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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5評論第1章
一
1941年的春天,女教員賈慧坐在澡桶里,正在輕柔地擦洗著肌膚,一枚數百斤重的鐵疙瘩從天而降,以摧枯拉朽之勢接連洞穿了天花板和紅木桌面,轟然砸入水磨方磚地面,半截沒入泥土。湛藍的天幕在寬敞的破口處顯現,兩架涂著紅日的日本飛機在上空盤旋,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在四周此起彼伏地響著,地動山搖,灰土撲簌。
賈慧腦子里一片空白,癱坐在溫暖的水中,失去了起身的力氣。五六分鐘后,她像是從噩夢中驚醒般,凄厲地喊叫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去尋衣物。春日的午后,她那雪白的膚色和精巧的乳房,在涂著綠色油漆的航空炸彈映襯下,宛若夢中景象,忽閃搖曳。
門外的半邊院墻已經坍塌,街頭慌亂的人群嘈雜混亂,鄰近幾處地帶,濃煙升騰。所有人此刻都明白過來,這是日本人的空襲。吳尚,這座被邑人自詡為300年未遇兵戈的縣城,在民國30年,正式遭受了來自天空的襲擊。
賈慧光腳趿鞋沖上大街,指著自己的房子,大聲喊道:“有一顆炸彈落在我的屋子里了!”
她話音未落,人群像是被急流席卷似的,四散開來。賈慧被人流裹挾,遠離了自己的居所,一時間難以回頭。她并不知道,這憑空落下的炸彈并非沖她而來,真正的目標是相距半里地的古剎光孝寺。蘇魯皖游擊總指揮部就設在寺內。有兩枚炸彈擊中了前殿,另外三枚偏離了方位,唯一落地未炸的,就是害得她有家難回的那枚。
不過,這次日軍空襲吳尚,遠遠沒有達到目的:其一,蘇魯皖游擊總指揮部三天前撤離了光孝寺;其二,該部大半兵力不在吳尚,正奉了第三戰區總部電令,遠離防區配合國軍主力對新四軍北撤軍部的合圍,負責外圍截擊。眼下的吳尚,幾乎是座空城。副總指揮黎星斗率一部虛張聲勢,駐扎在鄰近日軍的蓮花鎮,成為全軍沿江布防的一字長蛇陣的尾部,一旦日軍進攻,便逐次抵抗北撤,直至和總指揮黎星源所率的主力匯合,入皖境投奔三戰區總部。至于吳尚的歸屬,他們是放在第二步考慮的。此地處于日本人和新四軍東進各部的夾峙當中,原來可以依靠的省府勢力,在黃橋一役中早已損失殆盡,只能蟄居水鄉,茍延殘喘。
日軍轟炸吳尚戰果如下:炸死、炸傷平民和僧侶12人,摧毀光孝寺前殿一座,民房若干。半天之后,城里人心惶惶的情形有所緩解,房屋待修,傷者治傷,死者入土。唯一的麻煩事,就是落在小學女教員賈慧小姐住所堂屋里的那枚炸彈。那里是吳尚城中的繁華地帶,居民密集,萬一什么時候發生爆炸了,那才叫倒霉呢!
眾鄰里跟著賈慧,一起去了警察局和縣府。馬縣長算是個體恤民情的好官,但哪里懂得應對這枚說炸就炸的玩意兒?而且,手底下那些人,查毒禁賭是行家里手,排除炸彈的活計,自出娘胎來就沒干過。
他暗自斟酌,這年頭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于是,便以縣府的名義出大洋100,懸賞招攬拆解炸彈者。這公告貼出不久,便有人來揭了榜文。不過,此人開口先要300大洋。他抬高了賞金價格,馬縣長有些為難,轉而跟那些住戶商量。毗鄰賈慧住所的李鹽商,家底豐厚,生怕家私在一聲轟響中灰飛煙滅,答應代為支付那多出的200塊大洋。
交易談成,次日一早便開工卸彈。這位領了300塊銀洋的男人,是外地口音,走路瘸拐,搬到吳尚不足半年。有知曉底細的人說他本是國軍三十三師的傷兵,跟隊伍失散了,人已殘疾,無人管顧,這次自告奮勇地攬下這活計,興許他在軍隊里是工兵出身,受過訓練。
他穿了件短褂,赤膊扛著鎬鍬、提著布袋,歪歪斜斜地去了賈慧的住處。進了門后,他先去盛滿水的猶自散發女人香氣的木桶那邊瞅了兩眼,又掉頭朝著院子里的賈慧端詳了兩眼,豎起了大拇指。他這手勢曖昧,不知道是夸獎她運氣好,躲過了生死一劫,還是贊嘆她女人味重,余香裊裊令他動心。
賈慧臉色緋紅,沒有吭聲,躲到街對面的巷口,遠遠地望著。
這位前國軍傷殘工兵,沒有幫手,獨自勞作,先用鎬頭撬開了地面的磚頭,然后改用鐵鍬,圍繞著彈體挖掘。這體力活,費時耗勁,他足足干到了中午時分,才弄出了一個三尺多深、五尺來寬的凹坑來。那枚炸彈因為下面泥土被掏空,由入土時的直立改為了橫臥。觸底的彈頭懸空,改變了觸發狀態。
他松了口氣,去屋外抽了袋煙后,又回到屋里,蹲在坑底用螺絲刀和扳手搗鼓了半個鐘頭,終于直起腰板來,向遠處的人群招手,大聲地說:“引信拆掉了,沒事啦!弄輛板車來,把它拖到城外去!”
二
炸彈運走后,賈慧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下,但她住處正中的堂屋被毀嚴重,亟待修復。
次日清晨,當瓦木匠拖著磚瓦木料來到賈慧的住處時,順便也給她捎來了一個消息:昨天領了重賞處理掉炸彈的那位前國軍工兵,今天一早被人發現已經死去。他頭下腳上地倒栽在荷花缸里,兩只腳筆直地指向天空,死狀極為奇特。他的死因不難猜測,一個好端端的人,絕不會將自己擺布成這種形狀的。警察局來了人,順理成章地先滿屋子搜找那300塊大洋的下落,結果杳無蹤跡。由此定論,死者昨天豁出性命掙來的官府賞金,成了他今天暴死的原因。從他的死狀看,動手謀財害命的人不止一個。
案子大抵就是這么個情況,偵破卻是毫無指望。這年頭兵荒馬亂,殺人越貨屢見不鮮,這位老兄掙了錢,露了財,被人害死,一點兒都不稀奇。不過,從其死前背著包袱的模樣可以推測,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所處的險境,想離開避風,但還是遲了一步。
賈慧聽了消息后,愣了一下,她坐在院角的一棵黃楊樹下,仰望著屋頂上丈量尺寸的工匠身影,聆聽著他們議論的內容,陷入了沉思。
這時,院門外進來個穿長衫的男人,在石階上叫道:“賈老師,賈老師在家吧?”
賈慧聞聲看去,是上司劉校長,便應了一聲迎過去。
劉校長說:“上午校務辦開會,鑒于眼下形勢吃緊,決定先放半個月假,等局勢明朗了再復課。已經有同事離開吳尚了,你呢?”
賈慧搖頭,遲疑著說:“我暫且還是不走吧。”
校長點頭,告辭離開了。賈慧心頭微微抽緊,難道昨天日本人飛機轟炸果真是發動進攻的先兆?眼下這城里沒有軍隊駐扎,明擺著是招惹鬼子前來。不過,二黎的部隊難道連個像樣的抵抗都沒有,真的愿意拱手讓出吳尚城嗎?
她心中疑惑著,坐看工匠們屋上屋下、里里外外地忙活。房屋修復大約在黃昏后收了工,屋頂上鍋蓋大的洞被復原,天花板被補綴得煥然一新,地面方磚更換之后,幾乎看不出痕跡。
工匠們收下工錢后,高高興興地出了門,粗魯地互相開起玩笑來,說可不能像昨天那個倒霉鬼,有命掙錢,沒命花錢,不明不白地丟掉了性命。
賈慧關院門時,聽到這話,先笑后沉吟,便去街對面巷口的警察老崔家探聽虛實。老崔有三個小孩,都在縣立小學讀書,所以見了她十分客氣,忙起身來招呼。賈慧沒有客套,開門見山地問他早間那樁案件的詳情。
老崔說這件事講給你們年輕姑娘家聽太嚇人了,那家伙是被綁住了手腳,倒栽蔥般硬塞進荷花大缸里溺死的。那缸底淤積了陳年的牛糞和稀泥,足足有三尺厚,把死人的腦袋都裹成了個泥球,用清水洗了好幾遍才辨認出來。這人真是個福薄的,戰場上沒被日本人打死,臨了卻在吳尚城被日本人扔的炸彈連累死了。人的命,是天注定的。老天爺讓這顆炸彈落地不炸,救了賈老師的命,卻讓他替代了。
賈慧對他把自己的性命和那個傷殘工兵混為一談,暗暗有些不以為然,但此行目的已經達到,所知的情況跟早晨那些工匠的轉述大致相仿。她轉身過街回去,跨上門前麻石臺階時,腦子里閃過昨天卸彈前那個男人轉身沖自己豎起大拇指時的手勢和眼神。當時,她以為是自己那桶來不及倒掉的洗澡水引起了對方的遐想,有曖昧的成分,但此刻回想起來,那目光中真正隱含的,是驚詫。這種驚詫,絕不是那桶洗澡水所能引起的。那么,當時他是看到了什么,跟他的死有沒有直接的關系?
