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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詭秘車禍
山區的夜空迷蒙幽深,夜鳥啼叫聲隔空傳來,仿佛誰在呦咽抽泣,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叢林深處鉆出幾柱燈光,忽上忽下,忽高忽低,在盤山公路緩慢游動。
透過飄忽的光線,看見一輛銀灰色轎車,小心翼翼朝前爬行,燈光掃過的地方隱約可見懸崖峭壁。
突然,前方隱蔽地方竄出兩束雪亮燈光,巨大光霧將轎車死死裹住,轎車像只受驚的兔子,急忙避讓。一輛重型卡車如同咆哮的猛獸,瘋狂直撲而來。
嘭嘭嘭,幾聲悶響,轎車和重卡飛速連轉翻,墜向幽深崖谷。
媽媽——
爸爸——
潯潯撕心裂肺慘叫聲劃破山野,轟的一聲巨響,山谷之中火光沖天。
啊——!
肖郁尖叫一聲從沙發床上彈跳起來,像剛從水里爬出來,渾身透濕,氣喘噓噓,腿腳顫抖不止。
叮鈴鈴……
手機鬧鈴響起,肖郁晃了幾下腦袋,定下神來,才明白自己又做夢了。
天已大亮,肖郁揉揉額頭,沖了個澡,快速下樓。
司機早已等在樓下,接過肖郁手里的東西,兩人朝郊外馳去。
陽光像濾過的山泉清澈透亮,龍王山綠色如染。丁瓊神情優雅站在花草叢中,草綠色裙緞隨風擺動。
“還好吧?今天才有空過來看你噢,有個好消息跟你一起分享,國家級經濟技術開發區昨天正式掛牌。當初說過,等到這天,你代表市檢察院親自到現場祝賀。”
山風掠過樹叢,發出瑟瑟聲響,像有人抽泣,肖郁渾身止不住抖索,用力咬住嘴唇,不讓淚水流出來。
“潯兒,今天是你十二歲生日。瞧爸爸給你帶什么了?巧克力蛋糕,你小饞貓就喜歡這口。先許個愿吧,再吹蠟燭,然后,我們切蛋糕……”
肖郁嘴唇抽搐,想給女兒唱生日歌,像鉗子鉗住喉管,怎么都唱不出來。
兩眼求助微笑的妻子:“丁瓊,唱呀?音樂學院聲樂系花腔女高音,女兒就愛聽你唱歌,聽見沒?
……
“嗚嗚嗚……”
肖郁雙腿盤坐在妻子和女兒墓前,孩子般哭得稀里嘩啦。
半圓形墓園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碑林,分布山地四周。山風搖動松柏,小塊殘雪間或從枝條間墜落下來,發出哧哧聲響,給初春的墓園添了幾分清冷和肅穆。
肖郁抹了把眼淚,從上至下,小心翼翼擦拭妻子和女兒墓碑,仿佛清洗她們被血水污濁的面孔。
點燃香燭,煙霧裊裊,隨風而散,山腳下服務大廳傳出佛教音樂。
“丁瓊,這兩年公安部門一直追查元兇,可還沒查出結果。放心吧,我就不信幾條小魚小蝦能藏到哪兒去!”
肖郁返身下到墓園半山腰,忍不住回頭再看幾眼,恍惚丁瓊和潯潯一直站在山巒豁口處,戀戀不舍看著他,忍不住鼻子一陣酸澀。
肖郁快步下山,司機連忙發動車,將空調調至人體適宜狀態,輕輕觸摸音樂鍵,鄧麗君那首溫婉悠揚的《明月幾時有》旋律,如同曼妙輕煙,彌漫車箱內。
他坐到司機后座,牢牢系住安全帶,試著拉拉,感覺萬無一失,將頭靠住后排頭墊。
片刻,鼻息同音樂一道起伏。
“我說肖郁,后天就是潯潯十歲生日,剛好星期六。你答應過孩子,陪她一塊吃蛋糕!”
丁瓊從浴室里出來,不停用毛巾擦頭,頭頂冒著淡淡水霧。
“唷,這一忙我倒給忘了。”
肖郁坐在書房辦公桌前,聞聲將筆記本電腦合上,探出腦袋,歉意看著妻子。
“你什么時候不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開會,加班,出差,下鄉,有幾天在家里呆過,這個家還要不要?”
