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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序言
終南何有?有條有梅。君子至止,錦衣狐裘。顏如渥丹,其君也哉。終南何有?有紀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繡裳。佩玉將將,壽考不忘。——《詩經》
終南·玄關·伏藏谷
——終南何有?一座山對一座城的啟示
邢小俊
以城市為參照,居山修行者是逃離者,因為他們逃離了世俗的“主流標準”;對居山修行者來說,城市里的人似乎才是逃離者,因為城市人被斷絕了與自然的臍帶,遠離了大自然、山、水。
到底誰是逃離者?
金魚在缸里,鯊魚在海里,各有自己的天地和景觀……
終南何有?
山與山不同,這是中國獨一無二的一座巨山!她是中國脊梁,中華龍脈,中華父親山。
曾經,隨政治中心的轉移,終南山被秦嶺這樣的自然地理名稱取代,成為秦人的祖山,世人多知秦嶺而不知終南。自此,終南山只指秦嶺中段的核心部分,就區域面積大小來論,秦嶺大,終南山小。就得名的先后順序而言,卻是終南山在前,秦嶺在后,“終南山”后來慢慢被湮沒了。廣義的終南,道家認為包括昆侖、崆峒、太白、華山、武當、嵩山等山,從長安南連接蔥嶺萬余里。云:萬里終南,八百里秦嶺。
我更偏重于歷史人文的終南山,她雄起于青藏高原東部,縱橫于黃土高原南緣,收官于華北平原西陲。由青海東部而河南西部,峰回路轉數千公里。以山川水系為絲,將中國大西北、大西南,以及華中、華北、華東緊密摶為一體。
她是黃河與長江——中國兩大母親河的分水嶺,平地而起,雄渾浩蕩,南水歸長江、北水歸黃河,面積廣大,氣勢赫赫;她是中國南方與中國北方的地理分界線,其居于南北氣候分界線,文化意象上為陰陽相生之太極,寓意收藏與生發的地方。
她又名中南山,意為居天地之中,帝都之南。她是中國中央地帶的巨大山系,居地理之中,聳國之脊梁。她是聯結中國大陸三大階梯、東西南北四大方位的核心板塊,高山仰止,風騷獨領。
她被譽為天賦的“中國中央公園”,她是中國的生態命門,她是野性的天堂,生靈萬物的庇護所。仁者樂山,仁者壽。終南山承載著古今中國人無數的美好寄托。其物華天寶,存高、深、博、大之厚質。文脈淵遠,兼漢、唐、宋、明之史跡。
她自古就是一座隱山,一直被認定為佛教的策源地、道教的發祥地、隱士的集聚地,亙古以來就有隱逸之氣和加持力!她博大幽深,很容易找到清凈的地方,適合修煉,成為天下少有的“隱士天堂”。她靈異神秘,修行人容易獲得非凡的體驗和證悟,千百年來一直是修行者心中的圣山。陶淵明所說的南山即指終南山,當時商山四皓也叫南山四皓,四皓所隱居的商山本屬于終南的一部分。陶淵明深為敬仰四皓,因而于詩中用典南山。終南山的文化意象從古至今都有著一個很清晰的傳承脈絡,那就是道統。
更深層次的意義是——她給了生存其上的人類以巨大的自信和雄心。她是生存其上的人類的心理屏障,是深層次的依靠。你想象一下,沒有這座大山,放眼望去,一馬平川,人們的心理狀態和思維模式、自信的程度都是不一樣的。
有隱士乎?
終南山是大地智慧的“額頭”,薈萃各種思想,傳承不同文化流派的精神家園,終南山的隱士也從來沒有消失過。
把這個秘密告訴中國人的,是一個美國人!