賈慧回到修繕好的堂屋,里面物件照舊擺放著,木桶仍然在窗下。那個男人站在桶前這個位置,會看到什么呢?她心中揣摩,掉頭瞧去,正對面書桌前板壁上用鐵釘懸掛著一個相片框,相片上的女孩,劉海整齊,辮子柔順,笑容婉約,正是自己18歲時的留影。這是多年來她隨身攜帶著的唯一跟過去有著瓜葛的東西。
她立刻明白過來,叫了聲“老天”,雙手捂住面頰,踉蹌了幾步坐倒在椅子里。
三
局勢日益吃緊,日本人正式向蓮花鎮進攻,罕見地動用了整個旅團的兵力。黎星斗率兩個縱隊棄鎮而走,沒有往吳尚方向來,而是撤向了皖境。緊接著的戲劇性變化是,日本人沒有乘虛直下吳尚,反而尾追黎星斗部。倒是東邊的新四軍有了動靜,西進占據了兩個集鎮,進迫吳尚。
這么一來,日本人此次行動倒有著為他人作嫁衣裳的意味了。但新四軍前鋒抵達吳尚郊外30里即停,不再前進。這三者之間,倒像是在下一盤三方對弈的棋局,除了當事者,誰也搞不清其中的奧妙。
黎星斗北撤和黎星源匯合后,占據山地有利地形死守,但日軍追擊部隊收兵撤離蓮花鎮,揚長而去。二黎喜出望外,一面沿著退卻的路線返回,一面上報三戰區和省府,經過奮勇反擊,已然收復失地。
三五天內,傳言此起彼伏,令吳尚居民驚疑不定,等到確定本地暫時無礙,這才定下心來。有蓮花鎮作屏障,吳尚便有了安全保證,百姓安居樂業,重彈300年不逢兵戈的陳詞濫調。
小學教員賈慧小姐本來已經接受了校長的邀請,隨他全家乘船去鄉下水泊湖蕩里避開戰亂,但危機消除后,學校提前復課,她便重新回校走上講臺。可是,此時的賈老師和這次危機之前已然有了不同,她比過去更敏感,疑慮,心事重重。在她居所堂屋右側書桌的上方,原本懸掛著的那幀少女相片已經被取下,空洞地留了根纖細的鐵釘,這個細微的變化,旁人根本難以覺察,但她的心卻著實地忐忑,以至于有訪客登門時,特地改在了西廂房接待。
不過,賈慧本就沒有什么興致跟人交往。這位三年前乘一葉扁舟從城南官河水道入城的婉約女子,在這座城市里從舉目無親到完全地融入其間,耗費的是光陰,流逝的是歲月。她的年齡漸長,倏爾間已過了26歲,青春的光澤逐漸消退。
像她這樣的容顏、教養,在吳尚自然是少不了有異性追求的,但同事也好,街坊也好,輾轉請人托求的也好,都被她一一婉拒。其實,她何嘗不想在這些追求者中挑選一位,了此一生?只是這想法對她而言太過奢侈了,只能暗暗地那么一想,隨即便拋得遠遠的。
她來吳尚之前的身世、經歷,倘若按照自己填寫的履歷,平淡無奇:父親在她幼年時病故,她和一個妹妹跟著寡母長大,母親帶著妹妹投奔族人遠去廣東了,只她孑然一身流落在吳尚。這樣一位女孩子,長相不差,心存志氣,不肯輕易托付終身,可以成為借口。可是,增長的年齡是粉碎這個借口的武器,再拖上個三四年,她年屆30,那時又該如何應對呢?
她憂心忡忡地藏起相片,只是補救的手段,有沒有效果,難以斷定。那位似乎看過相片的人暴死家中,根源到底是什么?這驚懼比她心底長久以來的憂慮來得更加猛烈。
賈慧小姐在中午放學后,撐著把桐油紙傘,裊裊婷婷地行走在春雨中。她的午飯常年包給隔壁鄰居家的李嫂,價錢便宜,烹制干凈,很對她的胃口。這短暫的距離,正好可以讓她放下心思,享受平靜。
此刻這樣垂低了傘面,沿街漫步著,本該是賈慧小姐心靜如水的時候。可是剛剛出了校門兩三分鐘,耳畔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女性驚呼聲。她下意識地聞聲抬頭,看見那女人正從路邊旅社里出來,手里的紙傘張開一半,腳底下那雙纖瘦的白色皮鞋表明她來自吳尚之外的城市。她那精心修飾的柳眉下,一雙眼睛驚詫地盯住賈慧,不由自主地喊道:“是你?你也在這里!”
賈慧心中慌亂,腳步仍然保持著原有的節奏,冷靜地向前,拐過一個彎口后,她急忙收傘閃入路邊巷角的鋪子里,窺探身后的動靜。
不一刻,那穿著長衣的女人尾隨而至,沿著長街直向前走。賈慧知道她是誰,方才那一聲叫喚,綿長婉轉、嫵媚迷人,隱約間還帶了幾分吟唱的味道,內行人一聽,就明白她的出身。這戲班子里出來的女子,腔調到老也是改不掉的。賈慧自幼就討厭這聲音,矯揉造作,充滿了狐媚氣。可是,她此時此刻現身在吳尚街頭,意味著什么?自己在吳尚寧靜的日子也許已經到頭了,又到了該遠走他處的時候了嗎?
賈慧回到住處,吃了鄰居的飯食后,便動手收拾行李,盤算離開吳尚后下一站的行程。今天,事發突然,她不得不倉促應對,準備走避。
她收拾好包袱,正要換衣服,外面卻有人敲院門,大聲叫道:“賈老師,開門!”
聽嗓音,是對街的警察老崔。賈慧心存疑竇地去開門。
老崔欠身笑道:“我估摸著就是您,這就連忙報信來了。有位太太去警察局打聽,說中午時瞧見您了,可轉眼就找不著了。從她比畫的衣著、身段兒、神態上,我就明白了。她說是您的親戚,剛剛隨丈夫來吳尚。他鄉遇親眷,稀罕著呢,非要我們幫著找您。”
賈慧一顆心往下墜,冷冷地說:“我沒有什么親戚,那位太太是認錯人了。你回去說沒有我這樣的人就行了。”
老崔撓撓后頸,咂巴下嘴,說:“行,我就按您吩咐的說。”
他正要轉身回去,賈慧遲疑一下,問:“她的丈夫是什么人?”
老崔說:“是副總指揮的高參,從外地投奔過來不久,大概姓黃。”
賈慧點點頭,不再多問。
她關了院門,望著陰晦的天色,不由得猶豫起來。這個女人跟她想象中的身份有著天壤之別。假如老崔說的是實,那自己倒沒有躲避的必要了。她進屋去洗了把臉,完全地冷靜下來。在這個縣城里,知道她過去身份的只有這個女人,現在有兩種選擇,要么依舊照原來的打算,離開吳尚;要么,就趕緊去旅社,穩住她,免得風聲泄露,徹底地曝光自己。
賈慧下定了決心,主動去會會這多年未見的老相識。走在石板路上,她心底不免有些感慨。這座太平之城,如今處于風雨飄搖之中,前途未卜,恰巧和自己的境地相似。一座城市,一個人,在非常時期里,命運彼此相連。吳尚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威脅,她也是。
四
綠楊旅社,過去30年一直叫悅來客棧,近年來被繼承祖業的老板改了時髦的名稱。這里處于縣城的繁華地帶,是吳尚屈指可數的上等旅館。戰事起后,太平旅客少了,來來往往的都是穿制服的軍人,其中有幾位,把家室安頓在這里,成了常年的住客。
二黎掛起蘇魯皖游擊總指揮部的招牌,一路收拾殘兵敗將,到達吳尚落腳時,已從光桿司令變為擁兵數萬的一方豪強。手下的部屬都不是吳尚本地人,所以根據官階權勢,分成了三等:上等的在防區駐地有公館,中等的住旅館,下等的駐軍營。這么一來幾乎包圓了本地幾家像樣的旅館。好在二黎部隊軍紀尚可,住宿房錢打折但不拖欠。
賈慧每天都在這條街上來去,從沒見過這女人的蹤影,今天是第一次。她存了個心眼兒,在樓底打聽時,不說自己所知的姓名,只講外表容貌。柜臺上待客的伙計馬上就明白了她所描述的對象是誰,笑了笑說她打聽的人是黃太太,她剛剛回來,住樓上甲字號房間。賈慧心里有數,謝絕了他領路,自行摸上樓去,抬手輕輕拍打了幾下房門。
期待中,那個獨特的女性聲音響起,問:“誰啊?”
