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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活著如恍惚寄宿于人間,死了恰徹悟返鄉之歸箭。

奄奄一息,我領養的肉體即將熄滅,熄滅之前我無從脫身。此時,我最想念的地方就是我來的那個世界。

我來的時間不是太久,但很孤獨。

我是甲,它是由,我領養的肉體。

時間從未有,茫茫黑暗,我們躲在各自的角落。

如何生,怎么死,都不是問題,壓根也都沒有答案。靜靜地、靜靜地,自未知來,到未知去。

無數的偶然,無限的銀河,突然一瞬間,有了一種莫名的機緣。

我們所在的星球沒有名稱,也無從說起,暫時稱它為無。

由很虛弱,心跳幾乎停止,呼吸似有似無,像一根羽毛靜靜地躺在床上,等待著哪怕一絲微風將它輕輕浮起,吹向窗外的遠方,雖然它明知自己的歸宿,卻不帶一絲畏懼,我也知道它的最終去向,不由替他些許惆悵。

由輕輕地釋放了努力撐開眼皮的力,透過眼皮還有微弱的光穿透進眼球,它有話對我說,但不需要聲音的傳遞,“甲,我是要走了,土壤在等我,你好好再去認領一副皮囊,比我漂亮的、長生的。”“由,你還替我操什么心,我能應付得來。”

回想起剛剛來到由的世界,已經是幾十年前了,恍如隔日。

由的父親叫海,母親叫雪,海當過7年兵,雪是高中畢業沒上大學,在家務農。海的父母開始給海介紹的對象是一個叫青的女人,家境殷實,在派出所上班,但海沒看上,為此算是跟父母杠上了,海之后與父母相處越來越難。

雪難產正痛不欲生時誕下了由,海當時不在家,正在晉省騎著自行車沿村干著掛面換糧食的營生,沒有任何聯系方式,換完掛面滿載著糧食返回西省家里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以后了,所以海回到家時由已經滿月了。

我是甲,它是海。

雪生產時沒有錢去醫院,連診所也去不起,只有村里的接生婆,床下備著燒開的熱水和鐵盆,一把熱水燙過的銹跡斑斑的剪刀,還有接生婆嘴里連貫的催生話頭,“用力用力,馬上出來了,看見頭了,再加把勁......”雪似乎一句也聽不進去了,只有本能的撕破喉嚨的尖叫,濕透的頭發粘連著散布于爬滿汗珠的額頭,終于,由赤手空拳來到了這個世界。

生下由當天雪就忍著疼痛慢慢挪下床,挪到鍋臺前,踉踉蹌蹌,手扶著灶臺,跪在地上,撿起冰冷的干柴擱進灶堂里,擦著火柴點燃手里的一把麥稈,斜著身子塞進壘垛起的干柴下,等火燒旺起來,炭锨把煤覆在柴火上,鍋蓋下壓抑的熱氣順著鍋沿一股腦兒沖了出來,苞谷的香氣在屋里蔓延開來,這是家里唯一的口糧,吃了這苞谷粥,由才有奶吃,才能長大。

櫻就在隔墻的院子住著,矮矮的土墻什么也擋不住,包括雪生產時歇斯底里,但櫻無動于衷,好像由不是自己的孫子一樣,就像雪不是自己的兒媳婦一樣。

稍稍長大的由掌紋清晰可見,雙手對稱握刀紋,俗稱斷掌。頭顱正后突出有骨,戲稱反骨。炎熱的夏天,由像往常一樣在房底下睡午覺,昏睡中身子底下總覺得有東西膈得慌,最終由還是迷糊著翻身起來坐在涼席旁的凳子上發著呆,一只手撐著沉重的腦袋,耷拉的眼皮懶懶的即將閉上,突然腦袋被電擊般清醒過來,順著睜開的眼睛失魂般呆呆被按在凳子上一動不動,涼席下鉆出一條小青蛇悻悻的踱步而出,輕車熟路般朝著門的方向飄了出去,由感覺頭發都豎起來了,驚魂未定,嘴巴竟然一時難以張開,愣了一會,由緩緩站起來跑到院子,趕快把剛才的一幕告訴了正在跟鄰居聊天的雪。旁邊的鄰居大娘不斷抿嘴嘖嘖稱奇,此事不出意料的傳遍大街小巷。

小時候經常聽大人們說,每家的房子里都隱居著長蟲,一來鎮宅辟邪,二來夏天聚陰辟陽,家里才能涼快。

事情本來是一,經過添油加醋,最后可能千百萬化,但能上心的人卻沒有。村里有一個大大聽到這個傳聞后上心了,他專門來到小學門口等我放學,領著我一起去我們家,一路上他嘖嘖稱奇,很專注的眼神審視了我好多遍。見了海跟雪,他忍不住一直絮絮叨叨,神秘地向海和雪念叨著,“長蟲也就是小龍,你娃臥海,我看了他的手相,雙手握刀紋,頭有反骨,將來一定會飛黃騰達,從現在起,給娃補充好營養,看能去縣城上學那就好了,家里要重視!”神神叨叨幾個小時過去了,這個大大說完就起身走了,也沒跟海打招呼。海說這人腦子不正常,一天到處神叨叨談天說地。

第二年,不知跟那個神經大大的說法是否有關,海想盡辦法把由轉學進縣城上學了,由從此開始了七年的異地求學之路,孤獨之路。

由小時候養成了一個壞習慣,坐下時喜歡抖腿,這個毛病是跟海的一個叫狼的朋友模仿學來的。

有一天,狼來家里作客,海跟狼聊得正歡,席間需要給茶杯續水,海有時會喊由過來服務,由在添水的過程中看到狼的這一稀罕舉動,兩只腿抖得似乎很自如,于是由就暗自偷偷模仿,功夫不負有心人,由沒用幾天就得其要領,兩腿也抖得很自如,結果被海發現了,一頓臭罵,嚇得由只好在海不在的場合偷偷抖著不受控制的雙腿。

