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生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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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葉朗!醒醒葉朗!”
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如洪水猛獸般從遠處席卷而來,香甜的夢境頓時支離破碎。
什么聲音……怎么這么吵……
今天難道不是休息的日子嗎……
門口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葉朗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不得不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窗外明耀的陽光卻晃得他連忙瞇起了眼。
剛從睡夢中抽離出來的葉朗有些深思恍惚,他呆呆地躺在床上,空洞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游離于上方那頂陳舊的床帳,一時之間陷入了迷茫。
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我是不是忘記了什么事情……
一臉困倦的他疲憊地閉上了眼,門外的喧嘩全然被拋在腦后,他開始在腦海中翻箱倒柜整理蛛絲馬跡,耗費良久才逐漸拼湊出一副完整的畫面——
今天是黎國慶熙二十五年四月初八,這里是距離國都沅京足足有八百余里的小城桑隴,得益于幾年前黎國大敗姜國一統南北江山,這兩年正是國泰民安、河清海晏的天下盛世,所以小城里家家戶戶都過上了安逸舒適的日子。
和城里大多數百姓一樣,葉朗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小人物,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不過,他從事著一份比較特殊的職業:他是縣衙里的一名捕快。當然,捕快也只是一個好聽的稱呼,若真的細究起來,無非就是今天幫東城張三找雞,明天替西城李四抓賊,日復一日,平平淡淡,只要不犯大錯,基本就是旱澇保收,也正因如此,葉母以及葉朗周圍所有人對于他的這份工作都十分滿意。
可這其中唯獨不包括他本人。
葉朗其實不排斥這份差事,但他更想去外面的天地走一遭。也許是膩煩于循規蹈矩的生活,也許是不甘于平庸無趣的人生,葉朗的志向從不拘泥于眼下這份糊口的營生,他幼時曾于書中讀到一句慷慨豪邁的“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自那時起就立下了一個宏偉的目標——他今生誓要去“天下第一都”沅京城闖蕩一番,方不辜負這一世匆匆光陰!
然而,葉朗對于京城的認知僅僅停留于縣衙張貼的公告里,他不曾出過遠門,只是上過幾天學堂識得了字,讀得懂朝廷下發的詔文,不過縱使如此,皇宮依舊很遙遠,遙遠得如此觸不可及,以至于已經幻化成了一個模糊的符號……
沅京……奮斗的目標……
每每念及此處,葉朗的腦海中總是勾勒出那個心馳神往的地方,可偏偏世事不盡如人意,無論夢中何其雄心壯志滿腔抱負,醒來后終究還是要面對自己只是一個小捕快的現實。
比如此時此刻。
半夢半醒之間,葉朗悵惘地嘆了一口氣,然后緩緩睜開了眼,這才恍然意識到——
好像有人在敲門!
糟了,得趕緊去開門!
正當他準備跳下床之際,拍門聲卻戛然而止,光影斑駁之中,葉朗突然瞄到一個壯碩的人影急促地奔向床前,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只有力的大手掀開了他身上的被子,迅速搭上了他的肩膀:
“別做夢了!趕緊起來,有大差事了,這次是命案!”
“什么?”
原本還迷迷糊糊的葉朗渾身一激靈,但思緒還沒來得及跟上節奏,他依稀聽到了“命案”兩個字,可這倆字怎么聽上去這么不真切呢?
小城一年到頭都沒出過幾樁大案子,如今竟平白無故地發生了命案?
葉朗難以置信地望向來人,發現那人是他在縣衙里的兄弟秦紹,二人彼此之間素來情同手足,斷然不會拿差事開玩笑,因此秦紹所言必定屬實。
恰似一聲平地起驚雷,葉朗腦海里頃刻間只剩嗡嗡作響——
這下是真的攤上大事了。
葉朗抓起床頭的捕快服趕緊往身上套,一邊忙著穿衣服一邊不忘問秦紹:“到底怎么回事?哪兒發生的命案?”
“云昶山莊,離桑隴也就幾里路,”滿頭大汗的秦紹喘著粗氣回道,“死的是山莊主人,報案的人是管家,一大早就來衙門報案了。”
葉朗心生奇怪:“云昶山莊?我在這兒住了二十來年,怎么從沒聽過這地方?”
秦紹見葉朗穿戴完畢,便順手將擱在架子上的帕子遞給了葉朗:“我也沒聽過,按理說桑隴城就這么點大,哪怕問我一戶人家住哪兒我都清清楚楚,可現在竟連偌大一個山莊都沒聽過,你說這事兒怪不怪?”
葉朗把帕子浸在了水盆里,漣漪不輟的水面影影綽綽地倒映出一張俊朗的臉龐,他凝視著那汪被攪破了平靜的水,條理也終于恢復了往日的明晰:“沒聽過山莊名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說不準是世外高人隱居在此罷了。話說山莊主人什么來頭?怎么死的?”