賈慧屏息靜氣,說:“我。”
屋子里靜寂了片刻,門扇開啟,縫隙里露出半邊臉來,喃喃地叫了聲“老天”,隨后就哽咽住了,再也說不出話來。
賈慧推門而入,反手帶上,徑自尋了張椅子坐下,淡淡地說:“你不是到處打聽我嗎?我來了,有什么指教?”
那女人捂住嘴巴,在胸腔深處發出一聲驚呼,搖搖頭說:“果然是你,我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呢。”
賈慧審視著她,問:“你是什么時候出來的?怎么又成了黃太太?”
那女人沉默片刻,反問:“你在這里多久了,還用原來的名字嗎?我估摸著,不會再姓許了吧?”
賈慧聽到“許”這個姓氏,不由自主地戰栗了一下,苦笑說:“這些年,我們彼此都陌生了,你不再是四姨太,我也不是許小姐了,我姓賈,賈慧,縣里小學的教員。你是黃高參的太太吧?”
那女人也是苦笑,嘆息說:“許府出來的女人都不再姓許,命該如此。黃先生是我在上海認識的。當時我的境況很不好,急著想有個男人收留我。他那時候也很失意,老婆跟政府的一個高官去重慶了,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法租界里。我的一個好姐妹跟他做鄰居,就撮合了我們。我這人還是有些旺夫運的,他帶我離開上海去南京,又從南京來了吳尚,逐漸有了起色,現在這里,掛了少將參議的牌子,也算是個人物吧。”
賈慧一笑,說:“看來,咱們的身份都下降了。不過,保住性命已經不易了,那些虛名沒有意義啦。”
她們絮絮地沉浸在只有彼此熟諳的往事里,直到旅社斜對面學校開課的搖鈴聲傳來時,才告結束。賈慧起身留了地址,告辭離開。走出旅社門檻時,迎面碰見幾個衛兵簇擁著個佩將星的軍官下馬,那人40歲左右,眉毛極其濃重,這個特征給人印象深刻,以至于賈慧回到學校教室,給孩子們上課時,眼前總是揮不去那兩道異乎尋常的濃眉。他大概就是那位黃高參吧?他這是從蓮花鎮前沿回吳尚來了嗎?二黎呢?眼前黑云壓城這個劫數,會就此結束了吧?她和吳尚都在這個陰晴未定的下午化險為夷了?
賈慧小姐的猜測很正確。當她站在課堂上授課時,大隊人馬已然進城,黎星斗中將率著麾下的兩個縱隊從蓮花鎮回師吳尚。皖南戰事已經告一段落,新四軍軍部以及直屬部隊近萬人被圍殲,軍長葉挺被俘,已經沒有大股余部突破重圍向東而來的可能了。黎星源留下部分人馬扼守要隘,清剿零星散兵,接防蓮花鎮。一切態勢,都恢復到了以前的面貌。
馬縣長一顆心終于放下來,連忙去拜望黎星斗。
此刻,大家心情都放松下來,其樂融融。于是,有人便扯起了那天日軍飛機來轟炸,炸彈落在正在洗澡的小學女教員賈小姐的身邊,居然就沒爆炸的稀奇事兒。黎星斗笑得滿臉麻子亂顫,拍得桌案砰砰直響,連說:“邪門!這娘們兒厲害,光屁股居然壓住了日本炸彈的火氣,算得上是吳尚的女中豪杰了。”馬縣長捻著胡須,恍然說:“古書中有用裸女破邪法一說,難道真有點影子?”
一眾人等在光孝寺后殿圍繞著賈慧小姐“肉體抗日”的事例議論紛紛,談笑風生,殿外廊下眉毛濃黑的少將參議黃覺民拿了份文件經過,聽得熱鬧,便也進來旁聽,片刻后插上一句:“這位具有傳奇色彩的年輕女教員在縣里小學執教,莫非姓賈?”
縣長連聲稱是,說:“這女子確實姓賈,眉清目秀,看上去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姑娘,在炸彈旁居然還能從容穿衣,跑到縣府來求助,很有點意思呢。”黃參議帶了三分炫耀,說:“這位賈小姐是賤內的遠房侄女,自幼就有膽氣,在曉莊師范念過書,我也是剛剛回旅社時聽說的。”
黎星斗嘖嘖稱奇,說:“改日怕是要請黃高參引見引見,這賈小姐是位奇女子,該當在富春酒樓擺上一桌,大伙兒也沾沾她的運氣,不,仙氣。”
五
賈慧與那位黃太太開誠布公地交談之后,又認真地斟酌了一遍:黃太太跟自己一樣,都是隱姓埋名,不愿意把舊日的往事翻上桌面來。如今,她是那位少將參議的正室夫人,比起過去半奴仆狀態的四姨太,要名正言順得多。從這個角度看,她的變化是向上的嬗變;而自己,由尊貴的大家閨秀淪落到這不明不白的地步,才真正地走了下坡。她想起當年她們之間發生過的那些明爭暗斗,不禁覺得好笑,忽然間,腦子里閃過“一笑泯恩仇”這五個字來,與當下的情形倒是很貼切。
黃昏時,她途經那旅社門前,仍然有士兵牽著軍馬在一旁閑扯逗樂,想來,黃高參回旅社來見老婆,還沒有走呢。她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隨即省悟起自己失態了。但是,她在多年前見識過這位黃太太的媚態,并曾經疑心過她是否是在做戲。那時,她是憤憤不平于她的爭寵。現在,無論她如何施展媚術,都與己無關了。作為一個男人,得到她這樣風韻猶存的女人,何嘗不是銷魂的艷遇呢?男人們都是這樣,沒一個好東西!
她突然間聯想起一個白凈、儒雅,但笑容隱含邪氣的年輕男子的面孔來,不由得立刻憤然了,奮力地甩手,想借助這個動作擺脫掉那個陰影。
賈慧在院門前又被警察老崔喊住,殷勤地告訴她,自己已經遵照吩咐打發了那位黃太太,那女人很失望,念念叨叨地說自己怕是認錯人了。賈慧關心起那位前工兵橫死一案的偵破情況。老崔說這案子查勘下來,兇手是用匕首撥開門閂進院子的,沒有進屋,就蹲伏在房子的周圍。有個人還在屋后抽了根煙,煙屁股用鞋底碾踩過,留下了清晰的鞋印。這鞋印表明,這個人不是尋常百姓,居然還穿著少有的皮鞋。吳尚城里,穿皮鞋的人屈指可數,這是個關鍵的線索,警察局正沿這個線索進行調查呢。
賈慧有些心驚,她在吳尚住了三年,見過的穿皮鞋的男人不多,但她的那些追求者里就有兩位是皮鞋客:一個是糧油店的周少掌柜,一個是天福布莊的楊大少爺。這兩人都是油頭粉面,手無縛雞之力之徒,要想入院殺人,那是萬萬不能的。更何況,300塊大洋,不值得他們鋌而走險。
她道聲謝,進屋去,點了煤爐自己煮粥吃,家里還有罐三元居的醬菜,那是佐粥的上好佳品。她不會做飯,這幾年單獨生活,始終解決不了控制水量多寡的問題,結果不是夾生就是稀爛。她沮喪地采用了最簡單的方法——多放水煮粥,不管湯水多少,都能夠納入口腹。
炭爐上的鍋里米湯翻滾,熱氣騰騰,用筷子橫在鍋沿,虛擔起輕薄的鍋蓋,這沸騰的乳白色湯汁,令她全神貫注,暫時把其他事情丟開了。每天傍晚,她都能因此而平靜,這是真正屬于自己個人的時間,一切煩心瑣事都蕩然無存。
煮粥的賈慧小姐,放下曾經錦衣玉食的生活之后,僅僅只會煮粥這一項生存本領,但已足以讓她安身立命了。會煮粥的女人不會餓死,在糧食匱乏的時候,甚至還具備了節儉的優勢。這一點,在去年的饑荒中就有過直接的體現,以至于隔壁大嫂山窮水盡無米下鍋時,還能從她這里得到幫助,由此而感恩戴德。
當然,諸如此類的感激,來得快去得也快。在去年饑荒過去后,李大嫂并不因此在飯食費上跟她客氣。賈慧在這件事情上總是粗枝大葉、毫不留意的。她的注意力放在某些特定的范圍,無暇他顧。
粥湯隨著水分的蒸發逐漸濃稠,米粥的香味彌漫了整個院子,連門外的行人都情不自禁地駐足尋找這氣味的來源。李大嫂隔著低矮的院墻,招呼說家里有新腌的青皮蘿卜干,喝粥時很有嚼勁呢。賈慧道聲謝,說自己的醬菜中也有帶甜味兒的青蘿卜條。
天色黑沉下來,賈慧花費了一個多鐘頭的時間,慢慢地喝完了粥,渾身出汗,這使她想起上次那半途而廢的洗浴,笑了起來,端起替代粥鍋放在炭爐上的水鍋,去了堂屋,把熱水傾倒入木桶,又添加了些涼水,水溫適宜時,關起門窗,取來備好衣物,在桌前脫下外衣,露出里面淡藍色繡花的肚兜來。
她無鏡可照,只在水磨磚地上欣賞了下自己的身段在油燈下的投影,便褪去了這貼身的褻衣。她的乳房在毫無拘束的情形下,比這縣城中絕大多數的年輕女性都要豐碩,但妙就妙在,穿衣在身時,這個特征毫無顯現。這一點,曾令某位青年男子困惑不解,并在把玩之余,作了八個字的評價:收放自如,無礙觀瞻。
想到那個曾經觸摸自己的男人,賈慧的心情隨著身體一起墜入水中。她索性閉住氣,一下子淹沒在水下,想讓這種窒息感來得更加強烈些,以取代方才的胡思亂想。
她埋頭在水中的這短暫的時間里,屋脊背面有個人躡手躡腳踏瓦而來,好似一只貍貓,趴在天窗上方。空曠的堂屋里,賈慧從水里抬起頭來,深深地呼吸,雙手將額前的頭發分成左右向腦后拂去,水流如瀑布般從她的面頰滑落。她渾不在意,左胸前一個銅錢大的鮮紅色瘢痕奪目耀眼,在這樣迷人的乳房上,猶如鑲嵌了寶石一般,讓一瓦之隔的夜行客狠狠地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到了想看的東西,而且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戀戀不舍于這天窗下所俯瞰到的情景,這個外表貌似瘦弱的文靜女子,竟擁有如此迷人的胸脯。這樣的女人是傳說中的極品,可遇而不可求。
他心猿意馬,欲火中燒,坐在天窗邊的磚壘上,沉重地喘息著,接著,失去了理性,手腳并用,向屋檐爬去,輕捷地落在青石臺階上。他自得于這身飛檐走壁的功夫,拔出腰間的利刃,去門扇縫隙中挑撥,想就此打開門閂,迅速控制住這個女人,吹滅燈火,就著天窗里的月色一逞淫欲。
這間屋子所用的門閂在他的手里形同虛設,一頂一撥便告脫榫。他雙手一分,閃電般進屋,好整以暇地接住掉落的門閂,側身便奔向那個洗浴的女人。
迎面間,只見那女人赤身坐在水里,舉槍指住他。他愣住了,自詡了得的本事,竟然被這看似只顧著在澡桶里搔首弄姿的女人識破了,這是怎么回事?
