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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第一卷 童年
她不知怎么就來到了一個鄉下,也不知怎么就在了一個籮筐,由一圈又厚又硬的棉被擁著。棉被從四面八方將她擁得很緊,她無法倒下,也無法動彈,甚至連頸子都無法動彈,她只得朝定了一個方向,永遠地瞭望著。那是綠茫茫的一片,連接著藍茫茫的一片,綠和藍接壤的無盡的狹縫間,飛出了一群黑色的斑點,然后再飛了進去,那狹縫便合攏了。那合攏了的綠與藍的狹縫,有時極亮,亮得刺眼,極其輝煌;有時卻暗了,一徑地暗下去,那暗朝綠與藍擴張過去,她開始做夢了。一道透明而又朦朧的帷幕從天而降,隔斷了她的瞭望,將她永遠的、固定的前方籠罩。她很久很久以后,方才明白這并不是夢,而是——下雨。水簾從她頭頂的屋檐綿綿不斷地墜落,后面有綽綽的人影,神奇地穿過那張透明卻厚密的簾幕,直向她走來,那簾幕僅只在一瞬里突破,張開了人形的缺口,而在下一瞬間便完好的彌合了,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依然永遠地降落:她的夢不知在什么時候漸漸地醒了,那水幕稀疏了,顯露出綠色和藍色相連的前方,卻是格外的新鮮,新鮮得目眩。她聽見有隆隆的聲響,緊緊壓著她的頭頂,遙遠地滾去。那隆隆的聲響遙遠地滾去,去迎接那一群自由飛翔的黑色的斑點。
她卻也不知為什么,她就被一雙粗糙的手從裹緊的棉被里拔了出來,她全身陷進了一個溫軟的肉體里,那肉體好像是潮濕的沙漠,她幾乎要窒息。她奮力扭著她細小的身體,兩只干瘦的腳丫在空中蹬著,好像在蹬著一口陷阱的陡直的阱壁,妄圖攀出陷阱。而那溫軟的肉體將她裹得更深,幾乎將她吞沒。她窒息了,呼吸被阻塞,回進胸腔,胸腔里回流著一團氣體,氣體膨脹,沒有出路。她小小的身體撐直了。她的身體無法撐得更直,向后仰了過去,她大睜了兩眼,她又開始做夢。夢境是一片漆黑的籠罩,那是與黑夜的漆黑完全兩樣的漆黑,再沒有一點光影的泄漏,她恐懼到了極點,便安心下來,如同回了家一般。那黑極了黑盡了的黑暗竟成了一片黑暗的光明,她幾乎要快樂起來。就在她幾乎要快樂起來的關頭,那團氣體百折千回,終于爆炸,直沖而出。她陡然地尖叫了一聲,竟將自己喚醒了。綽綽的人臉在她眼前晃動,一盤一盤,漸漸地旋動,忽近又忽遠,吞吐著怪誕的氣味,那氣味慢慢地流動,穿行交叉,圍繞著她,她受到了威脅,她是四面危機,于是,她拼命地哭叫,她長久地哭叫,哭叫得失了眼淚,又失了聲音,剩下營營的呻吟。她永遠營營地呻吟。
誰也不明白,她是為什么要到這世界上來的。她分明是討厭這世界,她生而俱來的一臉的皺紋再沒有平復舒展,永遠地皺著,簇擁著渺小的五官。她永遠營營地哭,睡下的時候哭,睡起的時候也哭;肚饑的時候哭,進食的時候也哭。她既不愿睡著,又不愿醒著,既不愿餓著,又不愿飽著。她一臉的愁容,一臉不如意的樣子,像是對這世界沒有興趣。她還沒來這世界,便早已沒了興趣。她是被迫到這世上來的,她是被放逐到這世上來似的。她在她上面那一個兄弟還不足一歲的時候,被逐來了。她于是便憤憤地營營哭著,決意要和她周圍的人們為難。爾后,在她不足一歲的時候,她的姐妹則又急急趕來,為了來逐趕她似的。她那精力旺盛,生育力極強的父母,將她交托給了一個鄉下女人。鄉下女人夜晚到她家,過了一宿,天不亮便帶了她走了。麻繩納的鞋底,沙啞又清晰地叩著布了裂紋的水門汀地面,在幽暗的弄堂里激著回聲。
