時的這種愛好,大概都習以為常了。但魏博當年可是經常欺壓鄰鎮的地區小霸啊,百姓對外軍暴行的容忍度并不高,因此魏博軍民也對河東軍的暴行格外憤怒,對羅弘信的軟弱異常不滿。更可氣的是,李存信大軍進至魏州莘縣之后,竟然就不走了,這究竟是借道還是占道?難道想尋機搶奪魏博不成?

就在羅弘信對晉軍的表現既憤怒又恐懼的時候,朱溫給他送來了一封火上澆油的信:

“李克用自執掌河東以來,向北吃掉了大同,向東吞并了盧龍,降服了成德,向西滅掉了靜難、匡國,其一統河朔的野心,已經通過他的實際行動表現得清清楚楚!現在他唯一的大障礙,就只剩下魏博了,此次他雖名為借道,但他實際想干什么,誰能說得清?昔日晉獻公向虞國借道伐虢,回師時虞國滅亡。等過些日子,河東大軍回師,六哥您借給他們的那條大道,真讓人擔心啊!”

有李存信大軍實際行動的佐證,朱溫這封信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顯得那么有道理,句句說進羅弘信的心坎里。相比之下,李克用太不懂得關注別人的感受了。讀罷此信,羅弘信終于下定了選邊站的決心。他秘密派遣心腹至汴州,面見朱溫,詢問自己若與河東開戰,宣武是否會施以援手。

朱溫早就等著這句話了,當下慷慨承諾:“晉軍此次借口援救鄆州,借道于貴鎮,卻賴著不走,殘害魏博百姓,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六哥與我情同手足,六哥的事就是我朱溫的事,豈有袖手旁觀之理?我當速發精兵良將,助六哥除此心腹之患!”(《后梁太祖朱溫傳》說,朱溫當即派葛從周率汴軍數千精銳秘密進入魏博助戰。但在下未在古史中找到相應記載,存疑。)

得到了朱溫的明確支持,羅弘信有了底氣,決計拼死一搏。羅弘信很快集結了魏博精兵共三萬余人,這些士兵都用不著怎么動員,他們很多都是被晉軍洗劫的受害者家屬,所以個個士氣高昂,瞪紅了眼睛想和沙陀人拼命。萬事俱備,就等著羅大帥一聲令下,夜襲莘縣的晉軍大營。

此時的翻譯天才李存信,對羅弘信翻臉的可能性仍然毫無防備。雖然史書對李翻譯的評價一向不高,在小說、戲劇中他更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人渣,但對于此次晉軍在魏博的暴行,他其實沒多大責任,因為這在沙陀軍中是得到最高首領首肯的,他們早就養成習慣了。

后來,李克用的兒子李存勗(xù),從爭取民心的角度出發,曾勸過自己的父親:“我看咱們的軍隊軍紀太差,隨便搶奪百姓財物,這不太好吧,是不是該好好管管了?”

李克用則站在士卒的角度回答說:“這些人都是勇士,追隨我南征北戰都幾十年了,我不能虧待了他們啊!可這些年咱們財政困難,不用說獎金,就是工資也不一定能按時發放,有的將士甚至得賣掉戰馬來度日,他們想辦法自謀生路,賺點兒外快也是情有可原的嘛!如今天下各藩鎮都不惜重金招攬勇士,我如果管得嚴了,他們離開我各奔前程,那我還靠什么來保住這一方基業呢?”

問題是,同意你們搶劫的,是李克用大王,不是羅弘信大帥啊!你們現在既然在羅大帥的主場,是否應該考慮一下人家的感受?