賈慧不待他開口,冷冷地說:“用這把刀扎自己的兩條腿,然后滾遠點。”
這家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居然逼自己自殘。他意圖拖延時間,嬉皮笑臉地說:“我,找點糊口的小錢路過的,請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賈慧盯住他握刀的手,斬釘截鐵地說:“先扎左腿,扎!”
此人驀然感受到了這女人眼中凌厲的殺氣,不由自主地抬起刀子,對準自己的左腿,奮力地扎下去。這一扎是虛,半途中陡然變向,橫飛出去,直奔那女人裸露在外的咽喉。不過他這變向動作剛剛做出一半,槍聲就響了,子彈打在他的腦門正中,留下一個圓形的彈洞。他兩眼圓睜,死死瞪著那把失去準頭的刀,撞在磚墻上落到地面,錚然有聲。
賈慧持槍飛快地跨出水桶,用肚兜遮住胸口,去查看動靜:這個色膽包天的家伙,已經咽氣身亡了。
她心中這才開始慌張,忙不迭地穿衣,拽住死者的雙腳,倒拖到西廂房一個角落。與此同時,院外腳步凌亂,巡夜的士兵在街上奔走,尋找槍聲的來源。她思忖了一下,依舊寬衣解帶,坐回桶里,從容地洗滌身子,直到有人敲響院門,才不緊不慢地喊了聲“稍候”,姍姍穿衣來應對。
外面叫門的,是兩個士兵和警察老崔,瞧見她這副濕漉漉的模樣出來,又嗅到了芙蓉出水般的清香,明白她又在洗澡了。這個以洗浴聞名吳尚的女人,在槍響之時仍然是在屋里洗澡,真是有趣。老崔問她聽到槍聲沒有,知道是從哪里傳出來的嗎,她表示自己沒留意,也許是隔壁吧,順手一指那邊鹽商李某的住宅,說似乎是那邊。
賈慧仗著浴后清新的外表,將巡夜大兵們完全騙過了,閂牢院門回身去了藏尸的所在,將油燈湊在死者的臉上仔細端詳,確信從沒有見過,再翻翻他隨身的物件,沒有一樣可以證明其身份來歷。她不免后悔,這一槍雖然是自救,但卻打斷了所有的線索。這個家伙,是受人指使而來,還是夜間行盜恰巧路過,或者是蓄意謀色?這個問題,眼下只有天知道了。
六
晚間這聲槍響,驚動了巡防隊,也驚動了駐軍首領黎星斗。他的公館距離槍響處不遠。當時,他正站在鏡子前撫摩自己那張粗糙的臉皮,心生感慨。其實,外間傳說的他的綽號“黎大麻子”,并不符合實際。他的臉上坑坑洼洼,不是幼年時得天花留下的痕跡,而是七年前一次“剿共”行動負傷所致。
當時,一支共產黨游擊隊用土槍土炮圍攻吳尚。他從省城奉命馳援,半途上遭伏。不知道是哪個天殺的,用土槍對準他開了一火,他那張臉霎時鮮血淋漓,幸虧兩眼戴了墨鏡,才免于受傷失明。但百余塊鐵屑扎在肉里,外科醫生用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才將它們清理干凈,卻留下了這滿面的創痕,真正成了星斗滿面,黎星斗就此人如其名了。
他惱恨之余,揮軍剿殺,將俘獲的七名共黨頭目押在吳尚城西劉家營,就地全部活埋了。報復手段之狠,與他平素里念佛守齋的習慣截然相反。那時的黎星斗,任江蘇省揚、吳、通、泰保安公署專員,統領各地的民團,維護治安。
抗戰初期,他奉命編練民團,足足向前線各部補充了十幾萬兵員,后來戰事蔓延到了江浙腹地,直接率民團改為正規軍,向北策應臺兒莊血戰。他駐守郵城,防御陣地雖然沒有交火,但部屬卻不停地被抽調,等到徐州突圍時,他手底下只剩一個加強營。南撤途中,正巧和老上司黎星源碰上。黎星源本在戰區長官司令部任高級參議,掛中將銜,手頭只有一個警衛排可用,兩下里接觸商議后,決定改變原先的計劃,重續前緣。
黎星源以自己老同盟會員的資格,向戰區司令部請求,由自己代表戰區,一路收編那些潰散無主的零星部隊,向重慶方面要一個蘇魯皖游擊總指揮部的番號,在淪陷區堅持抗戰。
俗話說,豎起了旗子好招兵。他們這臨時動議,一經戰區總部同意,便重起爐灶開了張。各部散落的軍官士兵紛紛來投,沒幾天就又聚合了數千人。等到他們抵達吳尚站住腳跟,麾下已有七個縱隊三萬之眾。
黎星源深有韜略,但多年來沒有用武之地,這次天賜良機,自然是躊躇滿志了。在吳尚這兩年多,因受省府猜忌,扣發糧餉軍火,只得以駐地的稅收來補充,彼此離心離德。恰好,江南新四軍過江向北拓展,暗中接洽,在得到相關的保證后,二黎敞開了防區大門,朝天開火,縱放新四軍過境,引禍水東流。然后,他們坐山觀虎斗,眼睜睜瞧著省府諸軍完敗于黃橋,默契地合力將省府根基剪除。
但這如意算盤雖然成功,可隨之而來的新局勢卻讓吳尚處于日、共兩大勢力的夾縫當中。西邊,是日軍第七混成旅團駐地,向東是新四軍東進根據地,只剩北面水蕩里蜷縮著實力大減后的省府殘余。處于這樣的軍事態勢下,怎能不小心謹慎?
黎星斗駐防吳尚,人粗心細,除在城東30里駐重兵外,夜間還加強了巡防力量,生怕大意中生變,遭了敵手的暗算。所以,這一聲槍響,足以讓他心底生疑。他轉身離開櫥柜上鑲嵌的穿衣鏡,搖了電話查問巡防團槍聲的虛實。一刻鐘后,巡防團回復,槍響之處似乎是在鹽商李登甫宅邸后院附近的街口,正待查詢。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驚去了倦意,當即挎上手槍,招呼上幾個衛兵,提著燈籠亮起電筒,去那現場走一趟。
他抵達事發地點附近時,和李宅一墻之隔的女教員賈慧小姐剛剛手忙腳亂地處理好尸體。可是,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院門又被人拍響,是老崔的聲音:“賈老師,開開門,副總指揮查看來了。”
他這聲招呼把賈慧驚得不輕,連忙在布簾上擦了兩下手,匆匆去開門。
門外,亮堂堂一片,那位麻臉將軍在侍衛的簇擁下,好奇地端詳她的面孔,微笑道:“賈小姐,讓你受驚了吧?這日本人的炸彈,半夜放槍的歹徒,都約好了似的來攪擾你,我這個守土一方的軍人慚愧呀!”