從有文字記載的時候起,中國就已經有了隱士。中國人一直很崇敬隱士,沒有人曾經對此作出過解釋,也沒有人要求解釋。隱士就那么存在著——在城墻外,在大山里,雪后飄著幾縷孤獨的炊煙。
南山最高峰有3767.2米。不論多么陡峭的山勢,都有山路可尋,小徑、石階,或搭溪崖間的木板“天梯”和系在崖石縫的鐵鏈,表明有人在此神秘地行走過。歷代的人,在高渺崔巍的終南山中,都窺覓到仙人的蹤跡,仙人便是民間的老者們給予隱士美化之后的稱謂。
20多年前,美國漢學家比爾·波特來到中國,尋訪傳說中在終南山修行的隱士,著有作品《空谷幽蘭》。到2001年該書問世,很多西安人才知道距離市區一小時車程的終南山中,還保留著隱居傳統,更多的國人才知廣闊的終南山里潛藏的哲思。
狹義的概念里,秦嶺的西安段,我們稱為終南山,柔弱的水,居然能變成一把凌厲的刻刀,在山的北麓上裂割成如此巨大的72個裂口,隱士們就匿身其中。
近幾年,終南草堂創始人張劍鋒做了大量工作,探訪了近千位隱士,功不可沒。媒體上有的說有五千,有的說有三千,經過長期采訪,我的推測是各種類型的應該有兩千人。他們中有僧人、道士、尼師、道姑,大部分上了年紀,也有畢業于佛學院和各個大學的年輕人。這些人來自全國各地,此外,還有日本、韓國、我國臺灣地區的修行者。這些隱士有的是來學佛問道,有的是為了練氣養身,有的僅僅是找一處清凈的地方讀書做學問。
一座山的智慧適合千百萬的人們,無論其宗教信仰為何。這個固有和豐富的傳統,至今仍然存在著,并不斷地向世人敲擊著靈性的鐘聲。
傳說有人曾經幾次看到黃河水清了又濁,黃河水幾萬年才清澈一次,黃河水清的時候我們不知道在哪里,但是那些始終隱藏在山澤中的人也許看得到。
比爾·波特在書中說:“他們是我遇見的最幸福、最有智慧的人。”比爾·波特對美國人介紹,中國的隱士很像研究生,他們在攻讀自己精神覺醒的碩士學位。
為何鐘情終南?
為什么他們鐘情于終南山?
答案有多種:有說法是終南山自古有隱居的傳統,在此修行能得到加持;有說法是終南山氣候不冷不熱,山脈豐富;有說法是終南山距城市距離恰好,顯隱自由,進退方便等。都是答案。
其實,一個深層次的答案是——人們自脫離母體,一生都在尋覓最安全的地方,尋尋覓覓,最終卻發現財富、職位、聲名都帶不來內心真正的安寧和安全感,只有在土地上,在山上,在大自然的風聲、雨聲中,在大地和云氣的陰陽交互中,才有可能找到與母親子宮頻率接近的地方……而終南山可能提供了這些需求。
山是遠離塵埃離天最近的所在,像大地的額頭一樣代表著神圣和智慧。在中國古代,文人們不管得意或是失意都會走向大山和田園,幽居林下。那些洞悉天地奧秘、道德高尚的人喜歡住在大山里。終南山的山谷、茅屋、洞穴之間的炊煙從未斷絕。
很多人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這里,進了山再沒有出現,因為這座山的美德,選擇隱居在這里的人們通過接近山而感受道德的存在,很少有哪座山像終南山這樣厚重、博大、包容、神秘。
修行者隱居在終南山中,他們的生活異常簡樸甚至清苦,芒鞋、衲衣、飲露、食草,與白云做伴,過著一千年前一樣的生活;他們住茅蓬山洞,不接待生客,敲門需要暗號,不用手機;他們寄身竹林,用回歸自由的方式游離于蕪雜的世俗之外,沒有絲毫名利心、功利心、私欲心,只是自然。
在道教典籍中秦為大地的肺部,這或許也是無數隱士選擇這座山的原因之一。
人一旦學會了欣賞自然的奧秘,他的意識將隨著感官而受到自然界的吸引。這種靈魂激蕩的經驗,可以從河流的漣漪、徐徐的林風、樹葉的奏鳴聲及雷雨的怒吼之中體會出大自然動人的旋律。待一切束縛全部解除,自性光明自然顯現。
他們時常會在查看星斗、冥想經典、成就信仰的閑暇之余,從容地走上山頂,面朝長安,在繚繞的暮靄和明澈的晚霞中,向喧囂的紅塵凝望。有人一生隱居林泉不入市井半步,他們舍棄了紅塵,直接歸于生命的終極。
隱士分幾種?