本來論戰斗力呢,晉軍肯定要比魏博軍高那么一點點,但有了李翻譯這位有害人之能、無防人之心的主帥,魏博軍此仗的表現,就反而比晉軍高那么一點點了。

等四面喊殺聲起,魏博兵沖進莘縣軍營中砍菜切瓜,李存信才發現自己遭到襲擊了。他慌忙披掛上馬,指揮迎戰,但晉軍陣勢已亂,已經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了。李存信只好使了個金蟬脫殼,把這些日子打劫到手的金帛女子,大軍攜帶的糧秣輜重等,全部拋棄,然后率輕兵拼死沖出重圍,退回洺州(今河北永年東南)。

莘縣一戰,語言天才雖然成功撤了出來,但晉軍也付出六千至九千人陣亡、輜重全失的慘重代價。憑現在這支敗軍,再要穿過魏博去救援朱瑄,已不可能,李存信只好先厚一厚臉皮,向義父報告戰敗的消息。

得知李存信部在莘縣遭到魏博軍突然襲擊的消息,李克用異常震怒。記得上一次遭到這種不宣而戰的卑鄙偷襲,還是在上源驛,但畢竟朱溫也是一代梟雄,配得上做我的對手,現在怎么了,連你個小小的羅弘信都敢這樣干了?不可饒恕!

三月,李克用親率大軍從太原出發,進駐洺州,與李存信部會師,決計對魏博實施大規模懲罰性打擊。四月,李克用大軍攻入魏博境內,以主力分攻魏博的兩大重鎮魏(今河北大名)、相(今河南安陽)二州。羅弘信率軍迎戰,在魏州西南的洹水邊與李克用交戰,結果不出多數人的預料,魏博軍大敗,損兵一萬多人。羅弘信只好一面縮回城中死守,一面向朱溫緊急求救:我已經和李克用翻臉了,你說過危難之際會出手相助的,你如果不救我,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和李克用打一仗,朱溫對此早就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以這么說,朱溫就像等待著樓上落下的第二只靴子那樣,等待這一刻很久了。

但朱溫并沒有輕率地出兵,據他判斷:其一,李克用大軍初入魏博,其銳氣正盛,現在就與其野戰,勝算不大;其二,魏博是素有“地廣兵強”之稱的河朔強鎮,羅弘信也不是李匡籌那樣的草包,與晉軍爭衡于野外或有不及,若閉城死守,至少是不亞于朱瑄、朱瑾兄弟的硬骨頭。

所以,不管與他“情同手足”的羅六哥,在求救信里喊得有多么凄慘,朱溫也相信,魏博至少在兩三個月內,不會有真正的危險。

明確了這兩條判斷,朱溫制定了曹劌式的應對方針:先按兵不動,以避晉軍之銳氣,待“晉人三鼓”,再一舉破之!于是,朱溫繼續將汴軍主力集結鄆州周圍,一面休整,一面保持對兩位義兄的軍事壓力。

差不多就在羅弘信喊救命的同時,也有另外一批人向朱溫求援。曾經在對付孫儒時成為盟友的楊行密與錢镠又反目了,錢镠感到僅憑自己的實力難以抗衡已經很強大的楊行密,何況他還有別的大事要干呢!在黑道上混,當自己一個人打不過時,那最好的辦法無外乎拉幫結伙,錢镠叫上同樣受到楊行密威脅的鎮南節度使鐘傳,與武昌節度使杜洪,組成一個松散同盟,然后聯手向朱溫請求援助。

對南方這三鎮的請求,朱溫反應就快多了,能夠在討厭的楊行密身邊,輕松布下三道物美價廉的絆子,防止他在自己與李克用決戰之際拖后腿,何樂而不為?朱溫立即任命養子朱友恭主管南面軍,負責與三鎮相呼應,牽制楊行密的力量。并許給朱友恭全權,遇事不須請示,可便宜行事。

雖然聽起來好像朱溫給朱友恭的權力很大,但其實朱溫配給他的兵力只有一萬人,主要作用只是向南方三鎮表明態度:你們不用怕,大膽地站起來同楊行密做斗爭,我朱溫是站在你們身后的。

投名狀

不出朱溫所料,李克用確實未能在短期內拿下魏州,兩個月后,晉軍的后勤補給便出現了困難,好在魏博是富庶之地,李克用將大軍分割成多支,遍掠魏博六州(魏、相、博、貝、衛、澶)四十三縣,自籌給養。