丁瓊臉上露出慍怒之色,頃刻,報以無奈笑意。
肖郁嘿嘿笑道:“老婆,對不起呀。”
丁瓊輕噓一聲,嘴巴朝女兒緊閉房門努努,示意丈夫聲音小點。
肖郁坐到客廳沙發上,細聲道:“潯兒在干嘛?”
“畫畫呢。”
丁瓊給丈夫沏了杯茶,發間散發出的洗發水香味道挺好聞。
“女兒真乖。作業早做完了,這會兒是她興趣愛好時段,擺弄她的畫作!”
丁瓊挨丈夫坐下:“上星期得了全校年級油畫比賽第一名,回家便找我要獎品。我問她要什么。潯兒不假思索說,獎爸爸媽媽陪她一塊過生日。就是周末到郊區去寫生。完了,一家人吃生日蛋糕。”
“好啊!不過……”肖郁欲言又止。
“不過什么,你不能總言而無信吧。身教重于言教,孩子跟前得做個好榜樣!”
后天是市兒童福利院三十年院慶日,肖郁協管這方面工作,市政府辦公室早就安排了行程,不去肯定不妥。
肖郁扶住妻子肩膀,求救似的看著她眼睛。
“這回說什么都不行!”
妻子掙脫肖郁站起身。
肖郁沉默半響,走到妻子跟前:“院慶活動時間應該不會太長,你和潯兒打車先去郊外定好地方。兒童福利院活動結束,我就開車過去同你們會合。到時候我們電話聯系,你看怎么樣?”
丁瓊轉怒為笑:“這還差不多。可說好了,中途不許變卦!”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保證!”
肖郁嘻笑一聲,抬起右手,做出大拇指同食指摩擦動作。
“你想干嘛?”
這個特別暗號丁瓊一看就懂,故意裝糊涂。
“那些殘疾兒童沒爹沒媽,怪可憐的。你想想啊,此情此景,我們愛心滿滿的濱海市丁副檢察長不該表示點什么?”
“你捐款,怎么老把我扯上?”
丁瓊繃住臉,假裝生氣:“你掙面子,我掏票子,不干!”
“軍功章只有我的小半,大半屬于你嘛,咱家的財政部長,你說對不對?”
“又來了”。
妻子一臉愁容:“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吃住穿用行,孩子學習費用,照顧老人,還要還房貸,每月開銷都挺大。咱們就那點死工資。愛心固然重要,肚子也重要呀。這個月你已經捐過兩次,我也捐了五百塊,家里沒啥余錢剩米了。”
“你不會讓我空手打哇哇,面對那些可憐巴巴的孩子吧?”
丁瓊不再說什么,走進臥室,取出兩千元現金遞給丈夫:“獻愛心應量力而行,個人力量畢竟有限,關鍵動員社會共同參與。涓涓細流,方能匯成汪洋大海。”
肖郁瞇眼嘻笑道:“回答完全正確,加十分!”
丁瓊不想跟丈夫貧嘴,拉他重新坐回沙發,憂心忡忡道:“跟你說件事。這陣子,我總是莫名其妙心慌,胸口壓著什么似的,上氣不接下氣,難受得腦袋都疼。”
“是不是案子壓頭,給累的?”
肖郁將手貼住妻子額頭:“唷,好燙!”
“我也不清楚,反正渾身不舒服。到醫院檢查過,沒查出啥毛病。”
肖郁認真看了看妻子,胸口忽然像被針扎了一下隱痛。
丁瓊臉色黯淡無光,發間飄出幾綹白絲,原本豐滿胸脯已是一馬平川。才滿三十六歲,往日那迷人的風韻卻蕩然無存。
妻子要強,也挺能干,人稱“鐵娘子”。音樂學院畢業后主動放棄本專業,當了一名普通檢察官。從科員做起,一路立功受獎提拔,做到市檢察院副院長位置,主持院里全面工作。
丁瓊是個懂情趣,會生活的女人,兩人結婚十年,家里的事他幾乎沒操過心,全憑妻子張羅打理,一家人其樂融融,幸福甜蜜。
丁瓊有個原則:工作與生活絕對分開。單位上,不折不扣拼命三郎,歷來以敏銳,細致,認真,果敢,剛毅著稱,但凡她經手的案子,必定辦成毫無爭議的鐵案。
她不愿把工作帶回家,在家里,只要丈夫主動跟她聊工作,立刻沉下臉,做出暫停手勢。家是溫暖港灣,女兒和丈夫幾乎等于她全部。回到家,她就是典型的賢妻良母。
丁瓊在他枕邊嘀咕過,后悔放棄了專業。如果當初能堅守,說不定早成了大紅大紫歌星。
妻子抱怨說:“檢察院待久了,會產生職業恐懼感,整個人都會變態。”
起初,肖郁不理解,后來發現妻子脾氣比過去大多了,一點小事不對勁會惹她動怒,急眼了就歇斯底里。
丁瓊說: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案卷腦袋就大,監督審訊嫌犯,他們交代的犯罪事實觸目驚心,聽著就想揍人。
最近,她一反常態,主動跟他在家里討論工作上的事情。
下午,市委常委會上,市紀委通報了幾個大要案件,重點報告新華集團案審查情況。涉案人員較多,級別不低,市委班子決定:無論涉及誰,不管職務高低,堅決一查到底。
肖郁喝了口茶說:“新華集團案,你們檢察院干得不錯,得到市委肯定。”
丁瓊毫無血絲嘴唇抿了一下,臉上露出淡淡笑意。
左手撐住右手胳膊肘,右手托住下巴轉了幾圈,回過身道:“下班前,市政府副秘書長柳聰維被雙規。”
肖郁驚道:“挺老實的一個人,他被雙規?”