居山的修行者大致分為三類:佛教徒居山、道教徒居山、文化人居山。他們中大部分上了年紀,但也有很多年輕人。他們都很清貧,但是他們時時有微笑在臉上,他們據說是中國最幸福、最有智慧的人。
隱士首先是飽學之士。“能被人見到并稱為隱士的,只是做了一件想隱的事。”一位隱者說,“何為隱,就是我站在你對面你永遠不知道我是誰……”
還有一種類型,就是純粹地喜歡山水環境的回歸者。本書中,我重點要寫的是這種現象和趨勢,值得社會學家關注和研究。
沒有故事不居山。從城市來到山上的人,雖各有各的問題和故事,雖然他們背景、心態以及隱居生活的取向與修行的方式不同,但目的都在尋找人生的幸福與快樂。
他們只想過一種簡單的生活:在云中,在松下,在塵廛外,靠著月光、芋頭和蓖麻過活。除了山之外,他們所需不多:一些泥土,幾把茅草,一塊瓜田,數株茶樹,一籬菊花,風雨晦暝之時的片刻小憩。
在這座巨山40公里外的城市,過上了衣食無憂生活的現代人,在勞碌浮躁的生活中,卻始終無法安頓自己的心。于是,他們常常萌發拔身而出的沖動,這種拔身而出可能實現的一種辦法就是登山。一到周末,城市人紛紛涌進北麓的七十二峪口里。
“尋隱者不遇”是很多人的經歷,有不少讀過《空谷幽蘭》的讀者有過去終南山尋訪隱士一無所獲的經歷,既沒有看到隱士,也沒有看到隱士居住的茅蓬。
因為不了解隱士文化,很多“驢友”在隱士的居所附近野餐、露營,然后扔下一地垃圾,他們還隨意采摘果實和蔬菜——隱士們一年到頭僅有的收成。因此,隱士們不得不搬到人跡罕至的更深的山里。
并不是所有的隱士都不歡迎到訪者,有的修行者準備出山,他或許希望和到訪者結緣。
隱士在深山里獲得了什么?
一個人到山上后,就像一滴水回歸了大海。
念書、祈禱、音樂、參拜、心靈交流,凡是美好的事物總是出自安靜的地方。安靜與和平幾乎是同義詞,安靜的地方是靈魂的智庫,美的誕生地。
原終南大茅蓬住持德三說:“對于一個出家人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精神上的修煉,為此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這座山很安靜。”
面對俗世的喧囂,居山修行的人,或是為了得到更高的修行,或是為了體驗一種常人未見的生活方式,就決然擺脫世俗的糾纏和污染,最多擁有半畝菜地,幾株果樹。
每年都會有人來山隱修,找尋就近的水源,圍砌起半畝菜地,或依山洞,或折竹搭建結實的茅蓬;或砌起石屋,獨自靜悄悄地修心、修性、修習。這些人中有出家師父,也有學者和來自高等學府的年輕人,生活都清一色地簡單、純粹、清苦。除過虔誠的宗教式的修行,也有為了學問與感知生命及等待時機的,尋個清凈的地兒來潛心。
道家說,山是最好的老師。進山可以保養先天真性,入得山來便學呆,所有人學會了沉入靜謐。
居山修行的人,他們首先是獲得了生存環境的安靜,獲得了心靈的純潔和寧靜,再通過修行得到內心的安寧,了悟生命和自然的真諦,使靈魂得以凈化和升華。
最后,他們獲取大智慧。
采訪隱士最大的是耐心
中國人比喻那些德行高尚的人為龍,龍大可以翻江倒海、騰云駕霧,小可以藏之于芥子,隱士是東方的龍,他們有龍的德行。而現實中的這些隱士,有在云海、松濤下種菜、讀書、彈琴……拜訪這群人難度很大,機緣、運氣都很重要。