狼再沒來過海家,由也沒有機會向狼師傅展示他的抖腿功夫。

抖腿已經成為由的孤僻動作,隨時隨地都在抖腿,但得躲著家人,畢竟這是被人不恥的不雅動作,每次抖腿由總會想起狼,只是不得見。

炎熱的夏天,晚上由和家人會在門口的水泥地上乘涼,有時實在屋里太熱的話,整夜就會睡在外面,以天為蓋,以地為席。

這一晚,由、閔和雪坐在涼席上乘涼,海和村里的屠夫樸喝茶閑聊。樸兩米的個頭,人高馬大,五大三粗,平時殺豬一個人就可以游刃有余,一頓飯一個人就吃一籠屜饅頭,力大無比,飯量驚人。

樸告訴海,今晚開始不能在屋外睡覺了,海問為什么,樸說對面村子有人在外面睡被狼叼去吃了,吃人不吐骨頭,家里人連人渣也沒找到一星點,村頭已經貼了通告,村委會也成立了夜間巡邏小組,手持鐵鍬鋼叉從今夜開始巡邏。

樸聊了沒一會起身要走,子時輪到樸去巡邏。

由聽得既新奇又驚恐,新奇居然現實中狼離村子這么近,驚恐狼會不會吃了自己。由晚上睡不著,腦子不停在想,最近沒見抖腿師傅,吃人的狼是不是狼師傅變的,想到這,由又不怕了,反而有點想見到吃人的狼,看下這只吃人狼抖不抖腿。

長夜漫漫,村里巡邏隊走過由家的時候,由能聽到鍬叉的碰撞聲,由已經酣睡入夢,整晚我就沉浸在狼吃人的各種遐想中。

沒過多久,村頭又張貼了一張惡性殺人犯流竄作案,相鄰幾個省已經死了五六個人了,警方正在展開全力搜捕,目前尚未到案,各村成立巡邏隊,日夜巡邏,提高警惕,如遇可疑人員立即上報派出所。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村頭的告示整天風吹日曬,早已不見蹤影,流竄殺人犯不知最終抓沒抓著,巡邏隊過了一段日子就地解散各忙各的去了。

樸殺豬的本事是祖傳,一代代傳承著這個糊口技術,樸早早輟學在家就干起了謀生的營生,跟著父親足足學了兩年,終于學有所成,不負眾望。

樸有一個姐姐叫素,素和樸身材相當,從頭到腳一樣粗,滾圓滾圓的,素留了與樸一樣長短的頭發,穿著與樸相似的衣服,除了比樸胸膛挺了很多以外,幾乎判若一人。

素也早早輟學在家幫忙,縣城有一個賣肉的老板叫揚,素家宰好的豬肉基本送往揚的店鋪,揚很會做生意,家境厚實,一來二去,揚就娶了素。

揚本人其貌不揚,小個子,油頭垢面,戴一副圓框眼鏡,整天騎一輛滿載豬肉的摩托車揚塵而去,滿嘴黃牙,胡子拉碴,手里永遠叼著一根煙。

揚和素結婚后,小日子過得更是有模有樣,兩家珠聯璧合,如虎添翼,在整個豬肉市場揚眉吐氣。揚喜歡喝酒,忙完生意就去喝酒,素老實巴交,打扮也如婚前一樣樸實無華,平時只操心家務,其他一概不聞不問。

沒過兩年,樸也結婚了,媳婦是村西頭的花。花漂亮潑辣,面如桃花猶白,眼如秋月還清。樸忠厚老實,整天渾身畜生的血腥味,驚人的飯量讓花著實開了眼界。

樸與花小日子也過得有滋有味,樸的勤勞憨厚換來了更好的生活改善,沒多少光景,樸就原地起了三間大平房,花整天笑的合不攏嘴。

花喜歡招搖熱鬧,做完家務后沒事喜歡打麻將,晚上經常圍一屋子人,四個坐著打的有說有笑,旁邊看的嘴巴嘬著茶水還不忘指點江山,凳子上坐的四平八穩嗑著瓜子,眼等著接替上場。滿屋子煙霧繚繞,除了花,全是村里賦閑的老少爺們。

花說話尖酸刻薄,但大伙不為所動,還是天天來玩,喜歡打麻將還是喜歡和花打麻將就不得而知了,花不算村里最標致的媳婦婆娘,但卻是最受歡迎的,花最標志的就是爽朗的笑聲,迷得這幫老少爺們七葷八腥的。

沒過多久,不知什么原因,樸的生意大不如前,殺豬的生意越發不景氣了,花養成了大手大腳的習慣,花枝招展的用度自然就得遞減,花皮膚黝黑,熬夜玩牌落下的黑眼圈直愣愣的趴在臉上,好看的衣服換新的頻率也慢了下來,總之,花渾身不自在。

揚的生意沒有受影響,依然如故,花看在眼里,頓生嫉妒,素看樸日子緊的時候有時會略施一二,但這遠遠無法填補花的心。

揚平時喜歡在外面沾花惹草,素知也不知,日子照常如故。

揚與樸的生意是珠聯璧合,揚與花是忘乎所以。

揚之前見到花早已是心里直癢癢,可惜沒地方撓去,花之后見到揚,滿眼的金雨,兩個人眉來眼去,心知肚明,一拍即合。

剛開始只是眼神的你來我往,互相試探。摸準了對方的心意,看準了時機,兩個人便忘乎所以。揚洗了澡,噴了香水,遮住了身上的畜生味,花拿了錢,使出渾身解數面對這頭金光閃閃的畜生。

花從此又過上大手大腳的日子,樸的生意在揚的關照下也日漸起色,揚最近春光滿面,素依然埋頭顧家。一家人其樂融融,各得其所,不由得令滿村的老少爺們大為羨慕不已。

更令人羨慕不已的是一個叫福的老頭,福住在村小學的旁邊,由每天上學都能遇上福。

福有11個兒子,老伴早已不在,福身板結實,身形佝僂,面部慈祥,每天吃完飯都會坐在學校十字路口的太陽坡里閉目養神。

小學后墻外是村里的集體造紙廠,這個村辦企業對于村里的貢獻或者作用,一時難以估量。小學旁邊有個無比大的坑,這個坑主要是存放造紙廠排放的污水,除了藏污納垢的作用,壓根沒有污水處理的功能。