這當然是一道深得軍心的命令,所以晉軍執行得很好,自由地搶錢、搶糧、搶人,搶一切被他們看上的東西。

不過,對被搶的一方而言,感覺就不一樣了。成安是地處魏博北部邊境的一個小縣城,緊挨李克用的轄地洺州,自然也是被晉軍洗劫的重災區之一。幾輪掃蕩后,百姓已成驚弓之鳥,只要“劫匪”那標志性的黑衣黑甲一出現,全城人就開始四散逃命。

晉軍這次帶隊搶劫的頭目,是突陣指揮使袁建豐。其實他本人也是沙陀軍搶掠人口的勝利成果之一。九歲那年,他在華州被劫,而后進入了李克用的軍事人才培養班。只不過袁建豐在培養班的表現,不像“學長”安敬思、張污落那些人那么出色,沒能加入李克用的義子行列。不過,這并不妨礙他視李克用如父的感情,以及向“學長”看齊的決心。

袁建豐帶隊的晉軍越過一間看上去沒什么油水的破屋,順手扔了一把火,將它點著了。火一著,屋內響起了一聲小女孩兒的驚叫,袁建豐回頭一看,屋門被撞開了,一個長著黃須的中年男子,背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兒逃了出來。

那個小女孩兒引起了袁建豐的注意,只見孩子盡管驚恐萬分,蜷縮在黃須男子的背上,小臉蛋也被煙熏得臟乎乎的,但仍掩不住其俊俏可愛的模樣,一看就是個美人坯子。對了,這次出師之前,聽說大王的次妃曹夫人想添置一個婢女,我就幫大王省點兒開支吧!

袁建豐策馬奔去,無比嫻熟地伸手一探,已將小女孩兒從男子的背上抓了過來。小女孩兒發出了又一聲驚叫:“爹!”然后,她大哭起來。驚慌的父親忙抄起一根木棍,要同袁建豐拼命,但他哪是晉軍鐵騎的對手?一眨眼就被撞倒在地,動彈不得。袁建豐覺得自己為敬愛的大王辦了件小事,不用再耽擱了,一揮手,率這隊晉軍揚長而去。

被打倒在地的父親,看著年幼的女兒在哭喊聲中被挾持而去,哭聲越來越小,戰馬那個纖弱的人影也越來越模糊。他咬牙拖著傷腿爬起來,再踉踉蹌蹌地追上去,但沒過一會兒,哭聲和人影還是完全消失在了地平線上。

傷心欲絕的父親伏地大慟,他感到自己此生不可能再見到女兒了,因為這些實施犯罪的人,根本不懼怕任何法律。他也不敢想象女兒今后有怎樣的人生,沒了父母的呵護,她還能活到成人嗎?她將來會被賣為奴婢,還是淪入風塵?

蒼天哪,如果你有靈,請保佑我家玉娘,被賣到個好人家吧……

這當然只是那個時代的無數悲劇之一,在下之所以要提一筆,是因為它同時也是數十年后,一個巨大悲劇的源頭……

就在這些數不清的悲劇上演的過程中,晉軍得到了充分的補給,吃喝不愁了,但他們也因此分散了兵力,并加劇了與魏博軍民的仇恨。密切注視著魏博戰局的朱溫認為,與李克用一戰的時機已至。

六月,朱溫從鄆州戰場調來大軍,以汴軍名將葛從周為主帥,率氏叔琮、張歸霸、張歸厚、張歸弁等大批猛將北渡黃河,晝夜兼程,直指魏州,屯兵于洹水,如一把尖刀,抵在了正在圍攻魏州的李克用大軍頸下。李克用無法對這樣的挑釁視而不見,不待各軍完全會集,便決定對汴軍洹水大營發動進攻。

且說在李克用的大軍到達洹水汴軍大營之前,葛從周、氏叔琮等汴軍大將正帶著手下將士,掄著鋤頭,在大營前面的空曠平野上揮汗如雨。要屯田嗎,是不是晚了一點兒?