這是一個冬日,有著蒼白的陽光。女人的一個親戚與她們同行,為她們挑了一副擔子,前邊是行李,后邊是放了她的籮筐,她不知道,她以后也不知道,她永遠不知道,那籮筐自此便成為她的搖籃。為了節省公共汽車的票錢,那鄉下人挑著扁擔,與那個他稱作表嫂的鄉下女人一起,走過了大半個上海,從早晨走到傍晚,到了碼頭,乘上一條內河里的船。他們擠在底艙,河水在艙外,齊了他們的耳朵,混沌地流著。他們每人發了一領舊席,卻只能蜷腿坐著。地上擠滿了人和包裹,還有住了雞鴨的竹筐。她的竹筐與它們的竹筐挨在一起,他們彼此懵懂地對視,互相沒有一點了解,于是便都了解了。
她再不會記著這一幕了,這一幕在她的人生里永遠地消匿,如一張曝了光的底片。無人可作旁證。假如她將遇見一個人,對她講述,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條內河船的底艙里,有一個坐在籮筐里的嬰兒,她不會明白那就是她,那人也決不會認出那就是她,他們像說一個別人的故事那樣說了,聽了,然后忘了。這一段分明是她的故事竟會從她生命里永遠地消遁。這是一個無人作證的夜晚,女人與她的表叔將頭夾在兩只高聳的膝蓋間,深深地睡著了。黑暗而微明的河水在艙外,齊了他們的后頸,渾沌地流著。艙里幾盞昏黃的燈,懸在每一根立柱后面,隨著船身晃動。公雞啼了,先是一只,然后便有第二只,第三只,此起彼落,太陽則在極遠極遠的地方運行,還有長長的旅程。母雞騷動了,腳爪刨著筐底的稻草,骯臟的稻草里埋了一顆晶瑩的雞蛋。一艘船迎面駛來,燈光掠過水面的舷窗,天亮了一瞬。隨后,漸漸地靜了?;椟S的燈在她頭頂晃來晃去,她的眼睛明暗著。馬達在水底深處“突突”地轟隆,天像是永不再亮了,永恒般地黑暗著。
一個黑暗的永恒過去之后,一個光明的永恒來臨了。他們背著身后魚肚白色的天幕,顛顛地踩上了甲板,踩過顫動的跳板,上了岸。岸是極荒涼的一大塊,灰蒙蒙地迎接著白蒙蒙的天空。然后,太陽一點一點升起,天空一點一點明亮,最后亮成了蔚藍。蔚藍的天下是淡褐色的土地,枝條稀疏的樹木立在廓落的天地間,枝條劃在藍天,幾乎什么也沒落下,只有一些極細的影子。還有一個新起的墳堆,插了一舉雪白的幡,在風中舒慢地飄舞,很久很久不退出視線。扁擔在表叔肩上“吱吱”地扭動,鞋底擦著土路,刻下花樣,隨即又被浮土薄薄地遮沒。表叔與表嫂說著一些要過許久以后才能為她了解的事情。
“好乖好乖的一頭小牛牛吧!”表叔說。
表嫂便撩起衣襟擦淚,淚是粘在眼角上,落不下來。
“海達牽它走,它不動。我表哥說話了,我表哥說道:‘走吧,小牛牛,乖乖的,好好的,’它才動了,隨海達去了?!?
表嫂撩起衣襟擦個不停。
“表哥對海達說,小牛其實不是他的,是表嫂你的,是表嫂你每日價吃人飯,看人眼色,一分一厘攢下的,不能不歸公?”