整個學校的師生最為熟悉造紙廠,首先就是從這個污水坑開始的。每天大坑的上空飄散著迷人的惡臭,辣眼睛辣鼻子,夏天來時,污水坑把周邊所有喜好惡臭味的各類蠅蟲都吸引過來,盤旋在坑的上空,學校當然是這些飛蟲經常光顧的場所。

大坑的西邊是一望無垠的天地,南邊是一個打谷曬麥的場院,場院同時也是學校的體育操場,福的11個兒子就緊挨著場院周圍居住,整齊的一排茅草屋,黃煙裊裊。

由每周有兩次體育課,每節課45分鐘,課上基本都是自由活動,大家嬉笑打鬧,操場也沒有圍欄,由最愛的活動就是和同學打水漂,撿些石子拿在手里,貓著腰,勾著手,睜一只眼睛瞄準,比賽看誰的石子在水上飄得遠。

福有個自己的小小茅草窩,那里是小孩子的禁地,一般人不敢造訪。由很好奇,一直想去探個究竟,撐著膽子來到福的窩門口,門虛掩著,由順著門縫瞅了瞅,福不在,由踮著腳尖輕輕推開了門,吱扭一聲,嚇得由差點魂飛天外,順著射進窩內的一縷陽光看過去,空氣里飄滿灰塵,墻上糊著發黃的報紙已經被煙熏的烏黑油亮,窩頂上蜘蛛網肆無忌憚的縱橫粘連,悠閑的蜘蛛漫步蛛網,完全沒有被由的到來打擾,堅硬的兩塊門板是福的床,床上地上滿是七零八落的麥稈草,門后面是福的小鍋臺,鍋里躺著發黃的油水,鍋臺上擺著一個碗一個盤子和一雙油黑的筷子,爐膛里還有燃燒未盡的柴火灰,空氣里彌漫著潮霉味、柴灰味、汗臭味、麥稈草味,窩頂上妖風嗖嗖。由完全沉浸在福的世界,每天沐浴在陽光下的福住在這里,吃飯睡覺重復著,我感覺些許動靜,由正出神,福提著馬扎回來了,“弄啥來?!”福放下凳子,用手抹著嘴上即將滑落的鼻涕,由調頭拔腿就跑。

造紙廠煙囪里滾滾的黑煙斜六十度角隨風而上,一股濃濃的刺鼻的味道招搖過市,由探訪了福的寶地頓覺渾身冰涼,也許是出門時衣服穿的薄了,這個冬天依然冷的刺骨,但最冷的時候還沒有到來。

由沒有把福的寶地之行講給其他同學聽,也沒有再去的沖動,福是令人羨慕的,11個兒子就住在福的身邊,整齊的茅草屋黃煙裊裊。

第二年春天的一個中午,又像往常一樣去上學,今天沒什么不同,只是每天都在十字路口太陽坡里曬太陽的福不在了,此后的每一天福都沒去太陽坡里,不知是太陽不夠暖和了還是福找到更溫暖的去處了。

對于由來說,凜冬已過,可以脫掉厚衣服撒歡了,但倒春寒湊熱鬧般來的很及時,由只好繼續穿著厚厚的衣服。

福扛過了凜冬卻沒扛過倒春寒,福已經80多歲了,也許福累了。村里的婆娘們最喜歡東家長西家短,“福凍死街頭!”“不對,福是餓死街頭!”

由是個勤勞的孩子,老師任命由為勞動委員,由很負責任,每天早早來學校維護衛生區的整潔,一個人拿個笤帚掃啊掃,整個操場揚塵而起,由的衛生區就是污水坑旁邊的體育操場,由正掃的起勁,污水坑那頭逐漸人群攢動,由也跑過去湊熱鬧,有個小孩在污水坑旁邊玩失足掉了下去,由平時打水漂把很多石子丟下坑里,人群里有哭天搶地的,有著急打撈的,打撈的撈了半天凈撈出些石子,人卻撈不上來。

漸漸地人越來越多,造紙廠里找來了一條簡易木筏,從人群堆里急匆匆竄出一個抱著輪胎內胎的中年人,一個箭步沖到木筏前,內胎放在木筏上,順水把木筏溜進渾水里,有人遞了一個大網子給中年人。

人群里嘰嘰咕咕,“這是撈第5個孩子了”,“以前還生手,撈的多了都成專業戶了”,“這幾個孩子真是命不好,那么多人就能輪到他們幾個”,“什么命不好,爹娘一天不知操的什么心”,“操什么心,一天忙的跟鬼子慫一樣,怪自己頑皮淘氣,不好好上學逃課的,不在地里好好干活躲清閑的,不在家里好好呆著外面鬼混的,還不都是自己瞎跑惹得”。

看熱鬧的人群擠得密不透風,像給污水坑臨時筑起的死死的隔離墻,里面的動靜墻外的人絲毫不得而知,墻外的任何一只蠅蟲暫時不能越過這道銅墻鐵壁重回污水寶地。

由一開始在前面還能洞察一二,后來人墻逐漸扎緊,由被擠到人墻后什么也看不見,只能聽聽人群的嘰嘰咕咕聲。

我問由為什么沒人指責造紙廠的安全明患,由沒說話,想回答卻又好像無從說起。

中年撈手經過一番水底網搜,終于撈起了那個被人群唾棄了半天的孩子,家長早已哭暈過去幾回了。

造紙廠的煙囪黃煙裊裊繼續生產,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學校的體育課照常在污水坑旁的操場進行,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撈人時在污水坑周圍臨時筑起的隔離墻早已化為烏有,嗡嗡的蠅蟲又可以肆無忌憚的自由往來污水坑和學校教室,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

海的父親叫山,母親叫櫻。山是南省人,小時候家里遭天災,父母均早亡,在家鄉毫無任何生機,9歲便隨姐姐桃到西省避荒。西省完全沒有姐弟倆想的那么富實,只是不一樣的凋敝。

跟著老鄉大隊伍一路披荊斬棘,踉踉蹌蹌來到西省的仆縣。桃比弟弟大4歲,正值當嫁之年,仆縣地廣人稀,大部分人家也是饑腸轆轆,糧食稍微寬裕點的也就是地主家的甕里了。桃不忍心弟弟跟著自己餓死在異鄉,情急之下只能眼前找一地主家作童養媳來活命了。

