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書友吧 1評論第1章 引子 姽娘子
“聽說百歲藥堂最近一處分堂被燒了,還丟了寶貝。”
“不用想,定是九甘谷啊,老對頭了。”
“這倒也是——,不過百歲藥堂最近好像沒時間處理這件事,全跑去昆州了。”
“去昆州做什么?”
“找姽娘子啊!”
“這都六年了,還在找啊?”
“不是說姽娘子跑進翼山了?進那種鬼地方還能活著?”
“這可不好說,姽娘子和翼山哪個更邪誰知道呢。”
“不知道哪來的消息說在昆州見過姽娘子,百歲藥堂就全瘋了。如今先皇已故,獵巫令都撤了,也不知道還抓她作甚?”
“這還用問嗎?為了抓姽娘子,百歲藥堂都死了多少人了。”
……
實不相瞞,他們說的姽娘子正是我。
我修習的是巫法,篆符施咒,制蠱煉尸,聽起來似乎挺叫人聞風喪膽的。是姽非鬼,則因我名喚子書以姽。
姽娘子這個名頭的由來,我的父親可謂功不可沒。
六年前,子書諒生以江湖告令通緝我,理由是不孝女兒殘害至親,殺人如麻。又適逢亂世,一道獵巫令,讓我被三路人馬追捕至今。除了子書諒生外,還有這些人正說著的百歲藥堂,他們一臉正氣凌然,口口聲聲說著要為民除害,時間久了,又說我殺了它們堂內弟子,可笑我在翼山六年,卻壓根連一個活人都沒見過。末了則是三邪宮的人。小叔曾與我提過三邪宮的小宮主,她本是九甘谷極厲害的一位女弟子,后來不知怎的叛逃師門,入了三邪,一手毒魔功出神入化。不過追捕我的三邪宮人卻不是這位善毒的小宮主,而是三邪宮首宮的。
我下了翼山,被人追得莫名其妙,只好先使了個咒法叫他們昏睡過去,抓了其中一個,問了才知,這群人竟六年來都未曾放棄要抓我,也不知是哪來的耐心。我用帷帽隱去容貌,避開這些煩人的家伙,一路回到華容。
我喚了位店小二,道:“來壺緗君酒,再要兩個小菜。”
誰料四周的人皆神色怪異地看著我,那店小二也是,他愣了一會,而后臉上的笑愈加燦爛道:“這位客官,我們這早就不賣緗君酒了。”
“不賣了?”
“是啊,釀緗君酒的那位都故去五年了,您是剛從別處回華容的吧?”
我未回答那店小二,抿了抿這些天趕路有些干裂的唇,又問:“如今你們半緗壺的店主是何人?”
“是林小姐,就是街東那富商家的大小姐,林老爺把這酒樓買下來給她女兒當嫁妝,這……”
店小二后面說的話,一個字也沒有入我的耳,手不禁顫了起來。我根本不曾聽過什么林小姐,這半緗壺酒樓明明是秦先生的。釀酒的鄧叔死了,秦先生也不在了,到底發生了什么……
“你們有沒有聞到什么味道啊?”
“好香啊。”
“是啊,好香,好像是那個人身上傳來的,可剛才分明沒有……”說話這人指著我,話也沒說完,便一臉見了鬼的神情,而后店內大喊大叫姽娘子!姽娘子出來了!快跑呀!諸如此類的話此起彼伏。店內一哄而散,除了那被我抓住衣領的店小二。店小二嚇得要跪不跪,倒像只猴一般,我問:“你們是如何認出的?”
“啊?您您您,您這身上的香濃啊……”
我又將他衣領抓緊了些,他憋了滿額的汗也不敢擦,磕磕巴巴地又道:“喜著湖裳,身有奇香。左帶白鐲,右系茶花。大家都那么傳的……”
我并非出生就帶異香,那是中了花斑香蠱毒后才留下的。六年前的我想盡辦法都壓不住這香味,認識我的人隨著香氣就能尋到我。可如今我已找到了壓制香氣的辦法,便是用體內其他的毒化成一個陣法壓住這香氣,只是維持陣法頗費心神和法力。許是方才太過激動,才沒維持好陣法,叫這香氣跑了出來。至于靈花手串和白玉鐲都是我十分重要的東西,我不愿將它們摘下。
我許久沒說話,店小二顫顫巍巍地試探:“姽娘子,菜還要嗎?”
“不要了。”
想來那些從酒樓跑出去的人,一定是喊了一路,才讓這街靜得如宵禁般,門戶緊閉,人禽無聲。我就在街上慢慢走著,談不清是什么感受,既熟悉又陌生。原先有間三層樓的佩飾店喚玉樹流光,如今這地盤上已換成了五間大小不一的鋪子,此時也大門緊閉,它改頭換面,我不認識它,它也不甚歡迎我。
我在翼山六年,日復一日的修煉并不會讓我感到絲毫枯燥,心中有所牽掛,只想變強好早日手刃仇人。此刻來到華容,卻嘆,孤嶺枯骨相無言,故地無親更寂寥。
忽地我瞧見一間開著門的鋪子。好巧,偏偏就開在那個地方,偏偏整條街上就它開著。我飛奔到那鋪子前,卻不能再動半分。一股酥麻感從我的腳底爬向全身各處,只一雙眼睛死死看著那牌匾,仿佛這樣就能把牌匾上的“不思愁”三個字永遠映在眼里,忽地卻又看不清了……
那是小叔的糖鋪。
鋪子內有一人影朝我走來,我尚未看清是誰,她卻先喚我:“子書小姐?”