“海達對表哥說,歸公也還是歸你,公家是你,你是公家,公私合營嘛!再莫提你的我的了。”
表嫂放下了衣襟,好些了,眼圈卻還紅紅的,看了看周圍遠處,悄聲說:“今年稻還好?”
表叔則答道:“大家共一處做活倒快活得很,種豆種瓜,養鱉養蝦,也少操心了?!?
表嫂又說:“風涼了,該套棉褲了。”
表叔又回答:“伢兒們全讀書了,每日價拿了書本和筆,去學堂,做了讀書郎。”
她聽見扁擔吱吜吜地在耳邊歌唱。這歌唱顛著她,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藍色的天,褐色的地,疏疏闊闊的樹枝,也都整齊地一上一下跳躍。跳躍著越來越遠,極遠極遠了,還不消失,滯留在無盡的盡頭上。煙似的塵土飛揚起來,淹沒了她的視線。她開始呻吟,她的呻吟微弱而飄渺,在塵土彌漫的道路上,猶猶疑疑地飄移,扁擔的歌唱卻越發地清脆悅耳。她不知道怎么會到了這里,她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永遠地顛簸。她以為一切時間都是永遠。她因她生命尚還短促,無意間將瞬息放大為永恒,有如經歷過漫長生命的老人,會將永恒縮小為瞬息。她被這永恒所圍困,她被攫住,她覺著非常的絕望,而哀哀不絕地營營地痛哭。一條蒼白的道路,從她安身的竹筐底下,不斷地伸延,扁擔清脆的歌唱綿綿不絕,那女人與那男人的說話如竊竊的蟲鳴,從離她極遠的地方飄忽而來,叫她覺得十分喪氣,她只有這樣營營地哭了。這一時間,她的一顆尚未獲得知覺的心里,經歷了多么豐富的苦難,是誰也無法了解的,她尤其無法了解。待到她會了解的時候,這一切是早早地永遠地退出了她的記憶。這又是一段沒有見證的經歷,穿過她的身體和靈魂,永無人知的消遁。
她只是營營地、日日夜夜地哭,她不了解她使人們感到驚懼:
“這女伢兒日日夜夜地鬧,莫不是看見鬼了,伢兒的眼凈,看得見鬼?!?
“伢兒的眼凈,看得見鬼。待到她大了,能說會道了,才看不見鬼,才得安穩哩?!?
“待到她大了,能說會道了,才看不見鬼,才得安穩哩。鬼的模樣忘了,見鬼的事也忘了,這就安穩了?!?
人們攛掇喂她吃奶的每月從她家掙三十元錢的鄉下女人,攛掇鄉下女人去東邊二十里地外的張莊,張莊上還有一座小廟,供的是張天師,張天師跟前燒一炷香,請得他來捉鬼,捉得鬼去,伢兒就清靜了。
這一天,女人換了干凈衣服,抱了她在懷里,朝東邊去了。太陽很好,風卻凜冽,割著耳朵,刮著臉,手麻了,不再刺心的痛,倒像沒了手似的。她沒得手了,也沒得腳了,她沒手沒腳地抱在了女人的懷里,身體是暖和的。她尚是暖和的身體感受到了女人身體的溫暖。女人溫暖的喘息挾帶了一股怪異的氣味,撫著她木木的臉頰。太陽終于熱了,她覺出了手與腳,手與腳在她覺出的那一瞬間劇烈地疼痛起來。女人熱了,解開棉襖的衣襟,那一大片衣襟像一片孤零零的翅膀,在她身側扇動。她擁在女人只穿了單衫的胸前,那一片潮濕的沙漠,那一口溫軟的陷阱,開始威脅她了。