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園:殘雪全新小說自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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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3評論第1章 茶園
坐在陰濕空闊的老屋的客廳里,喝著茶,祖母忽然對黃石說:
“要不,你去黃伯的茶園里玩玩吧。那邊天天出太陽,即使東邊下雨,西邊也出太陽。我擔心你老待在家里會得病。”
“我一個人去嗎?”黃石問道。
“你一個人去,坐火車去。”祖母堅定地說,“天天出太陽的地方對你的身體有好處。這種機會可不是每個人都有啊。黃伯的茶園啊,一眼望去伸展到了天邊。可惜我太老了,去不了那么遠的地方了。”
在黃石的心里,興奮漸漸戰勝了畏懼……
整整一夜,他都在關于茶園的夢里掙扎。那個茶園里根本不出太陽,時時刻刻隱沒在濃霧中,幾乎什么都看不見。黃石彎下腰撫摸那些茶樹時,往往會摸個空。明明看見樹葉在手邊,就是摸不到。
黃石背上換洗衣服、課本和作業本出發了,因為暑假作業還得做。
祖母將他送到院門口,嘶啞著嗓子叮囑他說:
“石頭,你可要回來啊!”
黃石一邊點頭答應一邊在心里對祖母的話感到納悶。
折騰了一番,買好了車票,黃石終于坐在他的臥鋪上了。
火車一開動他立刻躺下,閉上眼想象那天天出太陽的地方。在他所居住的城市的郊區也有茶園,綠油油的,他還曾去里面采過一次茶。但祖母說那些小茶園同黃伯的茶園沒法比。黃伯的巨大的茶園究竟有些什么樣的誘惑力,使得祖母竟要擔心他會滯留在那邊不回家?還有就是黃石長到十三歲還從未出過遠門,祖母怎么會放心讓他獨自去遙遠的南方的?不錯,那里有一位黃伯,是黃石從未謀面的遠房伯伯。可是祖母難道一點也不擔心他坐火車下錯了站,或下火車后轉長途汽車時坐錯了方向?這可一點兒也不像她平時的做派啊。黃石是個多思的男孩,他想來想去,想到了一種可能,那就是也許祖母認定他不會再回老屋,已打定了主意要徹底忘卻他,正如當初他的父母忘卻他一樣。黃石想到這里背上就開始流冷汗了。過了一會兒他終于鎮靜下來,于是又開始想象天天出太陽的茶園。他命令自己只想茶園和即將見面的黃伯。祖母說黃伯五十多歲,身材高大,很英武。黃石就想象他從茶園的夕陽中朝他走過來的樣子。黃石一陣陣激動,他覺得自己已經愛上這位伯伯了,說不定從今以后自己就要生活在他的庇護之下了呢。
黃石不敢朝窗外看,也不敢睡著,他怕錯過了報站。餐車過來時,他從女乘務員那里買了兩個饅頭。
“小家伙,越是精明越吃虧。”姑娘邊說邊朝他擠眼。
黃石不明白她的意思,卻莫名其妙地紅了臉。他很惶惑。
兩個饅頭一下肚,黃石就沒有那么激動了。他開始用呆滯的目光看車窗外的風景。那簡直不叫什么風景,只是荒原連著荒原,連一棟小房子都沒有。這些荒原——間或被一些小山包打破——在他眼中成了褐色的斑塊。他感到厭倦了,于是重又在臥鋪上躺下,想要再次去設想黃伯的樣子。他腦海中出現了綠色的茶園,但黃伯不再現身了。他回想起那姑娘的話。會不會因為他太精明,提前去想象這位伯伯的模樣,伯伯就隱藏起來了呢?
地圖上的那個地方在很遠的南方,按車票上的時間要坐一天一夜的車。可是很奇怪,黃石僅僅吃了一餐飯,上了一次廁所,擴音器里就報出了他要去的站名。車速慢了下來,黃石拿了自己的行李往門口走。可是火車忽然又加快速度飛奔起來,越來越快,簡直像發了狂。黃石緊緊地抓著臥鋪的梯子,可還是坐到了地板上。他驚駭地發現車廂里的乘客都在地上亂滾,給他一種末日來臨的感覺。擴音器里在亂叫,像鬼哭狼嚎。但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多久,火車猛地一下停住了,黃石的頭上被碰出一個大包。他坐在地上被嚇得半死。這時列車員過來了,將他的大背包扔到車門那里,罵罵咧咧地趕他下車。
幸運的是,黃石剛一出站那位黃伯就來接他了。一開始黃石還不敢認這位黃伯,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高大英武的漢子,而是一個黑得像炭一樣的瘦小老頭。黃伯見黃石站著不動,就說:
“我剛接到你祖母的電話,說你可能會來,如果來了就要在茶園里住一陣子。你來了正好,我這里缺人手。”
黃石在心里嘀咕,祖母居然說他“可能會來”,多么可怕啊!