葛從周笑而不答,只見他們在堅硬的平地上挖出一道道鋸齒狀的深深的土坎,而后又用輕軟的浮土將它們蓋上。跺一腳,黃灰直冒。據說大風揚沙天氣就是這樣被造出來的。

汴軍眾將知道,這回來的是李克用,是他們前所未遇的勁敵,與之交戰,豈能不做充分準備?葛從周在安營時已精心選擇了營址,這塊平地將是晉軍攻擊的必經之地,就讓戰斗在這里打響吧!

不多時,黑衣黑甲、彪悍威武的晉軍鐵騎出現在了地平線上,汴軍扔掉了鋤頭,撤退到他們剛剛勞作過的平野后方,布好陣勢,準備迎敵。盡管他們也很緊張,每個人手心中都握出了汗珠,但沒有一個人膽怯,更沒有一個人后退,狹路相逢,誰怕誰?刀槍之下見真章!

晉軍陣營中,一位英武的少年縱馬揚鞭,躍眾而出,率領身披鐵甲、號稱“鐵林都”的兩千精銳重騎兵,發起了晉軍的第一輪沖鋒。這位頭次出現在史書上的少年,名叫李落落,是李克用的長子,李存勗的親大哥。當十歲的李存勗還在書房里跟著先生讀《春秋》時,李落落已經披堅執銳,為父親征戰沙場了。

正是少年意氣豪,壯志沖云霄,父既為虎父,兒焉能做犬子?為了在父王面前,在各位屢建戰功的義兄面前證明自己,沖吧!驟密的馬蹄聲霎時踏碎了短暫的平靜,汴軍陣中飛出了一陣箭雨,但這對披掛重甲的鐵林都傷害并不大,李落落毫不在意,繼續往前猛沖。

突然間,李落落只覺天旋地轉,驟然脫離了馬背,在空中飛出數米,再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難怪你叫“落落”,才一出場就落下來,這名字取得好有先見之明啊)。原先保護身體的重甲,現在反而成了負擔,讓他半天都爬不起來,他睜眼往周圍一瞅,才知自己不是孤獨的,鐵林都的騎士正在前赴后繼地人仰馬翻。

浮土被揚起老高,露出了下面的罪魁禍首:那一道道剛剛被汴軍挖出的土坎。

殺!汴軍陣中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呼喊,發起了反攻,兩千鐵林都騎兵幾乎全軍覆沒,李落落還沒能爬起來,就被汴軍猛將張歸霸生擒。

原本在后面觀戰的李克用看見兒子被擒,大驚,本應在危急時刻不動如山的晉軍主帥,只憑著做父親的本能,不顧一切地親自沖鋒,想把李落落搶回來。因一時情急,李克用只顧看兒子被抓的方位,顧不得看路,結果沒沖出太遠,就撲通一下,將兒子剛剛表演過的拋物運動又重演了一遍。李克用也墜馬了!

欣喜若狂的汴軍將士紛紛向李克用身邊沖來,準備搶奪這一蓋世奇功。然福兮禍所伏,樂極了就容易生悲,現在倒地的不是初歷戰陣的李落落,而是身經百戰,親自實踐過無數沙場艱險的李克用,要這么容易就倒下,他如何能活到今天?

只見李克用在摔倒瞬間,用一個翻滾動作卸去下墜的力道,看也不看便抽箭搭弓在手,而后半起身,確定正在沖向自己的敵人中威脅最大的目標,一箭射出!汴軍的一員小將應聲而亡,其余的人嚇了一跳,腳步暫緩,乘著這一眨眼的間隙,李克用的心腹衛士奮勇前沖,在主帥的前面筑起一道鐵壁人墻,與對面汴軍組成的人墻撞到了一起,廝殺在一處。

自己是沒事了,但想沖過去,在戰場上救回兒子,看來是沒可能了。李克用有點兒不想打了:你們如果逼得太緊,他們將落落撕票怎么辦?他心亂如麻,已沒有了決一勝負的欲望,勉強傳令:收兵。