她隔了自己厚而硬的棉衣,竟還覺到了這威脅。她害怕得要命,她失卻了安全,她惟有營營地哭。沒有誰能夠從這細弱畏縮的哭聲里了解她的惶恐與求助。女人以為她要吃,女人也有些疲乏,便在路邊一棵樹底坐下,撩起貼身的白竹布的布衫,將那一堆棉軟如水的肉體,推到她臉前。她來不及哭出更大的聲響,便徹底地陷落。洶涌而寡淡的水柱,噎住了她的咽喉,她來不及咽下,她激動地連連地吞咽,她咽得胸痛,她要窒息了??伤吘箤W習了調節呼吸與吞咽的節奏,她終于沒有窒息。
女人坐在樹下,臉上流了汗,汗順了鬢角,挾了一股頭油的氣味緩緩地流到脖頸。太陽已經當頭,前邊地里有人做活,做的是抬糞的活計。順風傳來笑聲和說話聲。女人木木地坐著,什么也沒去想,過去的事情卻慢慢地涌回到眼前。那一日里,一個同鄉與她介紹,靜安寺路有份人家要找個鄉下人做奶媽,好讓奶媽把伢兒帶去鄉下養。她剛剛奶完了一個伢兒,奶完了一個伢兒剛剛斷奶一周,剛剛斷奶一周奶水還滴滴答答流個不停,奶水還滴滴答答流個不停,鄉下男人就催命一般催她回鄉。她跟了那同鄉去了靜安寺路。去靜安寺路之前,她向隔壁人家借了個三個月的毛毛,三個月的毛毛揣在懷里一同去了。她向靜安寺路那家的師母說,她的伢兒才生三個月,她的伢兒正挨在她懷里睡覺,她在睡在她懷里的伢兒臉上橫一下豎一下地親,親得啪啪的響。她說她的伢兒才三個月,所以她的奶水又新鮮又茁壯。她沒料想那伢兒會醒轉來,哭哭鬧鬧很不服她,她把她松弛的奶頭塞進他的嘴,她掙扎的手腳便像是在快樂地舞蹈。然而,兩天之后,她便帶了這好哭的女伢兒回鄉了,她帶了這好哭的女伢在那一個天不亮的早晨。走出了狹狹的弄堂,弄堂里靜靜的,只有她麻繩納的鞋底清脆地響。她帶了這好哭的女伢兒回了家,她在家奶了伢兒,又掙了工分,還幫男人洗衣做飯,和男人睡覺。她掙了工分,幫男人洗衣做飯睡了覺,還能奶伢兒。她每月從鄉里郵局領三十元錢,她一拿到三十元錢,就揣在貼身褂子口袋里,她揣了回家就壓在箱底。她當這錢是白撿來的,一分也不花。一分不花,攢個五年,大鬼就要定親了。大鬼娶了親,她就能做婆婆,她做了婆婆了,就能做奶奶,她做了奶奶了,她就有了后代,她男人就有了后代,有了后代,他們才是完成了任務。她的眼光很遠,不像她男人,有了錢要去買牛,結果卻歸了公,后代是不會歸公的,后代總是歸自己的,后代歸自己是很牢靠的。只是鄉下日子苦了,沒自來水,要到塘里洗衣;沒電燈,要點煤油燈;沒油,菜就放了水煮。她很懷念上海的生活。上海的生活,是鄉下人想也想不出,吹牛也吹不出的。告訴他們,他們會當說夢話,她干脆不說了,緘默了。她也孤苦得很哩。這伢兒偏偏又鬧,鬧鬼似的。
她這才想起了她,就低頭看她。她木木地瞪著眼,瘦得只剩一層皮的腮緊急匆忙地一鼓一鼓地吸吮。“這一陣吃得可以?!迸讼胫?,松開了她去。不料,她“哇”的一聲,口里噴出一泓乳色的水柱,噴了她一身,又酸又腥的氣味彌漫開去。女人惱了,咬牙道:“要是我生的,撳在塘里溺死她?!?