丁瓊冷笑:“人不可貌相啊!”
“犯了什么事?”
“涉嫌收受,索取新華集團賄賂。應省紀委、省檢察院要求,我院參與調查。初步查實,數額特別巨大。”
肖郁仍滿腹狐疑:“機關里誰都知道柳聰維不缺錢。老婆是上市公司財務老總,持股將近三千萬,資產好幾個億,他沒必要向別人伸手。”
丁瓊憤然道:“貪唄!”
肖郁還是不信,搖頭。
“嫌老婆人老珠黃,養了一名傳媒學院大三漂亮女生,兩人還生了一個男孩。”
肖郁眉毛豎起來:“真是那樣啊?”
“柳聰維老婆實名舉報,一逮一個準。這人就那熊樣,一見辦案人員就嚇得腿腳發軟,噗通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受賄索賄事實和盤托出。據他交代,是讓新華集團總經理劉經綸拖下水的。”
肖郁放下茶杯道:“貪心不足蛇吞象,不作死,就不會死,活該!”
妻子瞟過來一眼,陰陽怪氣道:“你們男人吶,就過不了貪字關。貪財,貪色,貪權,貪虛榮。我沒說錯吧?”
肖郁連忙搶話辯道:“哎哎哎,你別一竹竿掃落一船人,是不是職業病又患了,滿眼都是犯罪嫌疑人?”
妻子冷峻目光逼來:“你未必不是?”
肖郁拍了拍胸脯:“就是讓X光掃描,問心無愧。”
見丈夫一副較真模樣,丁瓊撲哧一笑:“跟你開玩笑的,量你也不敢。”
夫妻倆嬉笑一番,丁瓊眼神憂郁看著丈夫:“跟你提過醒。那些涉案人員背景都不簡單,社會關系盤根錯節,背后或明或暗有股勢力。你一貫作風硬朗,得罪不少人,應小心才是。”
“我倆都一樣,處在風口浪尖,多一個心眼不是壞事。”
妻子點頭,肩膀靠住丈夫,半天不說話。
夕陽靜靜掛在西山,往湖面上撒了一片橘黃。幾只水鳥扇動潔白翅膀掠過水面,嘯叫著沖向天空,慢慢消失輕煙之中。
“不錯,我們的小畫家畫的《湖光》太美了!”
肖郁抱起漂亮女兒,親了親。
潯兒回親爸爸一口,從他身上溜下來:“哦,吃生日蛋糕啰!”
“潯潯,許個愿吧!”
媽媽早把蛋糕擺好,點上蠟燭,開了一瓶香檳,正等女兒。
潯兒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片刻,睜開眼,一口氣吹滅蠟燭。
“祝我們的小潯潯健康成長,好好學習,天天快樂!呃……”
丁瓊和丈夫熱烈鼓掌,相視一眼,眼里溢出了淚花兒。
“謝謝媽媽,謝謝爸爸!”潯兒在爸爸媽媽臉上親了親。
“小壽星長胡子啰!”