武力奪不回兒子,那就談判吧,只要能救回落落,不管多大的代價、多苛刻的條件,我都接受。

幾天后,仍坐鎮于汴州的朱溫收到了兩件禮物:一件是由大將葛從周獻上的戰利品,李克用的兒子李落落一名;另一件是由對頭李克用派人送來的信。在這封信里,李克用這輩子第一次低聲下氣地向自己的仇人哀求,表示愿與朱溫盡棄前嫌,重修舊好。他可以保證不再追究上源驛的舊賬,也可以停止對朱氏兄弟的援助,一切都好商量,只要能把李落落放回去就行。

對于還在東線與兩位義兄糾纏不清的朱溫而言,此時如能與李克用簽訂一個暫時的互不侵犯條約,無疑是非常有利的,但問題是,條約這種東西靠得住嗎?

雖然到目前為止,李克用的信用記錄還是比較良好的,但朱溫不這樣看。日本戰國大名武田信玄的名言是:“盟約這種東西,只在被撕毀前有效。”

朱溫雖然沒有留下相似的話,但他早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誠信度。以己度人,朱溫根本不相信把李落落放回去后,李克用還有可能遵守和好的承諾。既然用李落落換不來可靠的和約,那不如用他去換一個可靠的小弟。

李落落被朱溫轉送給了羅弘信,附帶著朱溫的一封書信:“李克用的兒子就交六哥處理了,六哥你自己看著辦吧!”

羅弘信不傻,馬上就看懂了這句語氣平常的話的背后代表的那層殺氣,不禁一個哆嗦。這,就是傳說中的投名狀,朱溫在逼自己做一道貌似有兩個選項,但其實只有一個正確答案的選擇題:殺了李落落,從此上朱溫的船,再無回頭的余地。

你想放過李落落嗎?這并不足以讓李克用放過你,卻很有可能導致朱溫與魏博翻臉,讓羅氏迅速滅亡。一咬牙,羅弘信被迫按照朱溫的遙控,做出無奈的選擇:“斬!”很快,李落落的死訊傳到了晉軍大營,喪子之痛讓李克用一連幾天淚流不止,完全無心再戰,只好下令全軍班師,暫時撤出魏博戰場。

北線的壓力一減輕,朱溫立即調葛從周部離開魏博,南下進逼鄆州,與汴軍的另一支主力龐師古部會師,再次把拳頭揮向兩位義兄。朱瑄、朱瑾會同先前李克用派來的援軍李承嗣、史儼所部,組成三鎮聯軍,與汴軍大戰于鄆州西門外的故樂亭。結果還是和以往差不多,三鎮聯軍大敗。此時,朱氏兄弟的地盤,只剩下鄆、兗、沂、海四州,縮小為原有轄區的一半。

朱瑄、朱瑾只好再次派使節從小道赴太原,求救于李克用。李克用雖仍有心救援,但由于羅弘信已經變成了朱溫的鐵桿小弟,別說晉軍的援兵再來,就是李承嗣、史儼二將想要回去,都已不容易辦到了。

并吞鄆、兗

但李克用豈是怕困難的?兩個月后,待心情稍稍平復,李克用再次以語言天才李存信為先頭,進攻臨清(今河北臨西),然后親率大軍為后繼,先后攻入魏博,為兒子報仇來了。

朱溫聞訊,也先調葛從周馳援,自己集結大軍為后繼。九月,兩軍各自的先頭部隊在臨清西邊的宗城(今河北威縣)打了一仗。這回,經常打敗仗的李翻譯終于贏得了一次漂亮的勝利,挫敗葛從周,并乘勝追擊,直逼魏州北門。

十月,李克用親率大軍與李存信會師,羅弘信率魏兵布陣于魏州之西的白龍潭相抗,被李克用一陣大砍大殺,敗退魏州,晉軍進城西觀音門。而汴軍大將葛從周,因上個月剛剛失利,現在李克用又親至,自料不敵,故只是屯兵于洹水,一面對晉軍進行騷擾性襲擊,一面向朱溫請援。