賈慧垂下眼簾,淡淡地說:“長官這么晚了還牽掛著百姓的安全,親自出來巡視,是咱們百姓的幸運,謝謝了。”
黎星斗笑了起來,說:“我黎某人何嘗不想休息?可是非常時期,哪里睡得著啊。今天剛想打個盹兒,這槍聲一響,就不得不來查看了。我這人事必躬親,放心不下別人,是個勞碌的命。”
他邊說,邊徑自朝院里走去。賈慧側身讓開,陪在一旁。黎星斗沒有進屋,站在臺階下花壇前,左顧右盼,指著那邊幾幢高軒大屋,問:“那些都是李老板的房子嗎?好家伙,鹽商的銀子花不掉了就建造房子,這模樣,比揚州鹽商的那些宅邸一點兒也不遜色啊!咱們過去瞧瞧。”
他揮揮手,率著手下一眾人等從街市繞過去,借著查勘為名,去登那財主的門戶,心中打什么主意,只有他自己清楚。
賈慧掩門上閂,站在屋檐下拍了幾下胸口,吁了口氣。
這一夜,賈慧在床上徹底地失眠了。她背靠著枕墊,手里把玩著那把精巧的勃朗寧手槍。送她這把槍的人,是她心底曾經最愛、爾后最為痛恨的人。至愛是情侶,最恨是冤家,情侶冤家本來就是一體的,只是視關系好壞而定。她收下這把槍后,總共使用了兩次:一次是在四年前,開槍射擊的對象就是送槍的那位年輕男人。子彈擊中了他的身體,將他掀翻,她絕不再多看他半眼,轉身就走,任他在河堤下面的蘆葦叢里掙扎、哀號,直至無聲。
她殺了他,隱姓埋名,遠走高飛。他在這世界上的肉身已朽,可遺物猶在,今晚二度使用,又是一個不軌之徒命喪眼前。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從不后悔,認定這兩人死在自己的槍下是罪有應得。有了它,再強壯男人的呵護也變得無足輕重了。她過去、以后的逃亡生涯,這是唯一值得倚仗的器物。
賈慧把玩著手槍,思忖著該如何處理那具被自己暫時藏在廂房雜物堆里的尸體。她決定將它在院子里掩埋了事。那個數尺方圓的花壇向下深挖,完全可以容納這具體形瘦削的死尸。這個男人是她在吳尚唯一殺掉的人,他的死,會帶來怎樣的麻煩呢?她無法預知。
七
黎星斗腦海里浮現著那個女人一頭烏黑的頭發和五官精致的面容,一路曲曲折折,來到了看似鄰近只有一墻之隔,實質上遠在另一條街上的李府門前。這一圈走下來,他才驚訝地發覺,這座鹽商的宅邸不僅房屋氣派,而且占地規模著實驚人,跨街越巷,屋脊翩連重疊,令人望而慨嘆。他站在這座宅邸門前的臺階上,手扶左右兩個高及腰際的方形石鼓,不免動了覬覦之心。
鹽商李西沅正在三姨太的屋子里過宿,抽了鍋鴉片,神清氣爽,正要乘興爬上女人的身子取樂,不承想興致勃勃時被槍聲驚擾了。他翻身下床,問門外的護院出了什么事,護院們聞聲辨向,指著那端示意。他馬上明白過來,罵了一聲“掃帚精”。
這個女人與他為鄰,前兩年倒是太平無事,沒想到那枚日本炸彈扔進她家中,讓他破財了。這一聲槍響,大概不會是日本人打的,一個單身女子的住處,響槍可不是個好兆頭,也許是有人把她干掉了,也許是她開槍干掉了別人,免不了要出人命的。他心底幸災樂禍,想想那白出的200塊現大洋,心疼地又罵了一句:“喪門星!”
李西沅沒了興致,披起外衣,往書房去,給遠在重慶的長子寫封回信。他花費不菲的銀兩送長子出去留洋,回國后,在銀行業供職,不幾年,攀上了孔家這樣的靠山,進了財政部擔任要職,手里印把子硬得很。平步青云之際,長子算是孝心不泯,還記得留在淪陷區的老子,特地來信問候。
他掌起燈,提筆剛剛寫下“吾兒”二字,管家便著火似的飛奔進來,通報說黎副總指揮登門拜訪來了。他手里緊捏著的毛筆不覺墜落,在潔白的紙面上留下一個烏黑的墨團。
李西沅是個精明的生意人,立刻就明白了這位不速之客的來意,那聲槍響就是引路的向導。他顧不上多想,撩起袍角快步迎了出去。
黎星斗坐在李宅正門影壁后的正廳里,抬頭望著頭頂那盞閃亮的鎢絲燈泡發愣。這是吳尚城中少有的使用電燈的人家。但從半殘的蠟燭來看,平日怕還是以它照明的。這種既要面子又怕花錢的脾性,是他一向所不喜歡的,當即在喉嚨里冷哼了一聲。
李西沅趕到廊下,不等進門就作揖稱罪,說是怠慢了客人。
黎星斗笑了笑,說:“這時間誰不想摟住老婆睡覺享神仙的福?可是偏偏有人放槍,搞得大家不得安寧。我軍務繁忙,操持著幾萬人的前途出路,勞心之余,還要理會這事兒,真是沒有法子了。”
李西沅一路走得急,撫胸點頭,說:“副總指揮心系百姓,事無巨細都要關心,真是令人敬佩。”
黎星斗一笑,問:“知道為什么來你這兒?”
李西沅作全神貫注狀,聆聽下文。
黎星斗食指豎起,指指頭頂上方,說:“這聲槍響,來得突然,貴宅中誰的家伙走火了,還是另有歹徒來攪擾?”
李西沅大驚,說:“沒有啊,在下宅子里沒有響槍啊,是隔壁那位賈小姐家里的事情。我正疑慮呢,她一個單身姑娘家,平白無故的,打槍干什么?”
黎星斗笑得曖昧:“我先去了賈小姐的住處,槍響時查勘的士兵都說她正在洗澡,我親自驗證了,果然不假。試想,一個年輕姑娘坐在澡桶里放槍玩耍嗎?天方夜譚!大家都說槍聲是從你宅子里傳出的,鐵板釘釘,這么多佐證,如何解釋?”
李西沅沒想到他會這樣講,額頭滴下汗珠來,解釋說:“我查問過下人了,都說槍聲在隔壁。難道是我年紀大耳背,聽錯了?”
黎星斗盯住他一會,突然哈哈大笑,說:“槍響就響唄,這副模樣做什么?這滿吳尚城,怕沒有幾千條槍,響一聲,算個鳥啊!去年黃橋打仗時,那樣驚天動地的聲響,不也沒嚇死人嗎?”
李西沅連連拭汗,勉強笑道:“那是,那是。但在下愁的是,光聽見槍響,卻找不著痕跡,闔宅上下沒死一個人,沒傷一個人,總得有個交代才是嘛。”
黎星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李老板不要慌,我出來查這件事情,不過是怕歹徒作祟。如果肯定是在貴宅,又沒有出事,那就放心了。這么晚了,要被老婆罵了,我可得回去睡覺了。你呢?”