待那人走近了,我終于在記憶深處尋到這個人的印象,“蘇榮?”
“太好了!我聽聞鎮上都在傳姽娘子回來了,心想你一定會到這兒來,便一直等著,可算等到了!”蘇榮面露欣喜地看著我,不過她大概是覺得我十分防備地看著她,又柔聲對我說:“能否進來說話?”
蘇榮本是小仙樓的花魁,我與她僅有一面之緣,沒想到她還記得我。
不思愁鋪里沒有旁人,竹籃里放置著的糖被嶄新的糖紙包裹著,應該是剛做好不久的。鋪子里的一切擺設沒有半點變化,除了那兩盞新換上的燈籠,還有門口貼的聯子。我撫過柜臺,那上面一點兒灰也沒有。柜臺后的墻上貼著一張紅紙,紅得炙眼,令我眼眶都微微發熱。紅紙上面寫的是一個福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字的小兒寫的,泛黃的邊角與不思愁的一切格格不入,好似用力吹口氣就能把它湮滅了。
我輕輕撫摸那張福字,細小的紙屑隨之飄落而下。這么丑的字,也貼在這。
我有些哽咽:“這里一直都是你在打理嗎?”
“是。”
“為何?”
“當年我不過是將螢蠱借與子書公子,他便替我贖了身,又救了我一命,且不需要我在做些什么。只是突然有一日他來找我,讓我替他守好不思愁,還說日后見到小姐有難處,就把這把鑰匙交給你。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雖不明白公子的用意,也應下了。可誰知道一個月還沒到,就傳來了公子身死的消息。我趕去時,不思愁和悅府早就空了,所有人都消失得一干二凈。我心中有所猜測,可后來小姐你回華容時也太莽撞了,我總是慢上一步,好在這回能先見到小姐。”
“我想公子應當早就預料到了一些事,才將這把鑰匙交給我,又那樣囑咐我,大抵是要給小姐留一條后路吧。”蘇榮自腰間拿出一塊繡帕,里面是小叔交給她的那把鑰匙。
蘇榮將鑰匙放在我手中,又道:“公子讓我告訴你,帶著它去悅府,應該能給你解開一部分疑惑。”
“很難吧。”一個和小叔平日毫無關系的人,怎么會突然就得到了不思愁,子書諒生這樣多疑的人,又怎么會輕易放過她。我看向蘇榮,她搭著手,嘴邊掛著一抹淡淡地笑,好似這么多年都不能改變她一二,她還是如初見時那樣,永遠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公子他于我之恩,我卻只能為他守著這一間小鋪,還怕守不到小姐你回來。一開始縣里的人都嫌我的出身,說鋪子里的糖不干凈,鬧事的人也多。不過日子久了,倒還好了。我不太在意別人怎么看。小姐應該比我更苦些。”
“很甜。”我拆開一顆糖嘗了嘗,然后將糖紙放在蘇榮掌心,“蘇榮姐,再難都過來了。”
“喊我小佚吧。”
蘇榮就一直微笑著看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姽娘子!”鋪里屏風后突然閃出十余道身影。
我轉了轉靈花手串,將蘇榮拉到身后。
“小姐,先別動手。”蘇榮話音未落,這些人齊齊雙手舉過頭頂,向我跪下,對我行了一個巫師最大的禮。
“這……”我疑惑地看著她們。
“小姐,我知道你一定會替公子報仇的。這些都是受獵巫令之害,四處流離的巫師。我將他們安頓在這里,想著日后見到你,能幫上一些,也不至于你孤身一人。”
“你——”我突然細細的打量起蘇榮來,“人人都說是我殺了小叔,你讓我替小叔報仇?”
“公子不會是小姐殺的。”
“為何?”
“公子將兩位小姐都教得很好。”
我突然覺得眼睛澀得很,別開眼不看她。
這世上還有人信我。
“姽娘子收下我們吧!只有你能與他們反抗,解救我們。”
我想他們大概是誤會了,從前我反抗都是被迫反抗,不曾主動與獵巫令的追巫者起過爭執。更何況,六年前的自己究竟是如何逃脫的都還是個迷,姽娘子不過是世人臆想的虛名罷了。
我問:“獵巫令不是已經撤了嗎?”
“雖然撤了,但除了朝廷奉命的白巫,其他巫師在江湖中仍然處境艱難。”其中一人答。
“我們無處可逃,要么被其他門派抓起來,要么被三邪宮囚禁,我們不想這樣!”
“我的前路一片深淵,你們跟隨我不會有什么好結果,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雖然現在你們很難,但再過幾年,我相信世人對巫師的偏見會慢慢消失。我不想連累你們,你們若無處可去,便隱好身份,在不思愁幫蘇榮姐的忙吧。蘇榮姐能將你們藏到現在,往后應當也不是問題。”這群巫師面面相覷,似不知道說什么好。
“蘇榮姐,我先去悅府走一趟。”
“小姐,悅府有子書諒生留下的咒法禁制,你當心些。”
因擔憂有人簾窺壁聽給蘇榮帶來麻煩,我與不思愁眾人上演了一出姽娘子上門劫掠傷人的戲碼,而后才往悅府去。
悅府,是小叔在華容的府邸。我初到悅府時,華容還不叫華容,八年前它叫安南。
悅府四周果真有一道子書諒生設下的巫術禁制。我覺得可笑,用守生咒筆在空中畫出一道符篆,那禁制轟然消散。
悅府封閉太久,縱然我推門的動作已很輕,可依舊帶起灰塵,從前的記憶隨之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