對李克用這個勁敵,朱溫從來不敢怠慢,立即揮動大軍北進。自上源驛一別,這還是朱溫與李克用兩位老大第一次迎頭相撞,眼看得一場雙雄會,就將在魏州城下上演。

誰知,就在各位藩鎮懷著激動的心情搬凳子,準備屏住氣,一觀這世紀對決之際,剛連勝了兩場的李克用下令撤退了,不是詐退誘敵,是真正率大部隊無條件退出了魏博境內,朱三莫名其妙地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是咋回事兒呢?鑒于新聞熱點正向東南方向轉移,我們先去看看那邊將要發生的事,過一陣子再對李克用進行專訪吧。

在臨近高潮時戛然而止,正準備看大戲的諸位藩鎮難掩失望。其中最失落的,莫過于朱瑄、朱瑾兩兄弟了,因為朱溫馬上就將葛從周調往鄆州,與圍城的龐師古部會合,集中汴軍精銳,準備對已經茍延殘喘的兩位義兄進行最后一擊。

鄆州城內的存糧快完了,兄弟朱瑾的泰寧兵,與李承嗣、史儼帶來的沙陀援兵,都已虛弱到過河泥菩薩的級別,只能龜縮兗州,不敢來援,朱瑄唯一還能倚靠的,只剩下鄆州城還算結實的城墻,以及寬闊水深的護城河了。

針對鄆州的防御,汴軍于乾寧四年(897)正月十五日移營于清河西,開始強征清河沿岸的民船,用野葛做的繩索綁在一起,制造了大量攻城用的浮橋及云橋。正月二十日,龐師古、葛從周乘著夜色掩護,順水將建好的攻城橋梁運進護城河,選擇僻靜地段,迅速架設完畢,直通城上,隨即對鄆州發動總攻。

這是一次成功的奇襲,汴軍大將牛存節首先登城,龐師古、葛從周繼進,等朱瑄得到汴軍進攻的消息,鄆州事實上已經陷落。

節制天平十五年后,朱瑄終于無奈地迎來了自己的末日。他帶著妻子榮氏乘亂逃出城,準備投奔兗州,行至中都(今山東汶上)北郊,為躲避汴軍的追捕,朱瑄夫婦不敢走大路,藏進了一戶鄉民的豬欄內。

豬欄內的豬崽以警覺的眼神盯著朱瑄:該不是來和我們搶飼料的吧?其實朱瑄雖然又累又餓,但也不至于對飼料感興趣,要打也是打豬崽的主意。不過,馬上他就發現,那主意也打不得,有道是,“害豬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朱瑄才抽出佩刀,打算自己動手做一頓晚餐,警惕性很高的豬崽就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嚎叫,引來了一大群手持棍棒的鄉民。

一般來說,對于成群結隊的兵大爺,鄉民惹不起,只有忍痛出血、笑臉相迎的份兒。但對于落單的兵大爺,尤其是那種敗逃的單個兵大爺,就變成鄉民出氣報仇,甚至發點兒小財的絕好對象了。

于是,一頓棍棒打下,朱瑄頭破血流,忙連連呼喊:“別打,別打!我是天平節度使朱瑄,是你們的父母官!何況我在任上,待鄉親們可不薄啊!”

“什么,你就是朱瑄?真是地獄無門自來投。”“你還待我們不薄?”四周響起一陣冷笑,“一次又一次地強征我們的父兄子弟當兵,然后不斷和宣武朱溫打仗,又屢戰屢敗,害得我們家家戴孝、戶戶招魂的禍首,就是你這家伙?”

朱瑄被這邏輯驚呆了:這事兒能怪我嗎?又不是我想打別人,是別人想打我,咱們是自衛好不好?這些鄉民只看結果,不問原因,朱瑄夫婦雙雙被抓,并被進獻給葛從周,進獻給這幾年來真正在傷害他們的汴軍。

就在朱瑄夫婦落難之時,他的結拜三弟朱溫,正以勝利者的身份,得意揚揚地開進鄆州,論功行賞,任命主將龐師古為天平留后。人在春風得意時,跌跤都會踢到馬頭金。幾天后,朱溫就得到了兩條好消息:其一,是朱瑄落網了;其二,是朱瑾不在兗州。