李西沅含笑點頭,說:“一樣,一樣。副總指揮走好。”
主賓在李宅門前街口寒暄而別。
李西沅回到書房里,連回復兒子來信的心情都沒有了,喝了幾口茶水,左思右想這位不速之客的來意,心中忐忑不安。
黎星斗回到公館,腦子里賈慧小姐的形象早已被鹽商李宅那豪奢的規模代替。他駐扎吳尚的時間不算短了,久聞鹽商李家的名聲,歷次助餉都排在前三位,是本地屈指可數的大富戶。他們見過幾次面,但都在公開場合,再加上黎星源整肅軍紀,嚴禁私下勒索富戶,他竭力支持,一直沒有動過心思。但今晚秉燭夜行后,黎星斗改變了想法。他對這樣櫛比鱗次的建筑,以及其中所蘊藏的財富垂涎三尺,動心起意,一時間被貪欲淹沒。
八
這夜間的槍聲,天亮后便在街肆間四處傳說。有傳言,這是日本奸細混進城來,開槍嚇人;也有傳聞,這是李鹽商家里出了紕漏,姨太太偷情,被主人抓個正著,怒氣沖天,一槍斃了奸夫,副總指揮聞訊登門后,拿了五根金條,隱瞞了此事;還有消息,這是李家護院擦槍走火,打死了一只貓,這只貓落在李西沅的門前,十分晦氣,弄得他灰頭土臉。
眾說紛紜,但沒有一件是牽扯上女教員賈慧的。賈慧趁著不被別人注意的空當,從容地以整理花草為由,改造了花壇,揮汗如雨地向下挖掘了四尺深,天黑后把那業已僵硬的尸體從廂房里拖出來,埋進去,填土之后,種上了牡丹、芍藥和桂樹。這一年,雨水充沛,不消多久,便可見它們茁壯成長,色澤艷麗。等到秋后,丹桂飄香,整條街上的居民都能順風嗅到這醉人的香氣。可是,誰都沒能從這植物異乎尋常的生長中看出半點端倪來。那位夜行者,以自己的血肉,為賈慧小姐院內花壇的茂盛做出了貢獻。
26歲的賈慧,做這一系列事情時,也是壯著膽子。她有過殺人的經驗,也有被追殺的經驗,但處理死尸卻是頭一次。死了一天的男尸,已經隱隱有了些氣味,出現了尸斑,模樣詭異。
她用布纏住口鼻,又點了三炷香來掩飾嗅覺,幾番作嘔,但都拼著命熬過去了。等到她拍完最后一鍬土后,全身乏力,驚恐、惡心諸般異常的感覺一股腦涌上心頭。她雙腿疲軟地挪回屋內,帶著泥土屑躺倒在床,再也不肯起身。一天的緊張之后,突如其來的松弛令她那種麻痹抑或是麻木的狀態驟然消失,壓抑已久的委屈和憤怒占據了她的身心,頓時傷心地啜泣起來。
這低泣聲被竭力掩飾,細微、喑啞,被隔壁路過的野貓聽到了,誤以為是同類的低鳴,回應似的凄聲長嚎。貓的叫聲,徹底蓋去了她的哭聲,令左鄰右里難以入眠,厭惡地咒罵不已。
天亮之后,街頭依舊是熙攘的人流,生活已然恢復了常態。數百年來,吳尚人民大多數日子都是這樣安寧地過來的。那日本人的炸彈、夜晚的槍聲,都是微不足道的插曲,給乏味的生活提供一些新鮮佐料罷了。
上午九時許,一輛沾滿泥巴的汽車,在一隊騎兵的衛護下,從西門進入吳尚。熟悉的人知道,這是黎星源總指揮回來了。一個多月前,他率部出城,先是謠傳配合中央軍向日本人反攻,孰料竟從前沿蓮花鎮借道去了安徽境內,參與“剿共”戰役去了。現在,天下輿論嘩然,都知道新四軍軍部被圍殲了,國軍將領們眾口一詞,是役是為去年的黃橋之戰復仇,替八十九軍雪恨。但是,這樣的解釋用在二黎身上就荒唐了。黃橋之戰時,他們明里參戰,實質上是按兵不動,坐觀成敗,由他們去為八十九軍復仇,是個不折不扣的笑話。至少,在吳尚居民們的眼里如此。現在,他們既然皖南一役有份,那么是先得罪了省府、中央,后得罪了新四軍。如果再加上天然對手日本人,那么二黎和吳尚眼下是三面臨敵,只剩下向南跳長江喂魚的份兒了。
車子抵達光孝寺門外,聞訊來迎接的黎星斗跟他握了下手,也不客套,并肩進寺,邊走邊談論軍情。黎星源說自從上次主動進攻、后撤的古怪舉措后,日軍旅團長南部襄吉坐飛機去上海參加軍事會議去了。據可靠情報,日本大本營正在謀劃一次重要的軍事行動,有一些主力師團提前乘軍列向西出發。這個情報要向重慶方面匯報,如確定無誤,那么吳尚這邊的壓力倒是減輕了不少。南部旅團倘若也走了,揚州的守軍必然會放棄外圍,那又給予他們一次擴張地盤的機會了。
黎星斗高興不已,搓著手說:“要不是南部旅團實力太強,早就去占了揚州城享福了。揚州女人漂亮啊,咱們抗日英雄怎么著也要摟上幾個吧?”
黎星源聽他豪氣干云后忽然扯到了女人話題上,哭笑不得,便轉問東面新四軍的情況。黎星斗說陳毅在鹽城,據說已經遙領新四軍代軍長一職,山東過來的八路軍,全部就地改編成新四軍,眼下正是壯大聲勢、擴充兵力的時候。據說,好些零星活動的游擊隊,都開始聚集整合了。這么著掐指一算,他們就不是去年打黃橋時的幾千人了,怕是得翻上十倍。
黎星源苦笑說今非昔比,才幾個月,局勢變化竟然如此,誰能算計得到?好在這次,西進參戰只是擔當外圍警戒,得罪是得罪了,但不至于到兵戎相見的地步。再說,黃橋一戰,省府向重慶告狀,說他們首鼠兩端,心懷異志,暗中襄助新四軍,有通共的嫌疑,這再不去洗脫一下,往后的日子更加不好過。
黎星斗擺擺手:“前怕狼后怕虎,還干不干事了?咱們三萬之眾,誰要想欺負,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惹毛了老子,管他日本人、新四軍、重慶、省府,拔槍開火,鹿死誰手還難說呢!”
黎星源糾正說不要老想著翻臉,要和氣,生存不容易,特別是在這種微妙的境地里。不要輕言開戰,子彈出了膛,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
黎星斗本名李二斗,早年當兵,做過黎星源的衛士。北伐時,在江西吃了敗仗,全虧他身強力壯,硬是背著黎星源奪路逃得一條性命。獲救后,感激他的忠義,黎星源便與他拜把子,結為兄弟,并親自替他改了名字,不明底里的人,甚至會誤會他們是同宗兄弟。北伐后,黎星源所部被裁,便推薦黎星斗去省府保安司令部任職,想不到,日后竟又能夠重聚在一起。他們彼此間的感情極好,黎星斗敬重老上司,又佩服他的才干,甘居副職,唯黎星源馬首是瞻。黎星源欣賞他的豪爽性格,又有治軍之能,兩人配合,行事默契,這幾年的經歷證實了他們互相選擇的正確。
這次率軍配合解決皖南新四軍,按照慣例,本該是黎星斗出馬,但在政治角度上考量,一向穩坐帥帳的黎星源親自前往。參與這樣的軍事行動,需要的是謀略,膽氣倒成了累贅。這許多天,他在軍中寢食難安,既留意不和新四軍正面交手,又擔憂后方被他人偷襲。日本人突然出擊,以空軍轟炸吳尚,以地面部隊進攻蓮花鎮,得手后毅然放棄,這中間的用意,他至今還沒猜測出來。眼下蘇魯皖游擊部隊實力壯大,是把雙刃劍,既讓人忌憚,也惹人擔憂。古語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日本人也好,新四軍也好,怕是都不會長期容忍他們就此坐大,日后成心腹之患的。
眼下江北群雄并起,省府敗于黃橋后,只剩下若干保安旅支撐臺面,新四軍挾大勝之威,東進鹽阜,和南下的八路軍合二為一,成為僅次于日本人的重要力量。吳尚二黎,坐在老三的位置上不升不降,就是成效。黎星源把《戰國策》中近攻遠交、扶弱抑強、騎墻看戲的那些招數運用得幾臻化境。
閻錫山名言:要在三個雞蛋上跳舞,他們二黎是在四個乃至五個雞蛋上表演了,如履薄冰,雖勝不驕,雖敗不恥。重慶、南京、省府、新四軍、日本人、各個地方保安旅,哪一個是吃素的?
九
接風洗塵的晚宴設在海陽樓上,兩桌酒十幾個人,除了馬縣長外,都是總指揮部的高級軍官。那位黃參議也在其列,和二黎共一席。酒過三巡后,黎星斗扯開衣扣,松下皮帶,大大咧咧地說起笑話來,主要就是黎星源領兵在外,沒有聽過的那幾件新鮮事,首先就是賈姓女教員裸身破日本炸彈的趣聞。
黎星源呵呵直笑,說:“人家女孩子都快被嚇死了,這么個大鐵疙瘩轟的一聲砸進屋來,那是個怎樣的場面?咱們這些老兵油子遇上了也得尿炕,人家還能穿上衣服跑出來,已經很不錯啦!換成你我,未必能如此鎮定。”
黎星斗喝了一大口酒,說:“是啊,厲害,吳尚有這樣的奇女子,咱們臉上也有光啊!昨晚我去查夜,隔壁打槍,這女孩居然又在洗澡,真是有意思。這些事兒,怎么都追著她呢?你說她是幸運,還是倒霉?黃參議,她跟你還沾親帶故,是不?”
黃參議微笑道:“是賤內的遠房侄女兒,也是失散多年后剛遇上不久。上次副總指揮說要宴請人家,想不到已然親自登門了。”
黎星斗哈哈大笑,指著他說:“你這家伙,話里有話啊!黎某是什么人,還在意這個?”