黃伯將黃石的背包放在那輛老舊的腳踏三輪車上,讓他坐上去,自己就開始蹬車前行了。他們行駛在鄉間小路上,黃石眼前展開的,正是他在火車上看見的荒原。
“黃伯,我們要走很久嗎?”黃石問。
“不要多久,很快就到茶園了。”黃伯說,“今天你的運氣真好,這么早就到了。如果天黑了,這條路就不好走了。”
黃伯慢悠悠地踩著車子,坐在后面拖廂里的黃石雖然對荒原感到新奇,可是不論他如何努力睜大了眼看,都看不到四周有任何活物。此地不但沒有樹木和房屋,連草都沒有一棵,只有無邊無際的褐土和大石頭。天空里的黑云壓下來,一會兒就到處都變得霧沉沉的了。
“到了。”黃伯一邊下車一邊說。
可是房子在什么地方?黃石睜大了雙眼辨認著。
“黃伯,這里是您的家嗎?”
“不,這里是茶園。你把背包放在拖廂里,我帶你參觀一下吧。”
黃石緊跟著黃伯,高一腳低一腳地往前走。腳下的路很不平坦。黃石心里想,這是荒原,茶園在哪里?
“它冷不防就出現了。”黃伯在前面大聲說,“這里的煩惱是白蟻,為了將白蟻從茶樹上引開,我們栽種了白蟻最喜愛的杉松。你瞧,圍繞這一片茶園的全是杉松。噓,別碰它們,白蟻會掉在你身上!”
但是黃石既沒有看見杉松,也沒有看見茶樹。到處都是霧,他只能勉強看見黃伯的那件黃色汗衫。走了好一會兒,黃伯忽然叫他:
“石頭!石頭!快蹲下來!快……”
黃石連忙蹲了下來。他感到黃伯正在靠近他。黃伯抓住他的手,要他去摸身邊的茶樹。黃石摸到的是一些疙疙瘩瘩的樹干,光禿禿的,像石頭一樣硬。黃伯說這就是茶樹,因為白蟻不放過它們,它們早就不長葉子了。還說剛才來了一頭野豬,也不知從哪里來的,這附近又沒有山。
黃石感到很累,干脆坐在地上。
“石頭,你躺下吧。這些白蟻現在有茶樹吃,就不會來吃我們,要不然就很難說了。你聽!”
黃石果然聽到了沙沙沙的咬嚙聲。他同黃伯并排躺下了。
他一躺下,那些咬嚙聲就更響了,像在下雨一樣。黃石有點害怕地蜷縮著身子。
“石頭石頭!你難道怕它們吃了你?”黃伯說著就大笑起來,“它們是窮兇極惡,但絕對不會吃小孩。今年以來,我把滿園的茶樹都送給它們吃了。你瞧,有幾只爬到你身上了,不過它們對你沒興趣,又走掉了。現在我的茶園成了白蟻園了。這里夜里很暖和,有時我干脆睡在園子里,因為這里可以消除疲勞。”
聽黃伯這樣一說,黃石果然感到旅途的疲勞已消失得干干凈凈了。在他們上面,濃霧已經消散,滿天星光。黃伯說已經是午夜了。休息了一會兒,黃伯說到他家里去吃消夜,就站起來,要黃石跟他走。
“石頭,你就不要去管你的行李了,我估計它已經成了白蟻的戰利品。你不要覺得可惜,在這里生活就得一身輕,什么都不顧忌。”
黃石聽了黃伯的這幾句話,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倆在星光下的荒原里走了好久,后來黃伯指著前方的一個黑影,說那就是他的小茅屋,還說他要煮魚湯給黃石喝。
小茅屋的確很小,只放了一張床、幾張板凳、一個小圓桌,就轉不開身了。黃伯讓他躺到床上去休息,他到外面的灶上去煮魚湯。黃石說自己身上太臟了,會把床弄臟的。黃伯就生氣了。
“石頭,你說我的茶園臟?你記住,那里是天底下最干凈的地方!去,去躺一會兒,把旅途的穢氣都徹底消除。剛才在茶園你已經洗了個澡,現在再洗一個就可以了。”
黃石只得和衣躺到床上去。他一躺下就入夢了。那些夢全都亮晶晶的,荒原卻原來是花的海洋,黃石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他喊了又喊,怎么也忍不住。
后來有個人突然出現,將他絆了一跤。
“不要喊了,喝魚湯吧。”原來那人是黃伯。
黃石喝了一口,湯里有股異香。
“這上面浮著的東西是什么,魚油嗎?”黃石好奇地問道。
“嘿嘿,是白蟻。喜歡嗎?”