原來,朱瑾因為兗州已經沒有余糧,汴軍若至,無法固守,就想乘朱溫、龐師古、葛從周等汴軍主力都集結于鄆州之際,出去大搶一把。

這個搶劫團伙的陣容非常豪華,除了朱瑾自己,還帶上了李克用派來的李承嗣、史儼兩員猛將,泰寧精兵加上晉軍鐵騎,如一柄宰雞的牛刀,蝗蟲般殺進朱溫控制的徐州境內,打劫豐、沛(沛縣即漢高祖劉邦故里,距離兗州約二百里)一帶的民間倉儲。

朱瑾把精兵都帶走了,只給部將康懷貞、閻寶留下很少的兵力守城。機不可失啊!朱溫當機立斷,命葛從周馬上出發,一定在朱瑾回來之前,把兗州拿下。接到命令的葛從周,立即率部晝夜兼程,一天之內強行軍一百五十里,如天降神兵,將兗州城團團圍住。城中守兵無不大驚。

在強大的武力威懾下,葛從周對城上守軍實施了勸降。要說城中守將康懷貞、閻寶、胡規等人也并非無能之輩,如果齊心合力,閉城死守,未必不能堅持下去。但問題是,他們見朱氏兄弟屢敗,勢力越來越弱,早就心生動搖了。

你看看吧,現在大兵壓境,鄆州已陷,朱瑄已敗,而咱們的主公還遠在二百里外。就算他現在就趕回來,也不見得有本事給城解圍;就算他有本事解圍,被朱溫壓著打的苦日子,大家還沒過夠嗎?更何況,在十一年前,他朱瑾不也和咱們一樣,只不過是一部將?靠欺詐從老岳父那里奪得泰寧,他對咱們有什么恩?咱們有必要為他盡忠嗎?還不如……咱們,投降吧!

二月三日,守衛兗州的幾員大將達成了共識,一起開城投降。葛從周進城,檢點接收了朱瑾的全部資產,并根據特別密令,將天姿國色的朱瑾夫人俘虜,嚴密護送,押往主公處。

此時,在打劫戰線上碩果累累的朱瑾,正滿載著糧秣,準備凱旋,等他突然見到城頭汴軍的旗號,才知道完了。辛辛苦苦一螳螂,努力捕蟬為誰忙?縱得便宜別人占,到頭黃雀口中亡!

現在,黃花菜已經涼了,兗州已經丟了,帽子已經綠了。不過,堅強的朱瑾還不愿意認輸,至少在咱泰寧轄區內,還有兩個州沒被汴軍攻占。朱瑾急忙退往沂州(今山東臨沂),但沂州刺史尹處賓已決計降汴,遂關閉城門,禁止朱瑾入城。此時,朱溫派來的追兵就在身后,朱瑾沒有時間攻城來懲罰叛徒,只好打落牙齒和血吞,繼續南逃,退往海州(今江蘇連云港)。

可該死的朱溫沒有留給他哪怕一絲的喘息機會,大批汴軍馬上也追到了海州,讓久敗之后,人心已散的朱瑾殘部如何抵擋?罷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朱三,你等著瞧,今天的大仇,我一定要報!朱瑾帶著仇恨,與李承嗣、史儼一起,放棄了自己的最后一塊領地,裹挾著海州的居民,渡過淮河,前往揚州投奔楊行密。

朱瑾、李承嗣、史儼都是一時的名將,他們的突然加盟,對于已經和朱溫撕破臉,并且與田□、安仁義等老部下也漸生嫌隙的楊行密而言,簡直就是一場及時雨。大喜之下,楊行密親至高郵迎接朱瑾一行,并解下自己的玉帶相贈,以示親密。隨后,楊行密又向朝廷上疏推薦朱瑾為感化節度使。

對于精通騎兵戰術的李承嗣、史儼二將,楊行密也盡可能給予最優厚的待遇,從而成功贏得了三人忠誠的回報。在這三員大將的努力下,楊行密淮南軍的陸戰水平很快有了不小的進步,為不久后與朱溫的大戰做好了準備。