滇悟法師,他一個人在太白山深山的一個石洞中隱居15年之久,之前曾步行走遍全國。從太白山口回洞,以他矯健的腳力,需要向深山中走兩個日夜。頗具故事性和傳奇色彩的是——他與一只400多斤重的大熊在洞中和諧相處了10余年,據說大熊智力相當于7歲兒童的水平。滇悟法師和我的好友——企業家李國梁相識多年,每過幾個月,會由法師主動聯系,然后國梁開車去山口接法師下山處理雜務。
滇悟禪師個子不高,面容清瘦,眼睛很犀利。特點是手很大,超出一般身體的比例。除過太白山的石洞,他在終南山七十二峪的石砭峪里新建了“阿含精舍”。從石砭峪峪口驅車近一個小時,到達山腰上一戶人家,門口的柴垛子整整齊齊地碼著木柴,一個中年女居士,還有一個聲音甜脆、眉清目秀的比丘尼。滇悟法師暫住在這里,朝上攀緣半個多小時,就會看到正在修葺的“阿含精舍”。
正在修葺的“阿含精舍”是一間幾乎接近山頂的土房,里邊一個土炕,上邊簡單的鋪蓋,再無他物。土房子有小窗,光線純凈地照射進來。土墻上貼著一張《剃度法語》:辭親割愛,志求圣樂,剃發染衣,悟人達本,名為出家。
“一個人,到底需要多少物質就能生活?”這是我看到“阿含精舍”時想到的一個問題。房子正對的是一個粗大的杏樹,碩果累累,樹下是一扇很大的石磨盤,周圍是四個小的磨盤作為凳子。法師在此研讀《阿含經》。
遺憾的是滇悟法師在石砭峪住了一段時間后,又返回太白的深山里了,無法聯系,也無法尋覓,只能和國梁兄等他出山才能做進一步的采訪,這一等就是整整三年。
采訪真正的隱士,機緣很重要。有時,需要足夠的耐心等待。
為何越來越多的人心懷逃離城市的情愫?
究竟是什么,讓中國人一臉愁容?
經濟數十年的迅猛發展,同時也使得社會和城市出現各種問題,關系到社會是否能持續發展。城市是人類發展到一定程度的產物。隨著鄉村人口不斷從農業生活中解脫出來,更多的人口遷入城市,人似乎要成為一個完全生活在城市內的物種。如果搭乘地鐵或者公共汽車深入城市的終點站,或進入城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隨處可以見到城市為了應付這一切進行的手忙腳亂的改變——忙碌擁擠、凌亂污染以及種種臨時拼湊的建筑和措施。在城市的膨脹中,大多人生活在新世界的中心,每個人都深陷于一直身不由己的奮斗中而不能自拔。
城市里浮蕩著勞碌的氣質,熙熙攘攘、攘攘熙熙,充滿焦慮和不安。缺乏信仰、本能攀比、對美好的事物不敏感、不懂得施舍、單調而規律的生活缺少熱情與娛樂、按部就班,使得無數中國人也無時無刻不處在焦慮之中。焦慮社會不公、焦慮沒錢沒權、焦慮物價依然飆升、焦慮食品不安全、焦慮子女教育、焦慮環境污染……似乎總有焦慮不完的事。只有無憂無慮的人才會快樂。總在憂慮,哪有時間快樂?現實種種,讓“心安何處”叩問溫飽之后的中國人,嗡然震顫每個渴望幸福的靈魂。
在城市里,黑壓壓的人群總讓人感到渺小,他們的腳步總是很快,臉上總是充滿了匆忙和焦慮。不能靜下心來,成為目前中國社會的普遍心態。流動的水不能照鏡子,人一樣需要靜下來。
《大學》里說: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小孩子最清凈,慢慢長大了,有思維了,會講話了,看到的東西多了,想得到的東西多了,起心動念,有了虛妄,心里“君王”的靈性失掉了,人心就被“強盜”占領了,而現代的人們將古老的智慧丟掉了。