山還小,但活命這個課題不因年齡小而遙不可及,山寄宿在地主家的牛窩棚里,總算有個窩了,山作了地主家的小長工。

無是個銀河系的偏遠星球,偏遠到光無法到達的地方,漆黑是連續的,在這里沒有時間的概念,只是一味的睜著眼睛,等待著被派往地球的旅行。沒有人提起過地球是什么樣子,也不知道旅行真正的意義何在,宿命般期待著出發,我在這里編號是甲,我和大家一樣,本質上就是接收器,來到地球后領養一具肉體,與他(她)共生,我被限定只能存儲一具寄宿肉體從生到死的記憶并將記憶信息實時發往無的記憶收發機上,充分被格式化后的我,再尋找下一具肉體,繼續下一段記憶的收集。

終于,我順利成行,來到了地球一個叫南省的地方。剛開始,我意識蒙昧,只是常常被抱在肉體的懷里,溫暖安全。

旁邊的一個縫隙里經常傳來“shan”的聲音,后來才知道這是肉體的名字,山。山喜歡睡覺,恬靜的呼吸,生長的速度很快,我所能模糊感知到的信息全都是山分類傳遞給我。我很困惑聲音從哪傳來,其他肉體不經意間在吹山的縫隙,我感到輕微的呼呼的聲音,知道和之前傳來“shan”的聲音的縫隙是一個地方,后來我知道這是山的耳朵。一開始我很怕光,總是有光頻繁的照我,后來知道這是山在眨眼。

我跟山熟絡起來還是幾年后的事,開始我一無所知,山慢慢地通過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舌頭肢體全身所有感覺器官向我表達著他所感知的這個地球世界。我也向山反饋著酸甜苦辣咸和喜怒哀樂憂的我所感受的這個地球世界,當然收集起來的所有信息都慢慢地積累成我和山的共同記憶,記憶實時同步傳回無的記憶收發機上。

隨著我跟山的共同成長,我們相知相識,時時交流,我們心有靈犀,處處默契,我們天造地設,渾然一體。

我是甲,它是山。

山有個姐姐叫桃,家里太窮,桃和山都沒有上學。當然家里事情挺多,壓根也離不開姐弟倆。桃領著弟弟,早上割草喂牛、羊,中午給全家人做飯,下午到地里跟父母一起干農活,晚上跟著爺爺奶奶磨豆腐。一天忙下來,連洗臉的功夫也沒有。但這樣也好,每天按部就班的干著各種農活,無憂無慮的吃飯睡覺。

好光景沒挨幾年,南省的黃河沿線決堤淹沒了大片農田,接下來的幾年又遇上夏季嚴重干旱,蝗災遮天蔽日,絕大部分家庭顆粒無收,慘絕人寰,眼睜睜餓死街頭的大有人在。

山的爺爺奶奶活活餓死過去,桃的父母被橫征暴斂活活逼死,家里到處爬滿了死寂,村里滿目瘡痍,家家屋漏房塌,衣不蔽體,滿眼絕望,上頓下頓皆無著落。

村里命硬的幸存者三三兩兩,互相攙扶著相依逃命。

桃和山跟隨著隊伍一起西行,一路來到了西省。

桃就著甕里的涼水把臉洗的干干凈凈,地主家帳房喜上眉頭,“這姑娘忒俊了,趕緊給老爺收作小媳婦。”桃愣了半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支吾著“我弟弟能留下混口飯吃嗎?”帳房悻悻地打量著萎縮在桃屁股后的山,“抬起頭讓爺瞧瞧!”帳房邊說邊挪步到桃身后的山身旁,山一個勁往后踉蹌,鼻子上掛著風干的鼻屎,頭發上插著幾根稻草,兩個臉蛋掛著的土灰下掩藏著淡淡的紅暈。我也被帳房那狡黠的眼光注視的不自在,但又無從可躲。

帳房葫蘆里半天不知斟酌著什么,“賠錢貨,還掛著個拖油瓶,賣力氣才有的吃,長工先干著,不能白吃白喝啊!”

這話我聽著刺耳,但山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狠狠地點頭。

就這樣,桃和山有了著落,其實也不是每天能吃多飽,總比餓死強。桃除了作小媳婦被地主肆虐身體外,還要伺候家里的太公太婆,端屎端尿,伺候地主的婆娘,洗腳捶背,伺候地主的孩子們,私塾接送,做飯哄覺,家里的貓啊狗啊也得照顧屎尿吃喝。忙里忙外,一天下來比南省老家累得多。當然,有時不妥之處,挨鞭挨罵就是家常便飯,有時被罰挨餓就真的要命。

山雖皮實,但當長工也是難以吃消。每天莊稼地里春耕秋播,打谷曬糧,推磨鍘草,掏糞施肥,頓頓還吃不飽,挨餓是經常。山很堅強,總是給我莫大寬慰,山總是話不多,但干活卻手腳麻利,當然地主家的人都把他當牲口對待,沒日沒夜干活,無休無止賣力。

山的處境,我時常滿腹牢騷,“山,這么活著,行尸走肉,麻木不仁。”山卻不以為是,“甲,活著比死了強,想那么多干嘛!”我們漸漸分歧增多,但不影響我們共生一體。

晚上我時常睡不著,想東想西,山累的四腳朝天,呼嚕震天,第二天醒來,山揉著惺忪的眼睛,伸著懶腰,“昨晚你不睡覺又胡思亂想,具體內容想不起來了,模糊記得你是想南省老家發災的年景。”

山喜歡鼓搗東西,鉆研琢磨,地主家的架子車壞了,山晚上空閑時拆來拆去,東敲敲西打打,上錘錘下釘釘,兩天功夫就修好了,修好了架子車,帳房知道了很高興,讓廚房給山送了半個白面饅頭吃,這可是巨大的獎賞,山手捧著白面饃饃整整看了幾天都沒舍得吃,包在自己的粗布汗巾里,晚上抱著睡覺,我聞著濃濃的面味很香,山不吃我也不知道什么味道,山把饃送給了桃,兩個人竊喜的看著這天上掉下的餡餅,開心個不停,桃一口山一口,吃個精光,我才知道原來白面膜比那玉米窩窩頭好吃的多。