她聽不懂女人的話,只覺著她忽然地兇惡起來,而她終于獲得了解放,心里輕松了,便安靜了一刻。女人將她橫在膝上,兀自打掃骯臟的衣襟。她朝天仰著臉,正對著光芒四射的一輪金圈。金光刺著她的眼睛,像一柄尖銳的矛。她不得不閉上眼睛,金色的矛頭便緊緊地壓住了她的眼皮。她的眼皮火辣辣的,這火辣辣慢慢地蔓延開去,她一整張干枯的臉,她一整個干枯的身體便如燃燒了一般。她閉不緊她的眼睛,她的眼皮不由自主不停地扇動,她不得已地又睜開了眼睛,一輪金碧輝煌的光圈兜頭將她罩住,一整個兒地將她罩住,她被罩進了光焰奪目的金圈里,她無法動彈,她只有聽憑擺布。她心里懷了一股熱烈的驚懼聽候擺布。那金光熱焰的圈套旋轉起來,以她為軸心地飛轉。光與熱飛快地與她身體摩擦,她立刻就要融化了。她立刻就要融化了,可是她驟然地涼了。她臉前飛來一片暗影,隔離了她與那金圈,金圈驟然退遠,嗞嗞地響著迅速向高處與遠處退去,她聽見那“嗞嗞”的歌聲。她臉前俯了一張臉,一張女人的臉,卻不是她的女人。這另一位女人仔細地看她,考察著什么??疾炝艘粫海樕铣尸F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悄然離去。然而又有一張臉俯了過來,無數張不同的臉輪流俯了過來,再做出不同的意味深長的表情輪流地離去。無數張交替的臉合成一片極厚極濃的幻動的陰影。光焰百丈的金圈在陰影背后。她忽然想起了哭,她幾乎永遠地忘記了哭,卻忽然想起了。
田里做活的女人歇歇了,圍攏了一周,向女人問長問短,問這伢兒是男還是女,這樣的黃瘦,又這樣的會鬧,女人一一作了回答。便有人說:
“可不作興這種哭法,要招晦氣的哩。”
“要招晦氣的。前邊馮井有戶人家,生個伢兒,日夜地哼唧,黑白地哼唧,哼唧到割稻的時分,他娘死了?!?
“他娘死了。死得很奇,不過是鐮刀割了腳梗,滴了不多二滴血?!?
“滴了不多二滴血,就結了疤。過了七天,腳梗才腫?!?
“腳梗才腫,就腫上了腿肚,腫到心口,死了。”女人打著冷戰,問道:“果真死了嗎?”
“果真死了。死得可凄慘,丟下三個伢兒,小小的。”
“小小的,黃盆都摔不爛,大人把了手摔,摔了兩回?!?
“摔了兩回,也是不吉祥?!?
她聽不見這個故事,只聽到一片營營的聲音,嘁嘁嚓嚓,像有無數只奇怪的蚊蠅圍繞著她作奇怪的飛翔。藍天漸漸呈現了,陰影疏淡了,而那輝煌的金圈亦已轉移,以它那金光燦燦的弧形的邊緣對準了她。那邊緣如鋒利的薄刃,朝她身體慢慢地切割,將她切割成并不對稱的兩邊,她卻沒有一點痛處,只感到熱情的蠱惑。她的不對稱的兩半漸漸分離,徹底地分離。于是,她看什么都成了兩個,一棵樹變成了兩棵,一只鳥變成了兩只,一片云,變成了兩片,她的那一個女人,變成了兩個女人。兩個女人,一樣地活動著,煞是奇怪,好像經過了周密的預謀,分毫不錯。兩棵樹,兩只鳥,兩片云與兩個女人,在她眼前整齊地活動,有時疊在一起,合成一個,然而再分開。她繚亂了,竟忘了哭。她被這怪異的情景壓迫住了,竟哭不出聲。她好似被一只無形卻巨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只能茍延殘喘。沒有人來解救她,沒有人來幫助她,她一無援助地,孤獨地抵抗,她馬上就要淪陷了??墒?,沒有一個人知道。耳畔仍是一片嘁嘁嚓嚓的蚊蠅聲,嘁嘁嚓嚓的蚊蠅聲緊緊將她裹住,合伙對她施加壓力,她幾乎失了知覺。最后,猶如度過了一整個冰川期,猶如經歷了九死而一生,她被女人抱了起來。在這抱起的一霎,她劈分開的不對稱的兩半彌合了,她猶如再生了一般,猶如初出娘胎一般,不禁啊的一聲叫將出來,然后,便是綿綿不止的啼哭。