蕓蕓眾生,人人都需要慰藉。這個慰藉可以是金錢和名望,可以是天倫和熱愛,但真正的是回歸于道與自然,獲得內心的安寧。
山林文化、鄉土文化、都市文化是我們依賴的不同文化形態,我們求助于鄉土,尋找精神的家園。但是鄉土已經瓦解了,我們只有去山林尋找。舉目全國的名山大川都太有局限性,往往都變成了森林公園、旅游景區。唯有終南山是純粹的,一切本來的面目都在。
在終南山里,大自然經常讓人感到渺小,而這種渺小讓人學會珍惜和敬畏。在山中我們先找到自己,找到先天的真性,山是最好的老師。修真不是修其他的,不管你做什么,閑下來的時候一定是讓自己的心休息,大多數人一直到死都沒有讓自己的心休息過。
被割斷與自然的臍帶,是多數都市病的根源。人們找尋來自源頭之愛的渴望,在遠古時期已消失。現代人不知道去學習欣賞自然界美好的音樂和重視她的美。要獲得寧靜并且使精神清潔,物質要簡樸,食物也要做得接近自然,清淡的飲食使人的心靈清靜。
社會從物質文明到精神文明總是循序漸進的,當人們對幸福的看法日趨樸實時,在這個靜不下來的社會里,逃離城市已經成為許多城市精英的心理需求……其中,一些人開始思考,開始公開質疑物質主義價值觀,有人遠離璀璨燈光和大都市,在主流社會之外,遠離都市,隱入深山,常年居住在山上,過上最簡單的與世隔絕的隱士生活,與群山、清風為鄰。
終南山上仁慈友善的隱士們只有一個理念,對自然之愛,對生物之愛,對萬物之愛。他們懂得尊重泥土和大地,看生命在四季生發,欣賞自然之音,聆聽花朵、鳥兒甚至是草木樹林傳來的音樂,冰凍的河流,覆滿百合的山谷,滿布花朵的樹林及在光彩中不停訴說的星辰——每件事情里都蘊藏著無盡的美。
誰是逃離者?
是居山修行者逃離了城市,還是都市人逃離了自然?到底誰是逃離者?
說居山者逃離了城市,是以城市的主流價值觀標準來判斷的。那么,對于居山者來說,都市人才是逃離者,因為他們遠離了大自然,被割斷了與大自然的臍帶。
兩個群體間的距離很遠,又很近。說遠是因為他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似乎相隔千年;說近,是因為他們之間只需要一個小時車程。
“天下修道,終南為冠。”道在何方?門在何方?千百年來,蕓蕓眾生追根溯源,用生命做著實驗和追問。中國隱士歷來是一個使命感、生命感、命運感極強的群落。他們不只注視著天下人的生活和生存,他們矚目的總是天下人的生命和未來。或許,他們融入自然是在尋求更為開闊的天下之道。
回歸山林是每個人找尋詩意棲居的本能,這是修行者和居山者試圖回到幽靜、自性和自己被自己支配的愜意中,走進山林和鄉野中的共同隱因。真理本身具有的圣潔、高貴和榮耀,散發著真善美的知識,讓人們由真理而看到自然的美好。自然造化締造促發了眾生的生命,所有的生命里都攜帶著自然的基因,蘊含自然的靈秀。這種靈秀悄然地休眠在我們的靈魂里,若是外界的靈秀的誘因已經觸發,休眠在我們靈魂里的靈秀的潛意識,則會春草一樣醒來,開始它環境充裕的生長。
隱士們與時代脫節,卻并不與季節脫節;他們棄平原之塵埃,而取高山之煙霞。幾聲鳥鳴,一縷山風,人的語言已經多余了。山嵐之中自然有天籟,萬物都在講法。
河中的月亮和洗腳盆中的月亮是有區別的。
隱士對社會的價值是什么?