肖郁趁女兒不注意,用指頭抹上一團奶油,涂在潯兒臉上。
潯兒一愣,去追爸爸,肖郁逃得快。她轉過身,抱住媽媽,貼住她臉。
丁瓊沒提防女兒會來這一手,臉上沾滿白色奶油。
“咯咯咯……”
潯兒歡快的笑聲在原野里蕩漾。
夜幕降臨,一輛銀灰色小轎車在郊區公路疾馳。
丁瓊坐在副駕駛位置。潯兒熟睡在她懷里,額頭和臉頰泌出細密汗珠。
從包里取出面巾紙,輕柔擦拭。女兒閉眼嗯了聲,扭一下身子,繼續酣睡。
丁瓊側眼過去,丈夫全神貫注緊盯前方,大車燈將路面照得雪亮。
公路上車少,偶爾迎面駛來幾輛轎車。會車那會兒,關閉大燈,小燈照明,緩慢通過。
丈夫車技嫻熟,自家車技術狀況良好,她挺放心。
小轎車奔跑一程,進入山谷路段。
這條盤山公路,匍匐半山腰,像條爬爬蟲,穿行懸崖峭壁間。山風從斜谷豁口吹來,發出凄厲呼嘯。
肖郁連忙把速度降下來。
迎面彎道處冒出兩道巨大燈光,肖郁兩眼被照花,隱約可見對面是臺重型卡車,急忙將車剎住,按喇叭。
肖郁打亮左邊方向燈,將車往公路內側靠。
對方根本沒有避讓意思,狂轟油門迎面沖來。
肖郁驚出一身冷汗,趕緊往外打方向盤。
大卡車猛然變向,徑直頂上來。
肖郁大叫一聲,使勁再往里打方向。
為時已晚,大卡車如同一頭兇狠的猛獸,張牙舞爪撲過來,小轎車像一片落葉,飄向深谷。
驚天慘案,震驚省委,省政府,省委書記劉斌,省長胡祥作出指示:不惜一切代價搶救傷員;做好遇難者善后及家屬安撫工作。省公安廳,省人民檢察院同濱海市相關部門組成聯合調查小組,省公安廳長擔任組長,深入調查此案,調查情況專題向省委匯報。
久雨放晴,晨曦初露,淡青的光線從窗外滲進重癥監護病房。
點滴瓶還剩一半液體,護士揉揉酸脹眼睛,伸伸懶腰,用小手電照肖郁瞳孔,立刻喜上眉梢。
轉眼,發現他右手動了一下。
“咕嚕!”
肖郁喉嚨里發出了聲音。
護士忙喊:“醫生,病人有知覺了。”
值班醫生沖進病房。
監視儀顯示:血壓正常,脈搏正常,護士說,體溫也正常。
奇跡,奇人啊!
整整昏迷二十五天,病人生命力之頑強令醫生目瞪口呆。
事故發生后,醫院迅速啟動應急預案,省市醫療專家組全力以赴實施救治,肖郁只同死神照了個面便打道回府。
肖郁神智完全恢復,腦子里一刻不停想那場絕命車禍。
大卡車殺氣騰騰,目的十分明確。到底沖他來,還是針對丁瓊,甚至是滅門?
市交警隊勘查結果表明,肇事車輛已達報廢年限,無牌無證,剎車系統存在故障,肇事司機根本沒采取制動措施。
省公安廳根據省委、省政府領導指示,將這個案子秘密定為“一號命案”,從省、市兩級公安機關調配精干警力,組成專案組限定時間破案。
經過人員海量排查,DNA比對,查清肇事司機身份:二十八歲,駕校教練。父母常年臥病在床,妻子患有間歇性神經分裂癥,生活基本不能自理。家里還有一個六歲女孩,讀小學一年級。家徒四壁,負債累累。
村民反映,小伙子高中畢業,算是山里的文化人。為人忠厚老實,十天不說九句話。傳聞,一度靠賣血維持生計。
小伙子跟肖副市長一家人并無仇隙,如果說他兇殺,動機上解釋不通。
肖郁堅信,卡車就沖他們小車而來。
專案組反復勘查事故現場,走訪相關人員,發現不少疑點:
第一,肇事司機不住郊區,為何駕車去那里?
第二,駕駛一輛無牌無證大卡,剎車系統人為失靈,涉嫌孤注一擲,同歸于盡;
第三,調查發現,肇事司機傍晚時分獨自在市區一家小酒館吃飯,點了不少菜。菜幾乎沒怎么動,卻喝了半斤裝52度二鍋頭。
店家反映,小伙子喝酒時愁容滿面,不停嘆氣,勸他少喝點。
小伙子不聽,一口將瓶中剩酒喝得精光。
綜合這些情況,結合肖副市長描述,只有一種可能:買兇殺人。