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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5評論第1章 上篇 初識與約定
帝都洛陽城內樓宇重重,直欄橫檻被煙雨繚繞。雨打著三百佛寺檐角銅鈴,發出陣陣悶聲。
“天下大雨,此乃留人之意啊!將軍可留于寒舍,品幾盞清茶,待雨小些再回府不遲!”
“今與足下相遇,實屬天意,劉某人豈敢逗留此處勞煩大人?”
“不妨不妨,”中年男子捋捋胡須,笑對面前年輕的將軍道,“將軍為國盡節,保的是天下太平,我施某人一介匹夫,怎能不敬待建功立業的英雄,反而讓他自己冒著雨回去呢?”
將軍不禁抬頭望了望屋檐。那雨水正是如串串珠簾從高處掛下,同時以嘩然之勢沖刷著門外低處石階。一場大雨,打濕了洛陽城的繁華滄桑。將軍只得不好意思地答應下施大人的挽留。
施大人有事不能陪客,將軍便遣散了身周婢仆,獨坐憑窗聽雨。他的神思游離于低空云端,心緒壓抑如同密布的烏云。
戰場歸來已一月,他尚能回憶起一些痛苦的經歷——也是在這樣的烏云下,西風獵獵,血腥氣味尤其濃烈,到了讓人屏窒的地步。
他飛身上馬,振臂向天,奮力舉起一把已經被染成殷紅的長槍,嘶啞地獅吼一聲,揮鞭沖鋒,所向披靡,他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祭奠那些永遠醉臥沙場的、曾經最忠義勇猛的兄弟們……
他只身一人在周圍敵軍中酣戰一通,援軍終于趕來,耳側千軍萬馬呼嘯而過,大地震顫。
年輕的將軍精疲力竭,望著面前馬蹄揚塵風變色,再一次默默將那面代表國家的旗幟扶起,使出全身上下最后一點力氣把它插進這片被忠魂熱血浸透的漠北堅硬土地。兩滴滾燙的淚從將軍眼角滲出,流經臉上冰冷如鐵的棱角,沾上了風中凜然的殘破戰袍。
他不在意臉上的深深傷痕,他在乎的是有無辜負自己為其效忠的君王國土和百姓。此時此刻,立于蒼茫天地間的他忽然想起了為戰爭先后犧牲的父兄……
閉上雙眼,努力地不去回憶,深吸一口潮濕的氣息,未愈的傷疤牽引出一絲隱隱的疼痛。突然他又猛睜開那一雙銅鈴大眼,因為他機敏地聽見屋外嘈雜中還夾雜著一陣不同于雨聲的特別聲音。
將軍“騰”地站起來后向窗外望去,只見上下翻飛的綠葉后頭,掩映著一襲白更勝雪的衣裙。
白衣人口中念念有詞:“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原來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可惜將軍不懂佛經,亦不知此人為何站在雨中胡言亂語,便伸手直指著外頭那道白影喊道:“你為什么站在雨中?”