地球過了很久,科技足夠發達,有一名宇航員被賦予崇高而艱巨的任務,探索地球文明未及之地。這名宇航員叫申,申是西省人,祖上從南省逃荒至西省,經過若干代繁衍,申驕傲的擔負著整個家族榮耀門楣的光輝使命。

我是甲,它是申。

申從小天資聰穎,智力過人,一路作為佼佼者順利踏上中國航天事業的坦途,可謂是光宗耀祖。申高中時取得國際數學競賽的冠軍,大學期間取得計算機/醫學雙學士學位,研究生學了天體物理學/生命科學專業,博士生主攻飛行器制造與動力工程專業方向。

博士順利畢業后,申就申請來到國家航天工業基地宇宙探索與開發利用博士后科研工作站工作。

這個工作站一共就幾個人,全是男性,平時工作不算太忙,業余大家相安無事,自娛自樂。申被分到了宇宙邊際探索小組,組長是一個叫示的人,個子高高的,臉蛋黑黑的。這個組一共就他們兩個人,宿舍自然也就分到一個房間住。

示幫申拿著行李,一路熱情的引導著申向宿舍走去。

推開宿舍的大門,映入申眼簾的是干凈整潔的床鋪,琳瑯滿目的動漫人物模型,滿桌子的零食袋和飲料瓶,屋里比較暗,窗簾是拉閉著的,一股濃濃的煙臭味。

“甲,怎么樣?還行吧,至少床是干凈的!”“申,說實話,將就住吧!”

我們倆嘀咕時,示拿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水,“申,我平時不怎么喝茶,給你倒杯白開水先喝著。對了申,你是哪里人?”

“我是西省人,你呢?”“這么巧,我也是西省的,我家在仆縣示鎮,你家總不會也在仆縣吧?!”“天,太巧了我家也在仆縣!”“媽呀!簡直不敢相信,我們兩個仆縣老鄉在這相遇了,以后可有的聊了。”“是呀是呀!”

看來申在這不會孤單了,申其實從小非常獨立,不需要父母的格外照顧,自己一個人上學放學,吃飯睡覺,學習考試,當然申的父母忙的也沒時間照顧他太多。

申總是喜歡注視星空,漆黑的天空,碰上晴天,星羅密布,星光閃耀,深深的吸引著申,申也深深的吸引著這些不為人知的星星。

申出生時跟其他嬰兒沒什么兩樣,在成長的過程中,也沒有什么異常,除了頭頂的天靈蓋一直未閉合外。其他小朋友隨著生長發育,天靈蓋自然閉合,申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未閉合,當然也沒有異常影響。

申小時候的某一天,突然眼前一亮,腦子里閃現了數道流星劃過的掠影,我倒是看得很清楚。申很詫異,同時迅速抬起頭來向漆黑的夜空望去,申說感覺像是頭頂上有只眼睛看到的流星,我確信的告訴他確實是,他這才知道自己頭頂的天窗一直打開著,仿佛第三只眼睛一樣注視著遙遠的夜空,我倆稱第三只眼為囪。

自此以后,申很好奇也很神秘,經常和我在晚上跑到院子里觀察星空,申總是嘗試著用囪觀察,感覺比鼻子上的兩只眼睛看得遠看得清看得深的多,我也是同感。

多年過后,申告訴我,在遙遠的宇宙深處總有一顆頻繁向他眨眼的星光,只要他站在夜空下,囪一下就默契的從眾多星群中發現這顆奇怪的星星,我倆把這顆頻繁眨眼的星星稱為友。冥冥中,我也感覺友很親切,似乎我跟它也有什么淵源似的。

申的父親叫塵,是一名研究所的物理工程師,母親叫艾,是醫院心腦科主治醫師,父親忙于搞學術研究,母親忙于救死扶傷,申是意外懷孕所生,因為父母要孩子的計劃可能還會晚幾年。

我是甲,它是塵。

塵的人生后半段可謂是造化弄人,機巧成書,塵在45歲那一年命運跟自己開了一個大玩笑。年前,一切收拾停當,像往年一樣,塵和艾一起回家過年,大包小包拎著踏上回家的綠皮火車。一路上塵喜出望外,滿心掛念著然準備的可口飯菜。

下了火車,塵和艾順手招了一輛三輪車。塵已經歸心似箭,恨不得馬上飛回家。今天不知怎的,仿佛大家都在今天著急回家似的,車水馬海,人群攢動,一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一路走一路停,眼看著就到家了,就是堵得不得動彈。

經過一番七拐八扭,終于繞出來擁堵的街道,來到了并不寬敞但很順暢的門前小道,司機就像即將沖過終點線的長跑運動員,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加速沖向然住的小區門口,突然,旁邊人行道上竄出一條狗,司機頓時腦子一片空白,三輪車徑直撞向了小道的隔離石頭墩子上,艾裹在車廂里滾了幾圈,塵直接飛了出去,仿佛大樹產生了巨大的萬有引力似的,塵重重的撞向了路邊的大樹,重重的摔在了樹下的堅硬路基上。

救護車來了,把塵、艾和司機一起拉走了。艾和司機沒有大礙,住幾天院調養一下就可以出院了,最后時刻我也只聽到塵啊的一聲,我倆一起暈過去了。

塵的脾臟破裂,醫生建議立即手術,切掉受損脾臟。塵還沒有清醒過來,我模糊感覺到他渾身上下都處于疼痛當中,一直沉浸在回家路上的種種幸福期盼中,艾怎么樣了不得而知,也顧不上了。

手術很順利,過了兩天,塵醒過來了,艾、由和然都在病床旁守著,窗外的天是藍的,但太陽不是很耀眼。由和艾不約而同的激動了,“終于醒來了,手術很順利,感覺怎么樣?!”塵的眼睛閉了一下,微微點了一下頭。由慢慢把塵的頭服了起來,順手給腦袋后面塞了一個枕頭,塵喘了一口氣,然把剛摻好的溫開水送到了塵的嘴邊,略微抬了一下杯底,緩慢地將冒著熱氣的水順流進塵的嘴巴。