再說,就在楊行密迎接朱瑾的同時,朱溫正意氣風發,率領士氣高昂的大軍,走在凱旋的路上。不過,在喜氣洋洋的軍列中,也有一群愁眉不展的人,他們就是這次戰爭中被汴軍抓獲的俘虜。為首的是大哥朱瑄,后面跟著他的夫人榮氏,還有朱氏兄弟的兄弟、子侄、部下等。

但有一位美麗的戰俘不在這里,此刻,她正強打笑臉,倚在朱溫的車中,婉轉承歡于這個丈夫仇人的膝下。

雪膚花貌,軟玉溫香,果然是妙不可言。剛剛品嘗過朱瑾夫人的迷人風韻,朱溫獲得了從生理到心理的雙重愉悅,為了讓這種愉悅能夠長久持續下去,朱溫做出了決定:要納二嫂為小妾。

不過,朱三哥,要讓你的決定生效,恐怕還得過張夫人那一關吧?“這個,應該不會……太難吧?”畢竟愛妻是那樣溫柔、賢惠,從來沒對自己紅過臉……

胡思亂想間,大軍已至封丘,距離汴州只有七十里了,軍士來報:“張夫人迎接大帥來了!”朱溫一驚,忙出外與妻子相見,然后像做了錯事的孩子,很靦腆地說:“朱瑾的妻子現在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我想把她接回汴州居住,現在也隨軍而來。夫人既然來了,就由夫人來安排吧。”

張夫人何等聰明,豈能不知朱三那點兒花花腸子。她淡淡一笑,請求與朱瑾之妻一見。兩位當世佳人在朱溫面前相會了,朱瑾的妻子首先向張夫人大禮下拜,張夫人也以禮回拜,待她抬起頭,明眸中已有淚珠滴落。朱溫一驚,夫人這是怎么了?

就聽得張夫人嘆道:“兗州和鄆州兩位大帥,與司空(朱溫此時的官職之一)都姓朱,彼此曾結下生死與共的兄弟誓言。誰知,就因為一些小小的誤會,讓兄弟間也反目成仇,你死我活地相互攻擊不休,終于害得姐姐遭受今天的羞辱。如果有一天,汴州也被人攻破,那我也就和姐姐今天一樣了!”

朱溫心中一動,繼而羞愧難當,雖然他很喜歡玩弄別人的妻子,但無法想象:假如真有一天,自己最愛的張夫人也被別人玩弄,會是怎樣?他終于暫時想了一句古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于是,他接受了張夫人的勸告,將朱瑾的妻子送到汴州佛寺出家為尼。此后每逢節日,張夫人都會派人送財物到寺中資助她。

朱瑄和他的兒子們,則在汴橋之下被斬首,至于朱溫曾經的大嫂榮氏夫人,有的說,她陪著丈夫和孩子一起在汴橋下喪命了;也有的說,她與朱瑾的妻子一起出家了,一對閱盡滄桑的妯娌,共伴青燈古佛,默默老去……

總之,朱溫用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打了十五次較大的會戰(887年的劉橋、范縣、鄆州三役,891年的金鄉之役,892年的斗門—瓠河之役、濮州之役,893年的石佛山之役,894年的魚山之役,895年的高吳、梁山、鉅野、兗州之役,896年的樂亭之役,897年的鄆州攻堅戰),以及難以計數的小仗,終于打垮了頑強的朱瑄、朱瑾兩位義兄,完成對天平、泰寧兩鎮的兼并。

加上之前擴張的成果,朱溫已控制了中原八鎮(宣武、宣義、河陽、佑國、忠武、感化、天平、泰寧)共二十三個州府(洛陽、孟、懷、汝、鄭、許、蔡、滑、汴、陳、潁、濮、曹、宋、亳、徐、宿、鄆、齊、兗、密、沂、海),確立了自己在黃河以南、淮河以北的絕對霸主地位。

品牌:現代出版社
上架時間:2021-03-09 17:36:23
出版社:現代出版社
本書數字版權由現代出版社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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