“喜——等一下,您是用茶樹養了白蟻,然后供您享用?”
“石頭,你別說得那么難聽。我住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總得吃點東西保持體力吧?我不可能將它們都吃光,我僅僅吃了很小的一部分。剛才你也看見了,它們吃茶樹和杉松,它們過著無憂無慮的快樂生活。是我給了它們這種生活,你難道要我餓死?”
“您說得在理。可是我是一個外人,我也沒為它們出力,憑什么我可以吃它們?”黃石沮喪地說。
“你很快就會為它們出力的,這個地方會使你產生興趣。”
黃石一下子想起了祖母臨別時對他說的那句話,就沉默了。
喝完白蟻湯,黃伯讓黃石在床上睡覺。他說他更愿意到茶園里去同白蟻睡在一塊兒,以便傾聽它們的心聲。他感到小家伙們今夜有點興奮不安,也許是因為石頭來了。他得去安撫它們。
“石頭,你得學會隨遇而安。”他站在門口回過頭來說。
他悄無聲息地走了。
黃石躺在床上,居然感到很滿足,就像在家里時學校放假一天,又用不著做功課一樣。他想,不是書包里的東西都被白蟻啃光了嗎,還有什么事需要著急?黃伯說得對,他應該隨遇而安。這樣一想他又安心地入夢了。這里多么爽快啊,同老家相比,完全是另外一種生活。黃石又看見了花的海洋,不過這一次,他不再呼喊了。他邊看邊想,這些悅目的花兒,也許是由白蟻的排泄物滋養著的?
他睡到很遲還在睡,他聽到黃伯在門口燒水、做飯,可他就是不愿睜開眼。此地太令他愜意了。
直到好幾天之后,黃石才將這個荒原上的茶園的方向大致摸清。這些方向都是黃伯告訴他的。黃伯將他拉到一塊形狀怪異的石頭旁,指著前方告訴他說,那是北邊,他的家鄉所在的方向。黃石眨著眼往前方看,只看見那些一模一樣的褐土。后來黃伯又拉他到一棵光禿禿的死去的杉松旁,指著前方同樣的褐土對他說,一直往前走就是火車西站。雖然記住了那塊石頭和那棵死樹,但黃石感到,如果讓他獨自一個人回老家的話,他肯定會在荒原里迷路。
茶園真奇異,雖然所有的茶樹,包括外圍那些高大的杉松全都被白蟻弄死了,可是在某個沒有霧的清朗的夜晚,它們會突然發光,那時荒原里就充滿了一種節日的氣氛。這時黃伯會變得非常激動,領著黃石在那些禿枝中間跑來跑去,大聲驚嘆著:“啊,它們!你瞧,它們……”
黃伯對他的茶園感到特別驕傲。黃石想,他連一片茶葉都沒見到,黃伯真是個怪人。黃伯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指點著死茶樹對他說:
“你看見它們了吧,這都是茶的精魂啊。你今天早上喝的茶就是初生的那一撥,它們自愿獻身,多么可愛!”