然心疼地望著塵,“餓了吧?!媽給你包的餃子在保溫盒里還熱乎著呢,吃點吧,這么長時間沒吃東西了。”塵搖搖頭。

司機沒幾天就出院走了。

艾也辦了出院手續,全身心守在塵身旁照顧他。

又過了兩天,塵的身體越發好了起來,精神狀態也大有起色,塵看大家還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不幸當中,塵滿面笑容對著大家,“都把心放肚子里吧,我感覺很快就可以康復出院了。”艾會心一笑,然問塵下午想吃什么,塵說都可以。

半月有余,塵出院了,一家人高高興興。

塵靜心休養,一直呆在父母家,好景不長,塵感覺腰疼,時常伴有惡心,腹脹,腹瀉,發熱,面部也開始浮腫。

塵開始忍著沒說,以為過兩天就好,沒想到越來越嚴重。

塵去醫院做檢查,結果顯示腎積水,醫生建議手術,切除左邊腎臟。塵面帶微笑,我沒有塵想的那么開。

這一次住院一個月,整個手術也很順利。

手術完后,塵身體大不如前,之前力所能及的體力活現在只能望而卻步,艾心里難受,但外表卻很自然,沒有讓塵覺得異常。

塵在家里養養花草,逗逗貓狗,提前步入老年生活,手術的費用基本是姐姐墊付了,自己也借了一點,塵的情況學校領導很清楚,住院期間也來看了幾次,組織給予了很大的關懷,鑒于塵的身體,學校給塵辦了病退,除了退休工資暫時尚無其他收入,當然也沒人催他還錢。艾繼續回到醫院繁忙的崗位,兩個人的收入工資除了還債,還是足夠支撐正常的生活開銷,由和然基本把塵的生活照顧周全了。

申只能暫時住在外公外婆家,申很聽話,學習也很優秀,除了生活外公外婆基本不用過于操心。

這樣過來三年,塵想去醫院檢查一下,結果讓人瞠目結舌,醫生說塵的腸胃出了問題,建議住院手術,切除有問題的部分。醫生跟艾說了實情,塵是胃癌,直腸可能之前手術時挫傷潰爛了。塵平時是腸胃不好,有時隱隱發痛,他沒往心里去,也沒當回事。

手術很順利,半月有余,塵出院了,這次手術后,肚子上作了造瘺,塵只能通過造瘺口進行方便了。

塵面帶笑容,艾也面帶笑容。

塵的器官基本切除過半,但精神矍鑠,面帶笑容。

我時常想起那場車禍,是天災嗎?!是人禍嗎?!還是命運?!不得而知,一切像一場夢一樣,不可思議但又硬生生的發生在塵的身上,我感同身受。

海有個朋友叫鋼,鋼的媳婦叫梨,鋼有兩個兒子,一個叫雷,一個叫炮,炮和由一般大,兩家的關系非常親近,幾乎天天在一起。

鋼和海喝茶聊天,梨和雪做飯,雷、炮、由、粉就一起玩,其樂融融。

梨是一個很熱情的女人,家里有好吃的都提來海家分享,織毛衣時連由和粉的也一起織好送來,梨自己的農活干完還跑來給雪幫忙。

一個冬天的周末,梨告訴雪領由去她家玩,順便住一晚,幾個孩子好好玩一下,雪請了海的示下批準了。

由很高興,平時海管的很嚴,由從沒有在別人家睡過覺,當然也能跟雷和炮好好淘氣一回。

白天很快過去了,梨幫著由洗漱了一下,就讓由和雷、炮鉆進了被窩,梨家就只一個房間,一張床,大家都擠在一起,鋼和梨頭朝東側墻躺下來,雷、炮和由頭朝西側墻躺著,梨家的房間很冷,但大家擠在一起睡覺倒讓由覺得很有意思。

睡到半夜時,由感覺自己的腳沒有剛睡時那么冰涼了,熱乎乎軟綿綿的,我感覺像是放在誰的屁股上一樣,由覺得不好意思,可能自己的腳太冷亂放到屁股上了,由趕緊把腳移開了,正想接著睡時,由的腳不知被誰的手又按回了那個熱乎乎軟綿綿的屁股。

天亮后,由勾著脖子看了一下,那是梨的屁股,腳告訴由,它放在一個光屁股上,我和由都感覺不好意思了,但梨一直沒說什么。

塵的父母是高中同學,爸爸叫由,媽媽叫然。高中讀書時,由暗戀著然,然略知一二,然是個單純善良的女孩,由不是然喜歡的類型,平時就是普通意義上的同學而已,沒有過多的交流。

由著迷般迷戀著然,除了學習以外整天想的都是怎么接近然,由想了很多辦法,但都是弄巧成拙。

冬天很冷,由喜歡課間跑來跑去,腳上的運動鞋經常性的被汗濕,冰冷的教室里,腳指頭硬生生的挨著倔強的冷潮冷諷,不管老師講的多么無聊,由腳而生的刺骨保證永遠不會打瞌睡。

一天下課后的午間,吃完飯由在校園瞎逛,突然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出現在由的眼前,由的手腳像被捆住一樣,絲毫動彈不得,然似乎沒有發現自己被一束專注而強烈的目光注視著,頂著馬尾辮悻悻地走向教室的方向,由從冰化為水,趕緊喘了一大口氣,平復一下自己液化后的情緒。

由當然知道學生應該以學為主,早戀更是大忌,何況海和雪整天省吃儉用供由上學實屬不易,可是由總冥冥中覺得然是命中注定的向往,死死的吸引著由。

我總是暗示由,“暗戀是不會有結果的。”慫恿由大膽一點,由猶豫,扭捏,試探,受挫,一步步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由不斷整理自己,不斷從受挫中振作。