馬縣長插嘴,說:“英雄不但識英雄,而且還識美人呢。這女子我見過,不是凡俗之輩,值得副總指揮登門一顧。”
黎星源淡淡地笑著,說:“看看何妨?人皆有愛美之心嘛。哪天有空,我也要去瞅瞅。我在外面這些日子,吳尚這邊風紀還好吧?咱們這支隊伍,靠的是地方上的稅賦養活,可不能虧待了百姓。”
黎星斗笑嘻嘻地說:“放心。前兩天有個連長搶了城外一家農戶的兩只雞,還沒吃到嘴,老子就把他拖出去斃掉了,叫他雞也吃不上,黃泉路上做個餓鬼。有了他作榜樣,其他人膽子再大,也不敢胡作非為了。”
黎星源點點頭:“咱們在上面先以身作則,下面的人自然就效仿。再有妄為,那是自尋死路。殺一儆百,是必要的手段。”
黃參議趁機附和,說半年前從南京一路過來時,沿江日本人、汪偽部屬都在胡作非為,淪陷區內,民不聊生。過了蓮花鎮,景象便大變,軍紀肅然,百姓安居樂業,這全拜了兩位總指揮教導有方。
黎星斗跟這位新來不久的黃參議不甚熟悉,他是拿著上海市黨部主任的薦書,穿越了日占區來的,到了吳尚后,來總指揮部投靠,閑談時聊起了和重慶李烈鈞上將的淵源。李烈鈞是湖口起義的首腦,黎星斗的老上司,如今在后方雖無兵權,但門生故舊遍及天下,是一尊神像。他既然有這樣的背景,那可怠慢不得,隨即授了少將參議的職銜,參佐軍務。他這軍務處里,各色人等俱全,下棋的鄒公祖,畫畫的尹天民,都是有名望的角色。黃參議和他們相比,不算清客,真正能參與軍政謀劃。所以,黎星斗帶著他隨軍行動,算得上私幕中的人物了。他對此人暗中考核。俗話說,了解一個人的本質,至少得花三年的時間,但他軍務繁忙,三年中不知局勢會有多大的變化呢。再說,麾下官兵數萬,又有幾個真正能令他完全放心的?形勢如此,只能將就。
黃參議嘴里稱頌二黎的功德,心里卻在思忖另外一件事。他從這正副總指揮方才各自的話語中嗅出的味道各不相同。黎星斗提及賈慧時,那眼神、語氣,內藏曖昧。黎星源輕描淡寫的套話中,暗暗強調兩個字:軍紀,是在不動聲色地告誡前者。
他在這瞬息間已經想出了一個計策,但現在桌上不能說,該如何施行,還得回旅館后跟老婆商量才成。
酒宴散后,黃參議回到旅館。黃太太下樓來迎接。黃參議心中高興,依照在上海時的習慣,攬住腰親了一下嘴巴。這情形,不但衛兵新奇,連見過點世面的旅館老板也瞪大了眼。
黃參議今年43歲,十幾年前在漢口做過一任稅務專員,意氣風發時,娶了小自己七歲的太太。后來,受同僚傾軋,他罷職離鄂,帶著妻子投奔滬上舊友。雖然住在法租界,但是時常來往于滬寧兩地,先后換了三個職位,都因為不知收斂,開罪了上司、同僚,最終落得賦閑在家,做些掮客生意,聊以消磨時光。
他的前妻,容貌上佳,也是個好出風頭的主兒。這出風頭一事上,男人跟女人相比,后果很不一樣。男人出風頭,遭人嫉恨;女人出風頭,招人憐愛。終于在某次舞會上,他年輕的太太被財政部稽查署某要員看中,鉆戒、項鏈、法國大餐、香檳酒會,一通暴風驟雨般的追求。貪慕虛榮的女人,哪里經得住這個,心底稍作猶豫后,便放棄了矜持,投入追求者的懷抱了。
無權無勢的黃某人,眼見妻子紅杏出墻,對手又有勢力,自認不是對手,只得打掉牙吞進肚里。不過,在離婚時,他靈機一動,托請了那位仁兄替自己在政府駐滬機關里謀了個薪水豐厚的差使,借此認識些有頭路的朋友。他吸取教訓,放下姿態來,曲意迎承,仗著些虛火倒也如魚得水。
等到駐滬機關撤離租界,他沒有隨同前往后方,而是謀得了幾封推薦信,往南京、鎮江等地尋覓機會,眼下終于在吳尚落腳,算是重現舊日的風光了。他是在落魄中跟這位太太結婚的,之后,一步步順風順水,所以,拿她當旺夫的寶貝。今天有了這心思,更加堅定了這個念頭。他來吳尚近三個月,參議是虛職,薪資有限,而軍需處和稅務專員這兩個職位肥得流油,所以存著心思要借老婆這個遠房侄女的姿色來謀求它。
黃參議醺然進屋,脫了軍服,卸下馬靴,倚在床頭先喝了兩口茶水,然后將在旅館里候他心切的黃太太摟在懷里,問起她那位遠房侄女的境況來。但是,他不知道,這是老婆的心病,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肯細說。只是含糊地講:“這孩子性子孤僻慣了,脾性很不好,別說跟自己,就是和自家的爹媽,也不貼心,所以才在外面晃蕩這些年。”
黃參議才不管這女子的性格如何呢,一心一意想把她作為厚禮奉獻給黎星斗,故而話鋒一轉單刀直入,問她至今還是單身嗎,嫁過人沒有。黃太太警覺起來,說打聽這個干什么,沖著她這情形,怕是做一輩子老姑娘都有可能的。黃參議呵呵一笑,說:“不要擔心,咱們來救她,她不會做一輩子老姑娘的,給她找個婆家吧。”
黃太太支起身子,沉下臉問是什么意思。黃參議再不隱瞞,把自己的主意說出來:黎星斗似乎對這個女孩子很感興趣,干脆促成這件好事,于她、于副總指揮都是件好事。
黃太太差點兒背過氣,瞪圓了眼說:“不行,別說副總指揮已經有老婆了,就是沒有也不成。”黃參議哼了哼,說:“這順水推舟的人情不做,難道等黎星斗提槍上門來逼親才肯?”黃太太沉默了片刻,搖頭說:“這些事另有原因,不懂就不要亂來,存著好意辦了蠢事,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了。”黃參議也不跟她多說,只是叮囑一句,讓她明天去找這位侄女兒,先吹吹風,這事就這么定了。
黃太太又急又氣,再想勸他,可他帶著酒勁和疲乏,已經睡得死沉。
十
賈慧睡在埋著死尸的宅子里,第一夜因為太過疲乏,無夢無魘,閉眼就睡到了天亮。起床后,她在院子里刷牙,望著那壇圃里的花草,不禁暗暗佩服起自己的膽量來。可是第二夜就不成了。天黑之后,她坐在床頭讀一本舊書,心頭似乎壓抑著某件不可名狀的東西。這時,她的聽覺異常地敏銳,先從稀疏的雨點聲中聽到了隱約的腳步聲。后來雨停了,又從風聲里覺察了一個男人低啞的笑聲。這笑聲時斷時續,微弱且清晰,令她毛骨悚然,隔著窗戶連問了三聲:“誰?”
窗外無人應答,風聲依然,笑聲時隱時現。
她光腳下床,握著手槍出門去看。院子里,空蕩無人,流云飛掠,月色明暗不定,在地面造成了變幻難言的錯覺。她持槍佇立,吐了口唾沫,輕聲說:“我不怕,你們活著我都不怕,更何況死了呢。”
院落內外,除了風聲,再無雜音。
賈慧回屋,但上床進了被窩后,那聲音似乎又重新出現,只是笑,不說話。她閉上眼,從這笑聲里體會出了幾絲淫邪的意味。她馬上就想到舉槍擊斃那個人時,自己赤裸的身體在他死亡前的剎那,必然定格在他的眼中了。那家伙肯定是個色鬼。她又羞又惱,雙手攏緊胸襟,握槍而眠。這樣的應對方法是無奈之舉,人迷迷糊糊地睡,不時警醒過來,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來,才算是安穩地打了個盹兒。
早晨起床的賈慧,眼圈微青,萎靡不振,草草喝了昨晚剩下的米粥后,去了學校。在門房口,她假裝毫不在意地向傭工打聽家里鬧鬼有沒有法子治。傭工撓撓頭皮,說可以用黑狗血鎮邪。她留了心眼兒,想把學校后墻外的那只無主的黑土狗宰了,借它的血用。可是,拿定了主意,她卻不敢動手。那黑狗似乎也明白了她的用心,老遠就狂吠。她既尷尬又害怕,只好回屋,坐在桌前氣咻咻地發愣。
正在這時,她那位新相認的黃太太前來拜訪。她要去沏茶水,黃太太阻止了,似笑非笑地說了四個字:“你趕緊走。”
賈慧莫名其妙,問什么意思。黃太太說麻煩來了,是禍非福,遠走高飛的好。賈慧吃驚不已,追問緣由。黃太太四顧無人,把她悄悄拉到墻角,悄聲把事情原委匆匆說了。賈慧跺腳,說:“你這個多嘴的婆娘,可害苦人了!”