對方好像沒聽見似的,仍舊立在原處,久久不答話。
將軍聽慣了將士們的一呼百應,這次四下里只有雨聲應答,無有人聲,他便氣得直往外去看。
剛沖進雨中,臉上就掛滿了雨水,肩頭濕了一大半,可他還是執拗地走向院子那頭,像偵查敵情一樣趁人不備地接近。
繞過幾重樹木,終于看到那個人,但見:
一個全身白衣、蒙著素色面紗的女子獨自立于院子里的秋千前,雨傘收起放在身旁,雙手合十,垂頭念經。
將軍的眼睛被這一身白衣刺痛,又咬著牙問:“你為何不回答我?“
女子沉沉地長嘆,輕彎楊柳細腰從地上拾起傘,再像拉弓一樣地將傘撐開,經由身側劃向將軍面前,影動風移,寬大衣袖如同一只落寞的白鶴在大雨里飄飛。
“想必你就是劉將軍吧?“
將軍忽然覺得頭頂的雨被遮住,而那白衣女子也正用凌厲的眼神盯著他看,他不禁被震住,剛才的慍怒不見了分毫蹤影。
“正是在下。敢問姑娘……“
女子打量了劉將軍的一身玄色長袍和隨身佩劍,冷冷說道:“我是這家主人的女兒。剛才小女子未曾應答,多有冒犯,望將軍恕罪!“
將軍盯著女子修長雙眉間的一點朱砂痣,竟暗暗出神,半晌答道:“在下至微至陋,豈敢怪罪小姐,本是在下的錯。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是劉家人?“
“小女子見將軍著粗麻孝服,便知將軍家有喪事;今日又聽聞本府有位年輕有為的將軍來訪,便知是你了。“她的語氣漸漸緩和下來。
將軍低頭看了看長袍下露出的麻布衣襟,“小姐又為何要著一身白衣?“
“此身白衣為那些為國捐軀的英雄而著……“女子沉默良久。
“那為何又要蒙著面紗?是怕被人看見真容么?“
女子再次沉默,她的眼眸漸漸低垂下去,濃密的睫毛輕微顫抖。半透面紗下的這副面容究竟有多神秘?將軍十分想一睹姑娘的真容,卻在猶豫中幾次將抬起的手藏回背后去。
細心的女子發現了他的這一舉動,不禁把雙眼彎成了弦月,幾縷掩藏不住的活潑氣息在面紗后一起一伏。
女子終于側過頭去摘下面紗,將她嬌美的面容呈現在人面前——唇不敷脂而紅,面不施粉而白,明眸貝齒,梨渦淺笑,姿容嫣然,眉間的一粒小小朱砂痣更是讓她美得別致。
將軍顯然為她那讓自己意想不到的無比美貌所驚,竟然忘了擦去額頭上不斷淌下的水珠,任憑它們填滿凹陷的傷痕。
女子翹起細瘦指尖,撩了撩垂落的發絲,抬眸淺笑道:“我叫阿南!你呢?“
“我……我叫劉玉英……“將軍臉上原本分明的棱角被柔風侵蝕而去。
“平常時候,我像只金絲雀一樣被禁錮在這美麗的牢籠里;我嘗試過張開翅膀,妄圖掙脫牢籠,失敗了無數次才明白這恰恰是金絲雀的命理——這對羽翼華而不實,根本不能讓我騰空而起。我知道我不能夠有飛出這里的一天,直竟日在此,一心修養自身,郁郁寡歡而無人言語……我今日總算找著一個肯聽我說話的人了!你說是不是,劉將軍?”
劉玉英聽著阿南說話,分明沒有飲酒,卻有些陶然醉意。
“我崇拜你們這些在沙場拼搏過的人,莫名的,就像金絲雀羨慕雄鷹可以自由翱翔,搏擊長空……”
將軍不知是怎么樣神志不清、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手中竟然多出一串沁香的菩提子佛珠,耳畔也久久回蕩著一個醉人的聲音:
“十日后申時,西最大那棵樹底下,我想請你聽我講經……“
十天后傍晚。
劉玉英懷揣心事,在城門大樹下如一只沒頭蒼蠅焦急地踱來踱去。施南姍姍來遲,這次她不再是那一身素衣,而換上水紅鵝黃的衣裙,略施薄粉,描眉點唇地打扮一番才動身。
“將軍,我來遲了……你為何如此焦急?“
“圣上派我上前線滅北蠻!馬上就要動身了!“將軍按下身側的佩劍,又看了一眼身旁戰馬,上前一步對施南說道。浩蕩軍隊此刻已經在城外集結。
“那你……你現如今再聽我說一句話,行嗎?“施南不自覺地皺緊眉頭懇求。
將軍用力地點頭。
“貼身帶好我給你的佛珠,如遇危急,記著,只需念‘般若波羅蜜’便能化解!“說著說著,施南已經流下淚來。
“此行兇險,少則三年,多則永世……若我劉某人僥幸存活歸國,定來娶你!你要等我!“
劉玉英緊緊握住施南的手,仿佛這一握之后就再沒有握住的機會了。他注視著她眉間的朱砂痣,像要把它永遠刻在心底,成為一個經受無數次地府烈焰炙烤也不會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