天最熱的時候,由買了礦泉水準備給然解渴,鼓起勇氣站在然面前時,然手中已經拿著一瓶水,由拿著兩瓶水默默回到教室。

由買了一把格子雨傘放在桌兜里從來不用,就等著下雨天的到來,終于有一天下晚自習時,天降大雨,由突然滿懷喜悅,放學后,由急匆匆抄起桌兜里的格子雨傘隨著然下樓的腳步而去,正在然面對大雨一籌莫展之時,由拍拍然的肩膀,由已經激動地說不出話來了,夜色下難以看清由燒紅的臉頰,潺潺雨聲里聽不清由快速跳動的心跳。

然遲疑著未伸手,由已經伸展的胳膊再往然的面前使勁伸了伸,“給你,我還有一把。”然尷尬一笑,由已經把格子傘硬生生塞進然的手里。

由返回了教室,徜徉在幸福的海洋里差點窒息,坐在教室的座位上使勁平復著激動難耐的心情,時間不早了,由蹦跳著吹著口哨飛奔回學校后面的宿舍,到了宿舍門前,感覺自己下巴在滴水,我問由為什么不打傘,由如夢初醒般看了看自己手中扎的緊緊的雨傘。

由拿了臉盆在宿舍里開始洗頭,邊洗邊唱,無比開心。我也替由幻想著明天然還傘時流露出甘甜的謝謝聲中。

然沒有來學校,由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不知所措,刺眼的陽光早已把昨晚下雨的幸福照的遁地無形。由借同學的手機,跑到操場上,強忍著猶豫的緊張情緒,撥了幾遍然家的座機電話,始終沒人接,由更著急了,但除了著急也沒有什么辦法,由還了手機坐回座位,恍恍惚惚,四節課上完了,中午由沒有去吃飯,一個人在教室魂不守舍,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終于,下午然來了,奇怪的是然帶著咖啡色的墨鏡來上課了,眼鏡下的臉色不是很好,然后排的調皮男生不停地戳弄著然詢問發生了什么,顯然,然不想回答。

后來由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么,然一只手扶著白色自行車把手,一只手打著由給的格子傘,走到縣醫院門口的時候,有一輛疾馳而過的摩托車突然從醫院大門竄了出來,然措不及防,直接摔倒在馬路上的雨水里。

然的眼睛應該是當時碰到了,淤青腫脹,有失美觀,所以第二天下午然戴了墨鏡來了。

我想這樣算來,罪魁禍首算是由,由給的格子傘,然兩只手抓著車把手應該會穩當很多,不至于摔倒。

我很自責,由也認為如此,這件事在之后的很多年一直縈繞在由的心里。

很多年后,由偶遇高三時的班主任老師,簡單寒暄后,老師疑惑道,“由,然補習是不是你給耽擱的?!”由尷尬一笑,我想是就好了,由有這能耐就太幸福了。

由過了二本錄分線一分,順利上了軍校,然考的不理想,開始了一年的補習生活,期間由和然沒有聯系。

由到了大二,然順利考上心儀的大學,偶然的機會,由有了然的聯系方式。由在休假時,買了金魚和玻璃魚缸,買了其他禮物,來到然的學校。

由告訴然他來看她,然比高中能熱情一點,收下了由的禮物后,然帶著由在她們學校逛了一圈,一路上由顯得有些緊張,氣氛有些尷尬,由著急的催我幫他找能聊的話題,我能想到的也都是些蹩腳的話題,讓大家更加尷尬。

然領著由來到學校的餐廳吃飯,兩個人還是很緊張,嘴巴咀嚼著食物索然無味,用餐就著三言兩語結束了,由告別了然離開了她的學校。這次相見不能算是不歡而散,至少由的禮物還是挺讓然感動,雖然然沒有表露,但我能夠感覺到些許好感信號傳遞。

無界斗爭激烈,技術派和保守派相持不下,技術派面臨技術瓶頸,想通過技術上幾何數量級的飛躍一來證明派系的價值,二來更有力地實現對保守派的嚴密控制。

技術派的瓶頸解決問題逐漸上升為關系本派生死存亡的大局,技術派的精英們日以繼夜的尋找著能有效解決此道的高精端神才,若干光年的漫長搜羅,終于,遠在宇宙的最不引人矚目的偏僻角落有個藍色星球突然接收到微弱的神才信號,無界每毫秒為單位向神才不斷發射無界召喚信號流,兩股信號你來我往,默契使然。技術派全體成員無不歡喜雀躍,期待神才的到來。

技術派立即派出無界最高技術力等級的甲去完成召喚神才的光榮使命,甲以超宇宙速度被發射器射往這個藍色星球。

到達藍色星球的過程中,各種外星球的物理干擾因素導致甲的記憶芯片空白一片,無界也無法取得與甲的任何指令性聯系。

甲有意識時,已經在山的身體里,腦袋里。

甲全然無知,像躲在一件黑暗的皮囊里,時不時會照進兩束光,漸漸地有了一些聲響,這些都是山后來跟甲的相處中慢慢互相學習了解來的。

甲以為它就是山,山也以為它就是甲,時間久了不分彼此。雖說如此,但甲還是會有很多想法,山很單純,吃飽穿暖,干活睡覺,沒有什么私心雜念。

山離開了,甲寄宿進了海,海不在了,甲寄宿進了由,由不在了,甲寄宿進了塵,塵不在了,甲寄宿進了申,申帶著甲來到了無。

到了無界,申穿著輕便的宇航服一步一步探索著這個未知的世界。申看不到任何有形,像是提線木偶般徜徉在一片漆黑中,周圍靜的連呼吸心跳聲都聽的一清二楚,時間久了,申差點忘記自己,忘記自己是地球生物,忘記自己還有眼睛耳朵鼻子。

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天氣,沒有溫度,沒有物質,沒有邊界。

申越呆越害怕,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存在,申重新回到載他來的飛行器上,做好返航的一切準備工作,只差按下點火的按鍵,一下,沒有反應,申再次按下點火鍵,兩下,沒有反應,申一直按個不停,飛行器莫名的成了一堆廢鐵般動彈不得,申失去了地球的聯絡信號,孤身一人的申已經折騰了似乎是半個晚上的時間,終于折騰累了,申睡著了。

申醒來時也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模糊中仿佛自己的宇航服已經消失不見了,申猛然清醒過來,沒有宇航服他立刻就會死掉,懊惱的申明白過來,自己已經死掉了,這是靈魂的醒悟。不對,怎么還能聽到呼吸聲,申使勁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臉,啊!掐自己還這么用力,我還活著,怎么回事?