黃石盯著那些時隱時現的白蟻,看得發了呆,眼里流出了淚。
“不要傷感嘛,石頭,要學會克制感情。”
黃伯這樣一說,黃石心里就產生了一種沖動,他很想像黃伯一樣躺到枯枝下面去陪伴這些忙忙碌碌的小動物。黃伯看出了他的意圖,連連擺著手對他說:
“走吧,走!石頭啊,它們還不太習慣你呢。不過你身上已經有了它們的氣味,它們在回憶呢。”
黃石默默地繞著茶園行走,他沒有地方可去,他想,如果他離開茶園,向荒原邁步的話,他就會迷路。他走了一會兒,回頭一看,黃伯已經不見了,大概躺到那些枯樹下面去了。茶園很大,黃石決定一直走下去,這樣就總會回到原地,原地就是黃伯的小屋的所在地。
杉松和茶樹的氣味很好聞,雖然已經死了,給他的感覺卻像還活著似的。也許它們真的還活著?白蟻在它們體內所進行的是一種什么樣的活動?不知為什么,黃石突然想起了老屋里孤獨的祖母。祖母說起話來就像她已經經歷過了他現在所經歷的一切似的。關于茶園,她知道些什么?黃石腦子里出現一個怪異的念頭——也許祖母就藏在茶園里。
他的腳板被什么蟲子咬了一下,他感到腳板窩里已經腫起來了。他脫了鞋查看,果然是腫起來了,針扎一樣痛,再要走下去已經很困難了。
“石頭,你被白蟻咬了啊。”黃伯突然出現了。
“白蟻怎么會咬人?”
“這里的白蟻就是咬人,它們脾氣不小。說起來還是我把它們訓練成這個樣子的。”黃伯微笑著說。
腳心越來越痛,黃石齜牙咧嘴地呻吟。
“心里不要躁,”黃伯安慰他說,“哈,又有三只爬到你腳上了,你讓它們再咬幾口吧,這是見面禮。怎么樣,好了嗎?我看它們不討厭你,好,這下好了……石頭,試著站起來看看。”
黃石真的站起來了。黃伯拍著他的肩頭說:“好樣的。”
茶樹的間隔里放著一擔水桶。黃石心里想,死茶樹怎么還需要澆水呢?他聽見黃伯在說:
“它們死了嗎?當然沒有,它們活得很滋潤。再說白蟻也要喝水。”
“黃伯,您讓我去挑水來澆茶樹吧。”
“石頭,你著急要干活了啊?好,你去挑水吧。來,站到這棵杉松旁邊來。往前看,看見一團亮光沒有?你數腳步,走一千步就到那里了。那是一個水潭。”
黃石并沒有看見一團亮光,他挑著空水桶上路了。他在心里數著腳步,生怕數錯。他的腳板還有點痛,可他不敢停下來,擔心一停下來就會弄錯方向。數到后來,他就大聲喊出了聲:
“八百七十六,八百七十七,八百七十八……”
他有沒有走偏?不,不能回頭看。
“九百五十四,九百五十五,九百五十六……”
啊,他終于走完了一千步!他回轉身去,發現自己已經看不到那棵杉松了!可是水潭在哪里?
還好,水潭就在不遠處。水潭很美,碧波蕩漾。它令黃石感到疑惑:這么美的水潭怎么會出現在丑陋的荒原里?他將水桶灌滿就往回走,邊走邊大聲數腳步,決心讓腦海里空空的。
他走出沒多遠,就聽見身后發出了巨大的水響,像是瀑布從天上落下來一樣。
“二百三十六,二百三十七,二百三十八,二百三十九……”
他聲嘶力竭地喊道,決心不回頭去看。
后來他終于看到了杉松,也不知是不是黃伯說的那一棵,反正茶園是到了。他放下水桶,心里升起自豪感。
“石頭,你快去吃飯,等我來澆水。”黃伯笑瞇瞇地說。
黃石這才發現小屋就在右手邊不遠處。
坐在飯桌邊,黃伯對黃石說:
“我每月一次到火車站旁邊的小鎮上去買糧食和日用品。那里有個收購站,收購曬干的白蟻。他們給的價格相當不錯。收購站的老板很有趣,石頭,你下次同我一塊兒去見他吧。”
“收購白蟻?白蟻死了嗎?”
“有集體自殺的事發生,場面很英勇。”
“自殺?為什么?”黃石瞪大了眼。
“不為什么,大概就是想體驗吧。每個月都有一次。”
“我很想看。”
“過些天吧。我把這叫作演習。通常的做法是,我將一木盆水放在茶園里,到了午夜時分,它們就來了。它們秩序井然,一點也不慌張。”
“那么,最初您是怎么知道它們有這個愿望的呢?”