她重又在女人柔軟如陷的胸懷里顛簸起來?;野咨?、塵土飛揚的大路永遠地被女人一腳一腳踩過去,卻永無盡頭。女人猶如原地踏步,她勤勉地原地踏著她有力的步伐,氣喘吁吁,汗粘住了鬢發,再緩緩地爬下。她執拗地,不屈不撓地踏步,道路是永遠的灰白而塵土飛揚,浮土將女人麻繩納底的鞋印慢慢地淹沒。她無法知道,女人為什么要在這彌漫的塵土里無窮地踏步。太陽除了將眼睛刺痛以外,不能給她一點暖意,兩邊是荒漠漠的過冬的土地。
“大哥,請問一聲,您!”女人收住了腳步,站立著,浮土迅速地在她鞋邊堆起肉眼看不見的沙丘。女人與一個男人面對面站著,那男人猶如是從地里新長出來的,男人在女人跟前的布了浮土的地里,一分鐘內生了出來,臉上掛著虔誠的微笑:
“妹子,問吧!”
“張莊不很遠了嗎?”女人問道。
“遠是不很遠了。”男人答道。
“張莊有個張天師的廟?”女人又問。
“廟是有個廟,現在卻平了?!蹦腥擞终f。
女人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卻營營地啼哭。
“一把火燒平了?!蹦腥烁嬖V她。
“為什么燒的?”
“什么不為,就燒了?!?
“那么說來,我們是白跑了這一趟?!迸撕軉蕷?。
“跑是不白跑的。”男人卻說。
“跑怎么是不白跑的呢?”女人眼睛亮著,腳桿也立直了。
“廟平了,卻還有一棵樹?!?
“有棵樹?”
“有一棵樹?!?
“靈不靈?”
“蠻靈!百里地外的人都跑來燒香?!?
“大哥,謝您啦!”
“不謝,大妹子。”
“耽誤您趕路啦!”
“不礙,大妹子。”
“延誤您買賣啦!”
“沒得事哎,大妹子!”
女人走了過去,男人在她肩膀后邊消失了,無影無蹤。女人的麻繩納底的鞋底,將那浮土積成的沙丘踩平了。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從這荒漠漠,無休無止的一塊中走出去,她早是看倦了這荒漠漠,無休止的一塊。她的還未蘇醒知覺的心也早已是倦倦的一顆。而她又垂不下眼睛,她很難有睡眠的欲望。她的吃與睡的兩套系統尚未成熟,或已衰退了似的,總不振作地活動。風刺激著她永遠睜開的眼睛,眼睛里漸漸流出眼淚,極細極細,細細流下面頰,遺下一道干涸的淚痕,細細地巴緊了臉頰。這荒漠漠,無休止的一塊的無邊的邊緣上,慢慢升起幾座小小的草房,冉冉地升騰起極淡極淡的炊煙。貼地而起古怪的歌唱,像是從女人踏步的腳下,地的極深處里漫漫而起的古怪的歌唱:雞鳴,狗吠,水桶撞擊井壁,豆秸在灶里炸響,漸漸地洶涌起來,迎接著她們又簇擁著她們。
