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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1評論第1章 序曲
兩座高山從一片低矮山丘中驟然升起,猶如一雙拳頭揮向天空。李元芳爬過堆疊的崢嶸亂石,登上南面高山的頂峰。視野之內(nèi),西邊的太陽已然落幕,天色變成藍黑。沉暮之下是遼闊的低矮丘陵,此起彼伏,光禿禿的,毫無生氣,一片棕褐色,偶爾浮現(xiàn)的點點綠色便是成熟的針葉林。
剃刀般鋒利的狂風刮起,裹挾著冰雹,如惡狼張開血盆大口般啃噬著元芳裸露的臉龐。耳邊風聲呼嘯,猶如女人痛極時的尖叫。元芳緊了緊厚重的熊皮斗篷,跳上一塊巨石。
左右壁立千仞,北面是此山的兄弟山峰,稍矮但更顯崚嶒。兩座高山之間有一片峽谷,細長蜿蜒,這便是涼州有名的“金關(guān)銀鎖”。峽谷最窄處寬僅數(shù)丈,可謂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谷內(nèi)的小溪像一條黑線一樣順著地勢伸向遠方。日頭完全墜下,天色漸漸由藍轉(zhuǎn)黑,光明退卻,黑暗悄然淹沒元芳眼前的世界。一群吞食死物的烏鴉在頭頂對他發(fā)出尖叫,元芳心中的不安油然而生,慢慢增多。谷內(nèi)似乎有微小的陰影在移動,或許這里真的有鬼魂,這個冰冷的想法瞬間凍住了他。
元芳腳下的這片峽谷是一塊血腥之地,盛放著無數(shù)亡靈,被涼州人稱為“噬魂谷”。五年前,這里發(fā)生了一場大屠殺。契丹降將窟哥令率領(lǐng)上千契丹將士和萬余名契丹百姓投降大唐。就是在此地,他們遇到了阻擋他們前進的契丹強硬派大軍,卻是由窟哥令的弟弟窟哥雄率領(lǐng)。兩方刀槍相見——在那場刀光血雨中,谷內(nèi)鮮血四濺,殘肢遍地。血流浸濕土地,甚至匯聚成這條小溪,流向未知之地。最終,投降大唐的契丹人無情地殺死了阻擊的同胞。窟哥令更是大義滅親,親手將胞弟窟哥雄斬落馬下,還把阻擋之人屠戮殆盡。冥冥中,不知有多少冤死亡靈在此彷徨。
之后,窟哥令率領(lǐng)大軍和契丹百姓投奔大唐。唐高宗欣喜,賜窟哥令新的姓名——李盡忠,并封其為左衛(wèi)將軍、涼州刺史。李盡忠投桃報李,兢兢業(yè)業(yè),屢立戰(zhàn)功,更是被大周的則天皇帝提為西北道大都督、涼州兵馬大元帥,一時間風光無限。
狄仁杰大人三年前來到這大唐西北重地,擔任涼州刺史,元芳跟隨。前兩年風平浪靜,沒想到今歲剛?cè)攵瑳鲋莸膶庫o便被打破了。在離涼州城有二十里地的兄弟峰谷內(nèi),接連發(fā)生青銅冥將擊殺無辜路人的慘案。幸存人告訴狄公和元芳,這青銅冥將穿著青銅盔甲,手執(zhí)方天畫戟殘殺路人;他有強大的法力,隨手一揮,谷中的青藤便像鬼手一樣緊緊纏繞住受害者,將他們的精魄吸盡,力竭而亡。
狄公向來不信鬼神之事,所以便派元芳來探查。元芳臨行前,狄公特意囑托,要他千萬注意安全,如果真的有所謂的鬼神之事,千萬不可戀戰(zhàn),以迅速抽身為重。元芳點頭,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只是探個究竟,如果真的碰上危險,他便會相機行事——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頂峰的景色有一種冷絕的凄美,只是凜冽的寒風讓人無法忍受。元芳花了半個時辰下山。等他到達谷地時,天已經(jīng)像墨一般黑了。元芳拿出火石,擦了幾下。詭異的是,那火星像流星一樣,閃出一點黃色的光以后,便瞬間破滅了。眼看點燃風燈無望,一陣冷風從頭頂吹過,元芳抬頭,看見明月漸漸沖開一片烏云,將天地和天地之間的所有東西染成銀白。元芳將火石放入兜中。趁著月色,他穿過一片漆黑的陰影,來到峽谷內(nèi)。
谷內(nèi)的小徑漫長而曲折。奇異的是,元芳剛邁入谷內(nèi),刺骨的冷風就戛然而止,暖風撲面而來。這腳下的一步,好似邁過寒冬,直接踏進了暖春。
谷內(nèi)一片銀白,但映襯出無數(shù)光怪陸離的色調(diào)——暗黃的,深藍的,血紅的。腳下的巖石是灰白色的,骨頭的顏色,但也有點點的金色,那是藏在巖石間的沙礫。一片片灰色的長藤突兀地立起,高及元芳的腰部,無數(shù)觸手里似乎隱藏著萬千只冷酷的眼睛,正惡意地審視著這位闖入者。