“很偶然。有一次我把裝著水的木桶放在園子里忘記了,然后事情就發生了。它們的數量那么龐大,結果白蟻比水還多!石頭,你想象得出那種情形嗎?我為這件事苦惱了好幾天。最后,我理解了它們。”
黃石聽得頭皮發麻。他草草地吃完飯,說要一個人去外邊待一會兒。黃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像在回憶什么事。黃石覺得黃伯是在回憶他的祖母。祖母同黃伯從前是什么樣的一種關系呢?為什么祖母會認為她的孫兒適合在這種陰森的地方生活呢?
黃石躺在那棵光禿禿的杉松樹下。大約這個時候白蟻還不太活躍,周圍呈現出死一般的寂靜。黃石的腦海里反反復復地出現白蟻自殺的場景。那些密密麻麻的尸體當中漸漸地露出一張人臉。有一刻,黃石感到自己就快看清那張臉了,但到了下一刻又模糊了。
“石頭啊,那是你奶奶呢。”
黃伯在他旁邊說話。卻原來他就躺在他旁邊。
“黃伯,您能看到我腦海里的影像嗎?”
“是啊,石頭。我不會久于人世了,快死的人什么都能看到。”
“您——快死了?不可能!”黃石邊說邊坐了起來。
“這是真的。你想想看,你奶奶為什么叫你來?”
“為什么?為什么?是讓我來接您的班嗎?”
“你猜得對,石頭,你真了不起。”
杉松樹干里頭的白蟻又開始喧鬧起來,咬得木頭咝咝作響。
黃伯躺在地上看著他旁邊的黃石,臉上顯出滿意的表情。
“石頭,你還記得水潭的位置嗎?”
“應該記得——我可以數腳步。”
“好樣的!我明天帶你去火車站旁邊那個小鎮。你現在先到屋里睡一覺吧。”
黃石回到小屋。可是他沒有睡意,黃伯告訴他的內幕既讓他絕望又讓他有點自豪。難道這里的一切都要歸他來打理了?他,一個小毛頭,還要過一個月才滿十四歲,將會成為這個茶園的主人?啊,多么古怪的一個茶園!如果不是親身經歷,誰又會相信這些事?
他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今后的生活,一驚一乍的。
最后他果斷地下床了。他得勞動,園子里有干不完的活。
他走出門,一眼看見黃伯靠著那棵杉松坐在那里。
“黃伯,您生病了嗎?”
“嗯。不過沒關系,石頭不是來了嗎?”黃伯朝他做了個鬼臉。
兩個星期以后,黃伯帶著黃石去了火車站附近的那個小鎮。
小鎮上只有一條街,賣各種日用品和雜貨,還有糧食和干果、干魚、干筍子等。黃伯每樣買了一些,放到他的三輪車拖廂里。火車進站時,便長長地鳴笛,在黃石聽來,那聲音驚天動地,他害怕地捂上了耳朵。
“石頭,這么快就想回家了嗎?”黃伯嘲笑地問道。
“您覺得,我奶奶在家里會寂寞嗎?”
“好孩子,不會的。她老人家只要一想到你在我這里,就會編出很多故事來講給自己聽。”
黃石聽了這話,立刻回憶起祖母的一個習慣,那就是每天半夜高聲地自言自語。那時她常將幼小的黃石吵醒,他會因為害怕哭起來。
“原來我奶奶的那些故事都在您這里啊!”
“這是我同你奶奶的秘密,現在被你知道了。你奶奶這輩子最喜歡的,就是荒原里的生活。可惜她現在太老了,不再能適應這里的生活。”
“那么我的父母,也是去了荒原?”
“大概是吧。”
說話間他們的三輪車已經到了收購白蟻的批發站。
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皮笑肉不笑的男子。他將牛皮紙袋里面的干貨看了又看,聞了又聞,最后還撮了一點放到嘴里嚼起來。
“老黃啊,你是個人物!”他閉著眼說。
最后,他睜開眼,嚴肅地問黃伯:
“貨源充足嗎?”
“沒問題。”
“是不是太樂觀了?我看你最近精力不足啊。”他斜睨著黃伯說。
“你瞧,這不是來了幫手嗎?”