“管家說是暴斃而亡,但似乎另有隱情,”說到這兒,秦紹忽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不過,據說死的是個大人物,好像驚動了京里,知縣現在都趕過去了,所以咱們得趕快過去。”
“大人物?”正在擦臉的葉朗心頭一凜,也不知是涼水洗漱的緣故,還是因為聽到這番話的原由,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此刻只覺頭腦無比清醒。
桑隴自古以來只是黎國境內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城,既非阡陌沖要也非兵防要塞,鮮有高官貴胄親臨此地,這次驟然發生所謂“大人物”的命案,恐怕不得不舉傾城之力來破案。
不過葉朗突然轉念一想,這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機遇嗎?——
如今他已年滿二十二,在衙門當捕快也有近四年光景,卻始終不見任何升遷的跡象,這一則是由于衙門平日里只處理家長里短的瑣碎雜事,毫無大展身手建功立業的余地,二則是那負責提拔的知縣偏偏是個見錢眼開的家伙,如果手上沒點銀兩孝敬這位縣太爺,葉朗恐怕一輩子都要耗死在這份永無出頭之日的閑差上。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桑隴竟然出了命案,而且還是驚動京里的大命案,這可不就是天賜良機嗎!葉朗細細一盤算,如果這次能夠順利破案,輕則獲貴人賞識,重則升官嘉獎,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機會,他可得牢牢把握住。
想到此處,葉朗瞄了一眼身邊的秦紹,輕聲道:“阿紹,你還記得咱倆剛認識那會兒的夢想嗎?”
“那哪能忘記,我可一輩子記著呢,破大案,升大官,發大財,”秦紹脫口而出,“我想去京里做個大將軍,而你想進宮當御前侍衛大內高手,反正就是咱倆一起去京城出人頭地!”
葉朗一把摟過秦紹的肩膀,嘴角露出了一絲志在必得的淺笑:“那這次咱倆可得好好表現了,如果真能破了這樁命案,說不定朝廷賞下來一大筆銀子,到時候你不就能把翠蕓妹子風風光光地娶過門了?”
“嘿嘿,這倒也是,”秦紹聞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他腦中隨即閃過一件為難之事,神色陡然轉向黯淡,“不過,翠蕓那邊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昨天她偷偷跑出來和我說,那個姓黃的王八蛋過兩天就要上門把她帶走,如果我再不幫她贖身,她怕是再也出不來了……”
葉朗望著愁容滿面的秦紹,語氣也凝重了幾分:“宴賓樓要多少贖金?我記得你手上已經籌了二十兩,現在還差多少?”
一臉憂慮的秦紹躲過了葉朗灼灼的眼神,他幾欲張嘴,卻又幾度生生憋了回去,一番猶豫后還是給出了答案:“宴賓樓說了,姓黃的給了五十兩聘禮,如果我真心想贖人,起碼得交五十五兩銀子。”
“五十五兩?”
聽到這個冷冰冰的天文數字,葉朗一時語塞,二人頓時陷入一片沉默。
他們心里比誰都清楚,捕快只不過是官僚體系中最底層的小吏,尤其在這座默默無聞的小城,做捕快雖然清閑,收入卻寥寥無幾,一個月不過也就五十文薪水,像秦紹這般花了三年時間省吃儉用存下二十兩銀子的人實屬罕見,而宴賓樓這番獅子大開口著實給了兄弟二人狠狠一記當頭棒喝。
葉朗手頭并不比秦紹寬裕多少,可他偏偏天性樂觀,又瞧不慣身邊的人唉聲嘆氣,于是鼓足了精神,拍了拍秦紹的肩膀說道:“阿紹振作點,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呢!不就是錢嘛,咱倆想辦法去湊就是了,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天無絕人之路!”
秦紹本是一籌莫展,但見此刻葉朗面色豁達,雖知對方是在安慰自己,倒也不忍拂了兄弟的好意,便附和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咱們再去通通路子,想來也能再湊點錢?!?
“眼前不就擺著一條湊錢的路子?”葉朗笑道,說著便從墻上取下了一柄劍,“走,咱們破案去,等破了大案,我們可就發達了!”
秦紹心頭一熱,不禁握住對方堅實的臂膀點頭道:“好!”
二人相視會心一笑,于是大步流星地朝著門口走去,卻見屋外一抹倩影躍入眼簾,定睛一看,原來是一位姿容清秀的農家少女正盈盈立于門邊:
“哥,你還沒吃早飯呢,拿著我做的包子再上路吧!”
話音未落,葉朗的懷里已經多了一個散發著騰騰熱氣的籃子,陣陣香氣撲鼻而來,惹得秦紹連連贊嘆:“晴晴的手藝就是好,你做的包子聞著都比別人家的香?!?
“我給秦大哥也做了一點,來,拿著,”晴晴說著也給秦紹手里塞了兩個大肉包。
秦紹瞅了瞅手中的包子,又瞥了一眼身旁葉朗的那一籃包子,忍不住搖頭自嘲道:“唉,我才兩個包子,葉朗手上可是整整一籃子呢,看來真是比不得啊!”
葉朗哈哈大笑:“那是當然,晴晴可是我的妹妹,她對我自然比對你好唄!”
晴晴趁機在一旁笑吟吟地打趣道:“秦大哥還不趕緊把翠蕓姐姐娶回家給你做飯,到時候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包子了呢!”
秦紹微微一愣,眼神中掠過一絲難掩的尷尬與失落,葉朗見狀急忙給晴晴遞了個眼神:“人家夸你兩句包子好吃,你還真當回事了,還不快去做家務,可別在這兒耽誤我辦正事了。”
不明就里的晴晴一頭霧水,只能瞪大雙眼撅起小嘴反駁道:“哼,我可比你勤勞多了,一大早就起來把衣服洗了,哪像你睡到這個點才起床!”
“好好,我的妹妹是天底下最勤勞的姑娘,我這個做哥哥的也得趕著去開工了!”
一臉苦笑的葉朗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拉著秦紹朝院門口邁開了腳步,只留下身后晴晴的呼喊:“哥!記得早去早回!話說晚上還回來吃飯嗎?”
葉朗大手一揮,頭也不回地揚聲道:
“你和娘說一聲,不用給我留飯了,我今天可是有大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