道路被兩行疏朗的樹木夾緊了,疏朗的樹木在蒼白的地上投下蕭條的影子。她們從那影子里走了過去,身后跟上了一只驕傲的雞,雞的身后則跟上了一條沉默的狗,狗的身后是浩浩蕩蕩的風卷著塵土。雞從容地踱步,狗卻走得局促,尾巴緊張地挺立起來。大人在吆喝,孩子在啼哭,此一聲,彼一聲。女人站住了,站住在一條泥土松動的干溝邊,對著溝對面,溝對面有一扇啟開的門,啟開的門口站立了另一個女人。女人與女人無聲地活動著嘴,并且活動著手。女人離開了泥土松動的溝邊,泥土松動的溝邊留下她一雙很深的腳印,猶如兩口陷阱。女人攜著她走過一口枯井,井圈上立了另一只雞,深沉地望著干枯的井底。女人攜著她走到一棵巨大的樹下,這一棵樹頗像一個怪物,張開著粗壯稠密的枝桿,圍成一頂蒼勁的華蓋。樹干粗壯而又扭曲,傷痕累累,有著成千上萬個疤節。成千上萬個疤節上插了成千上萬炷香,成千上萬炷香有的燃著,有的燃到了中途,有的到了盡頭,明滅著一星殘火。香煙層層疊疊,包裹起了大樹,在那干枯蒼勁的枝桿上,繚繞而又繚繞,猶如披掛了成千上萬撕碎的旗幟,成千上萬面襤褸的旗幟呼啦啦地飄揚。
她被女人放在了樹下,放在了旗下,她躺在盤根錯節的樹根上,盤根錯節的樹根如同一張野蠻而高貴的床托起她的身體,千絲萬縷旗幟的碎片從樹頂垂掛下來,撫在她身上,她躲不開去,被它們滿臉滿身地飄拂,最后被厚厚地埋了起來。她營營地催眠似的啼哭,啼聲在旗幟的遮蓋下,混沌而遙遠,如同是另一個孩子的啼聲,她覺著在她很遠的近處,一個孩子在營營地啼哭。透過一個孩子的啼哭,她聽見了她的女人的呢喃,她看見女人手里新燃的一炷香,升起細細直直的輕煙,輕煙升到高處略略翻卷起來,它總不散開,而是凝聚成緊緊的一炷,穿透了層層密密的香煙的旗幟,永不被遮掩,永不被沖散。它像一泓流水一樣在香煙的旗幟里穿行,它永不被混淆,永不被解體。它升到高處,也變成一面旗幟,在成千上萬飄舞的旗幟之間,它永遠獨立!多么神妙的情景啊。她不覺靜了下來,不再出聲??墒?,她卻將永遠地將這神妙的情景遺失,遺失在記憶之外。她那沒有蘇醒知覺的心攫不住它,只被它而攫住。而她也永遠不能知道在這剎那里女人心中所升起的幾乎到了恐懼的驚異。她望著那凝視香煙停止啼哭的伢兒,驚異得懼怕起來:
“伢兒真不鬧了?!彼底哉f道。
“伢兒真不鬧了!”她暗自說道,打了個寒噤。
是正午時刻,四下里沒一個人影,不遠處有一堆殘磚破瓦,隱隱的有一圈墻基。太陽暖烘烘地曬著,遠處有一只豬無比愜意地哼了一聲。
“這伢兒可不是真不鬧了?!彼职底哉f道。
“這伢兒可不是真不鬧了?!彼职底哉f道,打了個寒噤。
一陣風嘶嘶地響著平地刮過,成千成萬縷香煙搖晃了一下,那一炷煙也搖動了一下,大樹隨了它的搖動看不見地搖動了一下,猶如一聲無聲地嘆息。她連連打著寒噤,朝后望去,身后是墻基,圈著一堆廢墟。她眼前好似現出了那一場無名的大火,無名的火焰舔著土墻舔著木梁,無名的火焰舔著了廟后的谷草堆,舔著了廟前的雜樹林,將那大樹包圍了。無名的火焰包圍了神圣的大樹,可是火焰無法接近樹身,只能團團圍起一堵無名的火墻,樹在墻內直立著,樹葉是蔥綠蔥綠,火光映綠了樹葉,那是一個萬物欣榮的春天。無名的火焰漸漸地伏下,平伏在大樹的周圍,將地燃得無比的火紅,火紅的地上,直立著大樹。一陣風嘶嘶地貼地而起,浸透了女人汗濕的白竹布的布衫。她發瘧疾似的渾身哆嗦,她渾身哆嗦手撐了地站起來,她站起來磕磕絆絆撲到樹下,抱起伢兒,轉身就走。