“嗯,看上去還嫩得很。”
老板從錢柜里抓了一大把紙幣交給黃伯。黃伯一走出批發站就告訴黃石說,老板是個吸血鬼,一盯上誰就絕不放過。黃石注意到他說這話時滿臉全是贊賞的表情。
“他今后也會來吸我的血嗎?”黃石問。
“是啊。我看你有點迫不及待了。石頭啊,你可要悠著點,干我們這一行的,要做終生打算。”
黃石一回頭,看見那老板正站在批發站門口看他們的背影呢。他不由得有點害怕。他告訴黃伯,但黃伯蹬著車,頭也不回地向前沖。
“那家伙是個大流氓,不過倒是很討人喜歡!”黃伯大聲說。
“為什么您不將家里的干白蟻都帶來呢?”黃石不解地問道。
“傻孩子,凡事要留有余地嘛。你還沒領教過這種人的貪婪。”
坐在車上,黃石感到很欣慰——他們滿載而歸。今后即使他留在茶園,生活費用也不會有問題。但當他一想到生活費用是來自那些自我犧牲的白蟻,心里仍有些別扭。
“黃伯,您是如何想到要將茶園變成白蟻園,然后以此為生的呢?是心里偶然生出的念頭嗎?”黃石問了這個憋了許久的問題。
“這恐怕是幾代人的想法吧。我只是悟到了祖先的意圖罷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
黃石并沒有聽懂黃伯的話,但他覺得黃伯不愿細說這件事,所以他也就不追問下去了。
回到茶園,黃石就幫著黃伯燒火做飯。黃石注意到那些柴火都是茶樹,就問黃伯,怎么會有這么多的死茶樹?黃伯回答說,茶園太大了,茶樹總是一批一批地死去,所以他從來不缺柴燒。
“如果你給它們澆水,它們不再喝水,那就是死了。再有就是它們只要一死,白蟻馬上就跑出來了。”
“是它們自己決定要死的嗎?”黃石問。
“應該是吧,要不誰能為它們做決定?我將死茶樹挖掉,再種上新的。新來的茶樹很快感到了這里的氛圍,兩天之內樹葉就掉得干干凈凈,變得同周圍的茶樹一個樣子了。”
柴火發出好聞的香味,黃石為這些茶樹驚人的意志所傾倒,竭力地想象著它們臨終前的種種形象。
“黃伯,鎮上的收購站總不會關門嗎?”
“當然啦,石頭,那收購站就是為我們開的嘛。”
“太好了!真令人感動!”
“你沒注意朱老板吃白蟻的樣子嗎?他可是個老手。”
“他好像對我不太滿意。”
“你錯了,石頭,他會對你越來越欣賞的。我們走著瞧。”
那頓飯吃的是筍干炒臘豬肉。黃石吃得頭上冒汗,口中香噴噴的。他感到茶園里的生活太幸福了,難怪祖母說這里天天出太陽。
“黃伯,明天您休息,讓我去挑水。”
“心疼你伯伯了嗎?我一時還死不了的,石頭。對我來說,干活就是最快樂的事。因為我老睡在茶園里,就得了風濕病。”
“可伯伯為什么要睡在茶園里呢?”
“為了過癮啊。我忍不住,所以我沒把我這一生計劃好。”
那天夜里,黃伯還是睡在茶樹下。黃石在夜里聽到黃伯在叫他,就連忙起來跑到茶園里去。當他找到黃伯時,看見黃伯的一邊臉緊貼著杉松的樹干。他睡得很香,大概他的夢同那些白蟻快樂地交織在一起。很顯然,喊黃石名字的那個人不是他。那么是誰呢?
黃石也想過把癮,他找了一棵比較大的茶樹,躺在它旁邊,然后將耳朵貼到樹干上。一開始他只聽到白蟻啃咬的沙沙聲,很單調。他想,黃伯說白蟻的數量不斷增加,茶樹的數量卻沒有變。那么,這些茶樹怎么總也吃不完?也許這些茶樹,還有杉松的再生能力極強,吃了又長出來,吃了又長出來……黃石想著這件好玩的事就睡著了。當他被咬醒時,差點發了狂——他跳了又跳,脫下衣服使勁抽打全身,直到將那些小動物全打落在地。他感到脖子那里腫起來了。用手電一照地下,數不清的白蟻尸體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它們堆了一大片,足足有一寸厚!看來它們是相互攻擊,戰死沙場。為了什么呢,也是為了過癮嗎?
黃石蹲在那里,將那些尸體全都捧到衣服上包起來。他要將它們帶到小屋里,然后放進牛皮紙袋里去風干。他對它們抱有一種復雜的心情,不知道是該憐惜還是欣慰。也許都不該,他還沒能理解它們,他和它們相處的時間太短了。
黃伯消失了。在寂靜的夜里,黃石有時聽見黃伯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