終南山在當代的主要意義所在,是因為我們需要對中國傳統文化之精髓有更系統的繼承和發揚。而只有終南山能夠承載,能夠擔當下這一切。某一種意義上來說,終南山應該與黃河、長江、長城一樣,成為中華民族的精神象征、文化代表。
都市人和隱士,這兩部分人,一動一靜,一陰一陽,一規一矩,互相平衡。
在主流社會之外,隱士群體的存在,為快節奏、逐利的社會提供了一種平衡的力量,維持社會穩定、平衡和持續發展。并且,這個群體在時時警醒人們放慢腳步,停下來等等自己的靈魂。
另外,從功利的角度,宗教對社會有兩大好處:一是教人向善;二是解除對死亡的畏懼,抹去人們對死亡的不安,因為在宗教世界,死亡僅僅是一個驛站。
人在災難面前才能醒悟,知道反省,但是不知道為何災難會降臨到自己身上。這些都不是偶然的,只是我們不能認識它。太平盛世,大家將道德丟在一邊,在大難來臨前才想到它。所以,有一部分人用出家的形式在人群的邊緣觀察著,他們對內心的索求遠遠大于對現實的索求,所以能清楚地看到社會大部分人的問題和危機。
面對越來越廣泛的霧霾,一位隱士說:霧霾的來源不是空氣,而在于土地的污染。化肥、農藥、工業排污等有害、有毒物質通過泥土,傳遞到了農作物、地下水、人類身體和空氣中……
這位隱士說:科技發展到現在高超階段,人類對付霧霾,最有效的可能是一場大風。
道是隱的,像金子一樣被深埋著,太陽有時被烏云遮擋,但是太陽還在。
大山容納了所有的生靈。任何一種生物都可能找到一種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這是山的功德。
活法
話分兩頭。
在寫此書的過程中,我參加一次捐助活動,參觀了一個當地農戶的養雞場。一個很小的空間里竟然養了十幾萬只雞。飼養者說,每一個小籠子里放進去五只小雞,隨著它們吃合成飼料快速長大,它們在共同鐵籠子里的活動空間越來越小,長達半年的時間里,它們只能緊緊地擠在一起,只能這樣一動也不能動地長肉、下蛋——雞蛋會隨著一個個管道滑落下來,雞長到足夠的分量,然后被宰殺。如果一只雞不小心活動一下翅膀,擁擠的空間里可能在長達幾個月的時間里不給它合起翅膀的機會。現場的一位佛教徒感嘆地說,雞也是生命,這是人類對動物的摧殘,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雞,它的生命狀態會正常嗎?人吃了會健康嗎?