元芳雙腳踏在冰冷的巖石上,寒冷直接穿透厚厚的羊皮鞋,直直侵入頭頂,讓他打了一個寒戰(zhàn)。穿過巖石,他終于踩在一片黑黃的泥土上,藤蔓就生長在這里。植物上方的空氣中有一股腐敗的氣味,腳下的泥巴吸住了元芳的腳。元芳用力,“啪”的一聲,泥巴終于放開元芳,伴隨著“歘歘歘歘”的不忿聲。
谷內(nèi)的小溪微微流動著,泛出一片銀亮的月光,發(fā)出輕微的流水聲響。兩岸的樹木參差林立,高大且具有生命力。樹木腳下的藤蔓遍布谷內(nèi),好似布滿殺機。元芳下意識地摸了摸手中的鋼刀,一步一個腳印,朝谷內(nèi)的最深處走去。
谷內(nèi)萬籟俱寂。生長的樹木并沒有帶來任何小動物的啼叫,哪怕是最小的蟋蟀。元芳輕輕移步,朝著谷內(nèi)的一個山洞移動。那里黑乎乎一片,應(yīng)該是一個山洞,可能是所謂“青銅冥將”的藏匿之所。山洞碩大無比,好似要把山分開。洞口前有寒光閃爍——元芳腳下一滑,碰到一個石塊,發(fā)出“嘩啦”一聲響。元芳連忙蹲下,將自己隱匿在無邊的藤蔓中。隱匿在濃密的植物觸手中,恰恰讓元芳更為不安,這些藤蔓觸摸著元芳的后背,像要把他包裹、綁縛起來。一陣陰風吹過,藤蔓長長的觸手似乎在互相低語。谷內(nèi)更寂靜了。冥冥中,元芳感覺到有一股怪異的力量正在空氣中累積,準備隨時穿透他,置他于死地。
元芳心中忐忑,看到谷內(nèi)毫無動靜,他慢慢起身,朝著洞口走去。他跨過蜿蜒的小溪,沿著小坡向黑洞爬去。小坡上全是細碎的沙石,并無任何植被。元芳不時駐足并回頭觀望,還豎起耳朵。他總覺得背后有可怕的東西在尾隨,或是神秘的人,或是神秘的東西。
越往洞口走,寒意越密,甚至穿過厚重的熊皮,直浸他的筋骨。眼前的洞口越來越大,像怪獸逐漸張開的血盆大口,要將他一口吞沒。“呱呱”一聲,一只烏鴉撲棱飛起,洞口閃出一陣亮光。
亮光下,洞口有一座高大的土墩在移動。元芳心里一緊,身子微微發(fā)抖。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土墩”靠近,赫然發(fā)現(xiàn)那并非泥土,而是活物。
這個身形從洞內(nèi)走出——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元芳心里撲騰直跳,手中鋼刀握得更緊,手滲出汗水。那冥將離他只有一丈之遙,身材長大,比元芳還要高出兩個頭,而塊頭更像是野牛一般。他的腰像樹樁般粗壯,不像人;如果是人,也是元芳見過的世間最高大之人。
巨人從洞口帶來一股寒風,吹得元芳毛發(fā)直立。這冥將身穿青銅戰(zhàn)甲,在銀色月光下泛出一陣綠幽幽的青光。他的后背豎立著一支長槍,上面掛滿了骷髏頭。他手持方天畫戟,沉重地向元芳走來,像魔鬼一樣慢慢逼近元芳——“咵咵咵”的聲音響起,那是骷髏頭碰撞的聲音。
元芳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兩步。那冥將停下,雙手輕易地舉起兩丈長的方天畫戟,口中發(fā)聲。那聲音剛開始細如冰湖碎裂,之后漸漸變粗,像是百尺瀑布砸向水面,最后演變成巨石碎裂聲。元芳的鼓膜震顫著,五內(nèi)翻滾著。這聲音像魔鬼的武器,要勾去他的魂魄。
念完咒語后,冥將背后的洞口閃出一陣煙霧。這陣橘黃色的煙霧像幻化的妖怪,很快覆蓋到整個谷地。元芳覺得勢頭不對,腳下有沙沙聲響起,越來越大。元芳從未這么恐懼過,眼前浮現(xiàn)出令他目瞪口呆的奇景:藤蔓猶如被施了魔法一般,竟然越變越長。無數(shù)長莖伸向他。元芳大駭,他本想湊足勇氣,沖向青銅冥將,一探究竟,現(xiàn)今被無數(shù)藤蔓所圍,他只得逃脫。
他邁開腳,欲施展輕功,腳脖子卻早被藤蔓層層纏住。無論元芳如何使力,雙腳都像與藤蔓長在一起,無法脫離。青銅冥將向他走來,越來越近,方天畫戟劃破空氣,傳來攝人的嗚咽聲。元芳拔出鋼刀,使勁揮砍,勉強將藤蔓砍斷,正欲抽身離開,突然頭暈?zāi)X漲,眼前越來越黑,身子越來越軟……
他腳一滑,栽倒在藤蔓的致命觸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