黃太太連忙搖手,低聲下氣地說:“小姐,你還是走吧。再待在吳尚,是自尋麻煩。到了那個時候,隱藏身份也沒有用的。據我所知,老爺子已經在年前出任華北方面的顯赫職位。你萬一暴露了身份,人家拿你當漢奸對待,可就完了。”
賈慧苦笑,麻煩早已不少了,眼下還能往哪兒走呢?這亂糟糟的世面,她一個單身年輕女子,舉目無親。但事已至此,也只有遠走他處這條路可行了。她氣惱地望著黃太太,這個女人給她帶來的總是麻煩,過去是,現在是,將來大約一定也是。
她打發走了黃太太,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學時間,急急忙忙地回住處去。這一進的宅院,是她三年前傾其所有從一個返鄉的商人手里買下來的,本來是拿定了主意,要在吳尚這地方長久地隱居下去,終老一生。可是,萬萬想不到之后的形勢劇變到如此地步,那位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四姨太會搖身成為黃太太,并從花花世界上海灘跑到這僻處一隅的小縣城來。
她在心里恨恨地詛咒著這個女人,以及她那位濃眉奪目的少將丈夫,關起門來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她就以去鄉下走親戚為由,去碼頭乘船,向北順流而下,找個更加僻靜的去處藏身。從四年前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開始,她就意識到自己將會永遠地顛沛流離,眼下這個挫折也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個小小的插曲而已。
收拾停當后,暮色已重,她洗了手臉,正要去生爐子煮粥。院門外,傳來李嫂的招呼,又有三下敲門聲響。她不假思索地過去開門。門扇一敞,檐下站了個年輕的軍官,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掩口驚叫了一聲,渾身如墜冰窖中,說不出一個字來。這位佩少校軍銜的年輕男人,禮節性地微微欠身,將她逼入院子,反手輕輕帶上了門。李嫂本意是想端碗現煮的餃子過來,想著她在忙,出門時,隨口叫喚了一聲,冷不防瞅見隔壁門前站了個青年軍官,眼瞧他和賈慧的神色,似乎是認識的。這樣的情形,她自然不便去打攪,轉身回去了。
年輕軍官環顧院內,眼神銳利地盯住她的雙目,說:“居然能在這里見到你,真是奇怪。所有人都以為你跟他遠走高飛了,甚至有傳言你們去了香港,去了美國,誰曾想你會在這個地方!小劉,不,劉先生,現在好嗎?”
賈慧從驀然的驚惶中鎮定下來,搖搖頭,說:“不知道。我們出城之后,就分手了。”
年輕軍官一聲冷笑:“愛情原來這樣脆弱,經不起考驗。你付出巨大的代價,竟然什么都沒有得到,當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賈慧雙腿發軟,倚靠在門柱上,絕望地說:“你取笑我吧。我無所謂了,無所謂了。”
年輕軍官伸手去她的面頰上抹掉一行細長的淚痕,說:“我不是那種幸災樂禍的小人。”
賈慧別轉臉,強忍住這剎那間失控的情緒。這個男人的出現,令她百感交集。他們之間的事,依舊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中的一部分。他在她逝去的那段生活里所扮演的角色,放在當時看,笨拙青澀,但在眼下,卻足以讓她羞愧。她全然忘掉的那些情感經歷,翻江倒海般地沖破了久筑的堤壩,肆虐、泛濫。
這個青年男子姓樊,是她少女時代的舊相識,見證了她懷春擇偶的一幕幕細節。當然,他不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他曾經和其他同邑的年輕男人一樣,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那時的她,是舞臺上水銀燈下獨舞的主角,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她那時使用著另外一個名字,無憂無慮,生活的一切似乎都是為她而設,為她所擁有。他和另外一個男人都是她所青睞的年輕異性,在煞費苦心的選擇中,另外那人的家世起了關鍵的作用,她放棄了他,徹底傾心于那個人。戲劇性的變化是,他們在異鄉再度相逢時,那個人業已橫尸荒野河灘多年,變成鬼魅了。
他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當他們真的分手了,自己在多年之后又有了追求她的機會。他稍稍湊前握住她的手,問:“還沒有吃晚飯吧?隔壁那位大嫂正要送餃子給你吃呢,被我的唐突攪和了。有幾年不見了,我們見面值得慶賀,我請你下館子。”
賈慧想推辭,可是抬頭瞧見他那灼熱的雙眼,心底柔軟下來。她默默地鎖門,跟隨著他沿街向前走去。她心里也在疑惑,這個男人怎么會在吳尚出現?他胸襟上縫制的番號,以及軍服的顏色、式樣,都有別于本地的駐軍。這位國軍三十三師少校軍官,和吳尚有什么關系,與蘇魯皖游擊部隊又有什么關系呢?
十一
吳尚晚市熱鬧的,只有縣府前那條天祿街。三四家飯館,幾家吃食鋪子,十幾處小吃攤子,七八盞電燈和密布的燭火,便造就了這戰亂年代小縣城的繁榮。
年輕軍官帶著賈慧進了一家飯館,上了樓,在臨街窗口坐下。他似乎是這里的常客,不等開口,就有伙計手拿抹布尾隨過來,邊揩桌子,邊招呼說:“林參謀,你今兒有女客,點幾樣什么菜?”
年輕軍官笑道:“拿菜單來,請客人點。”
賈慧攤開油膩的紙張,略看后隨手點了幾樣,表示清淡的就行。
等待上菜之際,她看著他,輕聲說:“改名換姓了?你在吳尚到底做什么?”
他同樣也壓低了聲音,悄聲說:“我現在姓林,林峰,三十三師駐吳尚聯絡參謀。我知道你現在的身份,小學教員賈小姐。咱們身在異鄉,都改頭換面了。但這是在別人面前。在我眼里,你依然是許小姐,督軍府那位敢作敢為的千金小姐。”
賈慧笑了,問:“你怎么當兵從軍了?怎么又到這里來了?我離家之后,是不是出了大亂子?”
林少校沉默了片刻。伙計端著托盤過來,上齊了他們點的酒菜。兩人對面而坐,默契地各自清理碗碟和筷子。他替她斟了一小杯酒。她沒有拒絕,凝眸注視著他,端起杯子說:“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林少校應了她的邀飲,一口干了,搖搖頭說:“當年你們一起失蹤后,你哥哥的喪事也就草草了之。老伯率了民團在附近幾個地方搜拿你未果,回過頭去找劉家的晦氣。劉家也不示弱,家丁護院荷槍實彈,互不相讓。幸虧省主席巡查路過,彈壓阻止了火并。我們也試圖找到你們,讓你們走得遠遠的,別再沾惹麻煩。老伯紅了眼,要是一怒之下動手殺了你們,誰都攔不住。”
賈慧悲切地笑,嘆著氣喝了口酒,皺起眉頭。
林少校繼續說道:“日本人打過來之后,我跟著國軍撤退了,一路上跟鬼子打過幾仗,負過傷,現在代表三十三師駐吳尚。你這幾年是怎么過來的?”
賈慧垂眼看著桌面上的木紋,說:“一路逃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知道老爺子的能耐,一絲半毫的懈怠都不敢。哥哥的死,我有責任,但我已經贖了罪。可是以他老人家的脾性,是不會放過我的。”
林少校有些好奇,追問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講明白啊。我怎么越聽越糊涂了?”
賈慧堅決地搖頭,說:“過去的事情多講無益。在這地方,我叫賈慧,尋常人家的女兒,咱們心照不宣。”
林少校會意地笑,說:“好吧,有難言之隱,我就不多問了。林參謀和賈小姐,在吳尚街頭重逢,他們是親戚關系,是同學關系,或者是——”
賈慧腦海里閃過早間黃太太那喋喋不休的模樣,靈機一動,說:“朋友關系,真正的朋友關系。咱們都沒有撒謊。”
她這樣直接大方的答復,讓林少校頗感意外,面有喜色。他們繼續小酌幾杯后,離開了飯館,在已經現晴的夜色下順街步行。走到綠楊旅社時,林少校微微側身,做了個邀請的姿勢,說:“請你去我那里坐會兒,不知道賈小姐賞不賞光?”
賈慧和他走這條道,本就是有意為之,想借林少校來表明自己已然名花有主,打消掉那個黃參議的不軌念頭。卻不料,林少校就住在這里,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她欣然答應,在他的殷勤引領下,踏上樓梯。
這家旅館是回字形布局,中間天棚高聳。黃參議夫婦住在入口左側,林少校的客房在右側,隔著天井遙遙相對。賈慧進了屋子,開了朝里的窗戶,瞧見對面窗口黃太太來回走動的隱約身影。她坐下來,喝了兩口茶水,指著對面告訴林少校,督軍府的四姨太就住在那間房子里。林少校嚇了一跳,忙問這是怎么回事。賈慧說她離開老爺子了,獨自跑到上海重新嫁了人,她的新男人姓黃,在蘇魯皖游擊總指揮部做事,黃參議。
林少校恍然記起,笑了笑說:“是他,剛來不久的黃參議,可是位新鮮人物。”
賈慧一笑,伸手像是無意般挽住他的胳膊,提議說:“走,陪我去見見她。現在只能叫黃太太,‘四姨娘’這個叫法,可以丟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