人在饑寒交迫時,首先是要活著,為生存而奮斗。溫飽之后,他會問:“為什么活著?”今天,中國人開始追求“和諧”和“幸福”了。畢竟,“和諧”和“幸福”不是物質指標可以量度的,它在人的心里。
我又關注到一對來自四川的放蜜蜂的中年夫婦,他們幾十年來一直往返在“重慶——漢中——淳化——甘肅”的一條線路上,逐花而居,與世無爭。
他們帶著幾十箱十幾萬只蜜蜂,春天從南方開始,順著中國版圖上這條斜著的線路,每個地方根據天氣和花期停駐半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喜歡花朵和浪漫的夫婦兩人拉著手在油菜花、槐花樹林里轉悠,他們的蜜蜂則以方圓十里的范圍鋪開,采擷著能給主人換來效益的好蜂蜜,每個停駐點,他們都會收獲十幾噸的蜂蜜,被當地的生意人搶購。然后,他們雇用幾臺汽車趕赴下一個采蜜地點。等走到中國的西北,天氣漸冷,一年也進入尾聲。他們這時回到老家四川,和蜜蜂一起休養幾個月,為下一輪逐花而行的浪漫之旅做好準備。他們的生活狀態基本上是一種動態的與世隔絕,與世無爭,自得其樂。
我第二年采訪時,他大學畢業的兒子兒媳,新婚后也拒絕了苛刻的工作和老板,加入了他們父母的浪漫之旅……
玄關何處?一座山對一座城市的啟示
伏藏谷,狹義的是指太興山的一處隱谷。在我理解中,終南山大峪、南五臺、石砭峪、西岔、杏園、熊溝等所有伏藏隱士的地方都叫伏藏谷。
“伏藏”是指一件很珍貴的東西被埋藏,最終再被發掘出來。《不動使者陀羅尼秘密法一卷》中記載敘述了伏藏的種類。凡伏藏者有天有神有人。人所埋藏者為人伏藏。鬼神所守名曰神藏,亦名地藏。諸天守護者為天伏藏。書藏即指經書,圣物藏指法器、高僧大德的遺物等。最為神奇的就是識藏,據說當某種經典或咒文在遇到災難無法流傳下去時,就由神靈授藏在某人的意識深處,以免失傳。當有了再傳條件時,在某種神秘的啟示下,被授藏經文的人(有些是不識字的農牧民)就能將其誦出或記錄成文。比如藏區的說唱藝人。
紅塵滾滾,繁華如夢,生命在大地上疾走,生死歌哭,吃喝尿溺,連肉體也留不下來。人們都認為自己能活很久,墓碑最終表露了生命對時間和空間有限性的無奈抵抗。山本身就是路,在塵囂外終南山所有伏藏谷中,隱士們在查看星斗、冥想經典、成就信仰;穿行在信仰和各樣的隱喻中,看日月升落,四季輪轉,各種生命在六道間的輪回,用自己的語言來與山鳥、河流、石頭說話……
終南草堂創始人張劍峰個人對終南山的理解是:“終”寓意停止或者收藏,對應北方,季節為冬天,在天為北斗,北斗主死亡;“南”寓意生長與開始,對應南方,季節為夏天,在天為南斗,南斗主長生。
終南山在傳說中是“仙界與紅塵的分界”,太乙峪翠華山天池群山環峙,入冰洞風洞,巨石亂疊。再上,則有兩石夾峙一線藍天,摩天辟地,如削如攢,石上陰刻“玄關”兩字,暗指道教內煉中的突破關口。
玄關者,登堂入室之門也。
流云片片,蒙蒙霧氣中,這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玄關”,是啟示世人追尋人生終極意義的密碼嗎?
人為什么活著?活著的意義是什么?
遠古與現代,仙境與凡塵,隱逸與入世,伏藏與顯彰,心靜如水的隱士與忙碌焦慮的都市人,這些矛盾的概念,似乎都在一個小時的車程里轉化與存在。
也許,終南山的山水日月更像一面鏡子,能夠使每一個匆忙、焦慮的現代人駐足鏡前,靜靜地觀照,然后朝著一個圓滿的方向重新塑造自己。
這座緘默不語的伏藏山谷和玄關,留給我們現代人的,是無盡的關于生命意義的沉沉思索……
仰望星空的人越多,人類才有希望。
面對著這座美好而隱秘的大山,我知曉我面對的巨大困難。匍匐在她的腳下,我會體會到她的緘默和偉大的靈性智慧。終南山是一個巨大的存在,以我有限的目力和時間只能看見她的某個片段,而永遠無法深入她的整體……
一位住山多年的隱士說:如果你對一只螞蟻說有大象,螞蟻根本不相信,因為它看不見。他又說:在終南山里我看到很多東西,但是我不愿意說。
在這本書里,我只是一位剛剛開始咿呀學語的講述者,但終南山,她隱瞞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