申站起來準備調查個究竟,往前走了兩步,咣當,頭撞到了一面漆黑上,申轉身摸著去了其他方向,都有一面堅硬的漆黑在擋著他。

技術派的精英們興奮的站在無界牢籠的外面,好奇的想看清申的有形,畢竟它們從未見過有形是什么樣子。

技術派的領袖叫得,得壓住了大家的咕噥細語,甲召喚神才的使命已經完成,現在我們需要神才進入稻進行技術改進升級,取得瓶頸突破的成功,大家似乎都期盼已久,紛紛點頭同意得的提議。

申滿腦子的地球文明在無沒有任何用武之地,他努力調取著自己的畢生所學,沒有那條理論能夠用的上幫助自己解開眼前的謎團,申甚至都妄想從五代之上的祖宗那得到點啟示,但依然毫無頭緒。

我所擁有的一切都在夢里,我從未擁有過的一切卻在河對岸,一條叫做欲望的河,來無緣頭,去無盡頭,永不停歇,奔騰到海。

山的瞎琢磨愛研究的癖好幸運的讓自己當上了村上的電工,但是能用得起電的人家特別稀少,山的電工本領基本上還是地主家里。

過來一些年,村上用電的人家漸漸多了起來,山的技術還在,忙活完地主家忙活其他人家,硬生生把山的技術提高了幾個層次,縣里成立了電力所,奇缺有基礎技術的工人,山應運而行,我很清楚,山其實所謂的技術緊緊是些三腳貓的入門功夫,但在當時山就成了香餑餑,去了縣電力所公干后,平步青云,過年時,電力所會給職工發1斤面粉,這是天大的福利。

從此,山算是過上了富裕的日子。但山的家庭地位并沒有隨著他的社會地位的改變而有絲毫改變。

櫻是地主家的旁系親戚,山算是倒插門女婿兼長工,家里一切都得聽櫻的。

多年過后,櫻生下了兩男四女六個孩子,長子就是海,次子是朝,其他閨女分別是梅、蘭、竹、菊。

海從小性格比較倔,十六歲應征入伍,當了七年兵退伍回家。

回家時從部隊帶了一些東西回來,被褥、臉盆、軍裝之類的,一縷上交家里。

雪是海出門換掛面時認識的女人,海覺得樸實陽光,就說要娶她,找了雪家當地的村干部去提親,雪高中畢業沒有上大學在村上幫忙,父母覺得到了出嫁年齡,加上覺得海當過兵而且出門有營生就欣然答應,雪也覺得海樸實陽光,于是海就回家給山和櫻匯報,櫻一百個不愿意,山也附和著櫻。

海從小就倔,執意為之,與雪強行結了婚,沒有櫻和山的祝福。

結婚第二天櫻就給海分了家,給了海家里東北角上的一個茅草屋,其他一切沒有,冷冰冰的屋里,雪和海謀劃著之后的日子,主要是沒有吃的,櫻讓山找人一天功夫把隔墻扎了起來,從此判若兩家。

海跟雪忍饑挨餓度過了最難熬的日子,終于在村子的北邊蓋起了大磚房,海和雪一兒一女,兒子就是由,女兒叫閔。

剛搬過來新家第三天的一大清早,就聽著房前場院里有動靜,雪在廚房做飯,海還在床上睡覺,閔和由在中間的房子玩著折紙的游戲。

櫻和山帶著朝,朝領著梅、蘭、竹、菊,山手里提著斧子,朝手里提著棍棒,山破口大罵了幾句,和朝就直奔房里。山用斧子把幾樣木頭家具砍得稀巴爛,把廚房盛糧食的缸也砸的一地狼藉。雪哭喊著上來阻攔,朝一拳打在雪的鼻子上,雪應聲暈倒在地,閔和由嚇得直哆嗦,一邊哭一邊叫著海。

海迷迷糊糊聽到如此激烈的哭喊聲,褲子都沒來得急穿,飛奔到了破壞現場,海看到雪已經滿臉血色暈倒在地,朝拳頭上的血跡斑斑,海腦子一片空白,對著朝就是三拳,朝毫無還手之力,山見狀上來護朝,一腳把海踹開,海打了個趔趄,剛好到雪跟前,海一把抱起雪放回剛才睡覺的床上,然后又跑出來拉著閔和由也回到房間,海掐了掐雪的人中,雪有所知覺,海讓閔拿了毛巾給雪擦了擦,海站起身來,告訴雪跟娃待在屋里千萬別出去,海兩步出了房門,閔把房門反鎖了上。

海出來后,山已經把朝扶將起來,這時看熱鬧的群眾已經聚集在海的家門口,烏央烏央的,大家嘴里不知向著哪一方或者哪一個人,嘴里咕噥著不知所謂。

山該砸的砸完了,扯著嗓子開了腔。

“沒個規矩了,生你養你,搬家給誰打招呼啦?!那些家具是不是你的就往過搬?!不是你的今天我全砸完,是你的也給你砸完!以后斷絕父子關系,你自生自滅!”

海死守著房子們,任憑山的污言污語漫天落下。

櫻像個氣囊一樣,胸前起伏頻繁,櫻嘴里罵罵咧咧快步走到海的臉前,耳光哐哐哐的響,幾下沒有數,櫻可能是打的自己手疼的不行才停了下來,“王八羔子,還知道護著這一屋子的畜生!”

海像是跟雪約好的一樣,一人一臉鼻血。

海沒有分別心,不知誰對誰錯,像嬰兒一樣,柔軟地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人群也站在哪里一動不動,山像打了勝仗的將軍一樣,一揮手勝利的大軍隨著他撤出了戰場揚長而去,當然櫻是作為最高領袖走在隊伍的最前端。

這個故日的戰場,過來很多年,不知是為了抵御外敵入侵還是院內屏障,海給院子扎了圍墻,堅硬無比,密不透風的圍墻。

版權:云起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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