她被打擾,不安地扭動身子,扭歪了一張皺巴巴的瘦臉,作出哭的模樣,卻沒有啼聲。她被女人從樹根上抱起,終于啼出聲來。女人喃喃道:“伢兒不鬧,伢兒不鬧?!斌@惶地走了。她三步一磕,五步一絆,不回頭地,逃跑般地走,轉過了一戶人家的土墻,不見了那樹,才立定腳回過頭,喘喘地立著,半勾著腰。那香煙卻已染了她倆一身,猶如披了一身無形無色的碎片。她倆披了一身無形無色的碎片,匆匆走過村子,狗不叫,雞不啼,大路漠漠地伸出疏朗的樹影。
她的夢醒了。她夢醒的時候,女人揣了她正在淡淡的原野中起落著腳步。腳步踢起了一層一層的塵土,塵土洗著她們,塵土將她們身上纏繞的煙霧的碎片漸漸地洗去。金圈已成昏昏的一輪,斜在了天邊。風依然是寒冷,卻息了不少,風低低地唱著息了下去,像是回家去了,像是周游了一天累了要回家去了。塵土卻還漠漠地揚著,滯在了半空,不再降落,天地都遮灰了,暮色升起了。暮色從四面八方升起,咝咝地升騰著匯合,匯合尚有不短的道路。她疲倦地伏在女人的肩頭,嘴里哼哼著。她永遠地哼哼著,如她不這么哼哼,她便沒了依傍似的,她沒了依傍便會空落落、茫茫然,她是傍了自己蟲鳴似的哼哼才得平安的。
女人也平靜了。女人平靜地聽著伢兒的啼哭,伢兒的啼哭完全地改變了,完全地改變了先前那股不祥的氣息。她放心地隨她哭去,專心地往回趕路?;丶业穆匪坪跻?,每起落一次腳步都離家近了一步。她先認出了向那貨郎大哥問路的地點,再認出了和那抬糞的女人們搭話的地點。天已暗沉沉的了,暮色從四面八方升起,在她們的身體上最終會合,連接起來。
她卻是什么也認不出來。她眼前是一條永遠走不出去的漠漠的大路,她是在這路上迷失了,淪陷了。她徒然“嗚嗚”地掙扎著。暮色在她身上合攏,密不透風的暮色擠壓著她,挾持著她,她反覺著了安心,甚至覺著了暖和,漸漸地有了些困乏,不知不覺合上了眼,她合上了眼,黑暗地,溫暖地將漠漠的道路隔斷了。她終于隔斷了漠漠的道路。
女人影影綽綽聽見她們村莊熟悉的狗吠時,驚異地發現,伢兒趴在她肩上熟睡了,不由得又驚又喜又惴惴地不安。她鼓起勁頭,三步并兩,走進莊子。走進莊子,莊前莊后所有狗便一齊朗聲吠叫起來,猶如一個歡迎的儀式。然后又一齊靜了下去。有人問道:
“伢兒睡了?”
“伢兒睡了?!彼牢慷烛湴粒蛋悼朔话驳男那?。
“果真是睡了?”
“睡得很安穩?!彼\地回答。
她將她從肩上扒下,捧在手上,她放平了手臂捧在手上,如捧著一件神物,慢慢走過半個莊子,走進家門。她睡在女人的手臂上,睡得很深。女人很虔誠地捧著她,緩緩地坐下在男人遞來的板凳上,將她平平穩穩地放在膝頭,肅穆地喃喃道:
“睡著了。”
婆婆,男人,一個挨著一個腦袋的五個伢兒輕輕地圍攏過來,敬畏地凝視著熟睡的她,然后,慢慢地散開,莊嚴地,鄭重地,互相耳語地說道:
“睡著了?!?
油燈點著了,一家人圍了方桌,窸窸窣窣地開始吃晚飯,漆黑而稠密的夜色涌來,堵住了木板的門扇,門里那如豆的一盞燈光,驟然地光輝燦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